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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刚呕出口鲜血,便见祥云瑞霭间无数道身影御剑而来。   天外天仙首沈去浊怒叱:“孽障,你妄杀尊长,私放妖王之子,还不速速认罪伏诛!”   话音未落,沈去浊抬手将镇坤环祭出,那铁环去势极沉,破风时竟无半点声响。   南星神色一凛,用自己看似荏弱的手掌攥住了镇坤环。   全场寂静。   只听她掌心传来金石相接之声,镇坤环居然被弹飞,灰溜溜地缩回主人袖中。   沈去浊拢起碰壁的本命武器,望着南星被大袖遮住的手掌,神情愈发凝重:“你身负神剑,怕是胜之不武吧。”   “诸位以众凌寡尚不知羞,我自己的剑,凭什么不用?”   南星轻笑,似乎想要绾起被风吹乱的鬓发。可甫一抬手,璀璨的光辉自她掌心剑印迸发,转瞬间凝成一柄无鞘巨剑。   翻手覆手间,阴阳割昏晓。   剑气过处,万物失色。南星倚剑而立,宛若掌管昼夜的神明,身后永夜寂寂,身前白昼煌煌。   天外天众修足下宝剑齐声嗡鸣,似朝拜,也似颤栗。   晦明只是释放出一丝气息,就灭了在场所有宝剑的威风,哪里还敢对晦明剑主出手?   南星好整以暇地环视四周,无意逃跑,却也无人能伤她。   沈去浊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南星坐于巨剑之上,避而不答,只是勾唇浅笑。   她在等死。   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简直是把天外天的脸面往泥里踩,总算等到沈去浊闭上眼,长叹道:“奉我仙首令,齐布都天神煞大阵,让这孽障神魂俱灭,不得往生,以正仙门清规。”   神魂俱灭,不得往生。   这是仙门最严厉的处罚,千年来配得上动用此极刑的,唯南星一人耳。   南星掀起眼皮看了眼沈去浊,自嘲道:“多谢仙首,让我落了个不得好死,千古留名。”   沈去浊:“……冥顽不灵。”   仙门中不少人唏嘘不已——哪怕南星罪无可恕,但天才陨落,总是轰轰烈烈,令人扼腕叹息。   但大多数仙士都沉默着以最快速度布阵,生怕这位杀神突然暴起。   宏大又神圣的法阵以南星为中心展开,圆拱状的法阵上空是一枚紧闭的眼睛。   南星抬头望去,见那银色独眼随着法阵的启动慢慢睁眼,她喃喃道:“菩萨低眉,是因众生皆苦。金刚怒目,是因众生……可诛。”   神明怒目,阵法大成。   南星闭上眼,静静等待她早为自己决定好的死亡来临。   …………   砰!   谁料天降长虹自九霄云外破空而来,所过之处,万仙臣服。   一柄带着上古神威的长剑贯穿了阵眼,破了都天神煞大阵!   南星猛地睁眼。   沈去浊眉间郁色顿散,冲着来人惊诧道:“兆光,你怎么回来了。”   回头望去,一支人人身着金袍紫带的队伍朝此地飞掠而来。   为首者生的剑眉星目,鼻骨精致,唇薄但形状分明,轮廓如刀刻。虽说年纪轻轻,可那点子克制疏离,为他反添不怒自威的冷漠。   这便是镇守仙界的谢氏家主——谢澄,谢兆光。   谢澄满身风雪,仆仆赶来。   现下九州,唯有千里之外的寒州落雪。此时他肩头的雪絮稍融,长睫微白。   千里长途,雪却未化,他是片刻未歇赶回来的?   四目相对,谢澄唇角轻勾,如多年老友般同南星寒暄:“好久不见。”   阵法被破,取而代之的是几十柄金光长剑如飞梭般将南星包围。   南星平静的神色终于被打破,她恼道:“你又坏我好事?”   谢澄敛去笑意,双拳不自觉握紧:“好事?不得往生是好事?你之所以不逃,是在等死么。”   “不等死,难道等你?”南星嗤笑,“逃之夭夭,然后像个丧家之犬般飘零逃窜,何其可笑。”   “早知今日死局,却仍要孤注一掷。南星,你真是好样的。”   虽说是南星自己选的路,却也没有任人调侃的兴趣,她皮笑肉不笑故意恶心谢澄:“非也非也,实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家主贵人事忙,为了引您相见纾缓思念,可不得用点手段?”   “……”   谢澄冷沉的神色竟有一瞬松动。   “你十五岁拜师天外天,二十岁获神剑认主,被三大世家争相招揽,如今已是万仙之上。履冰夷险才得到如今的尊荣,却视仙规天道于无物,酿就滔天大错……何苦?”   谢澄不明白,仙门众人也不明白,于是他们都望向光梭中央的那道身影。   但见天边残阳泣血,暮云凝愁,山风忽烈,吹起她垂落的青丝。   南星指节微屈,抵去唇边的血迹,声音清冷:“仙规天道……呵,天若有道,怎会纵宵小横行?谁毁了我的家,我就要谁偿命,这才是我的道,亦是我的命。”   大仇得报,她也不想活了。   谢澄声音中混着旁人不懂的复杂情绪:“就为和仇人鱼死网破,绝顶天赋,大好前程,一朝尽毁。值吗?”   “不值,但我不想他多活哪怕一日。”南星垂眸道:“我本觉得那死法挺好,神魂俱灭,干干净净,你却不肯成全。”   谢澄长睫轻颤,抖落簌簌宿雪:“跟我回谢氏认罪吧,将功补过,兴许……”   “兆光!”一声呼喊及时打断了谢澄的话。   身为监察众仙的家主,面对死不悔改的罪仙,他该将其就地正法,而非为她谋一条生路。   他犯了大忌。   “你求死,不必动用都天神煞大阵……”谢澄抿紧下唇,咬牙道:“我来成全你。x”   此话一出,布阵的仙士齐齐停手,沈去浊猛松一口气。   南星浅笑嫣然,适才破除炼妖鼎封印那一剑,几乎耗尽她的灵力。但为了给她的死亡留下最盛大的结果,却不得不战。   “晦明第四式——溯平生。”   红尘无尽,孽海慈航,冷暖不自欺。剑溯平生浑似梦,昼夜也匆匆。   晦明剑之威,震慑九州,无可与其争锋。   南星手提长剑挥霍,顿教天失色。   此剑无血光,无锋芒,唯有黑白交织的剑气纵横千里,如潮如狱,漫过山峦、掠过江河,席卷整片战场。   剑势将尽未尽之际,谢澄竟也抬手。   相似的剑印光辉在他掌心迸发,一柄雕刻着四方神兽的上古神剑出现在他手中,剑锋一颤,寒光炸裂如雪崩,截住了凶剑晦明。   足可摧山断海的杀意,被生生遏于方寸之间。   轩辕剑,破万法!   等南星辨明那道帝王威压时,谢澄已飞身而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旋即被冰封般的决绝覆盖,手中金色剑芒却似有万钧之重,颤抖着贯穿了南星的心口。   谢澄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南星盯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牵动肺腑,咳出的鲜血渗入黄土,转瞬无踪。   这一生无聊透顶,也算死的痛快罢。   荒墩断碣,蔓草寒烟,远远望去,只觉荒凉孤独。   “清场。”   “是!家主!”   权力之巅,一呼百应。   等所有人都走干净,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刺骨的寂静。   谢澄低眉敛目,就这样静静望着南星的尸体和定格住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得往生?”他低哑地笑了一声,眼底却尽是荒芜,“你休想。”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近乎偏执地将南星苍白面庞上的血迹擦去,而后将人抱起,踉跄着走向极北之地。   风雪愈狂,几乎将他淹没成一座移动的雪雕,而他怀中的人却依旧不染尘埃。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在寒州尽头,一座被遗忘的古老神庙出现在暴风雪中。   庙宇倾颓,唯有尊无头的石像矗立着,断裂的脖颈处,一枚半睁的石眼漠然俯视,透着玩弄众生于股掌的戏谑。   那绝非正神之眼。   轩辕剑被弃于雪地,孤鸣着试图阻止剑主如飞蛾扑火,走向堕落与自毁。   谢澄步履未停。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柄代表正道无上荣光、曾随他斩妖除魔、却也斩断他唯一执念的圣剑。   他无法原谅夺去南星性命的轩辕剑,更无法原谅持剑的自己。   少年时,谢澄最常听的一句训诫便是“家主会错,却不能认错”。   行走世间二十余载,他自问上顺天意,下佑黎民,剑心澄明,从未行差踏错。   唯独对她,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一切能重来……是否结局会不同?是否她会对他有哪怕一丝心动?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   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俯身将额头抵住南星冰冷的眉心,虔诚而专注。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狂。   “一世无果。”他对着虚无道:“那生生世世呢?”   他偏要强求一个如果!   庙宇深处,石像那只半睁的眼在那一刹那——   仿佛真正地,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日月如梭,大地开裂,一具白骨朝着缝隙底部坠落,她眉目渐褪锋芒,青丝缩短,竟真如光阴倒流般,复归少年模样。   从谷底坠到云端,从隆冬坠到初春,从树上坠到树下,她落入一地雪白花瓣,惊起几只梢头飞鸟。   “好痛。”浑身痛得像要散架一样,南星却无心顾及。心口处被轩辕剑贯穿的疼痛陡然释放,除了令人麻木的钝痛,还有血液汩汩流尽的空虚。   她蹙眉捂住心口,只听一溜儿脚步声朝她快速靠近。南星警觉地从地上一个“鹞子翻身”爬起,抬手想唤出晦明剑。   可掌心空落落的,哪还有半点神剑剑印的痕迹,停雪绫也不见了踪影。   错愕间,她已被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包裹。   妇人从柴房里跑出,帮她拍尽身上的尘土,爽朗道:“你这皮猴子,又从树上摔下来了吧,来转几圈,让我看看摔坏没。”   被推动着原地转了几圈的南星呼吸急促,她定住身形,一把攥住妇人的双手,颤声道:“林婶?这里是阴曹地府?”   早知死后能和亲人团聚,她自己就抹脖子跟来了。   林婶刚笑着点头,又立马摇头,低头“呸呸呸”,抬手敲了下南星的脑门,叉腰骂道:“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是给摔傻了吧。”   ?   从头看到脚,从前看到后,南星总算确认了这就是她的林婶,嗓门比打鸣的鸡大,和她的力气一样。鼻头一酸,南星扑到林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林婶忙拍着南星的背顺气:“你就非要去那什么天外天?丫头呀,不是谁都有那命的。你才多大?十七!瀛洲那是什么地方?仙门中人抬抬手指,你这小身板就得被风吹跑!”   听见这处吵嚷的动静,刚砍柴回来的林叔也急忙丢下背篓围了过来。林叔素来温厚,此刻粗糙的手掌交叠摩挲,担心不已。   南星回过神来,一把摸净脸上的泪水,看见眼前嬉笑怒骂的二老,她只是使劲摇头:“不去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们。”   林叔和林婶面面相觑,一家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准备晚饭了。   吃饱喝足,南星翻身上了房檐,静谧的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安抚下满腹心事。她半躺在房顶上的茅草上,偷听着林叔林婶的对话。   “这批新酿不知销路如何,前些日子刚缴了福缘税,月尾的捉妖税还没着落呢。”林婶摇着蒲扇纳凉,嘴里止不住地嘟囔抱怨。   林叔扛着最后几坛酒踉跄入窖,抹去额头上的汗:“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南星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暖。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过去。   这一切那么真实,又多么虚幻。   如今有她在这里,琼花村就不会有事。   虽说重生回十年前,此时的她还是个山村里困于琐碎生计的凡夫俗子,不是前世那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人。   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兜里连银钱的响儿都听不到,修为也近乎从头开始。   不过没关系,等修为进益,她便去鬼市接些悬赏单子,总能养活一家人,林叔林婶也不必为杂七杂八的税务烦心。   南星心里一步步盘算着,不知何时甜甜睡沉了过去。   十二年来她第一次能睡个安稳觉。   等她睡熟,林叔蹑手蹑脚搭好梯子,林婶在下面替他扶稳,二人轻车熟路将南星抱到榻上,妥帖地掖好被角。   月弯弯地挂着,一宿无梦。   次日清晨,南星起了个大早,帮忙把新酿的花酒封坛,泥封未干,她指尖还沾着些许酒渍。南星推开半掩的柴门,只见天光大亮,春和景明尽收眼底。   炊烟袅袅,远村暧暧。   山溪拐弯处藏着十几户人家,茅檐下吊着几盘晒干的琼花,风一吹,空气就甜得发醉。   村口老树下总有孩童踮脚偷摘花瓣,被酿酒妇人笑骂着赶跑。夕阳斜照时,少女相伴着浣洗刚采得鲜花,清脆的笑声惊起满树山雀。   琼花村人管这叫“花汛”,最是一年好时节。   南星舒展身体抻了个懒腰,在转身的一刹那,噙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   怎么会……   破败的房屋,凌乱的茅草堆,灰尘落满,破败不堪。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南星摇着头退后几步,大步冲出林家。   却见琼花村中屋舍都漏风坍塌,树木成枯枝,除了灰,就是土,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几声沙哑的乌鸦叫声。   满村之中,无半点生气。   昨日的一切全都是幻觉?琼花村已经横遭变故,那林婶林叔呢?   她不敢去想。   在南星几乎崩溃时,一朵琼花打着旋轻飘到眼前,被她摊掌接住。   侧头抬首,林家院子中那颗花树居然尚云蒸霞蔚,飘香数里,格外诡异。   南星撑着一口气回到林家,就和前世她推开家门后看到的情景别无二致——只是少了两具尸体,多了满树繁花。   南星攥紧双拳,神情麻木地躺倒在地上,悲痛如潮水不断冲刷过她的口鼻,任由灰尘将自己浸染。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她以为是上天垂怜,殊不知大梦成空,得而复失。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作践她!   为何会重生回十七岁,南星已经不在乎了。十七岁……她已经失去了家乡,甚至没有拜入天外天,没有修为,一无所有。   她什么也无法改变。   为什么不让她死!   …………   “四柱无根,飘萍之命;一阳化血,艳极而殇。这折翼于天之命,不属于你啊。”浑厚x天音凭空出现,却只入南星一人之耳。   “你是谁?”南星猛地睁开眼,神智恢复清明。她双臂颤抖,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   “替你逆天改命的人。”   “逆天改命?”   南星眼前一亮:“十五岁,能否让我回到十五岁,事成之后……任君驱策。”   天音低声说:“做人不能太贪心,时光长河奔涌向前,纵是吾亦难逆转,将一粒随波之沙移回原位,倒也不难。但将你送回十五岁的因果太大,牵涉太广,不成。”   闻听此语,南星坐回地面,闭目养神:“那你杀了我吧,活着也无甚意思。”   天音:“……吾要你帮忙找样东西,你若能找齐那东西交给我,或许能救回你的养父母。”   “你自己怎么不找?哦,一个出窍的魂体,无法久留人世。”南星小脸苍白,少年时期的她尚未崭露锋芒,五官还未褪去稚气。顶着一张清恬的脸,嘴下却不饶人。   被人轻易看透还惨遭嘲讽的天音陷入沉默。   探出对方老底,南星的语气软化,“你说,要什么。”   “混沌珠。”   “你还真敢说。”   南星眉头微挑,讶于这天音的狮子大开口。   混沌珠的来历,三界之中,几乎无人不知。   千年前神明陨落,神力散落九州,世间出现越来越多可修习仙术之人,他们自称“神眷者”,在九州之上的的神明遗址“天外天”成立仙门百家。   其中有三位血脉迥异的人,其后代几乎全都是神眷者,逐渐形成谢、王、崔三大世家。   三大世家分管拘仙署、驭妖司、监人府,招揽天外天中的优秀弟子,以此镇守三界。   谁料后来,天外天中发现神明遗落至宝——混沌珠,传说获得混沌珠,便可代行神明权柄,改写天道法则。   为抢夺此至宝,人、仙、妖三界大战,最终混沌珠散作五颗宝石流落九州,不知所踪。   她又道:“我答应。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找混沌珠做什么?”   那声音沉寂许久,最终有几分落寞地说:“用处你不必知晓,至于吾的身份……世人多唤吾——人皇。”   南星蓦地抬眼,心底骇浪惊涛。   …………   直到夜浓如墨,星河低垂,南星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消失在院中。   既然这混沌珠能改天地法则,代行神明权柄,那就能扭转生死,替人改命。不管那自称“人皇”的天音是否言出必践,混沌珠,她势在必得。   走在路上的南星犹能闻到衣带上沾染的清冽酒香,鼻头一酸。原来夜露这般重,连眼眶都沾湿了。   次日子时,渔州主城。   灯色半昏,月色半冷。檐角挂着一帜褪色的幡布,上书“百相斋”三字,已被岁月蚀得模糊。   柴扉半掩,被南星吱呀推开。   屋内昏晦如夜,唯有几缕天光从瓦隙漏下,照亮四壁悬挂的千百张面具。鬼面狰狞,妖相奇异,最多的是哭笑都难看的人脸。   “千面同价,一钱一面。”戴着无脸面具的中年男子哑声开口,透着几分被人扰了清梦的不悦。   南星未作理会,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博古架。   古铜镜高悬于壁,南星望着镜中人,一时怔忡。   鹅蛋脸上眼若桃花,眉两端收尖,细弯如新月之钩,十七岁的年纪,两腮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少时容颜,倒与十年后的她不甚像,心性磋磨,终究不复这般天然鲜活。   南星伸出手指戳了戳脸,被自己逗得展颜。信手取过一张白无常面具,干脆利落地扣在脸上。   诡谲法则下,青铜面具覆面的刹那,南星的身形如水纹般荡漾。变幻停息后,已化作一道泯然众人的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就它了。”面具下传出的声音雌雄莫辨,两枚铜钱“叮当”落在案上,南星转身推门而出。   天地倒转。   作者有话说:   ----------------------   跪求读者老大们,喜欢的话点点小星星呀[哈哈大笑] 第3章 黄泉鬼市再遇谢澄   方才还寂寥无人的长街,此刻竟化作人声鼎沸的闹市。渔网遮蔽的天幕下,《祭海神歌》苍凉的号子撕破夜半寂静。   这便是子时敲锣,鸡鸣收摊的渔州鬼市——黄泉水街。   古朴的纸扎店前,一名瞎眼老妪低声呜咽:“画张符咒抵灾厄,扎个纸人找替身。”   “玉酒金樽,千金不换!浮生三千,为欢几何?”几位俊美少年倚朱栏吆喝。   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天下九州皆有鬼市,不知幕后受何人管辖,就连仙门也不愿与其正面冲突,倒似三界中的异境。   鬼市中每个人都是同样的音容,南星叹了口气,混杂在千奇百怪的面具中,径直向舌楼走去。   且不说晦明剑现世会搅出多少腥风血雨,如今的她,怕是连惘生剑冢的门都摸不着,而停雪绫还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藏着。   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   思及此处,一座朱漆刷就的四层小楼出现在眼前,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人舌。   南星虽不喜血腥之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踏入那张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与鬼市的喧嚣截然不同,舌楼里只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沉闷交谈。南星沉默地走到柜台,用鬼声对着小二絮语:“卖个消息。”   檀木案几错落分布,几十位戴着鬼面具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小二哈着腰,声音尖得像嗓子坏了的黄鹂:“客官,咱这儿店小规矩大,消息要是有假,您就得把舌头留在楼里。”   南星双眼微眯,压低声音笑道:“我要卖的,是仙门王氏家主王玄腾的身世。”   舌楼的小二眼珠子滴溜一转,递来一份纸笔。   一个妩媚狐面嗤笑开口:“王氏家主的身世?他爸妈生的他爸妈养的呗,还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浪费时间,你没睡醒说胡话呢?”水牛面吐槽了一句,又翻身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墨水沾湿陈旧的纸张,渗开奇怪的纹路,南星写下:王氏家主并非……   小二接过试言纸,纸上字迹仍在,证明此人写的不是虚言。   几眼扫过,饶是他看惯了世上的奇闻异事,听厌了小道消息,可纸上的内容依旧让他瞠目结舌。   “诸位客官,这消息我们得过问下老板才能卖,感兴趣的朋友一月后再来舌楼,带够银两,不得赊账。”   小二眼中透出疯狂的神色,他摇了摇手中的字条,补充道:“诸位客官,这绝对是个天翻地覆的大消息。若是用得巧妙,天壤易位,功名富贵,近在眼前。”   满堂寂静了几许,一石激起千重浪。   舌楼存在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这里的小二见惯了大场面,他都这样说,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那狐面一改懒散之态,水牛面更是直接站起,连觉都不睡了。舌楼似乎被南星这一张轻飘飘的字条点燃。   小二恭敬哈腰作揖:“客官,劳您留点暗号和消息,避免被冒领,一月后来收账。”   南星填了张繁琐至极的单子,她都怕一月后连自己也记不住这些,被当作冒牌货割掉舌头。   写完又悄摸摸唤来小二,也留了张买消息的悬赏单子。   处理好这几件事,她心头微松。   王氏的弯弯绕绕,也是她前世闯入那晚顺手刨出的。现在的她忙着去找混沌珠,暂时没工夫报仇,只能借刀杀人,让别人替她去找王氏家主的不痛快了。   “还请这位侠士留步。”   在人人都言辞模糊的鬼市中,突然冒出来个清越嗓音,顿时吸引了舌楼众人的目光。   南星循声望去,却是眉头一跳。   眼前戴着黑无常面具的少年实在太醒目。   身披绮绣,宝器环饰,浑然是个年纪轻轻的贵公子。   尚不懂此间规矩,就敢孤身闯荡,贪婪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这香饽饽上。   世家子弟竟也来此鬼市?   南星暗自蹙眉,自是不愿多生事端,正打算装没听见离去,忽见那少年腰间挂着象征谢氏的麒麟黄玉佩,还有壶瑞雪酒随步履轻晃,琥珀光透瓶而出。   足尖一转,竟改了主意。   谢澄见她止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阁下消息灵通,想必是个路子广见识多的不凡之辈。我有条悬赏挂在风云榜上多日,都无人接取,若阁下肯帮我,可以再加钱。”   顺着谢澄的指引,南星很快在舌楼门前的《风云榜》上看到了那条悬赏——“护我前往阴缘殿。”   南星斜眼瞥去,摇头道:“阴缘殿仅以传闻面世,甚少有人知道,便是知道,也没胆量带你去。”   她的确知道阴缘殿的进入方法,可若非穷途末路,谁又愿做亡命之徒?   见南星知道些内情,却也拒绝再同他多说,谢澄从怀里掏出张纸,赫然就是南星刚张贴上去的。   将南星拉到角落,他思索片刻后道:“我可以告诉你混沌珠的某一部分在哪x里,作为交换,你接下我的悬赏。”   听见这话,南星眼神一凛,在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想起天音那句“找到混沌珠,你的家人就能回来。”她深深叹气,反手揭下谢澄的悬赏单子,算作应允。   见她答应,谢澄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流转,二人在小二处登记后,便一同出了舌楼。   前脚出门,后脚南星就拽起谢澄的小臂,在百鬼集市间疾行,警惕着身后若即若离的窥视,一边冷声道:“你已经被盯上了,来鬼市还如此招摇,找死。”   冰冷自南星攥住的地方蔓延,简直不似活人的温度,谢澄目露探究:“黄泉鬼面可改音易形,阁下为何……”   南星拉着他闪入暗巷。   “你只付了百相斋一文钱吧?一文买路,一文护身,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她强压不耐,为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答疑解惑,心中却感慨万千。   她前世这般年岁,家人横死,无枝可依。只能在市井摸爬滚打,熟谙三教九流的门道。那些繁华背后的切口暗语,糅杂血泪和铜臭的生存之道,她都一一尝遍。   南星终于停下脚步,渡口处,幽冥河水无声流淌。几点青荧渔火漂浮水面,照不亮浓稠夜色。   一位左眼蒙着鱼鳔的船家喊道:“生也水茫茫——”   “死也水中央”,南星接得干脆。   船家抛来两枚鱼骨片,又躺回渔网吊床哼起俚曲。   南星将鱼骨片抛入冥河,两艘红船应声浮出水面。   她跃上船板,未及站稳,忽觉船身猛沉,险些将她晃入冥河之中。   跟着跳上船的谢澄下意识伸手相扶,待臂膀交接,二人俱是一怔,氛围剑拔弩张起来。   面具隐去得只是表象,谢澄这一扶,立马便知南星是个身量纤纤的姑娘。   鬼市之中,识破他人真身最是犯忌,谁知何时会招来杀身之祸。   少年隐隐压低重心,腰腹收紧,以便随时进攻。因这动作,束带勾勒出宽阔的胸膛与劲瘦的腰型,肌肉匀称,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南星心中冷笑,心道果然是出身世家,再不懂规矩,这点警觉倒是刻在骨子里。   谢澄又默默往里挪动了几寸,活似只警觉的鹤,分明是提防南星突然发难,推他入水。   白无常面具掩去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忽见她身形移出,在冥河上蜻蜓点水踏波而起,一记横踢直取谢澄心口。   好快的身法!   谢澄万没料到有人敢在这无底冥河上逞技,仓促间撤步格挡。船身狭窄却是避无可避,只好立臂接下这一击。   鬼市里灵力被压制,谢澄拳脚功夫却极漂亮,一招一式皆带名家风范。   却见南星借力旋身,使了招控鹤擒龙,又稳稳落回船上。   她下降时并未卸势,刻意震了谢澄一个踉跄。南星接住将坠的酒壶,无视谢澄晦暗不明的眼神,只将瑞雪酒揽入怀中。   “既这般防备我,何不独乘一舟?”南星扯起衣袍,坦然地坐在高翘的船首,俯视身前戴着鬼面也盖不住好模样的少年。   她深谙最快建立信任的方法,便是舍命相救与手下留情,如今双管齐下,谢澄对她已然尽信。   虽说是枚闲子,到底姓谢,焉知来日不能翻覆棋局?   谢澄回首望向被自己抛弃的另一叶红舟,心里无半分悔意,只有意外。如此行事绝非他的性格,可他就是本能地跳上了眼前神秘姑娘的船。   沉默几瞬,最终为表诚意,外加一点不为人知的私心,谢澄抬手将鬼面揭下,露出一张玉质金相、俊美绝伦的面庞,犹带少年青涩,已见锋芒意气。   但昏暗的环境下,南星只注意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熟悉……   谢澄执礼甚恭:“听说渔州鬼市有‘阴缘殿’,非缘者不得其门而入,能通阴阳,与亡者叙话。若姑娘肯引路,此恩必当铭记。”   眼前这位姑娘熟知鬼市,又无害他之心,实在是上上人选。   “为何不寻谢家人帮忙?”南星也被勾起几分好奇,望着欲言又止的谢澄,她抬手打断,“不想说算了。”   南星突然凑近,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凝视谢澄清亮的双眼,她指尖轻叩船帮道:“阴缘殿确有其处,我亦知入殿之法。”   谢澄也是识趣地答:“事成之后,我定为姑娘奉上混沌珠的某部分下落。”   瞥了眼被南星顺走的瑞雪酒,他无奈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姑娘既然喜欢这酒,便也拿去吧。”   冥河尽头,一扇斑驳古门隐现于雾霭之中。   出得鬼市,面具伪装自当消散,谢澄率先跃下船头,与南星错开归程。   他将腰间那枚黄玉佩塞到南星手里,声音清越:“有此物在身,九州何人都得敬你三分,有缘再会。”   南星见他推门而出,方端详起掌中玉佩来,正面麒麟傲立,驮着一个“澄”字。   她微微蹙眉,信手翻到背面,浑身血液彻底冰冷下来。   繁杂的咒文环绕,中央赫然錾着两个篆字,那是谢澄的表字——兆光。 第4章 天枢瀛洲测灵大典   瀛洲之地,烟涛微茫,不位九州之列,却为天下灵枢。   传闻此地乃上古地脉交汇所化,飞禽走兽,花木溪山,无一不浸着清灵之气。而今居住在这方天地的,正是谢、王、崔三大世家。   即便瀛洲已是至高宝地,却也不过是仙界的一抹投影。它的上空才是仙门百家真正的核心——天外天。   南星登上联通瀛洲和天外天的仙梯,来到了神明遗址天外天。   远处问仙岛云雾缭绕,飞瀑如银龙坠入深潭。朱漆牌坊下人头攒动,“测灵大典”的金字在朝阳中刺目非常。南星站在队列前端,有着独树一帜的放松。   “畜生!”   一声厉喝引得南星侧目,歪头看去。   风波起于一枚碎裂的腾蛇玄玉佩。   身着品蓝锦袍的王氏郎君怒不可遏,拎起只贴满符箓的“耳鼠”狠狠掼在地上,只怕它便是破坏玉佩的罪魁祸首。   小兽周身符文明灭,抖若筛糠,拼命挣扎想要逃跑,却被禁制牢牢钉在原地。   王氏少年气急攻心,抬脚便欲将其碾死。   谁料南星随手折下身旁的一根花枝,以枝作棍倏地点在那锦衣少年腹间,力道拿捏得极准,只将人掀翻在地便收势。   本该是逗花引月的雅物,偏教她使出了几分江湖匪气。   “道友,我手滑了,不是故意的。”少女生得温婉,此刻杏眸含雾,一副不关我事的单纯模样。   这般情态,倒叫那王氏子发作不得。   周遭同伴却已围拢过来,围住南星就要兴师问罪。   “喂!你站住!”王氏子见南星转身欲走,忙不迭爬起,脸涨得通红,不肯罢休。   未等他动作,天空中鸟鸣高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目睽睽之下,一支燃着赤焰的木箭贴着王氏郎君的头顶钉入青石,燎焦几撮发丝。火舌吞吐,吓得他刚撑起的身子又软倒在地。   “王氏好大的威风,这里是天外天,你跑来我的地界撒野?”   红衣少女自仙禽背上一跃而下,那坐骑化作只五彩鹦鹉落于主人肩头。   “找死,找死。”灵禽扑棱着翅膀尖声附和,换来主人一记轻弹。   那王氏子踉跄爬起,还欲争辩,却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只余那只伤痕累累的耳鼠在原地扑腾。   施咒时须得紧盯目标,哪怕在咒律之上南星颇有天资,却也逃不过这铁律。众目睽睽下南星不好背过身去,只能遮掩着低声道:“天罗神,地罗神,金绳铁锁化微尘。”   耳鼠身上的重重禁制竟全数破解,连伤痕也缓慢愈合。小兽似有所感,朝南星望了一眼,便窜入太湖畔的树丛不见了踪影。   “我叫沈酣棠。”   南星正是心虚的时候,被这清亮一声吓得心沉,回过头去,红衣少女正好奇地打量她。   四目相对片刻,沈酣棠自来熟地拽住南星衣袖,杏眼弯成月牙:“你生得真好看。”   南星扯出个笑容回应。她实在不喜与人打交道,奈何这姑娘实在热情,方才好歹也算替她解了围,总不好太过冷淡。   “南星。”她略一颔首。   沈酣棠暗暗将这名字记在心里,不知为何,她对南星总有份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而南星又气质疏离,不似旁人那般恭维她,一时间越看越喜欢,热络地跟她介绍起天外天来。   “刚那人叫王进宝,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仗着是   南星并不关心旁人,也就在听到王玄腾的名字时露出几分杀气,但转瞬即逝,她随口搭话:“那玉佩不过彰显身份之物,何至如此动怒?”   “三大世家无用的花样可多了,这些信物皆量身定制,能追踪方圆一里内的同族。”沈酣棠掏出一袋灵粟,逗弄起肩头的鹦鹉来。   追踪?南星心头一跳,蓦地想起前几日所得“谢礼”,不由暗恼。   好个谢澄,原来是x面白心黑芝麻馅的,连她也蒙骗过去!她就知道,这人的城府是天生的,二十几岁时讨厌成那样,十七岁也不会是好人。   指尖悄悄摩挲储物戒,南星不动声色往桥边挪了半步。   太湖烟波浩渺,正是毁尸灭迹的好去处。   正当那枚麒麟佩将将滑出戒口——   “又见面了。”   熟悉的清越嗓音乍响耳畔。   南星身形微滞,抬眼见来人神仪明秀,剑眉星目,腰间的纯钧剑更是光芒夺目。打眼望去,就是一个字——贵。   “这不是天下最华美的神剑纯钧吗?”   沈酣棠很是识货,气得咬牙,从喉间憋出一句带着火气的:“我只知道这厮前些日子得惘生剑冢认可,成了神剑剑主。没想到还是柄这般张扬的神剑,真是明珠暗投,两脚踩狗屎,瞎猫碰上死耗子!”   天外天就如同修仙者的学堂,三大世家常从其中挑选佼佼者,南星前世便是因此进入驭妖司。   虽说是互利共赢的盟友,但四方势力免不了一些明争暗斗,恰似东风与西风,谁也压不倒谁。小辈们自幼浸淫其中,虽相看两厌,却偏生纠缠不清,倒如天生冤家。   虽然沈酣棠越说越怪,但南星难得遇见位知己,对她的印象顿时好了不少。仙门中人往往将谢澄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他是什么真神转世正道之光似的。   只有她看破了谢澄骨子里的绝情与恶劣。   自打认出谢澄后,南星辗转难眠。前世那记穿心剑痛,犹在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祟。   她实在不想跟这家伙再有瓜葛,谁知道混沌珠的线索偏偏在他手上。   南星只能又将玉佩收好,不动声色往沈酣棠身后挪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那声招呼。   谢澄执剑抱臂而立,打趣道:“瑞雪酒合口吗?”   “呵!”沈酣棠还以为谢澄在问自己,当即冷笑出声,上前一步说:“你们谢氏的浊酒,也配与我们天外天的醉仙酿相较?”她比出丈许距离,“差着一个东海呢。”   “我可不会惯着你,让开。”谢澄凤眸微眯,寒意凛然。   这位天之骄子何曾将旁人放在眼里?天外天仙首的外甥女撞上谢氏少主,很难说哪位该暂避锋芒。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沈酣棠察觉到南星往她身后躲,终于了然谢澄是冲着自己刚“救”下的美人来的。   连酒的虚名都要争,此时又怎肯相让。   “当这里是你家吗?南星是我朋友,离她远点。”说罢还回头冲南星眨了眨眼。   “别怕,我罩你。”   南星嘴角一抽。   沈酣棠虽然根骨极佳,境界也比如今的她高,但招式却都是花拳绣腿,一看就是金楼玉阙中养就的锦绣姑娘,没吃过苦,没诛过妖,更没杀过人。   她有信心在三招之内撂倒沈酣棠,后者居然扬言要罩着她?   南星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古怪,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她讲话。   “棠儿。”   一道浑厚嗓音自问仙岛深处传来,在周围人不掩艳羡的目光中,酣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南星衣袖。   “走啦!”她翻身上了五彩仙禽,临行前还不忘冲谢澄做个鬼脸。   灵鸟驮着主人,往那座仙气飘渺的空中楼阁飞去,在苍穹上划过一尾流云。   南星抬手捻住一根飘落的禽鸟尾羽,觉得这位姑娘有些特别。她的那只鹦鹉周身不见半点禁制,却乖顺通灵,实属异数。   “沈酣棠是天外天仙首亡妹的遗孤,被惯得无法无天。”谢澄见南星仍望着天际出神,只当她是被沈酣棠的唐突搅糊涂了,又补充说:“她素来以貌取人,俗得很,你别理她。”   南星却无动于衷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与谢澄保持距离:“她那只灵兽鹦鹉,不似以术法强拘来的,粘人得很。”   谢澄将她的疏离尽收眼底,却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她关注点在这里,不由失笑:“那妖兽是她幼时从膳房救下的,养在身边多年。”   谁能想到,屠妖成风的天外天能生出这样一朵奇葩。   南星浅浅一笑,有些意味不明。   谢澄的思绪被这一笑笼回,他还是不能想象这般温软模样下,藏着个在鬼市招摇撞骗、敛财无数的白无常,更遑论之前冥河肉搏、方才花枝为棍的利落身手。   天外天之中,还有这般人物。好像被家里强押来这测灵大典,也无甚不好。   云开雾散,光彻仙宫。   太湖的水面骤降,万千朵金叠玉莲次第绽放,竟在湖面架起一道触手可及的长虹。   前来拜师问道的年轻人无不惊叹连连。饶是南星,也难掩惊艳神色。   天上人间佳景,太湖一瓢舀尽。   伴随着清唳昂扬破空,天外天仙首沈去浊脚踏镇坤环,赫然出现在湖心。   “今日群英荟萃,添我天外天荣光,测灵大典正式开始。”   队伍中人都按顺序领到玉牌后,忽见靠近湖岸的问仙岛上空出现四把环列天际的交椅。沈去浊与三大世家的家主同时现身落座,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湖畔,霎时鸦雀无声。   三大世家的家主齐齐抬手结印,磅礴的灵力波动竟盖去金叠玉莲的华光,最终聚合成三色的虹霓向湖心冲漱而下。   水雾氤氲处,古老的青石巨碑破水而出,上接霄汉,下临无地。碑身青苔斑驳,古拙的字符歪歪扭扭,如稚童随手粗凿,却散发着苍茫道韵。   测灵碑封印解除,紫裳玄带的少女自沈去浊身后娉婷走出。她头顶飞仙髻,正是梳妆后的沈酣棠。   “由我来为诸位道友演示测灵过程,烦请专心。”沈酣棠收起素日的娇蛮,此刻盈盈有礼,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惟有南星瞧见,沈酣棠悄悄攥住袖角,擦去手心冒出的薄汗。   她回首望去,攒动的人头绵延到山门脚下,看不见尽头。心道不怪沈酣棠紧张,这般浩大声势下,稍有不慎便会贻笑大方。   沈酣棠已然飞落在测灵碑面前,她指着五颗深陷在青石碑中的宝石,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此碑乃上古神明造物,五色宝石分别代表‘兵、阵、乐、医、咒’五道,可测人神眷资质。”   语罢,沈酣棠率身垂范,将手覆于测灵碑上。   眨眼间,一道玄光自迸现,象征兵道的黑色宝石便从碑身中弹出,如燕归巢般依附于沈酣棠掌心。   戈矛戟殳,刀剑斧钺,诸般兵戈皆属兵道,南星早见其挽弓之姿,倒也不觉意外。   只见沈酣棠匆匆诵完教谕,便似惊鸿掠影般遁回沈去浊身侧。得到沈去浊赞许的颔首后,沈酣棠微微松活酸麻的手腕,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仓皇。   “你是几号?”谢澄适才已经搭话数次,他不知道南星是真的神游太虚,还是单纯懒得理他。   南星这才想起身旁还杵着这位煞神,她虽觉谢澄莫名其妙,但为了给谢氏少主暂时留个好印象,还是答道:“我在你后面排着,自然是九十九号。”   谢澄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正想找补说些什么。   “九十八号!”   他抿唇暗恼这不合时宜的传唤。   南星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方才的疏离淡漠一扫而空,竟显出几分勃发的胜负欲。   她暗自思忖,能让上古第一神剑“轩辕”认主之人,究竟拥有何等惊世的兵道天赋。   作者有话说:   ----------------------   耳鼠是自《山海经》改编。   天罗神,地罗神,金绳铁锁化微尘。出自道家。 第5章 双强冤家再续前缘   谢澄想到族人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不免心烦。他天资过人,向来心高气傲,却也不在意那些虚名。   可如今的他临危受命成了少主,担着谢氏全族的荣辱,无论如何也要在今日一展锋芒,震慑住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宵小。   南星灼灼的目光盯得谢澄生出几分疑惑,直到召令第二次响起,他才御剑而起。   足下纯钧剑光华流转,如旭日初升,载着主人划破长空,向湖心疾驰而去。   南星耳尖微动,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那是谢澄吧,前些日子《黄莺小报》不是说他离家出走了吗?”循声侧目,是方才被她一棍撂倒的王氏子。   三界命脉尽握于三大世家之手,王氏掌管人界,营生盘根错节,利益往来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也不知王、谢两家平素关系如何,出于谨慎,得罪过人的南星还是后退几步,借人群掩去身形。   “王进宝,《黄莺小报》三分真七分假,当个玩笑打发,你还真信呢?”   “说了别叫这个名字!我是王十一!”   “哎呀差不多,我看啊,这根本就是谢家放出的烟雾弹,好在这紧要关头保护好谢澄,总不能再死一个少主吧?”   “要不说人家命好,有个惊才绝艳的兄长替他扫平障碍,结果出了那档子事情,他白捡个少主之位。”   “谢家可没x有等闲之辈,变数多着呢,瞧好戏吧。”   几个王家子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活像一群争食的麻雀。   南星总算明白这传播仙门秘辛的小报为何取这样一个怪名,此情此景,再合适不过了。   太湖中央突然爆开一团金色灵气,刺目的光芒令人难以逼视。   周遭人群不约而同地扬袖掩面以避其锋芒,惟有南星倔强地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住风暴中心。   位于动荡漩涡眼处的谢澄似乎未受到任何影响,那些狂暴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竟似温顺的煦芒,仿佛本就与他浑然一体。   他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还未触及碑面,一枚宝石已主动朝他飞来。   谢澄随手一握便将其抓住,肆虐的灵气风暴,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平息。   “奇才啊。”沈去浊满眼欣赏,“测灵碑立世千载,从未有人能引动如此异象。”   谢氏家主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场下围观的众人。   最后还是王氏家主抚掌而笑,酸溜溜地打破沉默:“谢家后继有人啊,贤侄如今已是‘纯钧剑主’,如此天资,怕是连天外天的几位大弟子都要黯然失色了。”   虽说三大世家中的神眷者大多都拜入天外天的仙门百家修行,却从未有人能成为天外天仙首。   是机缘未到,还是另有玄机?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只有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才说得清了。   南星眉心微蹙,熙攘人群之中,无人发现她已僵硬多时。   她为何能听到三姓七宗代表的私语?   南星所知的咒术大都非此时境界可使,此时的她没有傍身武器,为防招致横祸,只好不着痕迹地向僻静处走去。   太湖旁的百年银杏树后,南星正思忖该用何种符咒探查体内异状。   “吱吱——”   什么动静?尖锐声响刺得耳膜生疼,她本能地捂住双耳,掌心却触到一团温热绒毛。   南星迅捷地并指横劈,却在命中目标前两寸险险顿住。   《万妖谱》有载:菟首鼠身,顺风可聆千里之音。   趴在自己肩膀上瑟瑟发抖的东西,分明就是她从王进宝脚下救出的妖兽“耳鼠”。   此刻这小家伙如兔子般的双耳耸动,将沈去浊等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传入南星耳中。   “九十九号在何处,召令过三便顺延下位吧。”   “你这个小妖胆子也太大了,这里可是天衍宗,我在你身上施加了一重蔽气咒才暂时盖住妖气,被发现你会死很惨的。”南星双手抱臂于胸前,教训着胆大妄为的小妖。   耳鼠抖动胡须,似乎有些心虚,它前爪着急地比划着,偏生修为尚浅口不能言。   南星实在不明白它的意思,只好将这些暂时记在心里。   “你怎么了?”   南星的注意力都在耳鼠身上,竟没有发现从身后靠近的谢澄。   她暗道不好,左手下意识挡住肩膀,强装镇定地说:“我肩膀扭到了,无碍。”   余光扫过,肩头的小妖早已不见踪影。   南星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下肩膀:“我得赶快去应召了。”随即脚底抹油般溜走,生怕谢澄发现端倪。   谢澄用靴尖拨开地上堆积的银杏叶,鼻尖微动,若有所思地靠在树干上。   他注视着南星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星没有灵禽,也不会御剑,更别说像仙门最强的沈去浊一般,有冯虚御风不借外力的本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抬脚踏上那道半透明的长虹,竟稳当地行走起来。   “王进宝,这是不是刚害你出丑那人?”   “叫我王十一!还真是她,人长得娇弱,身上连个法器都没,估计就是个没啥攻击力的乐修,呵,穷光蛋。”   王进宝因南星丢了只妖兽,若不是沈酣棠横插一脚,此事决不会就这样算了。   王氏子弟的声音实在太大,周遭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乐修多攻幻术或控制类道法,若无人相佐,单打独斗确实吃亏。   几个心软的修士已经摇头叹息,仿佛预见了南星待会儿的窘境。   南星却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被测灵碑上残缺的符文吸引。   谁料指尖刚触及碑面,象征乐道的紫晶石竟轰然弹出,原本的凹槽周遭居然浮现出裂纹,仿佛这宝石是强行挣脱逃出得一般。   南星也讶异不已,她自幼在琼花村里就有“铜锣嗓”的戏称。虽说南星不甚在乎,素日也是一笑置之,可真让她抚琴吹箫,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思及此处,南星决定不接受这块宝石,她正想抬手将其击飞,那宝石却惊慌非常地躲去测灵碑背面。   “不是吧,这丫头把乐道宝石吓跑了,哈哈哈——”王进宝的笑声戛然而止,银杏树下,谢澄淡淡瞥了他一眼。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从小被谢澄揍到大的经验告诉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谢澄看着王进宝仓皇逃窜的背影,并未追赶,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湖心。   南星差点被气笑,心道我也没有强迫你出来吧?   她将手再次覆上碑身,刹那间,黑白两道灵气自她脚下盘旋而起。头追着尾,尾也是头,逐渐变化为阴阳两色鱼游弋不歇,终成八卦之形。   “兵咒双修!”云层之上,沈去浊身后的仙门百家惊呼出声,符咒宗掌门迦蓝霍然起身,又强自按捺着坐回原位,但双手紧攥着椅子,难掩焦灼神色。   最令人震惊的是,南星的兵道与咒道不仅没有互相排斥,反而如阴阳共生般相辅相成,堪称百年难遇。   谢澄望着冲天灵气,嘴角扬起笑意。   南星得知结果后的第一反应,便是隔着人海茫茫,在露光摇曳的银杏树下寻找谢澄的踪影。   树影斑驳,距离过远,终究没能看清,她只得放弃。   还想炫耀一下来着……   沈酣棠偷偷扯了下沈去浊的衣角,附在他鬓角旁耳语道:“舅舅,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新朋友。”   人多眼杂,沈酣棠只能含糊其辞地暗示。南星的相貌脾性都极对她胃口,仙门中人要么对她谄媚奉承,亦或如谢澄那般水火不容。   难得遇见南星这样投缘的,她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   适才她央求舅舅好久,希望能让南星进天外天来同她作伴。做不得正经弟子,去藏经阁编修功法典籍也行。   任她软磨硬泡,可惜沈去浊就是不肯点头,如今南星大放异彩,她岂能放过再填一把火的机会。   这些悄悄话怎么瞒得过身后仙门百家长老的耳朵,咒律宗掌门迦蓝不顾身旁人使来的颜色,执意开口:“九十九号再适合我们宗门不过了。”   人尽皆知,符道实乃五道至难。符咒一道,就不是单靠修为就能精进的。   掐诀诵咒,讲究的是灵台方寸,缘合道心。但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大多符修皓首穷经,终其一生心境也不过止步于化丹境,摸不到更高的门槛。   如今遇上南星这样兵咒双修的奇才,为着后继有人,迦蓝怎能不争?便是得罪天外天其它宗门,她也必须为符修一脉争这个未来。   天外天分内门与外门。   仙门百家统称外门,因着精力和资质限制,每人只能选一条路作为此生的修行之道。   惟有沈去浊选中的天才才可成为内门弟子,自由修习各种道法,力求证道,不拘一格。   南星若是被迦蓝讨走,就没法子天天陪自己了。   思及此处,沈酣棠那股任性劲儿刺破端庄的伪装,此刻不依不饶地撒起泼来:“舅舅,我就要南星!”   和谢澄成为同门,已经是沈酣棠最大的让步。若非为给谢家面子,她才不接受与那个狂妄自大嘴还毒的坏家伙朝夕相处。   此刻让她既舍南星又得谢澄,却是无可强咽的天大委屈了。   南星隐隐感觉到云端剑拔弩张的氛围,但什么也听不见。   她想起那只藏匿起来的耳鼠,颇为心痒那聆音千里的能力,转念又释然,那小妖应该已经安然逃离此处。   顺着来时的虹桥,南星又返回人群中,转眼被淹没无踪。   日薄西山,测灵大典已近尾声,山门下的长队逐渐向前蠕动,只剩短短一小截,天外天的争执总算快有个论断。 第6章 天公偏颇谢澄至此   望着泪眼汪汪的外甥女,这位侃言正色的天外天仙首,每逢此般情状也只好苦笑。   “迦蓝宗主,我身为天外天仙首,有爱才之心多招几个弟子,也无甚错处吧。”沈去浊又恢复言笑不苟的样子,横胡微翘,语气近乎威胁。   “不妨各退一步,九十八和九十九号归内门,其余弟子你们先选,何如?”   出乎所有人意料,往常很少参与天外天讨论的伽蓝,现下却分毫不让,再无以前温婉顺从的影子:“不若把九十九号给我们,其余弟子,咒律宗不再要。”   为得南星,伽蓝不惜与沈去浊正面相抗,甚至甘愿放弃整届弟子。   沈去浊x未曾料到伽蓝敢咄咄逼问与他,连一直作壁上观的谢家主都不由抬眸,意味深长地瞥了伽蓝一眼。   “那便让九十九号自行抉择吧。”   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终以各退一步草草收场。   风暴眼的南星对此浑然不知,她无视四周权衡打量的目光,推拒前来搭话试探的势力,穿过喧嚣纷乱的人群,终于见到那株百年银杏树下,不知在等待何人的少年。   仙树亭然如盖,初落到太湖侧翼的晚霞透过叶间缝隙,细碎地映在谢澄轮廓分明的下颌,纯钧更衬出他浩气清英。   分明树荫下可乘凉,却无人敢与谢澄处在同一片阴遮中,生怕一不留神惹到这位面露不快的煞神。   南星怪天公偏颇如此,将人间福禄康乐、嘉祥景兆,尽付眼前人。   “谁惹你了?”南星试探着询问,光影翩跹,南星的眼睛被照成金灿灿的琥珀色。   见她出现在眼前,谢澄如放晴般浅笑,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摇头说:“想起一些无聊的事情。”   自幼时他与兄长启蒙,族中延请数位名师,寒来暑往间不曾教他们蹈德咏仁,尽授些持筹握算、铺谋定计之道。   兄长去世后,他成了谢家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谢澄疲于风雨无阻的锻体修行,厌倦了尔虞我诈的环境和博弈无休的未来。   那是他第一次逃离瀛洲,逃离家族的牢笼。   看腻了瀛洲的九衢车马与万井笙歌,谢澄被这俗世繁华遮住过眼。   他初见田垄间青菜新韭,天地间山川灵秀。   市井间流传着阴缘殿的传说,为解斯人已逝之憾,他前往深藏地底的灰色地带。   毕竟以后,可能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就这样,他在鬼市遇见了南星。竟鬼使神差地,将埋藏多年的心事托付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女。   谢澄凝视着眼前衣着朴素的南星,如同出逃那晚,盯着天边高悬着的弯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伸手想去追逐,那却是飞到天外天也抓不住的神迹。   纯钧剑在后腰处颤动,如同与主人心有感应,应和他澎湃的心跳“咚咚”。   南星放下心来,藏在身后正捏着护身诀的左手也慢慢放松。   一开始见他那副不虞样子,南星还以为谢澄抓住了那只大胆的耳鼠,等着她要兴师问罪。   可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好气的?自己琐事烦身,为了混沌珠还要和上辈子的死对头好好相处,该生气的是她才对!   谢澄还欠自己一条命呢。   问仙岛上又闻敦肃之音:“诸位玉牌未消散的小友已过测灵考核,请移步问仙岛供仙门百家遴选。”   南星并不算记仇,只是此刻心绪不佳,那真是屋乌推恨,把夙世冤业加诸眼前人头上,越想越气不过。   索性把人晾在身后,暗自咬牙去集合了。   谢澄本想追上去,但看到不远处许多三大世家中人都已认出来他。   为了不再次登上添油加醋的《黄莺小报》,再加上那点不愿在人前低头的自傲,他终究还是驻足原地,静静看着南星走远。   “南星!”沈酣棠明显是仓皇溜出来的,发髻稍蓬乱,耳边的珍珠坠还少了一颗。   顺着南星的目光,沈酣棠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圆润耳垂,“哎呀,什么时候掉的。”   那耳坠约莫也并非凡品,沈酣棠也很是惋惜,但她整理好发冠,便叮嘱南星:“你可一定要来内门啊,不要被其它人骗走,尤其是咒律宗,虽说有些本事,但哪有成为内门弟子风光啊,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南星嘴角一抽。   这位大小姐到底为何这么喜欢自己,南星不懂。   她自诩识人善断,沈酣棠左看右看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家,不像是刻意接近她的样子。   谢澄说沈酣棠惯爱以貌取人,但她的容貌……也不至于,莫非这位姑娘审美奇特?   转念又想,谢澄生得那般好,也不见沈酣棠对他口下留情,今日不知道给他翻了几个白眼了。   南星故作迟疑地轻叹,最终迎着沈酣棠殷切的目光道:“听说天外天中的奇才如过江之鲫,我出身不显,万一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沈酣棠见她松口,已是喜不自胜,连连承诺:“我会保护你的!起码天外天之中,无人能当着我的面欺负你。”   南星满意一笑,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沈酣棠庇护,她在天外天中行事会方便许多,日后找混沌珠也能打听些情报,算是双重保障。   “铛——”   “铛铛——”   问仙岛上的自鸣钟颤振,玉磐声作穿林响,通过测灵考核的年轻仙士们纷纷停下交谈,三三两两聚集成群站定了位置,等候宗门遴选。   仙门百家群英荟萃,探天地之道法,揽九州之英才。   不同门派各有所长:玉衡宗执兵道之牛,神谕宗研阵法玄机,霄音宗以乐入道,悬壶宗医道通神,御灵宗捉妖驭兽……   取得是“精而益求其精”的问道理念,非得在自己那亩三分地里刨出个通天大道来。   玄机宗人是仙门异数,不精进修行叩求大道,常以铸造灵器见长。   普天之下,能如南星、谢澄这般得上古神剑认主者,万中无一。   运气好些的寻常人若是作善降祥,许能偶得机缘,觅来散落山海的宝物。但绝大多数修行者,无论仙门弟子还是人间散修,都极难通过这些途径获得。   寻常修士若想觅得称手法宝,便会攒些财资去玄机宗的辖地蜀州碰运气,兴许可以淘买到当世新锻的灵器。   更有家累千金者,直接向玄机宗定制。   毕竟家伙不顺手,打架容易送命。   “除却公示的被选入内门的弟子,其余诸位请将自己的玉牌投入中意宗门对应的青铜鼎中,以表择选完成,静候佳音即可。”   穿着紫色门服的修士摊手指引,但却未转身离去,而是在人群之中极快的定位到南星的方向,朝着她缓步行来。   沈酣棠“哎呀”一声,顿时像只炸毛的猫,哧溜钻到南星背后,把蓬乱的脑袋埋在她的后腰间,连珠钗歪了都顾不上扶。   她揪着南星衣带小声嘀咕道:“要死要死,找不到我”。   虽知于事无补,南星还是抬手为她遮挡,可惜她身着窄袖素裳,却是怎么也盖不住身后这头上盖宝殿的大小姐。   待那接引修士莲步轻移而来,南星也被眼前艳如桃李的佳人搅得心生涟漪。   她生就一副妍姿修容,盼睐间横生倾城之姿。   “这位便是南星小友吧,尊者们有请。”见南星不为所动,她未语先含笑:“我叫柳允儿,是沈仙首亲传弟子,兴许日后,会是你师姐呢。”   南星反手轻拍还缩在她身后的沈酣棠,示意自己该走了。   “沈妹妹,仙首让你去书房等着听训领罚,还是不要再使性子的好。”柳允儿妙音如籁,未曾压低声说话,周遭距离较近的人群都听得一清二楚,传出几声嗤笑。   南星眼风如刀扫去一瞬,闲听小话的嗤笑者登时收敛,假装在看远处的山水,不敢与她对视。   南星又瞧着眼前的紫衣姑娘,心里暗叹:琐碎末节便可观人本性,这位柳师姐走起路来环佩不惊,连微笑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这般滴水不漏的做派,倒比张牙舞爪的更教人警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世上偏生有些人,连放暗箭都放得赏心悦目,不着痕迹。 第7章 百花香暖似故人来   沈酣棠磨蹭着从她身后挪出来,发髻散了一半,偏要梗着脖子装硬气。   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却还强撑着凶巴巴的模样:“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后果很严重的。”   随即从储物镯中摸出个玲珑剔透的宝瓶,瓶口处封着一朵冰雕成的金叠玉莲花,寒气裹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天外天的醉仙酿,绝对比瑞雪酒好喝,你尝尝就知道了。”将宝瓶塞至南星手中,她便蔫耷耷地朝书房方向离去。   望着沈酣棠孩子气的背影,南星默默叹了口气。   沈去浊那老狐狸,把外甥女养得这般天真烂漫,也不知是福是祸。   世道如深潭,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外天这块肥肉,偏生这丫头连自保的本事都没学全。   他就不怕自己一朝殒身,徒留沈酣棠周旋在虎豹豺狼堆里。   百香花暖,酿作九霞仙酝,君常饮此酒,可益寿延年。   南星将触手冰凉的美酒稳妥收入腰间的储物锦囊中,她两世都没交过什么朋友,生来孤独,似乎就定了此生孑然一人的基调。   面对沈酣棠直接的示好,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测灵大典尘埃落定,十有八九的年轻人心中都已有心仪的宗门,此刻正列队投递玉牌。   南星就在大家好奇与艳羡的目光中,快速向问仙岛上的大殿走去,以将打量的目光抛诸脑后。   她穿过蔓引藤牵的山门,俄见栏外丝垂翠缕,幕间葩吐丹霞。   廊外抱x厦之处,几位驻守修士见柳允儿带人前来,先是执礼唤了声“师姐”,身前的柳允儿亮出腰牌,南星也自觉拿出“九十九号”玉牌,二人这才被放行。   甫一绕过那扇绘着洪荒传说的云母屏风,殿内景象豁然明朗。   南星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殿内的谢澄,她权当没有这号人,径直往他对角处一站,环顾殿中的三位尊者。   王、崔两家家主早去张罗族人拜师的事宜,天外天中的仙门百家也在忙着拣选新人。   此刻殿内除却沈去浊,便只剩谢氏家主和迦蓝。   见到南星,谢家家主谢黄麟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溅出两滴清茶。   南星只对三人颔首以表尊重后,便自顾自站在那里。   她觑了一眼,只觉谢氏家主肤白唇红,长发如瀑,和谢澄有五六分相像,应当是叔侄。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让人心醉。   不同的是,谢澄的眼睛亮若繁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与倔强。谢黄麟的眼神却极其温柔,如一滩桃花潭水,引入沉沦。   他今年三十多岁,和谢澄站在一起就像同龄人。毕竟除却沈去浊这种为显威严刻意的扮老的,修仙之人本就受岁月优待,不易老去。   南星低头神游天外的时候,谢黄麟的眼神却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她。   谢澄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站在南星身前,挡住了谢黄麟的目光。   谢黄麟把玩着茶盏,冲谢澄挑眉,那神情似笑非笑,让人摸不透他是在鼓励、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柳允儿见南星这般无状,轻声提醒道:“小友,面见尊者,合该持礼。”   南星疑惑地挑眉,仿若真情切意地问:“我尚且不是天外天的弟子,在场也并无我的尊亲,当以什么礼数相面呢?”   “既无入天外天,便是凡人,自当以拜神之礼相会。”柳允儿未料到南星敢在三位尊者面前大放厥词。   她素来与沈酣棠不睦,南星既然是沈酣棠在意的人,她便存着几分刻意难为的心思在。   这话却被谢澄出言打断道:“礼之用重在和为贵,本末倒置。”被谢澄怼了回来的柳允儿看着还欲再争辩些什么,却见沈去浊挥手示意,她只好拜退到殿门外。   这厮怼人的时候,倒是舌灿莲花,能比平日顺眼几分。   要是这张嘴上辈子没怼过她,她还真会夸谢澄两句呢。   南星对前世耿耿于怀,便无视谢澄暗戳戳的眼神,转而端详起今生的沈去浊来。   此时正是沈去浊实力的鼎盛时期,他还未蓄起花白的长须,犹如盘虬在三界之上的巨龙,有着不可冒犯的神威。   这是沈去浊第一次正面端详南星,他的目光钉在南星身上,竟一时忘了动作。   难怪,难怪棠儿那么喜欢她。   虽说南星的气质更洒脱些,一看便是山水田野间养大的姑娘。   但若是换上蝉衫麟带,负手持柄长剑,眉间再点上一抹张扬的金色花钿,活脱脱就是年少时的沈留清——   那位已然被世人遗忘的上一任天外天仙首,也就是他沈去浊的亲妹妹,棠儿早亡的母亲。   沈去浊的目光在她与记忆中妹妹的身影上重叠一瞬,复杂情绪压下,转而升起一丝考量:此女性情坚韧,天赋异禀,若引入门下好生教导,或可成为棠儿日后的一大助力。   他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咽下了那个名字,沉声问道:“南星,你可有心仪的去处?”   南星早就瞥到伽蓝带着焦虑的殷切目光,大方回望。   伽蓝连忙为自己争取:“我咒律宗虽不敌别宗武力雄厚,更处处比不上内门。但你若肯随我潜心修习,待羽翼丰满,我便将宗主衣钵传承给你。”   这便是许下举全宗之力祝她修习的承诺了。   “关乎前程的大事,你细细思量。”   沈去浊“提点”完南星,转而满眼欣赏地对谢澄说:“兆光,你又是因何事拜见?”   谢澄突然接话道:“沈仙首,晚辈有一事相求。比起内门修行,我更愿入悬剑宗专修剑道。”   这话说得恭敬,内容却让在场之人无不惊愕。   南星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厮又发什么疯?悬剑宗虽也是天外天的一部分,但专司剑道修行,远离权力中心。他一个谢家继承人,跑去那里算什么?   如她所料,三位尊者同时厉喝:“不可!”   谢黄麟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笑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谢澄,注意你的身份。谢家需要的是一个独步天下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只会使剑的武夫。”   谢澄垂眸不语,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当听到叔父接下来的话时,他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兄长用性命铺就这条辉煌之路,为了谁?还不是为你。”   “为了我?”谢澄手背青筋突起,“他为谢氏的荣光,为祖父的期许,为仙界的太平……偏偏不是为我,就连我自己,都不能为我。这家主,我懒得当。”   后腰处的纯钧剑忽然发出一声低鸣,剑身出鞘寸许,寒光乍现。   未等谢黄麟出手,忽然听“咔哒”一声,那柄躁动的神剑被人抬手压回鞘中。   谢澄猛地回头,正对上南星近在咫尺的眉眼,她不知何时绕到自己身后,控制住了即将暴走的神剑。   殿内鸦雀无声。   没人说得清,方才那一按,究竟是镇住了剑,还是稳住了人。   三位尊者瞳孔骤缩,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饶是他们这般修为,竟也未能完全看清南星的动作。   南星虽未曾开始正式修行,可那副身躯早被渔洲的险峰恶水磨砺得矫若游龙。   更别提前世在驭妖司与妖兽生死搏杀的岁月,单论身法之快,怕是大多天外天弟子都要望尘莫及。   南星指尖还残留着纯钧剑柄的凉意,她轻拍谢澄的肩膀示意他缓缓,又冲着伽蓝展颜一笑:“承蒙迦蓝掌门厚爱,但我已心属内门。”   内门,唯有进入天外天内门成为仙首的亲传弟子,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资源和功法,才能尽快变强夺得混沌珠。   南星要的不是出人头地,也非为争名逐利。   少时在人间闯荡,所求不过富贵平安。小小的南星最大的愿望,就是放舟五湖闲钓烟波,带着林叔林婶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而蜉蝣之所以敢撼动青天,就是心中那股血海深仇撑着。   后来跳出与世隔绝的琼花村,成为万仙之上的驭妖官,得见天地广阔、万丈红尘,一观人哭妖嚎、仙门倾轧。才知这人、仙、妖三界的沉疴,非得执天下权柄才能根治。   权力,权力,权力。   她必须重新踏上九州之巅。   伽蓝长叹一口气:“好,也好。”   见伽蓝被失望与落寞包裹,南星心中也并不好受。   前世南星没遇到沈酣棠与谢澄,后来的确未入内门,开开心心随着迦蓝专于修习更擅长的咒律。迦蓝常说,这天下似乎没有南星学不会的咒律。   可惜南星起步太晚,没有其它弟子那般稳扎稳打的基础,为了早日变强复仇,她时常寻些旁门左道。   有一次尝试新咒术时正巧碰到她突破进阶,差点走火入魔,是迦蓝拿出珍藏许久的静心符才保住她一条小命,还助她心境连跃两级。   但南星还是辜负了伽蓝,为着私怨,接受了驭妖司的招揽,惹得迦蓝伤心一场。   可她有她的道。   纵然对不住,也只能对不住了。   “既然如此,无人再有异议了吧。”沈去浊目光扫过伽蓝,一锤定音。   沈去浊将谢澄唤至身旁,鼓励地拍拍他手背道:“兆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拜入我门下,想学什么学什么,专修剑道也随你,可好?”   谢澄保持沉默。   “如此,你便是今年这辈弟子的大师兄,南星和棠儿就是你的同门师妹,你帮我看顾她们些,皆大欢喜。”沈去浊循循善诱。   谢澄长睫轻颤,明亮又凉薄的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南星,冷声唤:“师妹。”   南星:“……”   谁?   谁是她师兄,谁是他师妹! 第8章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沈去浊抚掌而笑,有这两位天之骄子在旁,他也不必担心百年之后,无人护着棠儿了。   这场状况频出的小会谈,以只有沈去浊一个人幸福的局面收尾。   南星与谢澄退出大殿着手准备入宗事宜时,暮色已染红了飞檐。   南星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衣袂带起细碎风声。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定距离。   她加快步伐,谢澄也快步跟上,她突然慢下来,谢澄也就小步走。   就这么踩着节拍般走走停停,待回到银杏树下时,最后一缕夕照正穿过金黄的叶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星猛地刹住脚步,掉头朝谢澄走去。   今生的谢澄倒也没怎么惹她,偏生这厮总能三言两语就点着她的火气。x眼下他明明半声不吭,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了。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南星还不到谢澄肩头高,此时手叉腰瞪着他,气势上反而是谢澄矮了一截。   谢澄琢磨半天,其实是想问她之前为何突然翻脸,偏生长这么大,就是没学过服软,只好嘴硬地说:“师妹,你答应帮我找‘阴缘殿’,何时出发。”   不许喊她师妹!   但为着混沌珠,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桩事办成,南星平复呼吸敛了怒容,深思熟虑后正色道:“我只知如何进去,却也未曾亲身探查过。”   “渔州鬼市凶险万分,远不似表面那般繁华,那地方又无法动用灵力,仅凭拳脚功夫凌不测之渊,你可想好了?”   沉思良久,谢澄颔首:“你告诉我位置,我自己去就行。”   “那个谢家家主,是你什么人?”南星突然话锋一转,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谢澄一愣,却还是老老实实答复道:“他叫谢黄麟,是我父亲的胞弟。”   他沉默几许,又补充道:“大家都说,他是公认的仙界第一美人,少时成名,一世风光。”   只说是父亲的胞弟,却不说是自己的叔父,这表达上的细微差距足以让南星知道,谢澄并不太喜欢自己这位小叔。   南星想起方才大殿上纯钧剑的异动,还有谢澄眉宇间转瞬即逝的阴翳,嗅出一点耐人寻味的古怪气息。   算上沈酣棠,怎么她今生认识的惟二还算能闲扯几句的人,都这般让人不省心。   “谢黄麟?你们三大世家不是自诩高格逸气,怎么给自家人都起这般土的名字。”   就像那个王进宝一样,还没不识字的林婶给她起得好听呢,谢澄还真是走运。   南星的关注点总是如此奇特,谢澄终于笑道:“三大世家的家主名姓千年不改,取自图腾。就像符号一样,舍去本我,从此只是某氏家主。倘若我来做家主,也是要改成这个名字的。”   他自言自语:“所以我打死也不当家主。”   “这确实没几个人愿意当吧。”南星瞧着眼前人眉目如画的模样,再想想“谢黄麟”三个字,嫌弃地摇摇头。   银杏叶打着旋将要落在谢澄肩头,南星双指一并,便轻松夹住那片黄叶,将其编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蛱蝶。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吧。”   南星这话说得随意,像在讨论明日早膳,话题转得生硬又突然,让人差点没反应过来。   谢澄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原本不必管自己的。   低落的情绪消失不见,心中有处空落落的地方,此刻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没错,按照原本的契约,南星只需将谢澄送到阴缘殿门口,无须陪他以身犯险。可今日听那谢黄麟提起谢澄的兄长,南星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何执意要找阴缘殿。   倘如南星知晓自己父母姓甚名谁,出生于何年何月,哪怕只晓得籍贯,她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然后问个明白:“我为什么会是个孤儿?”   跨生死,绑阴阳,人可与鬼神通。   阴缘殿的传说,就像猛兽背上一道经年长疤,纵使未见淋漓鲜血,你也知那里是无可触碰的禁地。   还得多做些准备才是。   “喂,我跟你借样东西。”南星向谢澄摊开手,却僵在原地。   谢澄的眼神很干净,黑漆漆亮晶晶,笑起来像宝石一样。南星实在想不通,这样乐观爱笑的少年,怎么会变成那副冷漠无情的臭德行?   “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反正谢澄富得流油,被她多宰几次也刮不掉多少荤腥,南星索性打开腰间的储物锦囊袋,“你有黄符和朱砂吗?”   望着张开饕餮巨口的储物袋,谢澄眉头抽动。随即在腰间轻点几下,将身上所有画符要用到的东西一股脑都塞到南星的袋子里。   眼尖的南星敏锐捕捉到夹杂在其中的几张价值不菲的符纸。   骊山金叶桦树黄符。   南星眉眼飞扬,她心满意足地抱着一瞬间变得鼓鼓囊囊的宝袋,不掩餍足的小神态。   “喏,这些已经画好的成品符咒你就留着防身吧,鬼市中虽然不能用灵力,但这些已画好的符咒是可以调用的。”南星在袋中翻腾,将一些东西又丢还给谢澄。   这也是南星敢陪谢澄前去寻找阴缘殿的主要倚仗。   符修这行当,最要命的就是起手慢。寻常符师念咒掐诀画符的功夫,够剑修送你去好几趟地府了,实在是鸡肋还不靠谱。   但在九州鬼市这片禁灵之地,符修反倒成了横着走的主儿,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画符会耗费灵力,但用成品符或者念咒时却无须考虑这些。   “那你努力修炼,到时候别拖我后腿。”南星摆出前辈架势叮嘱,谢澄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居然憋了回去,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见谢澄乖乖听话,莫名的心理令南星满意一笑:“我还有急事,明天见。”   也不等谢澄回答,南星便窜出去好远,也不知是多急迫的要紧事。   其实南星只是怕谢澄追问自己的修为。   当今修真界境界共分锻体、通筋、伐髓、化丹、凝神、通灵、观微、至高八境,每境有三阶。   适才听谢澄的意思,他应当在锻体境高阶,对于十五岁的青年人来说,这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南星这个野路子还未接受过正式修行的教授,如今同大多出身寒微的凡间神眷者一样,都还在锻体境低阶打转呢。   上辈子在驭妖司当牛做马那么久,都没时间好好修行,刚爬到生死境就挂了。结果这辈子倒好,直接退回起点!   此事要是被谢澄知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输给谁都不能输给谢澄,这口气她非得争回来不可。等她这段时间悉心毕力,很快就能追上,相信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   周围的人群稀散下来,大多年轻人都随门派长老们乘着灵舟破云而去,前往天外天中自己的宗门。   也有一些未被择选走的只得遗憾地离去,留下寥落的背影。   日后游走人间,做个仗义行侠的散修,倒又是另一番天地造化了。   南星大步流星,紧赶慢赶才寻到咒律宗的队伍,只见即将闭关的伽蓝红衣翩跹立于队伍之首,正神色凝重地嘱咐门内长老。   她闪身躲到照壁后,哗啦抖开锦囊。   从中掏出一张用骊山金叶桦树制成的黄符,便是家财无数的谢澄身上,也不过攒下寥寥数张,可谓是价值连城。   南星忽然笑弯了眼睛,这下可好,谢家的宝贝,转眼就成了她的私房钱。   前世博览古籍,学会个鲜为人知的禁咒,越级使用也许要付出些代价,但可以接受。   咒律一道本就是以灵契通天地。修士奉上灵力与诚心,天道赐予符纹神力,一取一予,合乎自然。   倒与立契有几分相似。   第一次使用,南星还有些生疏:"乾坤为证,日月鉴名。借天地力,法万象心。"   话音刚落,一丝不对劲自丹田深处传来。   “嘶——”   锥心的剧痛传来,经脉之中似乎有荆棘在疯狂生长,然后溯流而上,扎进了南星的心脏。   南星痛苦地闷哼一声,她的肌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想突破表皮的桎梏。   它似乎成功了。   鲜血顺着手指蜿蜒流淌而下,竟成了最艳烈的丹墨,被骊山金叶桦树黄符蘸了个饱足。   她手臂颤抖,青筋虬结,似在与无形之物角力。神思混沌间,指尖却凭着本能游走,终于在符纸上勾出一道歪斜的净田咒。   南星的嘴唇褪去血色,她强撑着墙努力凝神,用血污斑驳的手合掌掐诀,断断续续地念诵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忽有金芒暴涨,灿烂的符咒如游龙般绕体。但见流光倏收,万千文字竟被那血符生生吞噬,黄纸上字迹未干,似有活物被禁锢其中。   远处伽蓝尊者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却只看见墙角一株枯枝草,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天旋地转,南星弓身呼呼地剧烈喘息,似乎心脏被无形之手紧攥住很久。   禁咒违背法则,强借天地之力,是何等的胆大妄为?哪是画符,分明是虎口夺食!   足以扭转乾坤的禁忌之咒,其反噬自然也非常人所能承受的。   这买卖实在不划算,若非为了报答伽蓝那张净田咒的恩情,此时的她绝不肯用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灵脉仍在灼痛,南星还未完全缓过来,可余光掠过墙角,看见伽蓝即将登上灵舟,出发闭关,南星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连忙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伽蓝走去。   短短一道抄手回廊,被她走得艰难,摇摇晃晃间差点撞上廊柱。   脚下轻崴,南星只觉得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却并不敢抱得真切,只是用大臂将她轻轻环拢住。   睁开眼看清来人,南星这才散x了强撑着的那股心气,将护在怀中犹然发烫的血字黄符捻出递给谢澄。   “帮我给伽蓝……”   说完这句话,南星眼前发黑昏了过去,重重倒在谢澄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   ----------------------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出自道家《清心诀》 第9章 肉薄骨并午夜梦回   “咻——”   随着烟花爆鸣,一只金黄色的麒麟腾飞在瀛洲上空,神兽怒吼震得方圆百里飞鸟惊散。   瀛洲辖地内凡人、妖兽、修士无一不目瞪口哆,眼睁睁看着谢氏的图腾堂而皇之地占据天衍宗上空。   怀中的少女念念有词,眉头紧皱,不知陷入了何等梦魇。   “南星,我是你的师尊伽蓝,天外天以后就是你的家。”   “往事如烟尘散去,你又何苦刻舟求剑。驭妖司不是人待的地方,就非去不可?”   “罢了,痴儿,你走吧。”   恍惚间,南星似乎又回到驭妖司日常训练的连绵群山之中。   人不杀妖,妖就要杀人。   那里有着世间最多的妖兽,南星时常崩溃地想,妖兽的种类怎能如此之多?多到书本上记载不下,多到她杀红了眼。   便是朝着大雪百年不化的松霜林中随手抛块石子,都能砸醒一只沉睡的木魅。   妖兽的血大多都是黑色,和人血一起溅在脸上。就像素日画符咒时用的那种砂质的浓墨,混着磨好的朱砂。   触手黏稠,甩不掉,洗不净。   当时南星唯一的消遣,就是独坐山顶,听整夜的大雪落松声。   伽蓝有时会偷偷来看她,就会揉揉她的头:“南星,你是有神眷在身的捉妖师,无须惧怕妖啊。”   我没有怕。   南星想告诉师尊,这不叫怕,可她说不上来个所以然。   那些肉薄骨并的午夜梦回,都随着远去的前世幻化为泡沫,沾在她身上,印下难以磨灭的潮湿。   天外天,未央殿。   “谢兆光,这里是我的房间,你赶紧出去!”   “别吵到南星,你要是嫌弃我,大不了明日着人将整间陈设换了便是。”   轻薄的纱帐重重掩映,苏梅色的缭绫被妥帖地盖在南星身上,只见她眼睫轻颤,下一瞬便上半身躬起,蜷伏在床榻处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口黑色浓血。   悬壶宗的医修隔着帷幔叹息:"心脉震荡却未伤根基,好生将养罢。"说罢收拾好药囊,人影已消失在屏风之外。   南星接过沈酣棠递过来的手帕,拭去嘴角残余的污血。   又拿起床头的水杯,却并未着急漱口,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忙前忙后的沈酣棠。   “都是给你准备的,随便用。”沈酣棠放下手中的物件儿,身形轻盈地滑至榻前。   “这里是我的偏房,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省得跟几个弟子去合住同一间屋子,也好陪我玩。”   沈酣棠见南星精神头还算好,只是有些虚弱,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眉飞色舞地和南星絮絮说起博古架上的各色珍玩。   这浮翠流丹的精巧厢房虽不宽敞,却极尽绮靡,很有沈酣棠的风格。   南星便耐心地听着她讲到口干舌燥,顺着话语细看过屋内陈设后,这才问道:“我晕倒多久了?”   沈酣棠顺手从多宝格里拈了只描金彩凤杯,仰颈饮尽半盏清水润嗓,霎时如开了闸般倾泻怨气:“短短两天,你是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光是门规新册就有这么厚”,沈酣棠手臂延展,比了个夸张的长度,“不骗你,我自幼在天外天长大,原本以为是天外天的弟子都行事古板,今日才知错怪他们了。”   “什么斋醮科仪、晨钟暮鼓、三拜九叩,简直烦死人了,你晕过去倒也是好事……”   “喂,她才刚醒,你是要把她再烦晕过去吗?”听见越来越离谱的交谈,谢澄的声音突然从雕花拱门外横插进来,打断了卧房中的滔滔不绝。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南星这才发现某人不知在日头下晒了多久,她疑惑问:“你怎么不进来?”   谢澄轻笑,用下巴指了指沈酣棠。   再看沈酣棠目光躲闪,只是心虚地绞着被子上的绣线,活像要把大雁形刺绣的半个翅膀卸下来。   得,估计刚才又杠上了。   南星扶额,心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重生回来专给这对冤家当和事佬。上辈子她若能认识沈酣棠这位盟友,也不至于被谢澄气的牙痒痒。   “那张符咒她收了吗?”   南星最关心这个问题,骊山金叶桦树制成的黄符加之她用精血绘下的禁咒,将达到难以想象的效果,定能帮伽蓝在心境上更上层楼。   若在破境时使用,怕是能抵多年苦修。   这份礼物是弥补被自己亲手斩断的师徒情分,愧于恩师倾囊相授,为着私仇,枉费她半生心血。   南星叹气,忽然被某种情绪击中。   为遥远而虚无缥缈的恩仇,自己一意孤行,哪怕会为身边人带来现世的痛苦,也在所不惜吗?   哪怕混沌珠再次现世,会掀起三界混战的血雨腥风,她也要成全自己那点私心吗?   南星面色苍白如纸,本就生得温婉,此刻更是颦笑惹人怜。灵动的眉眼柔和下来,平日里的那份惯常的潇洒也因身体的虚弱被压抑,就这样直直望进谢澄心里。   被她看得有几分紧张的谢澄将左臂背在身后,想起那张血迹未干的珍贵符咒,心里颇不是滋味,但还是朗声道:“她喜欢到上船时差点跌了一跤,你就安心养伤吧。”   南星轻笑一声,心道她那不是喜欢,是被吓得吧。   上古禁咒,伽蓝身为天外天咒律之首也未必见过,但她一定能感应到其中涌动的禁忌力量。   足够把一百个南星逐出天外天的禁忌力量。   但伽蓝不会出卖她的,这位掌门可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守规矩。   看见尚伏卧病榻的少女露出释怀的笑容,谢澄忍不住酸溜溜地补充道:“你倒是借花献佛,问我讨东西就是去送别人?那伽蓝和你应当是初次见面吧,送这么大个礼物,差点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你自己说把那些东西送给我的,反悔我也不会还给你。”南星捂着锦囊袋,病容里透出几分狡黠,“进了我兜里的宝贝,阎王爷来了也休想撬开。”   谢澄无奈地笑。   她突然咳嗽着指向谢澄背在身后的左臂:“你手怎么了?”   敏锐如南星,早就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和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裳,这傻子怕不是一直守在这里吧?   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更漏声,就这样南星看谢澄,谢澄偏头看窗外,活像演哑戏般谁也不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起来,最后还是由沈酣棠“仗义直言”。   “他呀,可是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法!”   在谢澄逐渐冷冽下来的目光里,花枝乱颤的沈酣棠也停下了无情的嘲笑,想起来了这家伙那么一丢丢优点,大发善心又说了句:“若非看在这人还算有心的份上,外室廊下我都不让他待。”   一只彩色鹦鹉靠短小的翅膀提溜着滚圆的身躯飞进屋来,沈酣棠便“呀”地一拍手:“舅舅还交代我事情做呢,南星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说罢又乘上那头可以当成坐骑的鸟妖撞破窗口飞了出去,只听沈酣棠尖叫着揪住鸟脖子:“铁锅!我说过不许从这里走。”   肥硕的鸟妖驮着骂骂咧咧的少女,在漫天木屑中歪歪斜斜飞远了。   铁锅?她记得这鸟妖来历,貌似就是被沈酣棠从膳堂救出来的……   仙门中人起名倒是一脉相承的幽默。   窗棂在阵法作用下缓缓自愈,木屑簌簌重组。南星扶额暗叹,真想说这一人一妖简直是天造地设。   谢澄不动声色地挪到窗边,为她挡住了那一点无伤大碍的微风。   在南星语气强硬的再三要求下,谢澄只好妥协,将藏在身后的左臂缓缓伸到南星面前。   “这都是小伤,看着唬人罢了,等过段时间咒术失效,立马就会愈合。”谢澄满不在乎。   谢澄尚不明白此时若能挤点眼泪出来,反而能在眼前人心中撬开条缝隙。   姑娘家的怜惜,原就是另种形式的青睐。   他偏要逞强,故意扯出个潇洒的笑。究竟是怕她忧心,还是怕她看轻,连自己都辨不分明。只给南星匆匆瞅了一眼,谢澄便将受伤的左臂快速抽回。   饶是做足心理准备,那可怖伤痕仍让南星呼吸一滞。   整条小臂血肉模糊,焦黑的皮肉间隐约可见凝固的血痂,其间还有金色咒文闪烁,以控制着伤口不得愈合,这分明就是挨了顿最狠的戒律鞭。   在她昏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星又被谢澄气到了,这家伙怎么总脱离她的计划,就只是送张黄符而已,何至于受这样重的刑罚。   前世她有次放走无辜的妖兽,便被关进戒律堂挨了顿鞭打。其实南星很怕疼,可是x越怕越疼,只好逼自己不去在乎。   谢澄做了什么事情,比驭妖师对妖心软还严重?   “是因为我吗?”南星的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咳血的沙哑,却让谢澄喉头一紧。   这几次相处下来,谢澄还没摸清南星的脾性,但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他发现南星虽然长着张温柔小意的皮相,实则全然不是那样的人。   大部分人都是越生气越暴躁,南星偏生反过来,动气时会冷静得吓人,反倒教人心里发毛。   就像现在这样,虽然语调温和,形容淡漠,但保管是有人要遭殃的前兆。   显然,谢澄不希望这个人是自己,为防南星再生气,他默默摇头。   南星知道谢澄不是因为她挨打,还真就恢复了往日嬉笑怒骂的鲜活模样。   谢澄暗松口气,嗯,他觉得自己参透了一门玄奥莫测的绝世功法。   南星眼瞅着他竟然有些开心?手臂伤成这样子,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你出去!”   好,现在谢澄就笑不出来了,南星见他蔫头耷脑地离开房间,这才又重新瘫倒回软榻上,计划下一阶段的行动。   根据传说来看,混沌珠只怕被分为好几个部件散落九州,谢澄知道一部分混沌珠的下落,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告诉她。   自己还得想点其它路子才对。 第10章 枕月山遇袭心生隙   锦缎被褥陷出个人形,两辈子头回睡这么舒服的床,难怪说“富贵软人骨,温柔乡是英雄冢”。   她闭眼嗅着熏香,浑身都放松下来,真想睡一场酣畅淋漓的午觉。   一炷香时间不到,南星已换上天外天内门弟子的门服。   昌荣色短衫配蒲紫襦裙,腰间系带上挂着从未离身团花储物锦囊,宝髻用水华朱色发带松松挽就,未妆铅华。   那发带上,隐约闪动着金色的法纹。   倒是与此前身着短打劲装时的样子大为不同,眉眼间那点子江湖逸气却始终未改,华服加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不驯。   这午觉到底还是没睡成,南星推开门抬头便撞上等在外面正盯着她的谢澄。   南星指着谢澄身上皱巴巴的私服,不明白这人怎么专爱当门神:“你怎么还不去更衣,是打算把这身行头穿到地老天荒?”   谢澄看着那红色发带像簇火苗在她发间迎风招摇,心底有点隐秘的欢喜。   他没有告诉南星那发带并非弟子门服中的一部分,而是他昨儿个不慎落在桌上的家传法宝。   只是将错就错,任由她当作个普通物件绑在头上。   谢澄忽然觉得唇齿发涩。   他长睫微垂道:“家主带了不少卷宗让我批阅,此刻正在芝兰坊。”   南星了然,这是跑她这里躲清闲来了,难怪守在门边不肯走。   她将原本心头滋生的一丝奇异的想法抛诸脑后。   谢澄素来讲究,前世就没见过他一身衣服穿两次,总不能是因为太关心她才改了习性。   提及卷宗,南星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卷宗……你有见过渔州琼花村案的卷宗吗?”   这个问题上辈子南星也问过谢澄,虽说她和谢澄交恶,但她相信谢澄的为人,况且她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谢澄斩钉截铁地说他不知。   如今的少年谢澄同她算有些诞生于交易的微薄交情,他年纪轻轻,恐怕还不了解个中缘由,南星只是想起来随口一问。   “我见过。”   谢澄话音落得极轻,却似惊雷炸在南星耳畔。少年眼底映着残阳,竟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凛冽。   南星蓦地睁大眼,她平复呼吸:“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谢澄以为南星喜欢打探消息,是为着到舌楼卖钱,思索片刻道:“小叔两年前从拘仙署带回来一沓卷宗,我当时溜进书房去偷被他收走的一本书,悄悄瞥了几眼,死因很是蹊跷,绝非妖兽所为。”   “你说什么?”南星露出几分急切。   前世她奔走探查,所有人和消息都告诉她——琼花村村民死于妖兽暴乱。   她拼命修习,赌上一切,不惜伤害伽蓝也要进入驭妖司,就是为了揪出杀害林婶林叔的妖兽。无论北境还是南海,她穷尽此生也要为家人报仇。   查来查去,不知辗转多远,几经生死,居然查到了王氏家主王玄腾头上。   她此前被仇恨冲昏了头,捋清来龙去脉,才知道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什么妖兽暴动,什么苍天无眼,分明就是王玄腾以此增税,派人随意找了个偏僻的小村子屠戮,他再嫁祸于妖,让百姓因恐惧妖兽袭击,心无怨怼地接受增税。   有了钱,就能壮大家族,强化势力。一族家主,居然为了这么点私利,杀了一村的无辜百姓。   前世的南星只觉荒唐,久久未敢信。   也许在王玄腾看来,琼花村的人,也不过就是“这么点”人命。   结果谢澄现在告诉自己,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不是妖兽所为。   前世的谢澄身为谢氏家主,率领稽查仙士的拘仙署,明明知道渔州琼花村的秘密,可他却按而不发,甚至欺骗于她。任凭真相被掩埋,而凶手逍遥自在。   谢澄骗得她好苦!   南星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翻涌的心潮,声音冷得吓人:“卷宗上面还写了哪些东西?”   谢澄思忖片刻,认真道:“这个我不能说。”   “你真是个混蛋。”   南星终于酣畅淋漓地补上前世被一剑穿心时没力气骂出的那句脏话。她秉指快速地在谢澄气海、章门处点了两下,被骂懵了的谢澄倒也不躲,就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你这时候又不说“不能”了!   南星这才想起来谢澄已经到锻体境上层,寻常的点穴对他可无用。登时便想运气再攻,谁料谢澄立即反手封住她的气海。   惊愕之余,南星听谢澄淡定说:“你心脉受损,仙医说你这几日不能调用灵力,就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   还不等谢澄说完,南星已经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随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用最基础的身法迅速消失在门口。   谢澄赶忙去追,却未看清她离去的方向。   南星藏形匿影,穿梭在天外天的琪树仙殿之中,为了躲过身后紧追而来的谢澄,一头扎入天外天边缘处的枕月山。   山林幽岟,川泽回缭。   天外天乃神明遗址,对仙士而言,处处皆适宜修行。枕月山间灵草丛生,向来是弟子采药修心的清净地,不会有何危险。   总归气海被封,不多时便会自行冲开,南星也不愿意去麻烦别人,索性来摘些草药打发时间,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山雾渐浓时,她还在寻那味“不知藤”,此草能暂封五感,最宜镇痛。   无奈越走越深,待惊觉林深影重,四顾已不见来时泥土小径。   终于,远远看到崖壁缝隙间,一丛苍青色藤蔓正随风轻颤,正是不知藤。   南星屏息凝神,削了段竹子作刀刃,轻轻截取最肥嫩的几段。藤茎断裂处渗出乳白浆液,很快她便收获一大丛,心满意足地将其塞入储物锦囊中。   时间流逝,崖壁上还剩几株未采的灵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似在挽留。橙光暮色已浸透层林,她按了按依旧沉寂的气海。为保安全,南星有些遗憾地收手。   她踩着崖边凸起的嶙峋山石,矫健地从峭壁上轻盈跳回地面。   铮——   还未来得及看清扑过来的是何物,南星已凭本能反应抄起竹节挡下这致命一击,竹节瞬间断裂,将她震出数步之外。   灵力调用受阻,此时的南星除了功夫好些,与寻常百姓无异。   储物袋中只有空白的黄符,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画!   僵持之时,南星迎着撕空的厉风终于看清了袭击她的东西。   狮首龙角,雪色鳞鬃,这分明是一只——白泽!   身为妖界王族的白泽不在南海待着,怎敢闯进天外天?   腥甜涌上喉头,来不及思虑各中缘由,南星借力错身,白泽的利爪擦着鬓角划过。她错开白泽攻势后顺势滚入草丛,不及抹去脸上血痕便发足狂奔。   纵使身法再快,失去灵力加持的凡人,又怎么能跑过万妖之王?   白泽族并非妖兽中最强大的一类生物,但它们达万物之情,有王者之德,被妖界奉为妖王。   自己两辈子是怎么招惹它们家了?亲朋好友全找上门来。   眼见逃不掉,南星蹬树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借力回身竟跃上白泽颈背,忍痛叩住兽角,任那妖兽如何翻腾也不松手。   白泽怒啸之下周身腾起白色火焰,热浪灼肤,南星终是脱力坠地,被拍飞而出撞断一颗柏树。   她趴在地上牙关紧咬,鲜血从七窍溢出,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   南星只觉这下心脉应当是碎成渣了,难道两辈子都要因为谢澄和白泽而死,这是哪门子孽缘?自己又不欠他们的。   那白泽朝她冲刺而来,生死关头,一只菟首耳鼠x挡在了她面前。   “吱吱——”   天可怜见,这耳鼠虽然身形极小,声音却十分大,生生逼停了白泽。   “吱吱——”   南星听不懂妖兽之间的交谈,她盯着白泽兽金色的瞳孔,此时才发现它似乎有些不对劲。   它眼中红色的血丝蔓延,分明是狂化之后的状态。   耳鼠伏在巨兽耳边细声啾鸣,约莫在说些求情之类的话。   白泽眼中血丝逐渐褪去,似乎恢复了理智,瞪着眼端详南星许久,最后背着那只耳鼠跳上山崖,消失不见。   “咳咳,你别走啊。”南星自然不是在喊那只差点杀了她的白泽,而是希望耳鼠帮她找点止血的草药来。   自己现在寸步难行,等有人寻到此处,她估计已经躺在这里失血过多而死,化作山野间的呜呼亡魂了。   才苏醒没多久的南星,又快要晕过去,半梦半醒间,有人托起她的后颈。   一株被切成小片的壶芽灵芝被送入她口中,求生欲促使着南星和着血将其尽数咽下,总算是保住一条小命。   壶芽灵芝珍贵至极,传说可生死人肉白骨。   枕月山上,会有这般宝物?   “多……谢。”南星勉力掀开眼帘,艰难地望着眼前冷白如玉的少年,这人下唇正中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抿紧时无端透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你是那只耳鼠变得吗?”   南星说罢便又闭起眼,感受体内澎湃的灵力涌动。她忙着调息,所以没有看到那少年面色僵了一瞬。   不怪南星胡思乱想,这人长得跟那只耳鼠差不多白啊。   气海忽如春江破冰,澎湃灵力奔涌周身。生死之际爆发的道心,佐以壶芽灵芝的圣效,竟助她冲破桎梏,直抵新境。   灵力运转周天后,那少年却已温柔地将她背起,他报上姓名道:“我叫燕决明,是悬壶宗弟子,送你去药斋那边吧。”   南星伏在他清瘦的背上轻声应下,悬壶宗新弟子中许多都从杂活做起,比如采药晾晒、编修典籍等,出现在此处倒也合情合理。   他们相谈还算契合,闲聊着还未走出多远,忽见天边一人御剑而至,惊起满山飞鸟。   作者有话说:   ----------------------   前世男主隐瞒事出有因,我保证,这是个误会。[闭嘴] 第11章 少年心事尽付流水   南星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她不会再理这个混蛋了。   前世穿心那一剑的寒意,仿佛还凝在骨髓里。彼时人妖势同水火,南星勾结异族放跑妖王,还堂而皇之杀了王氏家主,谢澄履行职责清理门户,她认。   可一想到谢澄明知真相却不肯告诉她,南星很难不介怀,更何况刚才这厮险些害她丧命。   南星真是觉得这家伙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孽缘,只要靠近他就会遭遇不幸。   为了世界和平,最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南星决定和谢澄保持距离,最好不再来往。   看见浑身是血的南星,谢澄脑海一片空白。   他连忙从储物腰带中倒出七八个瓷瓶——回元丹、生肌膏、还魂散……莹润药丸滚了满手,一股脑地想喂给南星。   可南星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趴在燕决明背上不肯再理他。   谢澄这才正眼打量起背着南星的人来。   肤白,丹凤眼,五官柔和,穿着白色的外门弟子服饰,看着就是温顺老实人。   他并没有把陌生弟子放在心上,径直伸手就要把背上的南星接过来。   谁料燕决明身形一闪,竟让他扑了个空。   谢澄再去看他时,燕决明却像无事发生一般,稳稳背着南星向前走,全然不顾及谢澄。   “我送她回去。”谢澄不得不开口把人拦下,他莫名心慌,总觉得如果现在不能把南星哄好,以后就再难挽回了。   谁料南星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燕决明侧首,露出个浅淡的笑抢先回答:“不必麻烦这位道友,我刚好要去药庐交差,顺便带南星疗伤。”   天外天规矩向来如山,外门弟子见内门弟子需执礼,燕决明却毫无此意。谢澄眉头微蹙,他虽厌烦仗势欺人,却更不惯被人违逆。   富者必骄,贵者必傲。   面对外人,谢澄不由自主流露出世家天骄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   他将纯钧别回腰间,抬手再次拦住燕决明道:“把她给我。”   燕决明却把南星往背上轻托,以确保她待得更舒服些,眨了眨浅褐色的眼说:“道友,南星又不是个物件,什么叫给你呢?”   谢澄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的下一瞬,南星就从燕决明背上跳下来,轻咳几声翻了个白眼说:“你俩在这里多磨蹭一会儿,不等走到药斋我就痊愈了。”   “算了,我自己去。”   说罢便从储物锦囊中掏出那枚麒麟黄玉佩,抬手丢给谢澄。   “你的东西,还你。”   若非靠这玉佩,谢澄也无法这么快找到南星。他路上遇到谢黄麟耽搁许久,匆匆忙忙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谢澄紧攥着手里被退还的玉佩,低眉敛目,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他沉默着将那些灵丹妙药放在南星脚边,最终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转身离去。   南星看着地上那些价值不菲的丹药,终究还是没忍心丢弃,收进锦囊。   燕决明盯着谢澄远去的落寞身影,好奇地问南星:“他就是谢氏少主谢澄吗?”   谁料南星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最后笑道:“你可以追上去问问。”   燕决明一愣,没有被这话里的锋芒刺痛,依旧好脾气地道:“我只是好奇,不方便说也无妨的。”   寻常外门弟子又怎么会刻意挑衅内门中人,更别说他还隐隐识出谢澄的尊贵身份,胆大包天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可到底算她的救命恩人,哪怕心中疑窦,南星还是温和地对燕决明说:“明日我去药庐寻你。”   说完便转身,选了条与谢澄背道而驰的小径离开此地。   等她疗伤完毕回到沈酣棠居住的未央殿时,天已完全黑下来。   南星将今日种种尽数隐瞒,只说自己想出去晒太阳,没想到一时迷了路,这才耽搁至今。   不知沈酣棠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一向严苛的沈去浊松口,默许南星住进未央殿。   虽说南星其实无所谓和谁住在一起,也怕日子过得太悠闲,会磨掉自己的斗志。可架不住沈酣棠再三要求,便也安心在这里住下了。   谁知夜深时分,沈酣棠竟抱着锦被溜进偏殿,非要与她同榻而眠。   “舅舅说蜀州有妖兽暴乱,门内诸多长老都忙于此事,新弟子的教习问题还没着落呢。”   南星手上替她整理着被褥,闻言动作一顿:“那我们怎么修炼啊?”   “不知道,说不定会让师兄师姐来教我们,可千万不要是柳允儿啊。”沈酣棠趴在桌子上频频叹气,似乎心事重重。   二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宿的小话,直到沈酣棠困得眼皮子打架昏睡过去,南星这才给她盖上被子,又走到窗边吹灭烛火,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发起呆来。   夜色催更,晚晴风过竹。   谢澄独坐问仙岛最高峰的峰顶,长袍迎风翻飞。见未央殿中灯火熄灭,这才半躺在山石上,看月华如水,普照世人。   “咚——咚——咚——”   东方欲晓,早已整装待发的南星半拉半拽,终于把还在贪恋睡梦的沈酣棠唤醒,“今日是初次正式授课,万不能迟到。”   见她还是没反应,南星只好从架子上抓起那只肥鸟,凑到沈酣棠耳边喊道:“沈掌门说,你再不醒就把这只鸟炖了给你煲汤补身体。”   在鸟妖吓得嗞哇乱叫的求救声中,沈酣棠不情不愿地从床上滚下来,然后半爬着准备盥漱。   “南星,你跟舅舅说,我被妖怪抓走了,不能去晨训。”   哪有妖怪敢跑到天外天最中央抓仙首的宝贝外甥女啊?   听见沈酣棠为了不去修行连这等荒唐的话都编得出来,南星捂着脸没眼看,“我要敢这么说,只怕半个天外天都要倾巢而出,你还是接受现实吧。”   拉着哀嚎的沈酣棠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大门闭合前进入学堂。   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   南星被眼前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震撼到,原来学堂之中还别有一番洞天,难怪能容纳全宗的弟子。   “我是你们的师长,皇甫肃。”   声音响起时,众人才发觉桃林深处有方石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坐在那里下棋。分明桌边无凳,他竟也稳稳悬浮在半空。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比头发还长的胡须,柔似流云,一直垂到老人脚背处,满堂弟子目光皆被牵系。   南星悄悄与沈酣棠耳语:“他没有被自己胡须绊倒过吗?”   其实南星是真的好奇,岂料沈酣棠被这话逗得捧腹大笑,二人成功当选今年第一批被皇甫肃处罚的新弟子。   拿着手中写着“洒扫药斋三x日”的黄色木牌,南星真是哭笑不得。   皇甫肃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小友皆是同辈佼佼者,各道人才皆有,上一任天外天仙首游历时寻得此秘境,将其运回宗门。又广征能人志士,传授千门百家绝学于秘境留影石中,以供内门弟子们随心修行。”   “须得认可,方见留影石的踪迹。前日的入宗大会后,诸位小友想必也明白规矩了,请自便吧。”   见皇甫肃又返回桃林独自弈棋,周遭其余弟子也都成堆儿地四散开来。   等大家都开始有说有笑,刚领了责罚的南星便放心询问:“天外天前任仙首去哪里了?为何鲜少听说。”   纵观两世,她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位举世无双的绝顶天才。   想要迁移秘境,必须得到此地意志的认可。或许要打败其中所有的妖兽,或许是拿走某件意义非凡的宝物。   可无论通过哪种方法,都非常人所能做到。   说句举世无双也不为过。   南星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她侧头见沈酣棠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星伸手在她面前轻挥,沈酣棠就像大梦初醒一般回神,额头上冒出涔涔冷汗。   “她……是我母亲。”   这是南星完全没想到的答案,此地弟子众多,南星拉着沈酣棠往僻静溪畔行去,沿途留意着适合她们的留影石。   落花逐流水,幽兰浥轻尘。   南星寻了处青草柔茵,广袖轻扫,与沈酣棠并肩坐在溪边石上。   潺潺水声里,沈酣棠说:“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舅舅陪在身边。他们说母亲生下我后便病逝了,父亲也意外牺牲。可我追问,他们也不肯说,我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话至此处,竟有几分茫然无措。   十五年来没有人可以与她分享埋藏在心底的彷徨,可面对南星,她却像倦鸟归林般,一股脑倾吐而出。   南星此刻还拉着沈酣棠的手,她们离得那样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跳动的脉搏。那汹涌的悲怆如月下潮生,也将她浸透。   不知道命运是不是惯爱捉弄人,她与沈酣棠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与经历,从天涯海角汇聚到此地。   一个生于仙门,享尽追捧与宠爱。一个漂泊乡野,无拘无束倒也自由。   但冥冥之中,似乎就是有股斩不断的丝线把两人缠绕在一起,斩不断,理不清。   南星想找些有趣物什儿逗沈酣棠开心,手刚塞进锦囊,就摸到了成堆的灵丹妙药、黄符朱砂。   都是谢澄所赠。   今日他为何没来学堂?她不由自主地想。   作者有话说:   ----------------------   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引用自阮逸女的《花心动春词》 第12章 道途险隘命定宿敌   虽说昨天自己放出狠话,还以一刀两断的决绝姿态赶走了谢澄。其实南星心里明白,自己不是讨厌他,更谈不上恨。   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吧。   横亘在南星与谢澄之间的,是永难调和的立场天堑。   还未成长起来的谢澄就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儿巨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终将成为你道途险隘,命中宿敌。   他的死仇,是她的恩人,他杀过她,她也决心要走上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的道路。   谢澄怕是只把她当作个好奇心极强的消息贩子,没有意识到南星对“混沌珠”的强烈欲望。   妄图得到混沌珠,注定为世所不容。   前世天外天人尽皆知,谢氏新家主恨妖入骨。   谢澄几次三番越俎代庖,引起驭妖司的不满和议论,崔氏从中调和,谢澄却毫无收敛。   不知情者只道他秉公执法嫉恶如仇,鲜有人知这背后藏着一桩昔年血案。   襁褓时的南星被妖王白泽零救下,送到琼花村重获新生。而谢氏最出色的少主单枪匹马对战白泽零落败,英年早逝,满族悲恸。   一代传奇还未来得及翱翔天际,就匆匆被命运折断羽翼,死于非命。   那是谢澄的兄长——谢渊。   有次驭妖司查探到有妖兽作乱,等南星率人赶去时,得知谢澄已处理好,惟余一地黑色血污,便是灵智未开的小妖也难逃一死。   南星压着怒火同他商榷,谢澄却漠然道:“妖族有勇无智,不晓情理,不通道义,斩妖锄奸,理固宜然。”   人前冷冰冰的谢澄,等下值后又全然换了嘴脸,跑来驭妖司找南星,守到半夜也不肯走。   等到第十位下属支支吾吾来禀报,说谢家主在外面砍树,瞅着像是打算在驭妖司搭个秋千,南星才忍无可忍露面。   在见到她的刹那,谢澄眼中的笑意黯淡下去。回想起来,那时候她的神情该是……厌恶?   总之谢澄沉默地放下手中刚磨好的木材,走了。   过了几日,驭妖司的院子里还是多了架秋千。   负责巡逻的下属一脑门汗来请罪,说他真的丝毫未察觉,现在就去把秋千拆掉。   望着花架下的秋千,南星最后只道罢了,随他去吧。   她一次也没荡过。   风吹尽,少年心事,尽付水东流。   待沈酣棠诉尽衷肠,泪痕已干。   南星想替她拭去两腮的泪痕,可自己素来不备这些精细物件,只好随手在锦囊中探寻,竟真掏出个绣着海棠花的瑞纹方巾。   沈酣棠哎地讶异一声:“这不是我的手帕吗?”   两人相视一怔,继而同时恍然。   这方海棠花绣帕原是昨日南星呕血时沈酣棠塞给她的,南星用清洁咒涤净后随手收在锦囊里,阴差阳错竟在此刻解了燃眉之急。   这般巧合令她们忍俊不禁,方才的悲戚一扫而空,转而说起近日趣事。   山溪蜿蜒,仿佛永无尽头。两人行了多时,仍探不到秘境边际。   “南星你看,这桃林里居然还有桃子!”沈酣棠雀跃地指着远方茂密的桃林,说着便要奔去,却被南星一把拽住手腕。   这话乍一听寻常,可她们一路走来,只见云蒸霞蔚的桃花花海,何曾见过半颗果实?   虽说此处秘境天衍宗日日使用,就算原本有什么问题,此刻也是再安全不过了。   为防万一,南星还是取出上等黄符,指尖蘸了朱砂,龙飞凤舞画就护身咒,啪地贴在沈酣棠眉心。   谁知这姑娘竟真顶着遮眼的符纸,螃蟹似的横着往前挪步。   见南星盯着自己捂嘴笑,沈酣棠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把符咒揭下揣进前襟里:“南星你学坏了,我还以为必须贴额头上才灵验呢!”   “你确定这里有颗桃子?”南星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桃枝,满脸狐疑。这株桃树花开得稀落,连片完整树荫都撑不起来,更别说结果。   沈酣棠却固执地踮起脚尖,朝虚空一抓,想把那颗似乎只有她能看见的桃子摘下来。   咔嚓——   灿烂的粉色光阵就以沈酣棠为核心绽开,仿若一朵桃花将她轻轻抱在怀中。   这番景象,南星却也能看见了。   她眉头一挑,终于明白了这秘境的奥妙:“你别动,这就是留影石,你在阵眼处打坐运气,抱元守一。”   “好,我就留在这里,你也快去找找适合自己的桃子。”沈酣棠盘膝而坐,手结莲花印。随着呼吸渐匀,灵台深处竟浮现一道虚影。   虚影展臂绷紧弦丝,遥望九霄,挽雕弓如满月,箭指苍穹。   见沈酣棠周身泛起莹润灵光,显已渐入佳境,南星这才放心向桃林深处行去。满地落英被步伐惊起,在她身后旋成一道绯色轻烟。   蹊跷的是,明明沿着溪水前行,兜转间却总回到原处。眼看秘境即将关闭,南星倒也不急。   机缘一事,强求反落了下乘。   南星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不见沈酣棠的身影。几番寻找无果,她竟误打误撞回到了学堂入口处。   皇甫肃已然没了踪影,入口处聚集着许多成功获得先辈传承的幸运儿。南星环视一圈,没看到半个熟面孔。   “喂,怎么又是你。”   熟悉的声音传来,南星不由啧了一声。她懒得回头,心想这人怎么跟个索命鬼似的阴魂不散。   王进宝见南星竟敢无视自己,脸上顿时挂不住。瞥见她两手空空,立刻抓到把柄似的提高嗓门:“都说你是本届天赋最高者,连谢澄的锋芒都盖过了,怎么连块留影石都寻不着?”   声音刻意扬高,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南星仍充耳不闻。她担心沈酣棠那边是否出了什么岔子,急着回去找人。   谁知王进宝变本加厉,手中长枪一横,硬生生截住她去路。   “王道友,我眼下无暇他顾,可否改日再叙?”南星暗自权衡,没有贸然出手。   眼前这个获得传承后的王进宝实力深浅未明,贸然硬拼就算能胜,也难保不会因触犯门规再领一张黄牌。   那她可就真成了天外天开山以来,首个入门当天就领双黄的新弟子。   南星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右手已悄悄提前x掐住一个反伤咒的手势。此咒口诀不算太长,她有信心在王进宝出招前使出。   诡异的是,周围几个弟子突然拼命对王进宝挤眉弄眼,弄得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见王进宝仍不明就里,最近的那个弟子偷瞄了南星一眼,快步凑到他耳边低语。南星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   “这就是《黄莺小报》……谢澄受家法那个。”   王进宝脸色骤变,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竟转身就逃,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南星眯起眼睛。   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但联想到谢澄那血肉模糊的左臂,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南星师妹。”身后传来呼喊。   怎么今天总有人找自己?   南星眼中的不耐烦转瞬即逝,等她回过头,已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靥:“柳师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说,单觉得这残局有趣,想请师妹手谈一局。”柳允儿言笑晏晏,指着对面的石凳邀请南星坐下。   南星暗自好笑:在柳允儿眼里,自己究竟有多愚钝?这片空地她记得分明,方才可没有什么石凳。   多亏皇甫肃长老那拂地的长须,让她对此处一石一木都印象深刻。   石案明显偏移,凭空多出两方石凳,棋盘上棋子更是散落四周,活像被狂风扫过。   南星却真走上前去,绕着神色越发不自在的柳允儿踱了两圈:“师姐见谅,我粗人一个,不懂琴棋书画的风雅。”   她忽然展颜一笑:“若是比划道法,倒愿奉陪。”说罢南星便要走,柳允儿连忙出声阻拦道:“师妹留步!”   “实不相瞒,这是块儿留影石,只是此石非同凡响,须得两人斗法方能开启。我刚才邀请了好几人,却都未能得到石凳的认可。”   柳允儿指尖划过石案,棋盘纹路随着触摸依次亮起。   “非是有意欺骗,只怕说了实话,师妹反不敢尝试一下了。”   南星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请师姐赐教。”   当两人相对而坐的瞬间,棋盘下方突然浮现巨大的阴阳阵图,黑白两色灵光冲天而起,几乎照亮半个秘境。   见南星得到石凳认可,柳允儿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这般动静,顿时引来无数弟子驻足观望。   就在此时,稚嫩的女童声同时在她们识海中响起。   “修真之人满心求索大道,不见脚下风光。你二人机缘巧合下寻到这块留影石,谁能在无法动用灵力的剑道比拼中胜过对方,便可得我传承。”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柳允儿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锋芒。   不能动用灵力,意味着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剑招。   柳允儿从未见过南星使剑,一个刚入宗门几天的雏鸟,便是天资卓绝又有何惧?   天外天之中,人人是天才。   柳允儿之所以总找南星的不痛快,除却某些殃及池鱼的私怨,更因她骨子里的好胜要强。   她十六岁拜师天外天,十八岁得仙首亲传。倒是很好奇南星与自己的天资,谁更胜一筹?   棋逢对手,斗法开始。   柳允儿长剑如电直刺心口,却见南星随手在桃树上折了截花枝,划出棕色弧光,一招标准的海底捞月精准格开剑锋。   “你竟会使剑?”柳允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哼,“锻体境也敢逞强。”   南星不答,反手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花枝顺势下压,直取对方寸口。   两人身影交错,金铁玉石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阵法结界外,众弟子纷纷围拢,姗姗来迟的沈酣棠这才瞅到阵法中央与柳允儿对上的南星,紧张地拍打起结界。   那半透明的青光屏障内不见外,外界却能清晰看见其中战况。花枝如游龙,长剑似惊鸿,斗得难分难解。   南星特意选了截长花枝,可在三尺青锋面前犹不够看,这武器长短上的劣势,让她在交锋之初便陷入被动。   幸而她身法极佳。   常年与妖兽周旋的历练,无数次险境中与天争命的临场反应,早已将她的腾挪之术锤炼至臻。   柳允儿剑势如虹,却总差之毫厘。   可终究一重境是一重天。   若非不能动用灵力,南星在对方手里撑不下二十招。   她如游鱼般穿梭剑网,却始终近不得接近柳允儿。柳允儿剑招凌厉,亦沾不得南星半片衣角。   棋局之上,黑白子无声对峙。战局之中,两人陷入僵持。 第13章 人间不老剑名长生   南星指间早已掐好雷火诀,却在灵力将发之际停手,任那雷火真炁化作飞灰散去。   既是剑道之争,便该以剑论胜负。   境界还是太低,若非昨日险死还生,侥幸突破到了锻体境二重,光是打斗中逸出的罡气都够南星喝一壶。   “师妹何苦,你还是认输吧。”棋盘上的纹路渐趋黯淡,昭示着斗法将近尾声。   柳允儿只好劝起南星来:“此番平局收场,你我皆无缘奖励。不若就此认输,师姐愿以一盒桂帝朱砂相赠。”   南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丹田处新突破的热流尚未稳固。   受损的心脉像被暴雨浇打的烛火般明灭不定,时而隐隐作痛,“难得有机会向师姐讨教,这样输,我不会服。”   南星花枝一转,霎时搅动满庭落花,绯红花瓣如惊蝶乱舞。   她身形骤沉,似游龙探海,花枝挟着凌厉劲风直取柳允儿膝下。   于此同时,柳允儿也用剑鞘横栏如铁锁横江,右手寒芒乍现,一点剑光已刺向南星咽喉。   电光火石间,南星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衣袂翻卷如展翼孤鸿。   她竟是不管那直取要害的剑锋,花枝在半空划出新月弧光,直击柳允儿握剑的虎口要穴。   这一式“飞燕绕梁”使得险之又险,分明是要以血肉之躯换柳允儿兵刃脱手。   剑气交错间,满庭桃花为之一滞。   决胜关头,柳允儿突然横平剑鞘,用尾端直刺南星下肋。   “南星,躲开!”沈酣棠的惊呼声在秘境中炸响,却在触及结界时化作徒劳的涟漪。   挨上一击罢了,最多被震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还不等周围围观弟子从疑惑中反应过来,柳允儿剑鞘末端竟凭空绽出三根幽蓝毒刺,锋刃处隐隐流转着冰蜥特有的花纹。   原来这檀木剑鞘暗藏玄机,鞘中另有机栝。   这是玄机宗新研制的近身武器——冰蜥毒刺,有价无市。   一根定身,两根昏厥。   若三刺齐中,寒毒顷刻冻结心窍,任你大罗金仙也难运半分真气。   寻常修士中招,不过调息数日便可化解。可南星心脉本就受损未愈,此刻若被寒毒侵入,无异于雪上加霜的致命伤。   南星瞳孔猛然收缩,虽不识此物来历,但本能的求生欲使她警钟敲响。她侧身想要闪避,奈何旧伤牵制,身形迟滞了半分。   三根冰蜥毒刺离南星肋下不足两寸,寒芒吞吐间,距肌肤不过方寸。南星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寒意已经穿透衣料,先一步刺入骨髓。   躲不掉了。   锵锵!   凤凰的鸣叫声高远悠扬,谁也没想到,南星头顶的水华朱色发带骤然迸发耀目赤芒,如旭日初升般照亮整个结界。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发带竟化作一对遮天蔽日的火凤羽翼,翎羽流淌着炽烈光华,将南星庇护在羽翼之下。   冰蜥毒刺触碰到看似柔软的羽毛,巨大的反冲力逼得柳允儿脱手,三根毒刺弹飞出去,在石桌上撞出点点寒星。   柳允儿惊愕的神情中,被翅膀包裹的南星突然消失无踪,结界也如水中倒影般泛起涟漪,渐渐淡去。   原本打算看好戏的王进宝嘴巴已许久没有合拢上,此时更是结巴着惊呼:“我滴乖乖,那不是谢氏的传家宝之一吗?”   百闻不如一见,这对火翼分明是名动九州的“舜华翎”,谢氏宗族代代相传的护命至宝!   周围三大世家的弟子们早已炸开了锅。几个年长的修士更是倒吸凉气。   “传闻此物百毒不侵,生而有灵,会择机庇护主人。”   “这不是谢澄的东西吗?怎么在个姑娘家手里。”   大家议论纷纷,手握《黄莺小报》最新一册的王进宝急着显摆,活像个说书先生:“哎哎,这就是前几天闹得瀛洲鸡犬不宁的那位。”   说罢,他将怀中的小报丢给离他最近的一群弟子,供还不知情的人传阅。   突然一记暴扣,王进宝脑门上顿时鼓起个青包。   啊呀!哪个不长眼的!”   他怒火中烧,龇牙咧嘴地回头一看是沈酣棠,还没来得及骂她,就见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竟是憋着两汪泪水,已是有了哭腔:“别闹了!南星,南星她失踪了。”   天外天弟子这才发现,适才的屏障已消失,柳允儿呆立在原地。   秘境之中,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南星的人影。   “快去通知皇甫长老。”   “找人啊,愣着干嘛。”   弟子们纷纷行动起来,x柳允儿捡起散落的毒刺藏入储物镯中,也加入搜寻南星的队伍来。   桃林还是那片桃林,却只剩南星一个人。   一滴露水从花蕊中滴落,砸在草地上竟慢慢扩散成一汪碧蓝的清潭。   稚嫩童音再次响起:“桃花清露可疗愈伤势,你舀一壶带走吧,算作斗法奖励。”   南星两手一摊,无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要是柳允儿知道她们二人搏杀这么久,就是为了抢壶桃花清露,只怕脸都要气白。   童音似乎读懂了她的心事,嘟囔道:“年轻人切忌急功近利,哪有那么多天上掉机缘的好事。”   无奈叹气,南星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个最大的空瓶,半跪在草地上将瓶子浸在水中,舀取潭中的清露。   咕噜咕噜。   桃花清露装了满瓶,南星顺便将刚斗法时被花枝蹭破的掌心伸入潭中。一点血丝混着清露,破损的表皮逐渐愈合。   “你叫什么名字?”稚嫩童音突然发问。   南星收好瓶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桃林沉静,南星跺了跺脚,有什么东西似乎顶着她,想要破土而出。   她后退一步缓缓屈膝,一株不及小臂高的嫩苗突出草地,在风中轻颤,新叶还带着初春特有的鹅黄。   南星伸手想要触摸,谁料那树苗却突然化作一柄极窄极薄的长剑,呈现银杏木特有的淡金色。   她心下讶异,握剑起身时,竟觉不出丝毫重量,仿佛握住的就是截木枝罢了。   此剑比之晦明剑少三分肃杀,较之纯钧剑缺七分华贵,却自有一段天然灵韵。   桃瓣簌簌落在剑脊,竟被无声斩作两半。   伴随着适才的童声响起,花瓣旋转而起,在南星面前抟成一道粉色幻影,幻影声音昂扬:“银杏万年不死,是天地间最接近永恒的存在。”   “看好。”   这矮小如稚童的幻影手持长剑,从最基本的剑招耍起,挥过春秋冬夏。   枯枝横空,万叶皆刃,一剑挑落九州霜。   南星凝神细观,认真记下所有招法。   但见那幻影随剑招渐长,十二式时犹为垂髫小儿,二十四式化作少年模样,待四十九式使尽,竟已是睥睨天下的黄衫剑客。   “天地枯荣有道,玄黄一叶,人间不老。剑名长生,送你了。”   地面突然塌陷,南星手持长剑,向深渊坠落。   将要砸到地面上时,南星以剑拄地缓冲,平地掠雁翻身而起,轻飘飘落在王进宝刚刨开的草堆里。   腐叶混着新泥溅了满身,惊得正在刨土的王进宝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花眼了吧,你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王进宝梗着脖子,和凭空出现的南星大眼瞪小眼。   “还得是本公子出马,这不,一下子就找到了。”   南星拍落鬓间草屑,瞥了眼被当成锄头的名贵长枪,又瞧了瞧四周七零八落的土坑,似笑非笑:“你在土里面,找我?”   王进宝将银枪往土里一插,腾出两只手使劲掸去身上沾的泥土,一脸嫌弃,“要不是沈酣棠那个蠢货吵得人头疼,我才懒得帮这个忙。”   他指着脑门上已然看不出来的红肿,没好气道:“喂,你快回去吧,门口都闹翻天了。”   南星足尖一踢,那柄镶金嵌玉的雕花长枪便铮地斜飞出去,她反手横剑搭在他颈侧,淡金色的宝剑在王进宝脸上映出霞光。   “嘿呦,你个贱民,恩将仇报啊!”王进宝气得跳脚,骂完才想起,这家伙刚刚可是连柳允儿都不怕,又怂了下来。   南星忽略了他的谩骂,将剑往前推了几寸,冰凉的剑锋挨到肌肤上,蛰得王进宝脖颈冷颤。   她冷哼道:“老实说,谢澄为什么受戒律鞭?”   “就为这事儿?你早说啊。”   王进宝从怀中掏出一册《黄莺小报》,硬气地用书将长生剑推开。   南星劈手夺过小报,却见王进宝挤眉弄眼,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长生剑随着主人放松的手缓慢垂下,被随意挂在腰间。   等翻过前方一篇比一篇离谱的独家密谈,南星皱着眉头,终于看完了那篇《谢氏新少家主谢澄,闯弥天大祸救红颜》。   不得不说,写得真是活色生香,仿佛笔者亲眼所见。   “你头上的‘舜华翎’,是谢澄给你的吧。”王进宝腆着脸凑近,似乎想摸一下她发间的宝物,却被南星用书隔开。   “捕风捉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南星温和的眉眼间扰进恼怒的波动,王进宝却是津津有味地把谢澄挨打那段复阅,很是满意。   他刻意声情并茂地朗诵道:“谢家家主谢黄麟闻讯赶来,讥讽谢澄:色令志昏,难堪大用,你索性把谢氏也送给她罢!”   南星面无表情,抬手将那本《黄莺小报》塞进表情夸张的王进宝嘴中。她不顾身后人伴随着“啊呸”的怒骂,朝入口处走去。   山道两侧荆棘倒伏,草叶间残留着凌乱的脚印与拖拽痕迹。南星沿着这些痕迹疾行,耳边争吵声越来越清晰。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剖白心意颂长生经   “谢公子还请明鉴,再说最后一遍,南星师妹失踪和我当真没关系。”柳允儿站在皇甫肃身后,素日端庄冷艳的脸此刻也有些扭曲。   南星听得那熟悉嗓音,心头一紧,不由加快步伐。   她真是怕了那个做事没分寸的家伙。   谢澄全然不顾皇甫肃阻拦,拔出腰间铮然鸣动的纯钧,指着那方蒙尘石桌,“南星不过锻体境初阶,你邀她斗法,何异于谋杀。”   “谢澄。”   这声轻唤如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本该淹没在喧嚣的人群中,可谢澄却陡然转身,捕捉到了这声音的来源。   谢澄默默将剑收到背后,眼底还未来得及漾开的笑意,却在看清南星神情的瞬间凝固。   少女站在桃树下,眉目间凝着疏离的霜色,那目光让人如坠冰窟。   谢澄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喉间,他下意识攥紧藏在背后的剑柄。   “皇甫长老。”南星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几人三言两语间,便将事情原委理得明明白白。   见南星平安归来,柳允儿大松一口气,她自腰间取出一方雕花锦盒递给南星,“我若知你心脉受损,绝不会动用冰蜥毒针,此物算作赔礼,还望师妹收下。”   盒中细粉艳若朝霞,正是先前许诺的桂帝朱砂。   南星苍白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并未推拒。她双手接过锦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语气却依然平和:“师姐客气,兵者诡道,我今日受教了。”   “谢澄,你过来。”   南星话音未落便已转身,蒲紫色门服襦裙掠过满地残红,径自往桃林深处行去。那背影月淡寒空,竟是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谢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亮光。见师妹主动约他,谢澄唇角微勾,顾不得众人惊诧的目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   围观的天外天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什么来头?居然敢对谢少主吆五喝六的。”   刚比南星晚几步到的王进宝差点惊掉下巴:“他还真屁颠屁颠跟上去了?”   皇甫肃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轻咳。   他捋了捋胡须,到底是讪讪地握拳轻咳,纵容二人离去了。   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   南星半跪在青石上,素手掬起一泓清泉洗剑。水珠顺着长生剑的淡金剑身流淌,将木纹映得熠熠生辉。   透过薄而锐利的剑身,南星将身后谢澄的打量尽收眼底。   日光穿过桃枝,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双纯净的黑眸衬得愈发通透。   还未等她开口,谢澄就不打自招:“我是点穴时误探到你灵脉的,你境界不算低。”   握着长生剑的手慢慢攥紧,南星深吸一口气,扯起夹杂着羞怒的笑颜:“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   她盯着谢澄那张脸,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长生剑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将他按在地上,逼他认输求饶的画面。   南星眸光一沉,思绪回拢。   此番唤谢澄独自交谈,原是为求个分明。她视线落在谢澄至今仍不利索的左臂上,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为什么受家法?”   谢澄唇角微扬,偏首假咳了两声,袖间指节苍白,却仍作漫不经心状:“放了个烟火罢了,大概是天外天不喜欢金穗流霞的烟花,改日我放个别的试试。”   语带戏谑,似乎想要化开这凝滞的气氛。   见他仍避而不谈,南星无声冷笑。   是啊,谢家特制的信号弹,形若金麟踏云,光华灼灼,经夜不散。升空时灿如旭日初升,其异香远飘十里,见者如晤谢氏家主亲临。   本是谢氏交给谢澄防身保命的报信之物,让他在紧急关头使用,最后被这x厮当个烟花放了。   那夜谢氏图腾凌空而起,金辉映彻苍穹,将天外天的脸面生生碾作尘泥。这就跟去别人家拜师做客,结果在墙上大咧咧写上“到此一游”一般。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堂堂谢家少主搅起满城风雨,最终却不过是为救个萍水相逢的姑娘。   市井说书人最喜这般风月旧调,为其套上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噱头,添油加醋地在市井坊间口口相传。   传言愈演愈烈,此事让谢氏好几日在沈去浊面前抬不起头来。   现在想起那《黄莺小报》上戏谑的口吻,南星都觉得牙酸。   若她是谢黄麟,定将这不知轻重的败家子吊在祠堂梁上,教他尝尝真正的家法。   眼下这伤势,着实算得上慈悲了。   “你当时气若游丝,师兄我来不及考虑那么多。”谢澄抿住下唇,盯着南星冷漠的神情,不懂她怎么又不开心。   南星语塞:你倒还委屈上了?   天真纯稚的沈酣棠,加上面前这个潇洒不羁的谢氏少主。   她倏然阖目,仿佛这般便能避开天外天黯淡的前景。   虽说天外天好与坏,自己也不甚在乎,可是上辈子的谢澄全然不是这副样子啊。   疑云翻涌,几欲破胸而出。短短十载春秋,真得能使一个至情至性的少年,成长为冷心冷性的政治怪物吗?   “此物珍贵,你收好。”   水华朱色的舜华翎轻搭在南星肩头,她抬起手想将这不属于自己的发带解下,可却被突然攥住手腕。   天外天内门弟子袍袖虽利落,广口处却为纳物之便设计得很宽松。   此刻素纱堆雪,随着南星的动作层层滑落至肘间,霎时露出小臂的肌肤。   失去了衣物相隔,谢澄的手就紧紧包裹住南星的腕间。   她的冰凉,他的滚烫。   两相触碰的刹那,如冰炭同炉,激得二人俱是一震,倏尔分开。   谢澄五指悬在半空,终是讪讪收指成拳,转而拂过自己后脑,闷声道:“红色很适合你,留着吧。”   南星闻言蓦然抬眸,她捂住手腕,试图让它恢复原本的温度。   方才还静若古井的心绪,此刻竟被他一句话搅得波澜骤起。她凝睇着眼前人,眼底满是不解与惊诧。   南星生就一副水玉般的温柔模样,从面庞到五官,无一处锐利,偏那两道黛眉如远山绵延,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少年意气。   即便如此,她的气质也不过是从三月江南的杏花微雨,化作空山新霁后的清溪,哪怕终将归于江海,也始终是那般静默地流淌,不惊波澜。   为了相配,自幼时起,她便惯着素裳。   林婶年年裁制新衣,十之八九皆是空青色。纵是素喜华彩的沈酣棠,为南星选常服时亦多取天水碧、西子染这般清雅之色。   然无人知晓,那抹朱红才是南星心头至爱。   元日门楹上求平安的春联和灯笼,洞房花烛下的双喜,符箓玉册中游走的朱砂痕迹……   她想,这是愿望的颜色,而天底下不会有比愿望更美好的东西了。   它热烈、坦荡、赤诚,就像太阳一般夺目,与南星大相径庭。   红色,很适合她?   南星盯着眼前人沉默了很久,为打破沉闷的气氛,谢澄主动道:“此剑形制殊异,可是方才斗法的彩头?是柄好剑,就是缺个剑鞘。”   说罢,谢澄伸手想接过长生剑比划着试试手感,长生剑却不受南星控制地陡然一转,躲过了外人的手。   古剑通灵,最知主心,剑亦可显露主人不浮于表面的心意。   而长生剑抗拒谢澄。   一时间,两人齐齐愣在原地,相语凝噎。   没有剑鞘的遮蔽,长生剑锋芒毕露。南星只好先将它负手背在身后,以防伤人伤己。   “事情既已说清,我便先回去了。”这就像是把掩盖起来的本我摊在两人面前,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南星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决定先溜为妙。   “师妹。”   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谢澄伸手钩住了南星的袖角。   她没有甩开,只是用不解的神情盯着他,谢澄便将那寸衣角攥得更紧了。   谢澄重重地叹气,带着几分黔驴技穷的无奈道:“我真的不明白,你……讨厌我?”   世家去年举办的兰亭清谈盛会,他尚力压群儒,也算能言善辩。可面对南星,便连这句话也难宣之于口。   喜爱和厌恶都是太浓烈的情感,他甚至觉得以自家师妹的性格,很难流露出这两种情绪。   但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师妹就是讨厌他。   师妹怎么能讨厌他。   南星愣住,试探着轻轻抽动衣袖,却丝毫未曾撼动。察觉到她小动作的谢澄却顺势向前迈了一步,二人离的更近了。   她的逃避与抗拒使谢澄胸口发闷,涌起的酸涩没有令他住口。   隔着被他越攥越紧,越抓越多的衣袖,谢澄又握住了南星的手腕,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如果你不开心,可以不告诉我原因,也可以随意发脾气。但不要躲着我,不理我。”   桃源秘境中的风刮来甜津津的凉意,一瓣浅粉的桃花正巧落在谢澄手背上。二人瞥了眼这意外来客,竟都忘了动作。   谢澄喉头滚动,斟酌了下词句,尾音却飘忽得似问非问:“虽说是因为鬼市交易才认识的,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们已经算……朋友,对吧。”   第一次听谢澄说这么多话,没找到插嘴机会的南星愣了许久。   素日谢澄闷声不响时,她便总忍不住要撩拨一二。而今这人忽的妙语连珠,倒叫她手足无措起来。   南星拨开他手的禁锢,抬眸却见谢澄目光灼灼望着自己,最终还是点点头。   返程时,由阴转晴的谢澄追着她要再看长生剑。足尖不慎踢起枚卵石,惊破一池春水,漾开圈圈縠纹。   等二人回到学堂入口时,气氛已变得微妙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语出阴铿《渡青草湖诗》 第15章 藤萝坞风波起又平   王进宝偷眼瞧着谢澄,只觉这位祖宗此刻活似得了肉骨头的犬儿,身后若真有尾巴,怕是要摇出残影来。   自然,这话他只敢在腹中嘀咕。   幼时设陷阱捉弄谢澄,反而被他倒悬枝头的旧事,至今想起仍觉脖颈发凉,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弟子拜见皇甫师尊。”南星规矩行礼,可皇甫肃一直盯着她腰间的长生剑,甚至南星弓腰时他也随之俯身。   等南星礼毕抬首,赫然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炯炯老眼,惊得她倒退半步。   皇甫肃不紧不慢地理顺胡须,佯咳数声方直起身:“南星啊,你这柄剑哪里来的?”   做事情留有余地是南星的习惯,在这种无所谓说真话还是假话的关头,她更倾向于说胡话。   “我刚晕过去了,醒来它就在我怀里。”   眼瞧着皇甫肃对长生剑过于关心,南星又补充了一句:“此剑已然认我为主。”   皇甫肃眼中没有失落,全都是赞叹的喜悦,他招呼着四周还未散去的弟子围拢过来。   众人就这般席地而坐,听他们这位号称“万事通”的白胡子师尊,将一柄古剑的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千年前,众神无端陨落,却留下诸多神迹供后人传承。其中最负盛名的,除了我们所在的神明遗址天外天,便是行踪不定的惘生剑冢。只有得到它的认可,剑冢之门才会为你打开。”   “成为神剑剑主,几乎是所有修行之人的最高殊荣。你将获得那柄神剑独一无二的赋能,同时迎来地位与追崇。”   每柄神剑都拥有独特的能力,晦明剑可掌管昼夜,审判真我,轩辕剑可压制任何剑,破除万法,纯钧……南星倒是不了解。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长生剑,凡尘宝剑再好,终究是主人决定上限,无甚特别能力。   皇甫肃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讲:“可二十年前,一位年轻人进入惘生剑冢后,却没有看中任何一柄神剑。后来,她凭借自己锻造的宝剑力克万妖,平息浩劫,成为天外天史上最年轻的当权者。”   “万民感于她的奉献,自发在华州齐颂《长生经》七日,愿她此生平安。”   “这便是长生剑的故事,它被誉为——神明之下第一剑。”   四下弟子发出阵阵惊叹,几个胆大的已经蹑手蹑脚凑到南星身后,想要一睹这柄传奇宝剑的风采。   最后的最后,皇甫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除却离他最近的南星和谢澄,几乎无人能闻。   他说:“也许是因为,握着这柄剑的人,是神明之下第一人吧。”   这位博学广识的老人,此刻似乎被巨大的悲伤砸中,不能自已,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大家且散去吧。   南星知道,这柄剑的主人就是沈留清。   这般人物,不该为其塑像立庙,香火不绝?怎会落得如今几乎无人知晓的地x步。   还未等她想通,灵台处却涌起热流。   谢澄率先起身,伸手想去接南星,却见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谢澄掌心传来温润的灵力,如潺潺溪流般注入南星体内。   他轻声道:“我为你护法,专心运气。”   其实以她前世的经验,根本不需要他人协助,但南星还是默许了这份好意。   她感受到,自己要突破到锻体境第三重了。   未央殿外,晨光微熹,拳风破空之声在抱厦间回荡。   沈酣棠揉着惺忪睡眼,迷糊地倚在门边,隐约捕捉到那道腾挪闪转的身影,无奈道:“南星,你是一刻都不肯闲下来么?”   刚打完一套拳法的南星收势吐息,掌心汗珠随动作甩落。   她径直走向廊下用来浇花的水桶,舀起一瓢凉水,洗去顺着脸颊留下的汗珠。   春末的寒意激得她一个激灵,面上红晕渐褪,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这段时间她日夜苦修,几乎将全部精力都耗在了桃源秘境中。她踏遍每一处角落,只为寻找能提升她实力的留影石。   其实南星暗中还溜进去过一次,想要重现当日那场奇异的双人斗法,可惜终究徒劳无功。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向皇甫肃打探,却得知桃源秘境中从未出现过这样怪异的留影石,眼看师尊要起疑,她赶紧岔开话题蒙混过去。   最蹊跷的是,就连柳允儿对那天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   “好啦,且不说你累不累,天外天的弟子们可都要被你逼疯了。”   沈酣棠拉着南星在廊下坐下,顺手递过一杯清茶,“距离秘境那次才短短七天,你就又突破一重。现在每天都有人跑来问我,说你晚上到底睡不睡觉,是不是整夜都在修炼。”   相互打趣时,沈酣棠从屋子里取出长生剑,自然地帮南星挂在腰间。   自知晓此剑乃亡母旧物,沈酣棠便执意要与南星同宿一室。每至夜阑人静,总要望着悬于素壁的长剑方能入眠。   倒也奇怪,这长生剑竟认主到如此地步,除却南星和沈酣棠,旁人若要强取,剑身便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锦囊旁悬着的黄杨木牌在晨光下泛着暗沉光泽,二人目光触及此物,不由相视苦笑。   这是七天前她们在皇甫肃那里领的责罚,今日已是限期最后一日。   “南星,我不想去洗菜啊!”沈酣棠忽地仰面倒在花廊阑干上,拖长声调哀叹,活像被什么妖怪吸了精气一般。   拎起腰间令牌在沈酣棠面前晃动几下,南星也是叹气道:“膳堂里新蒸的蜜糕、煨着的火腿,哪样不比药斋的苦药渣子强?去洗菜你还能偷吃点什么,总比我要洒扫药斋三日好。”   沈酣棠眼珠子滴溜转动,凑到南星身边悄声道:“我去求求舅舅,让他饶了我们吧。”   “你又想柳师姐到众长老面前告小状去吗,上次溜早课的后果,忘记了?”   南星屈指弹在她光洁额间,任由沈酣棠伏在自己肩上哀嚎几声,最后她还是妥协,乖乖地往膳堂方向挪步。   见那背影走得三步一徘徊,南星忽扬声道:“去膳堂路远,怎么不把你的‘铁锅’带上。”   成功惹出一串凄厉的鸟叫声。   沈酣棠回头嗔怒道:“南星,你可离谢澄那厮远点吧,都学坏了!”   笑着目送沈酣棠走远后,南星缓步向天外天外围走去。金叠玉莲已经许久未绽放,渡过太湖旁的虹桥,很快就到了领罚的地方   香丛之中,约莫是些杜若蘅芜。   素帐垂檐,水车翻凉,此处便是天外天的药斋——藤萝坞。   甫一推开药斋的柴门,只见燕决明长眉微蹙,手执一株晒干的芄兰,拨弄着案几上陈列的诸般药草。   几个总角小童穿梭如蝶,将院中曝晒的瓦松小心移入库房,衣角沾满草叶清香。   南星立在门口,轻轻拨弄着悬挂在门檐上的药草风铃。   那是由豆蔻壳和木蝴蝶制成的,随着南星的动作漾开阵阵清越声响。其间还夹杂着几件其它草药,南星却是不认识了。   “决明子,可明目降火。”   燕决明不知何时已立于南星身侧,正歪头盯着她瞧,“你我之名皆取自本草,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从储物锦囊中拿出桂帝朱砂,正是柳允儿赔给南星的那盒。   南星将朱砂递给燕决明道:“多日不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此物亦可入药,是对你那株壶芽灵芝的报答,谢你救我一命。”   燕决明并未推拒,他收下宝盒,朝着南星微微一笑,衬得他唇下那道浅白色的竖痕愈发醒目,“你这样清和的姑娘,居然和如此绚丽的毒草同名,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南星浅笑颔首,自腰间解下那块刻着“洒扫药斋三日”的黄杨木牌递给燕决明,“我来领罚,洒扫的工具在哪里?”   宗门规矩森严,领罚期间禁用术法乃是铁律,纵是简单的除尘诀亦属违禁。一定要南星亲力亲为,不可讨巧偷懒。   南星倒不觉烦难,在琼花村那些年,她早将各类活计做得娴熟。   她在锦囊中翻找许久,掏出个空青色襻膊,将其两端打结套在颈部,利落地撸起两边袖子悬吊于小臂上。   丝绦在肩头打了个灵巧的锁结,既利落又不失雅致,省得一会儿限制她的动作。   南星垂眸瞥向腰间,长生剑正静静悬于素色束带上。   这柄古剑虽与她心意相通,却终究不似神剑晦明那般可化入剑印,此刻倒成了洒扫时的累赘。   不过长生剑认主,她倒也不担心会被人拿走,索性从腰间解下搁在晾草药的木桌上。   恰逢燕决明刚为她寻来整套的洒扫工具,望着他手中那柄秃了半截的竹枝扫帚,以及边缘翻卷如老叟胡须的抹布,南星眼皮跳了好几下,不由得怀疑天衍宗是否银库见底了。   檐下风铃忽地乱响,几片木蝴蝶簌簌落下,恰盖住燕决明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燕子哥哥,金银花在哪个柜子呀?”稚嫩嗓音忽如清泉般淌入,同时分走二人的注意力。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多岁,她正踮脚指着藤萝坞中密密麻麻的乌木药匣,瘪着嘴询问燕决明,“我最近好像变笨了,还是没记全。”   南星循声望去,但见藤萝坞内林立的药柜如墨色棋枰,每个匣面上都用银粉标着蝇头小字。她在心底快速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千余种。 第16章 少年剑修打扫卫生   燕决明俯下身,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道:“小碗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金银花在柜四行八列十一,下次一定可以记住的。”   小碗甜甜一笑,却是剧烈咳嗽起来,细嫩肌肤上霎时浮起片片深红色的疹子。   南星眉头微蹙,一道身影却从她身旁飞掠而过,赶在南星前面扑到小碗面前。   这男童生得虎头虎脑,身强体壮,身法却快得惊人,纵跃间竟带起残影。   他抢到小碗跟前时,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柄翠绿芭蕉叶,踮着脚堪堪为小碗遮住斜照的日光。   一只手还飞快扇凉,“小碗,不是让你在屋子里待好吗,我一个人完全可以做完这些任务。”   那芭蕉叶堪堪投下一道阴影,却还是不能将小碗整个覆在暗处。   男孩急中生智,竟转身用自己厚实的背脊为她挡住另一半阳光。   “她不能被太阳照到,稍等。”燕决明跟南星解释完,转身从竹屋中拿出一截竹筒,里面盛着不知成分的清水,泛着淡淡的绿光。   喝完那一小筒水,小碗身上的红疹居然慢慢变浅,等她呼吸平稳后,低着头道:“抱歉小盆,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也想给藤萝坞的大家帮忙呀。”   南星知道,天外天外门中不光有部分资质稍平的弟子,还有它们大发善心收留的孤儿。   这些苦命的孩子会在天外天中长大,充当杂役,困在洒扫庭除的轮回里直至死去。   他们无家可归,也无灵脉可供修行。只能以凡人之躯数着更漏,直至青丝成雪。   洒扫、登记、搬运……一生几十年,便这样过去了。   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那名叫小盆的男孩将竹筒垒到旁边地上,语气有些着急:“可你身体这样弱,总是在生病,怎么能干活呢!”   听到这话,南星开口想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小碗的身体似乎真得极差,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哭着哭着,竟是又呛咳起来,差点没喘上来气。   小盆呆立原地,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方才还利落的身手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弯腰捡起掉落的芭蕉叶,笨拙地往小碗手里塞,叶片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印子。   南星忽地俯身,指尖在小碗泪眼前一晃,竟凭空拈出一道杏黄符箓。   符纸无风自燃,青烟散尽时,小碗头顶已悬着一层莹白薄幕,宛若x初春新抽的菌伞,将日光滤成温柔的乳色。   小碗打了个哭嗝,竟立刻止住流泪,只是呆呆地盯着头顶的“伞”。   此般不常用的符咒她储备不多,翻开锦囊,南星想再给这小姑娘画几张。   见她用起符咒来这般随性,燕决明突然道:“南星姑娘,你知道这样一张符咒,在凡间能卖到多少价钱吗?”   南星微愣,却是抿嘴道:“天外天符咒素来只与三大世家交易,再由他们转售坊间,这定价之事,岂是我等能置喙的?”   倘若是中、高、至高阶的成品符,凡人使用便要付出相应的阳寿。   眼前这蔽光符却是最低等的符术,纵是毫无灵根的凡夫俗子亦可驱使。   能用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上又是另一回事。   除却朱门绣户的权贵豪商,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难窥此物真容。   突然,小碗顺手从旁边捡起根木棍,在泥地上勾画起来,一张分毫不差的蔽光符就显露其上。   只可惜她周身毫无灵力流转,纵使画得惟妙惟肖,终究不过是凡尘俗画。   南星与燕决明对视一眼,终于知道他刚说“最聪明的人”并非夸大的安慰话语。   那符咒焚化不过转瞬之间,小丫头竟能过目不忘,原样摹出。   “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吗?”   “你是从湖那边过来的仙女吧。”   小碗与小盆稚语相询,倒叫南星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可那笑意转瞬即逝,她静默良久,面对小碗殷切的眼神,喉间竟似堵了团棉絮,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小姑娘解释。   可小碗却是了然地苦笑,露出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愁容,她道:“我从前替藏经阁的伙伴誊抄古籍时,曾见一卷残篇上书:自古迄今,天命匪易。”   小盆懵懂地挠着头,虽不解其意,仍煞有介事地连连颔首。   纵使小碗头顶已悬着遮阳的仙家符咒,他仍固执地高举那片芭蕉叶,碧绿的叶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你觉得,书上说得对吗?”   南星这句话问住了小碗,这个才十多岁的小姑娘陷入沉思。   小碗掩唇轻咳,仰头望了望头顶交叠的符咒灵光与芭蕉翠影。   “我自打记事起,就比旁人缺了许多东西,这就是天命?”   那稚嫩嗓音里浸着的沧桑,叫人心头一颤。   南星素来不擅宽慰之辞,纵有千言万语,终究难改命数。   慧极则伤,天意若不相怜,能似小盆这般混沌度日,反倒成了造化。   偏生小碗这般剔透心肝,将世事看得分明,前路只怕愈发坎坷。   她用近乎冷漠,却格外坚定的语气说:“小碗,这个世界无奇不有,人死尚可复生,但凡心之所向,必有蹊径可寻。”   小碗闻言偏首,乌溜溜的杏眼里盛满疑惑。   南星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数句,但见小姑娘眼眸倏然亮若晨星,二人相视一笑。小碗竟一改往日倔强,乖乖折返竹屋整理药材去了。   “我来搬梯子。”   小盆急急追上前去,那粗壮胳膊足有小碗两倍粗细,扛起竹梯仿若拈花。   药斋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和小碗说了些什么?”燕决明温柔地笑着,饶有兴味地向南星打听。   南星摇头,他便没有再追问,只是逗趣地说:“原来是小秘密。”   燕决明从怀中的瓶瓶罐罐中掏出个浅碧色香囊:“听内门弟子说你日夜不休地修行,我便取了艾叶、陈皮配以洋甘菊、薰衣草,细细研磨成粉,做了个纾解疲劳的香囊,希望能帮到你。”   药味混着花香卷进鼻子中,南星后舌泛起滋味,先是不腻人的甜,再是绵延的苦涩。   “本想着托人给你送进内门,谁料你碰巧来了。”燕决明又补充道,将那香囊往前递了几分。   南星正想回答,忽然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在靠近。   “铃铃——”   檐角风铃忽作清响。   南星和燕决明同时侧身望去。   但见藤萝掩映处,花溪满渚。   一少年长身玉立,抱剑靠在竹门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轻拨风铃。   谢澄走到南星身边,扫了燕决明和它手中的香囊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日日去未央殿寻你,都推说在练剑,怎么,这药斋里有比师兄更好的对手?”   南星懒得理他,回绝燕决明:“我从不收别人送的贴身之物,心领了。”   还有,她晚上真得不修炼。   她又拎起黄色木牌甩到谢澄怀里,指着旁边秃头的扫帚,“我倒想去练剑,来了就别闲着,帮忙扫地去。”   说罢,南星拎起木桶,把卷毛边的抹布搭在桶沿上,转身前往后院打水。   混着草药清香的微风吹过,荡起南星后脑的红色发带。   燕决明和谢澄同时勾起嘴角,笑容的意味却大为不同。   谢澄环顾这间飘着药香的宽敞院落,剑眉微挑:“你是个医修?”   斟酌了一下,燕决明回应:“不算。”   无意义的聊天戛然而止,没有南星从中调和,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拿起那把扫帚,谢澄和它大眼瞪没眼,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他扫了眼身旁的燕决明,还是把询问的话语咽回肚子里。   待南星提着水桶转回前院时,只见谢澄正将扫帚横握如长戟,推着满地落叶仿佛在田间犁地。燕决明站在廊下,袖口掩着唇角微微抽动。   “还是我来……”   燕决明刚伸手要去接扫帚,谢澄却将帚柄一横,“这是师妹拜托我的事情,不是给你。”   南星太阳穴突突跳,把抹布丢到水桶里浸泡着,一把将浸透的抹布甩进水桶,夺过谢澄手中的扫帚,给这位不识人间烟火的小公子演示起来。   “你认真看。”   南星素手执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枯叶顿时聚作小山。   谢澄耳尖微红,主动请缨帮忙擦桌子,南星盯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妥协。这次南星长记性,提前教好谢澄该怎么做,这才把半拧干后的抹布递给他。   谢澄擦拭时忽瞥见柴桌上的长生剑,不死心地又探手去触。那剑灵巧地翻了个身,堪堪避开他的指尖。   沈酣棠能碰,他碰不了。   少年剑修攥着抹布的手背缓缓绷紧。   南星偏头喝道:“别偷懒。”   他手底动作越发麻利。   此后半月,藤萝坞中难得热闹了起来。   小碗每日寅时便守在竹檐下,青白晨光里翘首盼着那位会变戏法的仙子姐姐给她带来新的典籍。   之前那些,她早已背下来了。   小盆劈完当月的柴薪,总要去帮其他杂役挑水运货。待忙完活计,便摘片新嫩的芭蕉叶挨着小碗坐下。   两个小小身影映着朝霞,看金乌从东山慢慢爬上来。   燕决明白日里总不见踪影,天南地北地寻些奇花异草。有时带回来几株沾着露水的灵药,有时袖中藏着几粒谁也叫不上名的种子。   暮色四合时,才见他踏着满坞药香归来,衣袂间总挟着些山野清气。   南星每日踏着虹桥薄雾,循着那条熟悉的山径往药斋去。   偶尔突然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也不着急,随手掐起一道避水咒。指尖凝起一点灵力光晕,在昏暗的黎明时刻为她映出脚下的路。   转过紫藤缠绕的山门,太湖畔那株百年银杏便映入眼帘。   若她此时抬眸,定能瞧见那个日日锦衣华饰,从不肯换上天外天统一门服的张扬少年。   雨丝穿过叶隙沾湿他的衣袍,墨发间缀着晶莹水珠,难得显出几分狼狈相。   南星唇边浮起浅笑,谢澄从银杏树上纵身跃下,掀起满地金黄。   “我发现修咒道是最实用的,帮我也掐个诀呗。”   “你是不是又突破了?恭喜啊,不过师兄可不会输给你。”   谢澄总会这么说,如今的南星已经不会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她一言不发,就静静听着。   只是在心底想:以后,会是多远以后呢。 第17章 心动但动的是杀心   等从藤萝坞回来,日头已缓缓坠到另一边。   “我们找个时间打一架。”南星对着谢澄如是说。   二人为这突如其来的约架停下脚步,谢澄只是摇头:“我不想对你动手。”   南星瞥他一眼道:“你那日不是还说,你是最合适的练剑人选吗。”   谢澄语塞:“练剑和斗法是两码事。”   南星如今堪堪踏入锻体六重境,而谢澄已在八重境滞留多时,始终寻不到破境契机。   二人之间还差着一些,况且长生剑就算是“神明之下最强剑”,也未必能敌过真正的神剑纯钧。   但若真枪实战地比试,南星有信心赢过谢澄。   毕竟晦明剑可是主审判与杀伐的神剑,比打架,晦明剑与晦明剑主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南星犹记她得到晦明那日。   惘生剑冢中神剑成百上千,神技五花八门,她刚踏入剑冢就引来众多神剑争鸣,竞相表现,以夺得她的青睐。   南星一个个扫视过去,只觉每个都好,却又不够好。   正当她纠结时,一座极x窄的小山峰赫然显现在剑冢中央,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去。   晦明斜斜插在崖巅,非正非邪,睥睨众剑。   传说晦明不入剑谱排行,是因其不臣服于轩辕剑而为天所妒。   轩辕可是曾经斩杀蚩尤的上古第一神剑,开万剑之先河,有破除万法的神威,但其它剑怕晦明甚至远超轩辕。   若说轩辕是厚德载物的君王,晦明便是所向披靡的逆党。   孤独,但强大。   南星很喜欢。   前世坊间留名的神剑剑主不过几十余人,她与谢澄是唯二年纪轻轻便得神剑认主的。   晦明是轩辕唯一的克星。   谁知道谢澄这家伙有老天给他开后门,偏偏在南星一人对抗整个仙门,实在有心无力出现。   自己输得不丢人,他也赢得不算光彩。   谢澄在剑道上的领悟天赋惊人,他剑风纯正,一招一式皆显名门气象。   南星基础太差,则更侧重技巧,经常剑走偏锋出奇制胜,惊得皇甫肃长吁短叹道:“剑照人心,你这般离经叛道的路数,当心走火入魔!”   好比钓鱼,谢澄就是那种悉心垂钓的,专业又娴熟,愿者上钩,竿竿不落空。南星则是拄着木刺往水里叉,主打一个走过路过都别过。   他的剑意在“纯”,她的剑意在“奇”。   南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二人谁更胜一筹,偏生谢澄这个榆木疙瘩,死活不肯接招。   南星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回旋,一记凌厉的劈腿直取谢澄天灵。见他侧身闪避,当即屈膝变招,足底携风雷之势直击心口要穴。   这已是二人第二番较量。   昔日黄泉鬼市上一搏,谢澄便领教过南星最爱使的“声东击西”,故而此刻早有防备。   他双腕交叠成桥,稳稳架住南星左腿,企图让她收势。   谁料南星越战越勇,竟是单手撑地而起,腰肢如柳折转,右手已解下长生剑,径直刺向谢澄。   南星轻喝道:“拔剑。”   长生剑薄如叶片的剑锋几乎要贴住谢澄的咽喉,他未曾后退一步,只是冲着南星笑道:“别闹了,今日膳堂有你喜欢的胡炮肉,去晚就被他们吃光了。”   太近了。   剑离他的咽喉太近了。   南星从驭妖司一路厮杀出来,杀过妖,也杀过人。所以最清楚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只要她现在出手,谢澄必死无疑。   尤其是此刻谢澄全然不设防的姿态,只要她轻轻一推,这个前世她最大的敌手就会彻底消失。   以她的手段,自有把握做得天衣无缝,不被查出来。   杀了谢澄,那记穿心一剑绝不会再重演,那个搅动三界风云的谢氏家主,将永远止步于此。   令人心动。   长生剑上溢泛出流萤点点,南星眼底晦暗难辨,喉头滚动。   谢澄只当她嘴馋咽口水,又补充道:“焦香辛辣,刚烤完泛着大油香,被盐豉腌得黄亮……”   剑锋擦着谢澄颈侧划过,南星收回长生剑,叹了口气道:“走吧。”   流萤逐渐消散,谢澄忽然伸手去捉空中残存的灵光,掌心却只余晚风微凉。   二人并肩走在虹桥上,谢澄笑道:“师妹,戌时钓雪亭,我等你,有个小玩意拿给你看。”   南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几分距离。   一路无话。   日暮时分,未央殿中只剩铁锅啄食灵粟的声音。   南星伏在桌上奋笔疾书,袖口处还沾上不小心泼洒出来的朱砂和墨汁。   画符原是件极耗心神的活计。   待灵力将要耗尽,她搁下狼毫,揉着发酸的手腕,忽见案头符箓已堆作小山。每次使用时她总大手大脚,画起来才知道珍惜。   松活酸痛的手腕,南星望着眼前满满当当的几沓成品符咒,她唇角微扬,像只囤满松果的雪貂,将符咒仔细收入乾坤袋中。   细碎的沙沙声里,连指尖都透着欢喜。   虽说辛苦,却可备不时之需。   铛铛铛——   问仙岛上的自鸣钟连响七下,已然是一更天了。   想起和谢澄的约定,南星叹了口气,还是和衣起身。指尖在长生剑上徘徊再三,最终空着手推开了殿门。   钓雪亭,一湾烟水夜三更,月色澹如许。   却迟迟不见那个说好要送“小玩意”给她的家伙。   南星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屡次起身想走,可最终都坐回去了。   手缓缓攥紧亭栏,冰凉的露水渗进掌心,奇怪的直觉挥之不去。   若说旁人,南星可能会猜他忘了,亦或是耍自己,但谢澄不会。   他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吱吱——”   一只耳鼠从菖蒲丛中跳出来,落在亭子边缘。   看见眼前熟悉的小妖,南星却神色一凛,连忙后退起身拉开距离。   她曾在耳鼠身上设下蔽气咒,可保它七日内不散发妖气。眼下它居然还未离开天衍,蔽气咒早该失效,可距离这般近,南星却没有闻到一丝妖气。   有鬼。   南星指尖掐起一道护身咒,灵力的辉光映得她半张脸明暗不定,始终与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耳鼠保持距离。   那小家伙蹦上青石案几,竖起绒尾想要攀上她肩头。见南星不让,它急得原地打转,兔耳朵一抖一抖的。   最终,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指向远处的芝兰坊,然后拼命摇晃脑袋,又窜回菖蒲丛中,徒留沾在地上的几道湿漉漉的爪印。   芝兰坊是天外天所有内门弟子的居处,若非沈酣棠,她也该住在那里。   这耳鼠是在说,不要去芝兰坊?   耳鼠可聆千里之音,它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思极迟迟未赴约的谢澄,南星神色一凛,以极快的速度朝芝兰坊赶去。   夜色中的芝兰坊屋舍俨然,千百院落如星罗棋布。此刻静得骇人,唯见零星几盏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南星穿梭于重重院落间,终于截住一名巡夜弟子。   “王进宝?”   “南星,你每晚就是跑到这里来练功?”   二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同时响起,王进宝手中的灯火照在南星脸上,窥见一丝严肃。   情况不明,南星没心思去澄清关于她不睡觉只修行的谣言,她语气很冷:“谢澄住在哪里?”   见南星一副要去杀人的样子,王进宝稍微比较了一下出卖谢澄和惹怒南星的下场,便毫不犹豫道:“哦,从前边大树边的鱼塘左转第五间,那小子特讲究,单间。”   开玩笑,他从小被谢澄揍不也活得好好的,南星可是真拿剑架过他脖子。   谢澄都要哄着的人,自己还是老老实实招了吧。   夜露渐浓,南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鱼塘附近。除却游弋的锦鲤和愣在原地的王进宝,无人得见此地曾有人来过。   门扉紧掩,南星轻轻敲门。   “咚咚咚——”   她的手劲更重,敲得也更急促些。   “咚咚咚——” 第18章 溯他记忆叹他平生   门终于从中打开,谢澄似乎刚从睡梦中苏醒,朦胧地盯着南星。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   他话音未落,南星已经一掌劈出。   在谢澄躲过的瞬间,南星攥住他衣襟借力前冲,足尖一勾将房门踢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极轻,芝兰坊的夜半平静并未被打破。   可室内已是刀光剑影,处处杀机。   近身缠斗间,“谢澄”很快便落入下风,他伸手想去够桌上的纯钧剑,谁料南星快他一步,先手夺剑。   光辉自“谢澄”掌心迸发,一道白色剑印逐渐浮现,竟将纯钧剑吸入体内。   “谢澄”似乎想将剑唤出,却不得要领。   就因着今日难以遏制的杀心,南星出门赴约时并未将长生剑带在身上。   但也足够了。   “谢澄”被南星一脚踹到床上,还未等他咬牙翻身再起,一道黄符扑面而来,将他牢牢禁锢。   突然,屋舍中大雾弥漫。   南星急忙屏气凝神,掐起一道护身符。她压低重心,死死盯住看不清的周遭,谨防被人突袭。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的腿已酸麻,雾气终于散去。   原本的房屋消失不见,恢弘的园林出现在面前。   嘉卉灌丛,蔚若邓林。   隔着名花异草争奇斗艳的花圃,高大的垂丝海棠下悬着水贝点缀的雕花红木秋千。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身着莺黄锦袍,半倚在秋千上无声流泪。   等南星走近,只见他手捧一本被撕去大半的《九州山水鉴》,倔强地将其拼凑起来。瞧见有人来,少年又委委屈屈地把书藏在身后,擦掉脸上的泪痕,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谢澄?”   这稚气未脱的熟悉眉眼,让南星忍不住想笑。   谢澄抿嘴:“大胆,你是何人,怎么敢直呼本公子的名讳。”   “还真是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傲娇,嗯,这个才是真的。”   南星没有理会小谢澄的怒火,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小谢澄扭头想躲过这个没分寸感的怪人,却被牢牢按在原地。   瞥了眼他藏在身后的七零八落的《九州山水鉴》,其上隐约可见赤色x批注,如稚童手书,南星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哭?”   玉堂金马如泥沙,瀛洲谢氏,第一世家。   被捧在掌心长大的谢澄,居然会为一本损毁的游记哭泣,南星不解。   谢澄心事被戳中,天大的委屈溢出,他憋着泪花:“我干嘛要告诉你,走开!”   闻言,南星还真就松手,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等等。”   望着眼前陌生人的背影,谢澄鬼使神差地出言挽留。水华朱色的发带在南星身后飘飞,曳住谢澄的心事。   “我大哥的舜华翎,怎么在你身上,你是他的心上人吗?”   南星一噎,她知道这东西是谢家的护身宝贝,此刻的确该在继承人手中才对,她有心逗弄小谢澄:“不是,我杀了你兄长,从他手里抢过来的。”   谢澄从秋千上跳下,三步并两步跑到南星身边来。   “你别想骗我,大哥绝顶聪明,就算是黄龙小叔也未必能杀他。娘亲和我们说过,舜华翎很重要,谁也不能给,除非——”   南星对着故弄玄虚的停顿很捧场,笑问:“除非什么?”   谢澄很满意南星的知趣,似乎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娘亲说,除非是愿意用性命相护的心上人,那可以送给她。曾经,爹爹就送给过娘亲。”   垂丝海棠的花瓣落在小谢澄头顶,南星抬手为他择去,喃喃自语道:“心上人么……”   既然有舜华翎在身,那一定不是坏人,小谢澄放心地从身后掏出那本游记,委屈地塞给南星说:“嫂嫂,你有办法把它补好吗?”   嫂嫂?   手中的书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标注,可以看出持有者时常翻阅,甚为爱惜。   见南星犹疑,谢澄忍痛道:“你把它带出府补好,等我长大了就找你去取。”   南星挑眉,追问道:“为何一定要等长大?”   小谢澄却是沉默下来,低声道:“家里不许我看这些书,等我和大哥长大,他成为家主,我就能游走江湖,看遍名山大川,做个行侠仗义的红尘剑客。”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南星的笑容逐渐收敛,眉峰微蹙道:“成为谢氏家主,万人之上,号令群修,不好吗?”   “那多无聊啊,我只想闲云野鹤,自在随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谢澄环视四周高大的院墙,期盼着不算遥远的未来。   南星喉头发紧。她看着少年雀跃的身影在花影里穿梭,没有告诉小谢澄那残酷却真实的未来——   将来执掌谢家的不会是他兄长,而是被命运洪流推上高位的他自己。   秋千还在微微摇晃,海棠花瓣落满谢澄方才坐过的地方。   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突然,谢澄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还未来得及和南星说句再见,就匆匆从花拱门跑了出去。   这座宅院诡异非常,除了谢澄与她,所有人面上都似蒙着层雾气,五官模糊不清。而更奇的是,唯有谢澄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南星立在海棠垂落的花门处,看着少年被那些惨白脸孔团团围住。   他困于案牍,细究持筹握算、铺谋定计。   他早出晚归,锤炼拳法功夫、剑道心术。   寒暑交替间,南星见他一点一点长大,那稚嫩面容渐显棱角,逐渐长成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人。   纵使生活枯燥乏味,他抬眼时眸中仍漾着笑意,像永不蒙尘的宝剑。   谢澄十四岁了。   南星闭上眼,不忍再瞧之后发生的事情。   谢渊之死,是此后十年间三界诸事的源头,是最初的转折点,可惜没人能阻止。   “兄长!”   大雨倾盆落下,谢澄连日高烧,府内乱作一团。   哀恸声、争执声和电闪雷鸣混杂在一起,主持丧仪的队伍和前来诊病的医修步履交接,从南星身边匆匆而过,分别奔向前院与后院。   南星站在回廊阴影里,指尖灵光明明灭灭,试了五六种修复咒法,那本残破的游记始终无法复原。   这里是谢澄记忆编织成的梦境,他记得这本书被撕碎了,他记得哥哥死掉了。   只要他记得,就无法改变。   南星皱眉陷入沉思,无数本典籍在她脑海中快速翻动,她还就不信了。   一人一书,就这样僵持起来。   南星脾气上来,右手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左手掌心托举,虔诚念诵道:“天工造物,月有阴晴。残而复全,敕令——归元。”   暴雨之中,符咒或者几滴飞溅的血水被打在书皮上,二者逐渐融为一体,化作一本完整的《九州山水鉴》。   她重生归来,就没用过几次正经咒律,全都是见不得人的禁咒,活像个邪修。这辈子没伽蓝袒护,她不能再这般任性了。   这是最后一次,南星默默告诫自己。   云销雨霁。   南星神情凝重,站在逐渐好转的谢澄边,见他长睫颤动,似乎要苏醒。   她被大袖覆盖的左手已经掐起一道定身符。   咻——   小谢澄睁开眼看见榻旁的南星,竟是直接破门而逃。   他翻过院墙,窜上房梁,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有人却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一张被雨水半打湿的黄符粘在“他”的袖子上。   “抓到你了。”   “魇妖。”   那将谢澄掉包的妖物闻声回首,撞进一双杀意森然的眼睛。   暑月初至,钓雪亭四下风荷举。   自那日梦魇过后,南星和谢澄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南星不愿提,谢澄便也按下满腹疑惑。   也许就是荒唐夏夜的黄粱一梦吧。   可那梦境偏生缠人得紧。谢澄辗转反侧多日,终是借着赏荷的名头,又将南星约来这水榭。   谢澄双手交叉做枕,轻靠在亭中凉椅上,“那晚……是只什么妖?”   他话转得生硬,可旁的,他实在问不出口。   话音未落,二人齐齐打了个哈欠,分明都是连宿未眠的模样。   南星瞥了他一眼,“魇妖,形如黑烟,目含青火。善窥人心恐惧,织梦为牢,食人意志。七日魄消,则窃其形,代其生。”   “欲杀之,除中人自醒,直面深惧,亦可他人引魂入其梦,寻妖本体。”   《万妖谱》记载了大多数常见妖物,是御灵宗每个弟子必读书目,前世的南星早已倒背如流。   关于魇妖的记载,末尾其实还有一行小字,但南星没有说出来:然梦中死者,醒亦癫狂,故罕有敢赴者。   谢澄颔首,追问道:“那只妖你抓到了吗?”   握着茶杯的手轻微颤动,南星低眉敛目,沉声道:“杀了。”   既然南星说杀了,谢澄虽觉有些不对,但也没有细问。   “酣棠说蜀州妖物异动,长老们都去处理此事,如今天外天内部守备空虚,许是有人蠢蠢欲动。”   谢澄从凉椅上坐起,从桌上拿起一块板栗糕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南星:“可这妖怪,是如何遮蔽妖气的呢?”   居然有妖物能避过天衍宗重重结界,遮蔽妖气,不动声色便附身谢氏少主。   此事若传出去,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南星将那只同样不露妖气的耳鼠之事按下不提,她岔开话题道:“天外天有结界,除非有修士协助,寻常妖物无法潜入芝兰坊。”   那只耳鼠是被王进宝当作灵宠带进来的,可魇妖又是通过什么途径?   南星轻敲亭中的石桌,冲着有些心虚的谢澄道:“说吧,你溜出天外天做何事去了。”   “咳咳。”谢澄被板栗糕呛到,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挑眉,从储物腰带中掏出一件东西。 第19章 掌控全局方得自在   打开精致的包装,是一把通体金黄的剑鞘,其上镶嵌着朱赤琅玕。   虽没有雕琢过多繁复的花纹,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奢华气质。与之相配的,还有颗由凤髓晶凝成的银杏叶状剑坠。   “你的长生剑什么都好,总该有个像样的归处。”谢澄轻弹剑鞘上坠着的银杏叶。   “前段时间,玄机宗人正在瀛洲的香满楼广售法器,我便寻到他们师尊,请他亲手为你造了这个剑鞘。不过这银杏剑坠是我自己打磨的,还不赖吧。”   谢澄神色矜傲,催着南星试试。   南星怔忡间,他已将剑鞘推来。金木相触的刹那,长生剑竟自发嗡鸣,锋芒尽数敛入鞘中。   银杏坠子随着她手腕轻转叮咚作响,恍若秋雨打叶,发出“叮咚”的清脆响声。   谢澄看得出来,南星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刚松一口气,就听南星道:“私自溜出宗门,让人家有机可乘,差点被妖祟掉包。”   南星想起那日和魇妖的交易,忽然抬眸道:“谢澄,你知不知道谢家有多少仇敌,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和妖盼着你死。”   后半句哽在喉间——难道你兄长的死,尚不足以让你……   那为何,为何后来的你会变成那样?   亭外荷风忽然凝滞,谢澄望着茶盏中自己破碎的倒影,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如潮水漫上。   忽地,他仰头饮尽残茶,朗声道:“他们不会如愿的。”   随即逗南星道:“我x死了,我家师妹该多伤心,还是活着好。”   南星别过脸去,避开了谢澄赤诚的目光。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九州山水鉴》随意丢给谢澄,只说:“总收你东西,这个勉强算回礼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谢澄笑弯了眼,他翻开那本家喻户晓的游记,却看见密密麻麻的批注。   歪七扭八,分明是他儿时的字迹。书的扉页上,还写着一个“澄”字。   这就是多年前,已经被谢黄麟撕掉的那本游记。   “这是记忆里的东西,你怎么做到的?”谢澄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南星。   他什么都不缺,可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逆天而行,隔着多年的时光长河,将这件早已丢失的礼物带到十七岁的谢澄面前。   说是神明造物也不为过。   将那本失而复得的书籍珍重地收在怀里,谢澄神色复杂,垂眸道:“师妹,原来你不讨厌我。”   南星:“……”   他不是很喜欢这本游记吗,结果关注点是?   这不对吧。   碟子中还剩最后一块板栗糕,谢澄将碟子端到南星面前,还没等到她伸手,就被一只五彩的球型鹦鹉提溜着胖肚子叼走。   “铁锅。”   手抓了个空的南星攥紧拳头,威胁似的朝抢走她点心的铁锅挥动。   谢澄随手将手中的空盘子朝铁锅丢去,却被带火的扶桑木箭精准射落。   二人侧身看去,虹桥之上,沈酣棠收起相思弓,用鼻尖瞧着谢澄。   虽说南星反应已经足够快,却还是没拦住。谢澄已在亭栏上借力而起,提着纯钧剑便向沈酣棠冲去。   近战撞上远攻,一个边追边斩出罡气,一个边跑边射火箭还不断挑衅。   还好天外天是神明遗址,有自动修复之能,否则迟早让着两位煞神折腾没了。   南星扶额无语,她拿起长生剑转身朝天外天的训练场走去,留下句:“今日下午有好几门课,我先撤了。你们不去,皇甫长老应当会亲自来请,他这几天一张黄牌也没罚出去,正无聊着呢。”   转身的功夫,刚还打斗不休的二人同时收手,争相往南星身边赶。   谢澄御剑而行,如鸿雁掠至南星身旁。长臂一揽,就将南星带上了纯钧剑,把气得尖叫的沈酣棠远远抛到身后。   “谢不要脸,你给我等着!”   铁锅连忙接上不会御剑也无剑可御的主人,哼哧哼哧地赶上前方二人。   南星每日都穿着天外天内门弟子的门服,但谢澄这么多天就没穿过重复的衣服。   此刻蒲紫与品蓝的衣袍交织在一起,如招摇的旗帜在天外天上空挥动。   纯钧剑的光芒璀璨如宝石,投射在地面上的繁复光影惹得无数弟子频频抬首。   风紧溜着耳膜刮过,纯钧剑在祥云间穿梭,偶尔有几只仙禽借着神剑破空的尾流伴二人飞行。   美景仙山,南星却无心欣赏。   谢澄放慢速度,小心问身后的南星:“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说出这话,谢澄也无甚底气。南星剑术高明,向来一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样子,他还以为南星没有任何弱点。   往前挪了几步,南星的手揪住谢澄衣服,脸色有些泛白,她不情愿地说:“怎么会害怕,我只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罢了。”   这样轻飘飘的悬浮,像微尘草芥,一阵风就刮走了。除非情况紧急,她鲜少像大多仙士一般御剑。   身后的手掌隔着衣服不甚真切地贴着谢澄,沁入冰凉。   他往后微不可察地移了几寸,二人的距离更近了。谢澄的话语被风吹得有些不清晰,他干脆让纯钧剑自行寻路,转过身与南星面对面。   “你怎么不看路?”南星被谢澄的大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扯住他的大臂稳定重心。   谢澄瞧着她抿紧的嘴唇,轻笑道:“南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害怕吗?”   南星别过脸辩解道:“都说了我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谢澄享受着高速飞行带起的风,将南星托得更稳些,垂眸望着她道:“因为你不是这柄剑的主人,不能把控方向,不知飞去何方,不懂在哪里止步。你并非惧怕高空和疾驰,而是被未知的、受他人操控的命运吓住了。”   “等你成为掌控全局者,能够把一切都牢牢攥在掌心,剑随心动,来去自在。相信我,你会喜欢上御剑的。”   随即,纯钧剑稳稳落地,自动归鞘。南星盯着谢澄含笑的双眼,竟觉神思恍惚。   剑随心动,来去自在……可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铁锅“咚”一声落地,沈酣棠跳下鸟背冲到南星身边,拉着她就跑进训练场,还不忘回头冲谢澄做个鬼脸。   五彩鹦鹉幻化回小鸟,踩在沈酣棠肩头随二人溜进去了。   只剩谢澄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待皇甫肃清点完人数,他扯出个不好看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许多长老近日诸事缠身,大都不在天外天。”   ’“所以沈仙首挑选了柳允儿和吴涯两个大弟子,还请了几位外门的长老,暂时负责新弟子的课程。等归家之期结束就正式修习,近日大家先相互熟悉一下吧。”   “不要啊!”   在听到柳允儿的名字时,沈酣棠已经发出哀嚎,在头顶朝皇甫肃比了个巨大的叉。   等听到吴涯两个字,她却连忙收手捂住嘴巴,葡萄般的圆眼瞪大,把南星逗得展颜。   皇甫肃拿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抚着白胡须叹气。   谢澄冷哼道:“长老们心真是偏得没边了,课堂上当众喧哗,置喙师长,这还不罚黄牌。”   沈酣棠斜眼瞪他:“起码不像某些人,被关禁闭受家法还要抄《天外天内门弟子守则五千一百二十条》十遍。”   谢澄闭眼,按捺住跟沈酣棠在这里打一架的冲动,他转身跟南星抱怨道:“我真搞不懂这些人,都求仙问道了,还要守一箩筐的规矩。那么多守则连看都看不完,我哪里知道自己违反了哪条啊?”   听见这有几分委屈的话语,南星不由失笑:“某人三日前一剑劈开了沈仙首的天极殿,昨天,更远的我就不说了。”   给你留点面子。   谢澄这话倒是引起沈酣棠共鸣,她指着南星道:“你敢信,南星除了入学那日被罚了一次,到现在半点错处都无。天外天杂七杂八的规矩她记得比柳允儿还熟,皇甫爷爷再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二人围到南星身旁,像打量什么珍奇妖兽般细细观察起来。   见沈酣棠打趣自己,南星肚子里的坏水也咕噜冒泡,她勾起嘴角问道:“皇甫长老说的乌鸦是谁呀?惹得我们沈大小姐从耳朵红到脖子。”   沈酣棠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顶着涨红的小脸嘟囔道:“是吴涯,不是乌鸦。”   南星挑眉,拉长尾音“哦”了一声,没有再逼问。   就这么一个沈酣棠,可别逗坏了。   “切。”   谢澄显然没打算给沈酣棠留面子,他两手抱臂,歪着脑袋附到南星耳边:“吴涯是沈仙首的亲传弟子之一,堪称天外天首徒,实力深不可测。弟子们都说,天外天把他当未来仙首培养,前途无量。”   他瞥了眼目露威胁的沈酣棠,当即决定再加一把火,补充道:“还有人说,他会是沈仙首家的准姑爷。”   “谢澄,你想死我成全你!”   沈酣棠左手持相思弓,右手提起根红豆箭。在皇甫肃的制止声中,二人破门而出,不知又去何处斗法了。   南星瞅着门上的大窟窿,眼皮直跳。   就见皇甫肃走到她身前,从怀中掏出两张黄牌,“南星,又拜托你转交给那俩兔崽子了。”   说罢,终于开张了的皇甫肃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前脚刚走,谢澄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带走了南星。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阎王不收只得硬抢   太湖旁,南星靠在树干上,沉默地听谢澄诉说。   “昨晚我又梦到兄长了。”   “自从他去世,我总是做相似的梦。梦里他总是被很多奇怪的金色锁链缠着,我怎么也扯不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跟我说,但他发不出声音。”   谢澄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他没有舌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兄长是我见过最沉稳聪颖之人,十几年来,我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   南星长睫微颤,眉头越蹙越紧。   她安慰道:“那只是个梦而已,做不得数。”   谢澄从银杏树上跳下,满脸悲伤。   “每日每夜,兄长这副惨象就印在我脑海里。南星,我实在等不及想知道一个答案了。我们尽快出发去阴缘殿好吗,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把混沌珠的消息告诉你。”   见南星犹疑,谢澄又说:“若真到了我二人联手也无法应付的生死关头,我会拼命保你周全。到时候,你就x跑吧,不必管我。”   南星对他做出的仓促决定微愣,但思考几息,她最终点头道:“后日是天外天今年入选弟子的返家期,届时我们便在‘百相斋’门口汇合。”   “到时候谢家会让你溜出来吗?”   南星想起初次见面时谢澄离家出走惹出的风波,她可不想到时候腹背受敌。   万一两人被抓包,只怕《黄莺小报》就要写:谢家小公子被个野姑娘拐走私奔去了,她还是要点脸面的。   “溜出来不难。”谢澄抱剑而立,“从阴缘殿活着出来难。”   南星好整以暇道:“你怕了?”   谢澄定定望着她。   “我怕连累你。”   二人约定好便分头行动。   未央殿中,南星和沈酣棠说明自己后日要返回渔州,并安慰她自己一定会给她带回来最好玩的特产,这才哄好这位扯着她袖口不依的大小姐。   跨过虹桥,刚在藤萝坞中露头,就见小盆远远朝竹屋内跑去,声如洪钟地大喊:“小碗,南星姐来啦!”   南星取出早备好的布袋,里头装着数十道低阶符箓。   蔽光符、护身符、疾行符……俱是凡人亦可驱使实用之物,送给小碗让她防身。   她细细叮嘱用法,活似离巢前挨个点数雏儿的山雀。   转瞬已至启程之日,三大世家各自的小型灵舟都来接自己的族人。南星瞥了眼极尽豪奢的舟身,其上还镶嵌着盛产于渔州的“鲛人泪”。   “师妹。”   正盘算着行程的南星忽听墙角传来窸窣响动,蹙眉回首,却见那位最该在灵舟上的矜贵郎君,正猫在墙根阴影处冲她招手。   南星盯着行踪鬼祟的谢澄,问道:“你怎么没跟着谢家灵舟走?”   “山人自有妙计。”   这一路上,谢澄一会儿变出个稀奇宝贝,一会儿指着云絮说像她练剑时的招式。   可任他使出浑身解数,南星都没有再跟他讲过一句话。   隐瞒卷宗之事,她还没跟他算账呢,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到跟她一起回家?   船将行至码头,隐约可见渔州地界的山道蜿蜒如蛇,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琼花村已遥遥在望。   南星将谢澄按在码头旁的酒水棚里,那青竹搭的凉棚挂着“查记凉酒”的幡子。   她从锦囊中拿出只炙烧鸡和一碟杏仁酥放在桌上,是她出发前在天外天膳堂顺的。   “不许跟来。”   把谢澄强行安置在桌前,南星独自返回琼花村。   她回家了。   久未归家的南星终于感到身心放松下来,她坐在院里的木凳上,环视死寂的屋舍。   茅檐下吊着几盘早就成细粉的黄米,已然过了琼花的季节,门口高大的花树自那日留下那行字后,便恢复了它真正的模样——枯萎、干朽。   树下尚支着两个竹摇椅。只是似乎旧了些,已有些不稳当,林婶林叔当年最爱坐在这里乘凉。   南星随手拿过旁边竹篓里的钉锤,将松动的衔接处匝紧。可力道似乎过猛,也或是这竹椅已然干化了,南星轻轻一锤,竹椅就散了架。   望着满地碎屑,无力感涌上心头。   南星将钉锤丢到地上,转身到了后山。   她跪在林氏夫妇的衣冠冢前,重重磕头:“南星不孝,本想着死了就能和你们重逢,没想到天意弄人。”   二磕头道:“既然阎王不收我,我只能把你们从他手里抢回来。”   三磕头,南星从锦囊中掏出那壶瑞雪酒,浇在二老的坟头:“以前你们总说,琼花村的酒,比起谢氏的瑞雪酒也差不到哪里去,我给你们带来了。”   她将那一壶泛着琥珀光的瑞雪酒倾洒而尽。   名酒一杯,千金难买,就这样被南星用作给黄土解馋。   顶着呛鼻的灰尘,将林家的院子简单打扫完毕,南星步履匆匆,赶去和谢澄回合。   可等酒棚的青布幌子映入眼帘,却是不见谢澄的踪影。   此地乃渔州边陲,北望蜀州叠嶂,南接南海烟波,乃两州接壤之处。   南星赶到时,酒棚已是一片狼藉。绣着“查记凉酒”的靛蓝幡子被胡乱卷起,老查正佝偻着腰收拾翻倒的条凳。   南星拉住满头大汗的老板,“老伯,适才我伙伴坐在这里歇脚,怎么不见了?”   老查从腰间解下毛巾,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累得,吭哧喘气:“哎哟,说来真是奇呐,老头子我低头起了个灶,那小伙子就跑没影了,好像往鲛人湾那边去喽。”   说着以手扶腰,喘息稍定又道:“闺女儿呀,你长得怪惹人心疼的,还是快些跑吧,别让那俩仙人瞧见了。”   “仙人?”   南星蹙眉四顾,但见酒肆内空余几张歪斜的木凳,本在此喝酒的码头工人都不见踪影。   几碗残酒犹在案上泛着微光,但给谢澄准备的吃食倒是连碟子带碗都不见了。   老查频频叹气,跟南星小声比划着:“就是新来的两个收税仙人,一个生得招风大耳,一个眉间横着断刃疤,凶得很嘞。刚把码头工人们都驱赶到鲛人湾去咯,估计又来收税了。”   南星神色冷下来:“如今并非年末,不该交税。”   “交不交人家仙人说了算啊。哎,之前来收税的几位仙长虽说讲话也难听,但还容人商量,不知道为何换成现在这俩,啧啧,还动手嘞!尤其是两年前琼花村出事,这片地方的税务就全落在鲛人湾头上,真是苦了那些采珠人。”   南星听完这一箩筐话,默默帮老查将散落的柴火木凳垒作一堆,如负山岳般压在他佝偻的背上:“老伯,你先回家吧,别担心,他们不会再过来了。”   老查手忙脚乱地揽起收好的棚帐,再抬头时,南星的身影已消隐在山路尽头。   “这孩子……”   南星不想御剑飞行,掐起一道疾行符,沿着码头蜿蜒的山径疾驰,青衫掠过层层叠叠的树影。   残阳如血,将海面浸染成一片猩红,浪涛在逼仄的海湾里相互撕扯。举目远眺,不见云天水色,唯有千帆竞渡,桅杆如林。   海面上不时浮起团团黑点,成群的黑点从水面冒出。那不是洄游的鱼群,而是以性命搏明珠的采珠人。   趁着四下无人,南星腰腹收紧纵身一跃,轻巧落在开蚌草庐的茅檐之上,正踏中半伏在屋顶的谢澄。   一阵鸡飞狗跳后,惊起檐下栖雀。南星压低嗓音嗔道:“你乱跑也不留个信儿,猫这里作甚?”   此处登高望远,但见采珠人如蚁群般往来穿梭,岸边被打捞上来放置在水桶中的珠蚌闪着莹润的微光。   谢澄捂住刚被踩到的侧腰,倒吸一口凉气,手虚指不远处鲛人湾旁的骚动。   两名仙吏手持寒铁锁链,正将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逼至礁石死角。   “大半个月了,一颗鲛人泪也没捞上来,莫不是都遭你个老东西私吞了吧!”   老人那双被海水浸蚀的手肿胀发白,虎口处新伤叠着旧痕,裂开的血口里还嵌着细碎的蚌壳残渣。   他颤巍巍地拱起这双布满沧桑的手,向着仙吏连连作揖:“大人,您饶我几天吧,家里真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小女儿病得严重,连药都吃不起。”   “我,我会尽快捞的,这珠子不好找啊。”   沙哑的嗓音混着海浪声飘散,采珠工人们低头匆匆而过,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   一介凡人面对隶属仙家外门的仙吏们,只有低头认错、俯首讨饶的份。   渔州旁的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泣能成珠,随波而流。   其珠不磨而莹,采耀光流,世人称之为“鲛人泪”。一斛成色中流的鲛人泪,便可值十金,正是谢氏用来点缀灵舟的品种。   鲛人湾虽因此珠得名,然寻常蚌珠易得,真正的鲛人泪却可遇不可求。那两个仙吏如此咄咄逼人,分明是存心刁难。   谢澄手中动作不停,忙着择下挂在衣服上的茅草,见此情状沉声道:“仙吏皆是王氏中人,负责收缴人界诸类税务,怎敢这般作威作福?”   南星瞥了眼他那被粗糙茅草挂开线的华贵衣裳,再看不远处衣料尚不足蔽身的老人,嗤笑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平头百姓眼里,能使法术的便都是神仙,要供着的。   谢澄闻言拧眉,满腹疑问尚未出口,南星却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仗势欺人的仙吏。 第21章 鲛人湾路见不平事   断疤眉唾了口痰,抬脚将老人踹倒在地,恶狠狠地踩了几脚:“没用的老东西,交不上钱也捞不着珠子,那你怎么不去死啊!”   比他矮上一头的招风耳拍拍断疤眉的肩膀道:“疤哥,这人年纪大了不中用,别为难他了。”   等安抚好气急的断疤眉,招风耳蹲下身附到老人身边,“东头儿铺子里那个编风铃的银沙,是你女儿吧,今年十六岁。”   见老人迟疑后点了点头,招风耳用手轻拍老人的脸,满意地说:“这样,你x让她跟我们回瀛洲,这税我帮你补上。”   老人瑟缩在地上,闻言惊愕抬头,雀跃地试探道:“回瀛洲?我闺女她也能修行吗?”   “哈哈哈,灵根乃天赐,能否修行依仗神眷,岂是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招风耳厌烦了这夯蠢的老头,索性挑明了说:“她跟了我们,不比待在你家里好啊。”   银沙父亲终于明白了两个仙吏的意思,涨红了脸,断然喝道:“不行!我还没蠢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招风耳和断疤眉一唱一和,红脸白脸轮番上阵,左右就是逼老人自愿献出“掌上明珠”。   奈何招风耳巧舌如簧,断疤眉凶相毕露,老人也绝不松口。原本佝偻的脊背竟渐渐挺直,似乎这样就可以在惊涛骇浪中为女儿筑起堤坝。   “给你脸了是吧,老不死的,找打!”   断疤眉手持铁索,便要朝老人打去。熟料那铁索擦身而过,只将系船的朽木桩拦腰击断。   已经起身的南星眉头微蹙,将长生剑按回鞘中,与谢澄对视一眼,二人仍伏在茅檐之上观望。   却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仙吏,此刻竟如提线木偶般僵立原地,失神般望着远处。   细观之,他们眼中皆亮起两簇妖异的橙红灯火,似指引,似诱惑,驱使着二人往码头边缘缓慢走去。   一步,两步。   在他们即将要失足跌入大海中时,谢澄如鹞鹰般自茅檐掠下,揪住了两人的后衣领。   断疤眉和招风耳陡然清醒,如同溺水之人被救出水面般剧烈喘息起来,无论谢澄怎么问话,二人都满眼惊惶。   跟着飞跃下来的南星站在谢澄身后,眼底晦暗不明。   她环顾四周人群,原本暗戳戳关注此事的采珠工人都连忙移目,权当什么也没发生。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掠过,将这场闹剧吹散在浪潮声中,唯余岸边断桩上的新鲜裂痕,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险。   谢澄只好把那俩仙吏丢到角落,先将地上的老人扶起,从锦囊中掏出几颗小金瓜子塞到那老人手中,温声道:“没事儿了,你走吧。”   那璀璨的金光如同夺命的砒霜,只是被包裹在蜜糖之间,攻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老人颤巍巍的双手捧着那几颗金瓜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随即头也不转地跑回家了。   采珠的工人们一窝蜂涌上来,却因谢澄腰间悬挂的宝剑,不敢离得太近。   “郎君!也赏我一个吧。”   “我先来的!”   “家里还有老母等着救命钱呢郎君!”   “冷静。”   南星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可她这一声却没能让吵嚷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   周遭的工人越聚越多,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情况已然失控,连个御剑的起飞空间都没给他留。   二人又不愿对无辜百姓出手,情急之下,南星双手交叉合十,轻声喊道:“黄粱一梦,念去去,敕令——忘前尘。”   海风拂过,将窃窃私语吹散。   百姓们面面相觑,疑惑地摸着糊涂的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聚在这里,瞥了格格不入的南星和谢澄几眼,就又重新拾起采珠的活计,归于平常。   她长出一口气,转身瞪了谢澄一眼:“散财童子,出门在外切忌招摇,你记住成吗。”   谢澄避而不答,从锦囊中掏出个杏仁酥递给南星。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盘吗,又拿来糊弄我?你自己收着吧,我不吃杏仁。”南星瞥了眼谢澄递来的点心,抗拒地退开半步。   谢澄斟酌片刻,还是开口:“师妹,你不要再用禁咒了。如果被人发现,轻则逐出天外天,重则……剥夺灵根,罚没神眷,终身监禁。”   南星闻言一愣,就听谢澄继续道:“我不知你和伽蓝有何交情,不惜用禁咒助她突破。且不论她是否会出卖你,自献把柄,就是找死。”   虽说是意外顶替,但作为谢氏少主的预备役,但兄长所学诸般事务,谢澄亦半点未曾倦怠。他虽不通咒律,却也知道那并非出于正道。   一次突破两重、洗去别人的记忆……绝非正道。   自家师妹在天外天那么循规蹈矩,让人挑不出错处,结果一整就整个大的。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好,我明白的。”南星笑着答应下来,不知听没听进去。   她忽而话锋一转:“你救这两个人干嘛?”   谢澄神色冷峻:“他们纵使罪大恶极,也应该交由拘仙署查办,不可死于妖兽之手。”   南星语带讥诮:“许多天外天弟子晨训时常用‘诛妖锄奸,求仙问道’来鞭策自己。果然讲究,这锄奸可是排在诛妖之后的。”   谢澄正色道:“凡族类必有殊异,可人妖乃死仇,内患终究不及外敌可惧。”   南星闻言挑眉,终是未置一词。她径自走向昏迷在地的二人,素手轻抬便将那两个七尺男儿如提稚子般拎起。   “啪!啪!”南星左右开弓,利落地反手扇了二人几个巴掌。   断疤眉和招风耳的脸瞬间红肿起来,甚至泛起血丝。   那二人此刻才真正挣脱幻术束缚,同时捧住灼烧的掌印,脸火辣辣地疼。   南星冷哼一声,攥拳活动关节道:“醒了就回话,没醒的话,我再帮帮你们。”   断疤眉怒火中烧,他猛甩铁索,却没能使上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铁索被南星死死踩在脚下。   他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怒吼道:“小贱人,你吃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爷爷我讲话!”   下一瞬,谢澄重重踹在他心口,断疤眉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正栽进浸泡开蚌刀的腥臭血缸。   腐肉烂泥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偏生这一咳又将污物咽回喉中,噎得他青筋暴起,两眼翻白。   招风耳声音稍尖,他看出这二人身负灵力,却只当他们是无名散修,未曾放在眼里。   见二人对断疤眉出手,他难以置信地质问:“我们乃王氏仙吏,你们懂不懂……”   此时断疤眉浑身从里到外散发着臭气,他怒不可遏朝南星和谢澄扑去,却被招风耳连忙拉住。   面色灰败的招风耳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黏在谢澄腰间那枚黄玉麒麟佩上。   若只是普通的谢氏玉佩倒还罢,偏生那麒麟脚踏祥云,周遭还盘旋着一只金龙——非谢氏家主或少主不可佩戴。   “……谢少主。”   方才张牙舞爪的二人像被戳破后泄气的鱼囊,此刻连连作揖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沿海这地方常出刁民,若不使些手段,哪些贱民不肯老实卖命的。收不齐税,我们也不好交差啊。”   谢澄笑道:“奉谁的命,给谁交差。”   断疤眉正想开口,却被招风耳肘击打断,这面白声尖的中年修士是个老油条,打眼一看,只觉谢氏少主是个心善好骗的主儿,便赔笑道:“我们这些小喽啰,哪知道大人物们的事啊,就是上头的意思,具体是谁我们也不知。”   谢澄横眉冷笑:“是让你二人来此收税,可没让你二人在这里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令有行止,规有法度,既不知效命于谁,便敢兴伤天害理之事。按拘仙署的规矩,该自裁谢罪。”   恃强凌弱,上行下效。仙吏背靠王氏这棵大树,惯爱在人界狐假虎威,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南星望着眼前因畏惧强权而战战兢兢的二人,忽觉命运轮回,大鱼吃小鱼,竟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见糊弄不过谢澄,招风耳果真是个见风使舵的机灵人,也不再争辩,如泣如诉卖惨道:“我们真的不想这样,可交不上差我二人都得死,是被逼的啊!”   谢澄冷脸道:“留着这些话当口供说,还是老老实实去拘仙署蹲着吧。”   说罢,谢澄猛地出手,两个手刀就让刚苏醒的断疤眉和招风耳又昏死过去。   突然,南星鼻头耸动,海风的咸涩混着汗味与珠蚌的血腥,千丝万缕的气味中,她依旧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一部分。   有妖气。 第22章 你是嫁人还是嫁鬼   她与谢澄目光相接,二人同时沉腰屈膝,足尖抵地,浑身肌肉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那妖兽显然也感知到了危险,妖气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谢澄正要去追,却被南星拉住,只见她偏首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仙吏,笑道:“你不是要将他俩送去拘仙署吗,一只小妖而已,我去杀了便是。”   边说着,南星问不远处的采珠人讨了根麻绳将两个仙吏绑在一起,使出悬空符贴在二人脑门上,示意谢澄牵着绳子走。   谢澄扯了扯手中的麻绳,看着飘在半空的断疤眉和招风耳,应允道:“你注意安全,我尽快赶回来。”   见谢澄牵着两人走远,那滑稽样子逗得南星摇头,可转瞬她似乎想起什么,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跟旁边的采珠人打听银沙一家的情况。   “x银沙啊,这个时辰她不在家里,你得去鲛人湾中央的风铃铺子,保准能找到。”   残余的妖气消散殆尽,得了采珠人的热心指引,南星看了眼日头循着海岸线前行,很快便瞧见了那间风铃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如卖凉酒的老查一般,支个棚架便吆喝起声音了。   滴零零——   棚架下悬着的贝壳风铃随风轻晃,碰撞间发出空灵清越的声响,恍若鲛人月下清歌。   正埋头用银针给贝壳打孔穿线的银沙被这声音惊动,她抬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脸上犹挂着泪痕,柔声道:“姑娘若有中意的,不妨拨弄试试音色。”   这姑娘的手倒是极巧,南星原本还纳罕,在海边卖贝壳风铃怎会有生意,如今得见方知缘由。   架上的风铃被串成各式形状,甚至可见金元宝、同心结这般受人欢迎的复杂样式,也不知银沙是如何做到的。   瞥了眼藏在银沙身后的红色婚书,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昏喜楼”的刻字,南星问道:“你在哭什么?”   银沙一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化作眼泪夺眶而出,她静坐如礁石,任由泪水流淌成海。   “没什么,只是要出嫁了,舍不得家人而已。”   “只是嫁人,怎么一副赴死的样子。”   南星拨开挡在她与银沙间的几束风铃,脑袋凑到银沙面前,轻声呢喃:“嫁人还是嫁鬼啊。”   话音刚落,妖气裹挟着海腥味钻入鼻中,南星藏在袖中的手早就掐好定身咒,登时她便回身迎上一张血盆大口。   这是南星未曾料到的,故而高度有些偏差,原本打算贴在脑门上的符咒,此刻竟粘在一排如同鲨鱼长出的尖刺状牙齿上。   看着面前想闭嘴却做不到的鱼妖,南星忍俊不禁:“总算把你给逼出来了,见不得别人欺辱她是吗。”   “所以刚刚在码头为保护银沙的父亲,你才会明知有修士在旁,依旧冒风险使出妖术杀人。”   “既有害人之心,我便留你不得。”   听见南星说完,银沙错愕地看了鱼妖一眼,她哭着冲南星嚷道:“姑娘,求你手下留情,她叫阿灯,是我……我朋友。”   鱼妖还保持着张开大口的窘态,南星被银沙嘹亮的哭声扰的心烦。打了个响指,那黄符就化作清水失效。   转眼间,鱼妖就变作个和银沙等高的少女,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布织幞头,缀着几颗贝壳。   她还想使出自己的绝招攻击南星,可长生剑已经搭上了银沙的脖颈,生生将这只鱼妖逼停。   南星用剑背轻搭在银沙颈间,确认不会真得伤到她后,这才娓娓道来。   “《万妖谱》有载:灯笼鱼,昼伏夜游,生于南海永夜深渊,百年成妖,能吐人言。状如鲨而额悬明灯,善为迷者引路,亦可以灯惑目,诱人自杀。”   “你一个凡人和妖怪做朋友,就不怕她某日兽性大发,把你当个点心吞了。”   银沙一直在哭,生长在海边的姑娘,哭声也如浪涛般响亮,震得人耳膜疼:“阿灯与我幼时相识,那时我最爱在沙滩上捡贝壳,不幸被大浪卷走,是阿灯将我驼回岸边,我才得以活到今天。”   “姑娘,不!仙长,我儿时也以为妖怪都杀人不眨眼,其实并非如此。善恶无关种族,是非只在人心。可这个道理,非亲身历经者不能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南星庆幸此处偏僻,此刻也无甚行人,否则就靠银沙嚎得这几嗓子,一人一口唾沫就把她淹了。   “好,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   银沙虽然一知半解,但非常爽快地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其一,我杀了她。其二,放了她,但若有朝一日她犯下杀孽,你亦会被同罪论处。”   “她不会伤人的!若真有那一天……”银沙拉着阿灯的手坚定道:“就赔上我的命好了。”   南星的目光在这一人一妖中转了几圈,最终妥协叹气,从怀中掏出个绣着琼花的青色帕子递给银沙,“擦擦吧,我见不得人哭。”   那日桃源深处与沈酣棠促膝长谈后,对方便将那绣着海棠花的手帕送给了南星,说凡间管这叫手帕交。   本着有来有往的原则,南星回渔州的路上也为她挑了个手帕当回礼,绢面上琼花簇簇。   只是眼下情势紧急,她只得先将这方新帕子用了,心下暗忖:回头定要再给沈酣棠寻个更好的。   银沙拉起阿灯的手,向南星不放心地试探道:“仙长,您真的不杀阿灯了?”   南星打趣道:“我怕你到时候哭昏过去,一张帕子不够擦的。她是只天生地养的鱼妖,只要她想,这九州任她遨游,你担心她不如担心自己。”   她指着被藏在竹椅夹缝中的婚书,冲着咬牙不语的银沙说:“朋友之间的秘密,暴露之日便会化为隔阂,至交之间的欺瞒,哪怕出自善意也如同利刃扎心。”   阿灯甩开银沙的手,摆正歪掉的幞头,两腮鼓起气呼呼地问银沙:“你有事情瞒着我?”   南星反客为主,顺势往竹椅上一坐,指尖拨弄着檐下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声响里等着这场对峙的结果。   只见银沙犹豫良久,最终小声嗫喏:“我即将出嫁,以后不能陪着你了,你回大海去吧,有仙人的人间对妖来说太危险了。”   阿灯歪着脑袋思索片刻,眼睛忽地一亮,脆声道:“出嫁?我知道,就是把毛发剃光,跑到高高的山上干坐着当石头,那你一个人多无聊,我可以变回小鱼躲在碗里陪着你。”   “真搞不懂你们人类,寿命本来就比珊瑚虫还短,偏偏喜欢把自己封在一处地方到死。哼,不过你喜欢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错了,阿灯,那是出家。”银沙的嗓音带着颤,又拉起阿灯的手,在她掌心摹下二字的区别。   银沙滚烫的泪滴在阿灯的手背上。   可惜鱼妖生来对温度无感,阿灯不明白这一滴泪水和取之不尽的海水有何区别,都是咸咸的。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为银沙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能感觉到,银沙不开心,很不开心。   银沙抿嘴强忍着满腹心事,她苦笑:“阿灯,出嫁就是把一条小鱼从大海丢入水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不能伤人,更不要被仙人发现,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阿灯不明白,她没做过水缸里的小鱼,只是为不能见面而焦急,于是反将银沙的手拉得更紧了。   南星叹了口气,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与谢澄那厮撞个正着了。   她忽地探手往椅背缝隙一掏,抽出了那张被银沙藏得严实的婚书,打断了二人的告别。   “昏喜楼是渔州主城内最大的商铺,常为城中男女牵线搭桥,合八字探姻缘。却鲜有人知,昏喜楼还管嫁觞之事。我瞧你父亲不像那种卖儿鬻女的人,你自己把自己卖给楼里配冥婚?”   怕阿灯听不懂,南星还刻意为她解释道:“就是有人希望银沙自杀,这可是灯笼鱼的特长。”   从她刚到风铃铺子瞥见那封昏喜楼的婚书时,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银沙不过十几岁,能让她甘愿赴死的只会是那个原因。   阿灯的怒火顷刻被点燃,她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牙齿已然变成尖刺,“是刚才那两个人吗?”   银沙轻轻抚摸阿灯的头,带着哭腔道:“这幞头还是去年做的,已经旧了,可惜没时间给你再做了。”   “阿灯,不要生气,这就是我的命。要是没有那些钱,父亲和小妹都活不下去了,现在只用死我一个,很划算的。”   南星望着面若银盘的银沙,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打算,只是覆在阿灯头上的手掌颤抖,不知是怕,还是不舍。   南星长叹一口气。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想进阴缘殿,还必须通过昏喜楼才行。她原本是想着把自己“卖”进去,正巧碰上银沙,也算有缘。   南星指尖一挑风铃,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二人的愁绪。   “这个我瞧着顺眼,就当报答了。你那婚书给我,我替你去嫁。”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凡人百年志在千秋   银沙猛地抬头:“这如何行?那你怎么办,而且我是为了……”   “为了钱给你妹妹治病,让你父亲不必下海搏命。”南星唇角微翘,“已经有人解决了。”   银沙摸不着头脑,阿灯趴在她肩头耳语几句,她喜难自抑,但还是摇头推拒:“昏喜楼打手众多,不知道有什么靠山,拿钱后反悔会被他们打死的。虽说仙长你会法术,但昏喜楼也都非普通人,未必能全身而退。还是我自己去吧,反正父亲和小妹有钱财傍身,我死也瞑目了。”   等她俩说完小话,南星继续道:“我的安危我心里有数,但x你说昏喜楼都非普通人,是什么意思?”   银沙看向阿灯。   阿灯耸着鼻子,像野兽回忆起危险气息般,梗着脖子接过话茬:“之前我差点被那楼里的老板抓住,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们身上有股很臭很熟悉的味道,熏得我好几天吃不下虾米。”   妖族的五感异于凡人,它们能察觉不为人知的小细节。   南星追问道:“能不能再具体些,死人味儿还是妖气?你闻闻我,看有无相似之处。”   阿灯还真凑到南星脸边轻嗅,摇头道:“你好美味,很好吃的感……”   “阿灯!”银沙猛地捂住阿灯的嘴,惊慌地跟南星解释:“仙长,她绝对没吃过人,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口无遮拦的。”   南星嘴角抽抽,摆手示意无事,让她松开阿灯,继续问道:“你再好好想想,为什么会觉得那臭味很熟悉,是在哪里遇到过?”   阿灯挠了挠头上的鼓包,苦恼地说:“我活了几百年,鱼妖的记忆本就差嘛,你简直是要逼死我……哎?”   “说到死我想起来了!”   阿灯雀跃道:“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很久哦。我顺着洋流打盹儿,结果意外游到了一片黄色的河里,哪里一条鱼都没有,我饿了好几天的肚子。   “河边有个老婆婆,她脸上皱纹把五官都挡住了,偏偏声音像个小孩子。她身上就是这股味道,绝对没错。当时我被吓坏了,还好灯笼鱼有寻踪的能力,逃离了那怪地方。”   黄色的河,老婆婆,南星没有把猜测告诉这胆子都不大的一人一妖,只是点头道:“谢谢你阿灯,很有用的情报。”   “我有替嫁的方法,只要你们肯配合就行。当然我也不是毫无图谋的圣人,你们得借我几滴阿灯头上的鱼灯油,有大用。”   见银沙神色骤变,将阿灯护在身后,南星平静道:“放心,对她没影响,不疼不痒。”   听见这话,银沙才放松下来。她和南星同时用炽热的目光盯着阿灯的头顶,吓得阿灯紧捂住脑袋上还未成功化去的灯。   待南星左手托着盛满鱼灯油的青瓷碗,右手拎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金元宝风铃告辞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空。   她走出十余步忽又驻足,回眸时晚风扬起她束发的水华朱色缎带。   南星回头叮嘱道:“记住我的计划,不要出差错。若是有人来向你打听我和阿灯,你就说亲眼看到我把阿灯杀了,这样才能保她平安。”   “此后海阔凭鱼跃,再见。”   最后一声贝壳敲击的脆响戛然而止,南星广袖翻飞间已将风铃纳入锦囊。她甩了甩空荡荡的袖管,仿佛方才种种不过幻梦一场。   “师妹。”   熟悉的声音迎面而来,谢澄捧着碗冒凉气的水晶鱼脍,加快脚步向南星走来。   他总是那么喜欢叫她师妹,南星一开始还很抗拒,现在已然麻木了。   春末天气逐渐炎热,南星很快就将鱼脍一扫而空,谢澄看着她嘴不停地吃,笑道:“杀只小妖,居然把我们天才累成这样了。”   南星咀嚼动作一顿,她舔去粘在嘴角的肉沫,头也不抬地问:“那断疤眉和招风耳送去拘仙署了,结果如何。”   谢澄思索片刻,用手轻敲着剑柄道:“我就近将他们压到渔州的拘仙署去了,署长断案极快,已经将人羁押等待服刑。”   南星将空碗递给谢澄,伸了个懒腰道:“署长说没说服刑几年,会不会剥去仙骨,该当何罪?”   谢澄闻言怔愣,他回想了一下,低声道:“他……没说,但必是死罪。”   “署长知道你是他们的少主吗?”南星追问。   谢澄摇头:“我没提,还把玉佩收起来了。”   毕竟他是溜出来的,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他不提,署长也认不出来,毕竟渔州的小署长,还没资格亲见少主。   至于断疤眉和招风耳,他们要是不想死的更惨,便不会坦白刚刚得罪了谢澄的事情。   南星面无表情道:“那走吧,我请你住客栈,你出钱我请客,明天一早就可以行动了。”   谢澄被她逗笑,朗声道:“好,听你安排。”   残月如钩,冷冷扎进漆黑的天幕里,长街寂寂,杳无人迹。   南星伏在案前,朱砂笔走龙蛇补充日益减少的黄符储备,烛火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就凭她这用符如呼吸的败家花法,再来五个谢澄的腰包也不够她掏的。   忽而烛影剧烈摇晃,窗外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阴云吞噬。南星笔尖一顿,倏地吹灭烛火。   青烟未散,她已翻出窗外,衣袂翻飞间轻巧落地,将客栈的轮廓远远抛在夜色中。   不擅长御剑当真误事。   她边跑边想,待此事了结,定要回天外天把那桃源秘境的留影石翻个底朝天,总该有人留下御剑术的秘籍才是。   她还就不信,自己能克服不了这点困难?   码头近在眼前,南星将手指抵在唇间,三声清越的口哨音破空而出。   海面应声荡开涟漪,一条巨鱼缓缓浮出水面,它头顶的灯笼映得水面碎金浮动,恍若将一轮明月揉碎了撒在波涛间。   阿灯在水里游了几圈,朝南星脚下吐了口海水,生气道:“喂,你们人类都不讲信用,我等你很久了,银沙以前也总迟到。”   南星轻跳到阿灯光滑的鱼背上坐稳,望着无边汪洋和浓得噎人的夜色,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你可驼稳些,把我淹死就没人替你杀那俩败类了。”   阿灯头顶的光芒在水下闪动出波光,很是好看。   她鱼尾摇曳,回嘴道:“你真不要脸,明明你也很讨厌他俩啊,什么叫为我。哼,要不是怕给银沙惹麻烦,我才不管什么仙人后人的,一口吃掉了事。”   南星逐渐适应了陌生的环境,她放松下来,半躺在阿灯的背上,“我私下去找你的时候,银沙刚巧回来,她没发现吧。”   水浪被破开,阿灯脆声:“银沙笨笨的,才不会知道呢。”   南星抬头望天,揶揄地笑:“那你还为一个‘愚蠢’的人类放弃回到永夜深渊,只有在那里灯笼鱼才能长寿,这种件事我白天可没点破,你个小妖对银沙也有所隐瞒。”   “要你管!吃了你信不信,在海里你绝对打不过我。”   凡人百年,而妖千岁不亡。人族繁衍生息、聚群而居,妖族鲜有后代、生来孤独。   但说来可笑,看似短暂的人族寿命,反倒比妖族更为厚重。   人类就像一卷代代相传的竹简,前人未完的故事自有后人提笔续写,终成浩浩汤汤的辉煌文明。   而妖族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终究是天生天养,如同大漠篝火,虽炽烈却难成燎原之势。   神明创世,原是最公平的。   阿灯活了五百年,见过沧海转瞬成桑田,游遍三山五海,历经数次地脉迁徙。   那年心血来潮,救下个爱捡贝壳的人类女孩。   这只生性自由的小妖,就这样为一座小小渔村停下了漂泊的脚步。不,也许是为了个比渔村还小的女孩。   阿灯甘愿陪银沙共度生老病死,最后随着渔村的炊烟一起,无声无息地沉没在潮声里。   “到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可别死翘翘。”阿灯在海里盘旋,她游不到浅滩去。   “谢了。”南星跳上岸,从锦囊中掏出一个装着枣泥酥的方包放在岸边,“这个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比我好吃。”   说罢,她已循着虚空中若隐若现的灵光,朝着蜀州的一座山里走去。   大山层林叠翠,夜雾浓稠,南星却仿若来过此地般,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十七岁的谢澄虽懂筹谋布算,但归根结底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自小众星捧月,在他面前,世上没有恶人。   因为不敢。   他怕是连“事大事小,见官就了”的俗谚都未曾听过。   人心恶之极,渔州拘仙署署长要是为着几个凡人,就擅自惩戒王氏的仙吏,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南星改名叫北星。   三大世家本族都在瀛洲,但拘仙署、驭妖司、监人宗却是遍布九州,便于及时镇压各地。   那俩个仙吏,老窝就在蜀州。   翻过两重险峻的山峦,缀在林间的豆大灯火终于从黑暗中跳出。   蜀州地势险峻,百姓多在谷地结寨而居。眼前这座悬于峭壁之上的宅院却格外突兀。   飞檐斗拱精巧玲珑,处处透着与山野格格不入的奢靡。   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24章 覆舟水尽是苍生泪   南星如夜猫般轻巧地攀上岩壁,足尖在突出的山石上几个起落,转眼已伏在正堂屋顶。   她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挑起一块松动的青瓦。   “他爷爷的,怎么撞上谢家那个煞神。”   “切!我们是王家主的亲信,一个偏僻小州的拘仙署署长敢耐我何,还不是得乖乖把我们送回来。”   “明早还得去给家主复命请罪,你还记得我交代过你的吧。”   “记得x,就说是渔州那帮采珠贱民不识抬举,想躲懒逃税……”   南星伏在檐角,冷眼瞧着断疤眉与招风耳推杯换盏,嘴里翻来覆去尽是些腌臜勾当。   见这二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了,南星翻身下房,一记凌厉的腿风踹开紧闭的房门。   南星负手持剑,笑得瘆人:“瞧见这宅子里的灯屏锦障,绣柱璇题,便知你兄弟二人今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断疤眉猛然酒醒,一声断喝:“是你个小妮子!”   招风耳原本还顾忌谢家势力,待看清南星身后并无援兵,眼中凶光骤现。   半日来在谢澄那儿受的窝囊气正无处发泄,此刻见南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孤身前来,顿时恶向胆边生。   他正想去拿武器,却见南星闪身数步,薄而锐利的淡金色长剑如游丝般环绕着断疤眉的脖子抹过,竟生生将他的头颅砍下,挽出一道喷射的血花,溅了他满脸。   招风耳面色煞白,刚从凳子下掏出铁索,见此情景吓得连退数步。   眼前的女孩身量纤纤,长得也温良纯善,却杀伐果决,出手狠辣,利落到一招毙命。   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滑头一看,便知她是真正浴血搏杀过的狠角色,不是那种绣花枕头能比的。   这世上最强大的,不是神眷者,更不会是凡人,而是作为凡人时已然武功超群,走过血雨腥风,又碰巧成为神眷者的人。   南星还未开口,招风耳的腿已是一软,只恨自己没早点发现她虎口的茧子,跪在地上求饶:“姑奶奶您有话好商量,我们无冤无仇。这样,这座宅子里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搬走,或者我滚,给您把地方腾出来,我滚也行!”   南星嘴角噙着笑,一脚将断疤眉的头颅踢到门外的莲花缸里,惊得缸中锦鲤四散,“看在你同我有些缘分在,和你闲聊两句也无妨。”   她慵懒地斜倚在黄梨花木门框上,垂眸睨着脚下抖如筛糠的招风耳,朱唇轻启:“一年前,你兄弟二人初至渔州,便杀了一家老小,强占鲛人湾张家的祖宅以供栖息。此后数月,你二人在沿海处横行霸道,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半个月前,你们看上了银沙,便借税收之名逼迫她家人,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听到此处,招风耳瞳孔骤缩,知自己必死无疑,再难转圜。   他突然暴起,猛地扑向床榻,一把扯断悬着的琉璃珠串。彩珠倾泻而下,在地上迸溅如雨。   随着珠碎绳断,正对房门的墙壁骤然洞开两排暗孔,二十余支淬毒箭矢破空而出,寒芒直指南星心口。   可南星居然早有准备,她拽起无头的断疤眉挡在身前,与此同时甩腕翻剑,一根毒箭撞在剑刃上,硬生生被扭转方向,不偏不倚洞穿招风耳咽喉。   招风耳捂着喷血的喉咙,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刺耳的“嗬嗬”声,仿佛在为这场杀戮奏响终曲,他模糊道:“怎么……会。”   最终踉跄后退两步,喷出几口鲜血,重重栽倒在满地琉璃碎珠之上,再无声息。   “我说的缘分是,你两辈子都死在我手里。”   她静静伫立,直到地上蔓延的血泊不再扩大,才随手将染血的长剑在那有价无市的连云纱床帏上一抹。   踏出门槛时,南星余光扫过泡在莲花缸里的人头,溢出的水夹杂着缕缕血丝顺着边缘流下。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其实她大可用更精巧的法子解决这两个败类,完全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毕竟前世她来过此地,对屋内机关暗器谙熟于心。   但她懒得这样做,不值得,也不想。   等她返回岸边,化作人形的阿灯平躺在地上,肚子滚圆,她打了个饱嗝:“想让我送你回去,就再给我拿些吃的出来。”   南星无奈摇头,交足“路费”,这才坐上鱼背返回渔州客栈。   在确认无人发觉后,南星掐了个清洗咒处理掉身上沾染的痕迹,躺在榻上沉沉睡去,她许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   与此同时的瀛洲中,却有人彻夜难眠。   王氏家主王玄腾听完禀报,大惊失色:“什么!”   前来回禀的渔州监人府府长恭敬道:“日暮时分谢氏少主将二人押到拘仙署,刚被放走,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死在家中,会不会……”   王玄腾原地踱步,摇头说:“哼,不会是那个小子,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傲的很,做不出这种暗杀害命的阴私勾当。他若动手,根本不屑遮掩。”   他思索再三,抬手将府长唤至身前,不知嘱咐了些什么。   …………   “咚咚咚——”   “师妹,你醒了吗,我买了些米糕。”   谢澄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又敲了几声,轻声问:“师妹,你还好吗?”   他面色凝重,手搭在纯钧剑柄上推门而入。   屋内烛影摇红,南星正拥衾而卧。   青丝如瀑散在枕上,长睫投下两弯浅影,呼吸绵长安稳。   修真界本就不讲究那些繁琐的男女大防,谢澄还在藏经阁见过许多功法,须得男女二人……情至浓处,方可有所进益。   他耳根一热,急忙掐断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纯钧剑在鞘中轻颤,仿佛在嘲笑主人此刻的心猿意马。   谢澄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难得露出这般放松情态的南星,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伸手似乎想要触碰,可最终指尖颤动,只是为她笨拙地拨开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揉了揉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那晚魇妖幻梦中,南星似乎也是这样揉他的,自己只是讨回来而已。   结果下一瞬,南星的手刀便破空劈来,她眼睛还没睁开,攻势便已步步杀招。   未有准备的谢澄匆忙攥住她的手腕,却被她强劲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歪,整个人半压在锦被之上。   谢澄喉结滚动,窘然开口:“师妹你听我解释。”   却见南星眯着惺忪睡眼辨认片刻,在认出他后,竟又蜷回枕间,呼吸很快恢复均匀。   谢澄怔在原地,掌心还托着她纤细的手腕。   他就这么别扭地半倚在榻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转瞬即逝的温存。   “南星姑娘,南星姑娘你在吗?”   银沙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她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房门,却在看见屋内情景的瞬间瞪圆了眼睛。   “砰!”门被猛地合上,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去。   听见呼喊声,南星蓦地睁眼,一个利落的翻身下榻,鞋跟尚未系好就朝门外追去。   徒留谢澄留在原地,望着空落落的手掌出神。   熟料南星突然刹住脚步,转身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谢澄。   二人推开门,便撞上羞红了脸的银沙,她讪讪开口:“门没关,抱歉啊。”   南星接过谢澄递来的米糕,胡乱塞了几口,“无事,你那边如何了。”   银沙猛地想起正事,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柱被烫金纸条环裹住的粗长雕凤喜烛,又指了指廊下三个描红漆的木箱。   “楼里送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这上头写着房号,说是黄昏时分在无人处点燃喜烛,自有花轿来迎,送我去买家府中。”   “因之前是我自个儿送上门的,他们才破例容我自行更衣上花轿,不必从楼中出嫁。”   南星瞥了眼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猜测是阿灯帮银沙搬过来的,她接过纸条点头道:“好,我说得话你都记住了吧。”   银沙乖巧地颔首,她心虚地瞥了眼谢澄,知道这便是那个会杀掉阿灯的人,声音有些害怕:“嗯,我们一家今晚便搬到其他地方去,新家都置办好了,有山有水的。”   见南星露出满意神色,银沙如蒙大赦,匆匆福了福身表达感谢后便逃也似地跑了。   谢澄指着自己问:“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瞧着他满脸疑惑,南星面不改色地骗人:“渔州的审美和其它地方不同,这里的姑娘都喜欢那种皮肤黝黑、健硕强壮的男子,你这样的,确实不受欢迎。”   “那你呢,你也喜欢那样的?”谢澄目光灼灼,锁住南星含笑的眉眼。   南星偏头避开他炽热的视线,指尖随意点了点那几个雕花木箱:“麻烦谢少主把那些扛屋里去,我得换身行头。”   见她又将话题轻巧带过,谢澄直勾勾盯她许久,终究还是抿着唇转身去搬箱子。   悠扬的香气在动作间漫开,那缕历经千年的芬芳缠绕在呼吸间。   “沉水木做的箱子,倒是不凡。”谢澄轻松托起三个木箱,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得多。   能被见多识广的谢氏少主称“不凡”的,那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   南星展开那张烫金帖,朱砂写就的字迹触目惊心:“昏喜楼-二楼-甲字缎茗阁,年芳十六,渔州主城何府预定。”   她合起字条,抬头却见谢澄靠着门柱,就静静望着她,不知呆了多久。   谢澄手背青筋隐现,他x举起那形制繁复的缕金婚服,气得笑出声:“师妹,你这是回家成亲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跨生死人与鬼神通   谢澄将手中形制古老的婚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婚服和男子素日的衣服不甚相同,他研究时那婚服掉出重重红纱,在他脚下堆起。   “这衣服怎么越理越乱。”   南星伸手去接婚服,却没拽动,她瞪了谢澄一眼,使劲又拽,谁料这厮今日倔得很,怎么都不松手。   “谢澄你是狗吗,怎么还咬着不放呢?”南星气得把那婚服甩开,怒声道:“不是你着急忙慌地要去阴缘殿,我才想办法的。赶紧松手,一会儿来不及了。”   谢澄闻言依旧不肯把婚服递给南星,狐疑地问:“找阴缘殿和你嫁人有什么关系。”   南星见抢不过他,没好气地答复:“进阴缘殿或许有好几条路子,但我们既不是卖家也非买家,就只能另辟蹊径,被当作货物运进去。”   “新娘是阴缘殿的货物?”谢澄一点就通,会悟了这荒谬的论断。   南星指尖轻点那张烫金婚帖:“渔州城内有个极其繁华的建筑,永远飘着异香,和腥咸的渔州格格不入。它叫做昏喜楼,专司嫁娶之事。儿时的我还时常好奇,这样漂亮的高楼,为何会选择开在渔州?”   谢澄抱臂倚在箱笼旁,紧紧抱着缕金婚服,蹙眉道:“因为渔州明明有着九州最多的流民,却有最大的地下赌坊。”   “我从前不解,尚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里有闲钱去赌。族中有个老师回答说:人至穷途,便无所不能。不曾拥有,便不会惧怕失去,穷人总盼着一夜暴富,先是压上微薄的家产,再卖儿鬻女,一步步丧失底线,沦为亡命之徒。”   南星沉默着点头:“穷人的钱反而是最好赚的,他们容易上当受骗。昏喜楼花点小钱,就能买下一个妙龄女子。”   “有买才有卖,无利不起早,就光这沉水木箱和金缕嫁衣,都能抵不少姑娘了吧。昏喜楼若只靠买卖这些姑娘赚的差价,怕早都赔的血本无归。”谢澄看着墙角堆着的零碎,将嫁衣放回箱中。   南星轻揉额角,试图驱散未睡足导致的头痛:“昏喜楼,阴缘殿,一明一暗,万事方便。”   贫苦之地女子不值钱,可若想找个八字相合、年龄相貌皆上乘的,难上加难。   昏喜楼为活人牵线搭桥,掌握渔州几乎所有适龄女子的信息,平日里靠说媒经办婚事赚点蝇头小利。若遇到符合“买家”要求的姑娘,或威逼利诱,或明骗暗杀,转运到给死人嫁觞结缘阴缘殿,这种“货物”才是暴利。   南星伸出手掌竖在谢澄面前,翻着手心和手背为他解释。   “所以想进阴缘殿,就要以昏喜楼新娘子的身份被嫁出去,当然,不是嫁给人,而是嫁给鬼。”   谢澄闻言惊愕,眉头紧锁:“没有其它法子吗,前路未卜,这太冒险。”   南星摇头道:“还有个办法是你捏造个假身份,走买家的路子去定想要的姑娘,兴许也能进到阴缘殿。不过,那个被你随口点卯点到的无名姑娘,他们会处理好再送去阴缘殿。”   所谓“处理好”是怎么个处理法,二人也都心知肚明,有个大概的猜测。   长久的沉默之后,没人想到别的法子,南星摊手指着门外:“现在劳烦你移步门外,新娘子总该更衣了。”   谢澄把那三个箱子搬到房内,前后仔细核验过数遍。确定上面没有什么诡异咒法或者传送阵法之类的,这才带上门离开,跟门神般守在门口。   他生怕一会儿推开门,南星早不知被拐到哪里去了,又叮嘱道:“师妹,你随便说点话也好,让我知道你还安全。”   过了很久,房中静得他心慌,就在他忍不住要闯进去的时候,里面回荡起悠远的歌声。   “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不知是侬处山低月早上?还是郎处山高月上迟——”   约莫是渔州当地的民歌,夹杂着几句谢澄听不懂的俚语。   伴着空灵的歌声,谢澄嘴角勾起。她唱起歌来,和平日的声音截然不同,就如寂静的冰川,倏忽轻快奔涌。   一炷香时辰过后,南星出声唤他:“进来吧。”   背靠着房门的谢澄站得笔直,活像个插在地上的长枪,得到准允后,他方才转身推门。   手覆上双扇朱漆格栅门,谢澄无缘由生出些怯意。   这般情景,仿佛是他来作那催妆性急的檀郎,执雁礼,驾青鸾。于良辰吉日,迎着金闺画眉的新娘子,共赴堂前。   谢澄轻轻将门推开。   一时竟看花了眼,愣在原地。   但见南星身着缕金嫁衣,甲帐琼台,彩鸾初嫁。红窗窈窕,佳人嫣然笑。   南星正翻动着红盖头,迟迟没有戴上,冲怔愣的谢澄道:“这盖头给我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似乎烙印着某种禁制。”   谢澄倏尔回神,用纯钧剑挑起红盖头:“禁咒?”   左右她用禁咒的事情已被谢澄发觉,倒也不必在他面前遮掩,南星凑到挂在剑上的红盖头旁嗅了嗅:“不够准确。”   红盖头上有极淡的血腥味,若非她天生对咒律之类的东西极其擅长,恐怕毫无防备就中了招。   南星试探地掐了个反咒,没有奏效,她叹气道:“相比咒律,我更愿意称它为——诅咒。”   “咒律一道,最重要的是问心。不如其它道法实在,总令人捉摸不透。但相应的,它最容易一步登天,穷尽造化。至情至性者最易成咒道高手,也最易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横生怨气,便成诅咒。”   南星显然不属于这类人,在她看来,咒律就是交易,你越相信自己能够得到天道规则的认可,就越容易成功。   也许就因为她这种冷冰冰的观念,前世才未能突破心关,止步不前。   至情至性,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要毁了它吗?”谢澄用剑将红盖头抵在墙上,蹙眉道:“诅咒可以靠非常规的力量扭曲命运,只有在极端情绪下才能使出,代价极大。”   南星摊手,谢澄便挽起纯钧剑,将红盖头送至她掌心。   随后南星另一只手拿起那柱被烫金纸条环裹住的粗长雕凤喜烛,平复呼吸,感受其中涌动的能量。   “这两件东西间联系很深,不能毁。做戏做全套,我们还要靠这些进到阴缘殿去。”   南星将红盖头放在膝头,小心拆开喜烛上缠着的烫金纸条,上面同样用血红的字迹写着:梳妆完毕,戴上盖头,点燃此烛,自有花轿来迎。   避无可避。   谢澄接过字条道:“算了吧师妹,我再想想其它办法,这样太冒险了。”   摩挲着膝上的红盖头,南星满不在乎地说:“没有其它办法,今天就算你不去,我自己也要去。”   见谢澄不解地压低眉毛,南星绞着喜服说:“跨生死,连阴阳,人与鬼神通。我以前不相信人死后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总觉得,那是绝望者自我安慰的说辞,把希望寄托给缥缈的往生。”   南星直视着谢澄的双眼,声音掷地有声:“但最近我遇到个朋友,她去过冥界,见过真正的黄泉。我想亲自验证一下,毕竟那里也有我很想见的人,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可别被其它鬼欺负了。”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谢澄打破沉默,轻笑道:“好,我们一起去。”   达成共识,南星动作利落,将发间的舜华翎系得更紧。   她掐起火诀点燃喜烛,火光在她下巴上闪动,透出细碎的亮影。南星双手捧着喜烛,谢澄走上前来,轻轻将盖头披在她头上。   风,似乎吹得更急了,烛火激烈地晃动起来,好几次都差点熄灭。   禁闭的房屋里,哪里来的风?   谢澄拔出纯钧,负手持剑立在南星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沉默的“新娘”。   “天下雨,妹嫁人,嘀哩嘀哩穿嫁衣。红绣鞋,白灯笼,半夜自己掀盖头。”   唢呐应和着歌声越来越近,直要钻到人脑子里去,刺得耳膜生疼。   谢澄压低重心,半跪在南星面前,隔着红色的盖头,他只能瞥到南星的下巴。   “花轿来了,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的。”   烛火彻底熄灭,随之消失的,还有整间房屋的光亮。   “师妹!”黑暗如浓墨,带来溺水般的窒息。谢澄以最快地速度去拉南星,手刚抓住她的腰带,就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弹飞。   一剑劈出,纯钧剑华美如神莲的光辉次第绽放,照彻每个角落。   空荡荡的房屋中,早就没了“新娘”的身影,他毫不迟疑翻出窗,从二楼跳下,御剑往某个方向飞去。   “一步抬,两步摇,三步踏过奈何桥。问那新娘讨个彩,来年x不愁没钱烧。”   逼仄的花轿之中,南星已满头大汗。喜烛融化的蜡汁滴在她手背上,燎起几颗水泡。   南星想撒手,可喜烛似乎跟她的血肉粘连在一起,想挣扎着分开,掌心与红烛间弥着千丝万缕的血丝。   头上的盖头紧抓住她的头皮,扯得人生疼。就连身上穿的嫁衣也莫名其妙潮湿软化,散发浓郁的腥臭。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南星心道若换个凡人来,只怕已经疼晕过去。   使尽浑身解数蜡烛也无法熄灭,她的耐心已耗到顶点。   眼见血丝变本加厉地吸取自己的生机,起初还停留在表皮,随着时间流逝越钻越深。   愈发疲惫的南星后仰靠住轿厢,咬牙闭眼。   伴随着闷哼,南星左手用力攥住红烛,右手快速一扯,掌心与血丝交织的一层表皮被撕下。   大汗淋漓,扯下一截红色下袍,左手还粘着红烛的南星手口并用,潦草包扎好伤口。   当断则断,再犹豫下去,她等会儿连剑都没法拿。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焕如冰释镇邪禳灾   红盖头南星实在弄不下来,总没法把头皮扯掉。她将盖头最大程度扯起,透过鼻翼两侧的缝隙,艰难地观察周遭。   花轿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阵阵阴风刮得她遍体生寒,南星瞳孔猛然收缩。趁着月色,她看见轿夫脚步僵直,只有足尖点地,媒婆双腮紫红,分明是群浆糊黏成的纸扎人。   纸灵禁咒,乃上古邪修所创,剪纸为马,撒豆成兵。凡人见之如常,修真者和濒死之人或可看破。   花轿被抬到一座老宅门口,南星被纸扎人强行灌下毒酒,推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朱漆大门在身后闭合,铜锁咔哒扣死。匾额上大书:严府。   堂内红烛未点明火,却泛着幽蓝的光,映出满堂血色。   “吉时已到——”   嘶哑的唱礼声刺痛耳膜,她身体突然不听使唤。   绣金喜服缩紧缠住她的身躯,凌空俯瞰,极像只振翅不得飞的囚凰。   跟左手粘连的喜烛突然变成一段红绸被塞进南星手心,无形力量在逼迫她行三拜之礼。   南星梗着脖子,就这么和那股力量僵持起来,死咬牙关也不肯低头。   却听一声轻笑,来人打了个响指,就破掉此间威压。   她感觉红绸另一端被人温柔地牵起,小心引着她往里屋走去。   听到年轻男子的笑声,南星眉头微蹙:“谢澄,是你吗?”   按照冥婚的习俗,场上不该有活人,防止过重的阳气加快死者尸体的腐化。若非有百毒不侵的舜华翎护体,她现在就成货真价实死翘翘的“鬼新娘”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一路摸索,被牵引着坐到婚床之上。   喜秤轻松挑落红盖头,幽幽烛火下,男人轮廓分明,倒是个俊俏郎君,开口却是俗套的对白:“夫人,我们是不是见过?”   恍然初见,情若相识。   南星死死盯住陌生人,并未接茬,沉声道:“再俊的鬼也不能逼未过门的妻子去死吧,你缺爱吗?”   新郎鬼不怒反笑,他把玩着手中的喜秤说:“我叫严鸣,虽说刚未能拜成天地,但夫人总该告知芳名。当然,我说的是真正的夫人你,不是婚书上那位银沙姑娘。”   南星警惕地觑他一眼,“配冥婚须得知八字和名姓,你想得倒美。”   严鸣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就是这一走神,南星已经拔出长生剑,剑锋擦着他的脖颈而过,斩落一片红布床帏。   “你是死人。”这一交手,南星便注意到严鸣情绪波动时毫无突动的青筋,以及躲避时不曾呼出的气息。   “我还没见会动会说话的死人,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死一次。”她扯落身上的嫁衣,长生剑在指尖转了一圈,作金燕横空之势又向男子攻去。   严鸣竟是接下这一剑,笑意晏晏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人,不,这鬼有病吧。   南星拔出长生剑,带落几滴紫褐色的血溅作梅花状,洇晕在木地板中。   她掐起火诀燎在剑锋上,干脆利落地又捅了一剑。   “夫人是打算杀夫证道?”严鸣似乎感受不到痛,只是笑意盈盈地盯着南星,一眼也不曾移开。   活着的,温热的,嬉笑怒骂,颜色相当鲜亮,气味格外美味的……人类。   他身上的嫁衣血红,笑得艳丽,凑在南星面前又打了个响指,将她定在原地。   严鸣身体前倾,俯到南星颈间,她的脉搏因紧张而快速律动。   就在南星以为这只鬼要咬破她的颈间动脉时,严鸣却停下动作。   他转而将寒冰般的手覆上南星温热的脸,像常年置身北境极寒之地的人,在恶劣天气中捧起一簇篝火。   轰——   就在此时,严府被一剑劈作两半,灰尘漫天,木屑混着瓦片碎了满地。   逆着天光,无法动弹的南星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她努力突破桎梏,可最终只是轻轻勾动小拇指。   谢澄手提雪白长剑,踏过断开的房门,他冷声道:“你找死。”   剑锋划开层叠的红色纱帐,谢澄未曾收力,一剑捅穿严鸣的心脏。   出乎意料,严鸣的伤口居然飞速愈合,他满脸是被打扰到的不愉:“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   红绸随着严鸣弹指飞出,缠住谢澄的手脚,越绞越紧。   谢澄蹬柱凌空,躲过几根冲他脖子缠来的红绸,反身斩出几道罡气。   二人越战越急,都杀红了眼。   严鸣分神应付谢澄,加在南星身上的封印松动,可她挣扎半天最多只能活动三根手指。   她在脑海中飞快检索三根手指就能掐的咒律,眼见一根红绸贴着天花板溜至谢澄身后偷袭,南星嘴张不开,只好口齿不清地嘟囔:“分崩离析,粉身碎骨,破。”   但因视线被阻挡,咒语念得也有些偏差。这威力极大的粉碎咒律化身歪歪扭扭的紫色光电,在屋内横冲直撞起来。   撕碎红绸,撞断桌椅,燎焦谢澄的衣袍。   就连杀不死的严鸣也下意识偏头,躲过了这敌我不分的疯狂光电。   谢澄忍不住轻笑出声,把南星气得够呛。   严鸣沉下脸,冲天的怨气自他脚下升腾,他抬手用红绸将南星所在的婚床重重包裹,只留了通气的小口。   南星眯着眼透过这小口,紧张地盯着一纱之隔的外面。   她能感觉到严鸣很强,比现在她和谢澄加起来都要强。不知严鸣打的什么算盘留下她,但他对谢澄出招却无半分顾及,一副送他早死早超生的架势。   怨气凝出实体,惨叫着朝谢澄张牙舞爪地扑去。   谢澄掌心覆在剑身上缓慢划过,掌心刺开一道血口,将雪白的纯钧剑染作红色,他沉声道:“纯钧第二式——焕如冰释,镇邪禳灾。”   璀璨的光辉自剑身迸发,如同雪山之巅折射的太阳光,明亮却不刺眼。   严鸣变了脸色:“纯钧剑?”   纯钧的剑气带着荡涤一切的神力冲击向前,将怨气摧毁。   光芒闪过,眨眼的功夫严鸣就僵直后仰,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谢澄谨慎上前,用剑戳了几下,对南星道:“这人已经死好几天了。”   “别忘了我要的混沌珠,这次就放过你的小郎君,有缘再会。”一阵风轻佻地勾动南星耳垂,留下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调笑,如同严鸣贴在她耳边呢喃。   南星瞳孔骤然凝缩。   封印松动,她顿时恢复自由,捂住发闷的胸口喘息。   谢澄将纯钧收回掌心剑印中,三步并两步迈到床前,撕开包裹住婚床的红绸。   看着形容狼狈的南星,谢澄从锦囊中掏出一颗补气血的红花丹递到她嘴边,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轻咳两声,南星推开送到嘴边的红花丹,“是药三分毒,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总是把丹药当补品吃。”   谢澄收起红花丹,抓住了南星抬起的右手,“手怎么了?”   “无事,我刚双手被那喜烛粘住,担心遇到危险没法自保,谁知道进了宅子喜烛就会消失。”南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锦囊中拿出盒自制的三七粉。   谢澄急忙将她拦下,“你就打算用这个?”   “三七最是止血,小时候我上山打猎受伤,都是抓一把三七粉覆上,很快就好了。”   南星干脆利落地撕开包扎用的红布,干涸的血将裸露的伤口与布料凝固在一起。这一撕却还留下许多残余的红布,原本止住的鲜血又粒粒涌出。   虽说这样会留疤,但南星并不在乎,她身上的伤疤够多了,不差再多这一个。   这近乎自残的处理方法看得谢澄胆战心惊,他抢着接过南星去抓三七粉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垫在南星腕间,将她的手轻轻搭在床边。   谢澄在储物腰带中摸到一柄小飞刀,耐心挑去残余的红布,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叹气x道:“伤口这么严重,一直在出血。你居然还拿那潮湿的婚服裹起来,到时候感染了有你哭的。”   见谢澄找出有祛疤止血之效的生肌膏,均匀涂在伤口上。   南星嘴角噙笑,右手被冰凉刺得一缩,随即化作舒服的温热。生肌膏的薄荷凉香令她放松下来,调侃道:“我可没你那么娇气。”   等处理好伤口,南星钻到屋内屏风之后脱下繁复的婚服。当此间隙,谢澄蹲在严鸣身边,仔细观察他的尸体。   “被附体了。”谢澄蹙眉,“那鬼魂似乎盯上你了,有头绪吗?”   自打严鸣说了那番话后,南星便知他就是人皇,只是人皇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为了提醒她混沌珠的事情?   南星沉默摇头,隐隐担心。   没想到一个鬼魂还可以附体于死人,借尸还魂。倘若她找不到混沌珠,亦或想独占混沌珠,严鸣可能会杀了她。   得早点应对才是……   南星突然想起适才严鸣认出纯钧剑之后的忌惮,就凭他轻而易举制住南星的实力,不至于如此害怕。   “你纯钧剑的神眷赋能是什么?就是刚刚用的那招。”南星在屏风后换回便衣走出。   怨气诞生于极端情绪,非天时地利人和不能有,极难驱散,却在触碰到纯钧剑气的一瞬间就被消灭。   不是超度,不是压制,而是彻底抹杀。   能做到此事的,只有神明之力。   剑主大多对自己神剑的赋能讳莫如深,以防被人对症下药算计。可谢澄却毫不掩饰,摊开手掌唤出纯钧,为南星解释道:“纯钧的神力至纯至真,能荡涤怨气,是万鬼之克星。”   怪不得,怨气几乎没有天敌,偏生让严鸣遇到纯钧剑主。   鬼魂出门,也得看黄历啊。   南星接过纯钧,在手上挽了个剑花,甚为眼馋,“倘若世上真有鬼魂,等我们到了阴缘殿,这兴许是最大的倚仗。你把纯钧送给我吧,万一那鬼又跑来娶我怎么办?”   谢澄看着自己的本命神剑被师妹牢牢握住,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痛快道:“好。”   南星笑出声来,将剑抛还给他,“逗你玩的,自己留着吧。”   真正属于她的神剑还在惘生剑冢中插着,以晦明的性格,自己若是看上其它神剑,只怕会嫉妒的发疯,再也不理她了。   谢澄将气到发抖的纯钧收回,冷声道:“祖父有一件珍藏多年的抵御怨气的软甲,你不嫌弃的话,我给你拿来。”   南星:“……这倒也不必。”   谢澄那我以后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一拜堂,二洞房,三把夫妻结成双。八字合,阴缘妙,快让璧人顺河飘——”   二人对视一眼,南星拽起死沉的严鸣翻身上床,把嫁衣虚虚笼在身上,屏息假寐。   谢澄撤步翻滚到床下,有了之前传送的经验,这次他留了个心眼,紧紧抓住南星耷拉到地上的霞帔。   是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要入v啦[抱抱]   ——专栏预收文案——古言小甜饼一枚呀   -   熙平四十二年,权相窃国。萧策挥师南下,清君侧,问鼎洛都。未及弱冠,已肃朝野、挟幼主、平藩乱,改朝换代。   登基大典方毕,老臣新贵便争相献女,中宫后位之争暗潮汹涌。   然而,这位少年反臣、开国新帝的目光,却遥遥望向皇城以北的观星阁——那里软禁着前朝琅华公主,商鸢。   萧策下旨立商鸢为后,朝野哗然,谏书如雪,闹的沸沸扬扬。   可一道消息却让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商鸢拒婚。   金銮殿上,死寂之中,萧策怒极反笑,指节敲打着龙椅,声音冷沉:“吵,接着吵。如今倒好,将朕的皇后吵没了!”   -   三年前,萧策还是名震江湖的第一杀手。受托夜闯观星阁,暗杀琅华公主。   听闻琅华公主自幼观星卜命,算无遗策。不知能否算到她死期将近?   他踏霜碎雪,无声潜入,只见商鸢身披雪白狐裘,清亮的眼眸里没有惊恐,只倒映着窗外的漫天星河,遗世而独立。   ——像一颗他这种人,永不配触碰的明月珠。   杀意在她回眸的瞬间冰消雪融。   鬼使神差地,萧策将匕首藏于身后,朝商鸢伸出手,张扬笑道:“星星光看岂不无趣?我带你登高楼,去摘星。”   商鸢目光掠过天边骤亮的帝星,竟真回握住他的手,莞尔一笑:“可我已经摘到了。”   那晚,少年满身风雪而来,却怀揣着一腔莫名的春意而归。   -   1、双c,1v1,he。超甜少年帝后,小甜饼,无狗血,无国仇家恨,强强联手。   2、剧情从初遇展开(时间线上,女15-19岁,男17-20岁) 第27章 阴缘殿惊识春刀娘   人影憧憧,南星闭眼装死。   纸张与地板摩擦的“簌簌”声不绝于耳,诡谲的法则覆盖在婚床上。   地转天旋。   落在船上的南星睁眼,漆黑不见五指,传送导致的头晕刺得她反胃。   纯钧的光辉照亮周遭,一捧荷叶包着的糖渍梅子被递到面前,荷叶清香卷着酸甜,驱散了难受的肿胀感。   南星从谢澄手中接过梅子,一口一个。   谢澄倒是神色如常,未见不适,他笑道:“每次进入世家祖宅,就必须通过验证血脉的传送法阵。我一开始也犯晕,习惯就好。”   将梅子吃干抹净,南星轻按太阳穴,总算调整过来。   小船顺波而行,剑光驶破黑暗。她敲了敲船底,惊讶道:“纸做的?”   昏暗的环境令人眼睛干涩,她下意识掐指使出日光咒,想仔细研究这怪异的纸船,可熟悉的神眷灵力并未自指尖流淌而出。   南星不信邪,又试了几种其它符咒,都是一样的结果。她轻啧一声,单手轻拍自己的脑袋,后悔地说:“怎么没早点想到。”   谢澄也若有所思:“如果说人界的昏喜楼是水面倒影,冥界的阴缘殿才是本体,那还有影子。”   南星点头,又试着掐诀:“没错,照水为镜,逆光成影,冥界的影子就是鬼市。”   一点就通,谢澄会心接话:“所以不能使用灵力并非鬼市的禁制,根源在冥界。”   想通其中关窍,谢澄神色凝重,南星却在想:这个价值连城的消息,没办法卖去舌楼了,真可惜。   又听谢澄沉吟道:“很大胆的想法,人、仙、妖三界之说由来已久,若传说中的鬼魂往生之地——冥界当真存在,就是四界了。”   南星却所见不同,她摇头:“人、鬼、仙其实都是人,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拥有神眷灵力的人。若神明未曾陨落,的确该是三界,只不过是人、妖、神三界。”   一口气说完,南星抬头便对上谢澄含笑的双眼。   “笑什么?”她不解。   明明很有依据,三界之说自上古时代便有,可千年前神明陨落,人类文明出现断代,后世只能通过种种遗迹来推测。   偷笑的小表情被抓包,谢澄更是无所顾忌地打趣:“我是在笑,你现在就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和在藏经阁长大的一样,莫非老了,也会长得像皇甫肃一样吗?”   听见这不着边际的调笑,南星拳头很硬,忍住将这厮一脚踹下船的冲动,琢磨着该怎么给他紧紧皮。   面上不显地纠正:“该称皇甫长老。”   不知为何,谢澄今日格外大胆,如同初探深山的乳虎,终于露出利爪獠牙。   他声音平静:“你用起禁咒来随心所欲,还讲究这点繁文缛节?我很好奇,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着剑光,他的面目忽明忽暗。   那双灿若繁星的眼隐入黑暗,欺骗性的少年气随之消失,南星才恍然发觉,他原来长着这样锐利的轮廓。   南星侧首敛住古怪神色,忽而轻笑:“我是在藏经阁里长大的书妖,修炼百年,终于能化成人形,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美少年。”   有钱好骗,年纪轻轻,还生就一副好皮囊,的确是话本子里的妖怪最嘴馋的。   但南星前世是统掌九州驭妖司的驭妖官,除了三大家主和沈去浊,人人都要避其锋芒。单论捉妖之事,她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所以她知道,话本子是做不得数的,妖兽可不是这般脸谱化。此时权作笑谈,做不得数。   氛围似乎恢复融洽,谢澄也抿嘴笑道:“是么?我还以为渔州的妖物另有审美,喜欢那种皮肤黝黑,肌肉极其硕大的。”   南星扶额无语:“早知谢少主小肚鸡肠,我以后就少说少错,毕竟嘛……”   “宁伤君子,不妨小人。”   清晨时她用来打击谢澄的话,这厮竟念叨到现在。x如此记仇,倒有点上辈子的影子了。   漩涡不知何处起,小船原地溜了个弯儿,差点将坐在边缘的南星甩出去。   “坐在纸船上都不敢拔出长生,生怕不小心给它戳个窟窿。”   谢澄俯身,望着深不见底的幽幽河流,轻声道:“那我们俩就是——共赴黄泉?”   南星忍无可忍,单手撑船横身一踢,想让他长长记性,却被谢澄随手捞起旁边的东西挡住。   这是……严鸣的尸体?   船身虽小,却不合常理的深。环境本就昏晦,若非谢澄捞起,二人都没发现倒在船舱中的严鸣。   差点把新郎给忘了。   “把这家伙丢下去吧,减轻船的负担,还能防止他再诈尸。”   “万一有用,先留着吧。”谢澄将严鸣的尸体放到自己原本坐着的位置,一个闪身溜到南星身边,挨着她坐下。   南星瞥了眼凑过来的谢澄,没有说话。   那件金缕婚服还虚虚笼在她外衣上,红袍如血,新郎新娘分别坐在船的两端,倒是符合渔州一带的婚嫁习俗。   不过,谁家新娘子贴身带个儿郎出嫁?若是为早逝儿子操办冥婚的严府夫妇在此,只怕要气煞呜呼。   纸张扎成的白船恢复平稳,向河流更深处驶去。   起雾了。   白色水汽升腾在浓得近乎实体的黑暗中,如黑白两色丝线死死纠缠。   纸船悠悠飘荡,谢澄时不时举起小臂,在虚空中拈住几缕湿气。   “雾一直在变浓。”   不知行了多久,南星本就头晕,被船晃得难受,她头靠在纸船边缘,昏昏沉沉打了个盹。   浓重的香料味扑面而来,过犹不及,就泛着腥臭。味道刺入鼻腔,将南星熏醒。   她捂住口鼻睁眼,看到的却是谢澄的侧颜,平静无波。她靠在他身上睡着,何其逾矩,他居然也不避开,任凭她靠着。   雾霭朦胧,朱漆色从远处骤然跳出,让人眼前一亮。   南星和谢澄同时直起身体,手掌已按在剑鞘之上。长生剑鞘上悬着的银杏状晶坠撞到纯钧的剑柄,激荡出清脆的回响。   二人未曾分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朱色。   雾气散去,豁然开朗。一座六层小楼出现在左岸,颇为显眼。四方檐角竟挂满了白色纸灯笼,闪着幽蓝烛火。   匾额上书:阴缘殿。   谢澄率先跳上岸,伸手去接南星,谁料她蜻蜓点水,径直跃到他前方去。   热脸贴冷屁股的谢澄收回手,追着南星的背影跑进阴缘殿中。   “忘却前尘不见故人,重拾旧梦再续前缘。月老祠下红线一长一短,阴缘殿里帮你打个死结。”   循声望去,殿中堆着成山的婚书,金丝织就的软榻上,一紫衣佳人手绾青丝斜倚,笑得妩媚,话却瘆人:“两位有情人,我这是阴缘殿,不管活人的姻缘。”   南星的手微不可查地按在剑柄上。   紫衣佳人呵呵笑着,扯下几缕黑发悬在自己面前,似在引诱:“不过,只要二位死掉一个,我就可以把你们缠起来了哦,永生永世都不再分离。”   南星盯着那些质地各异、长短不一的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谢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听闻此地可跨生死,连阴阳,人与鬼神通。我有不得已的牵挂,可否请殿主容我和已死之人见一面。”   “好俊俏的后生。”紫衣佳人丢下长发从榻上坐起,轻飘着移到谢澄身侧。   她捂嘴一笑:“殿主不敢当,我本名为春刀娘,你先叫声姐姐来听听。”   听见这露骨的调戏,谢澄面不改色:“殿主说笑,您开个价吧。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灵药法器,天南海北,我都能寻来。”   春刀娘拉起谢澄袖角,斜眼嗔道:“谪仙一般的人物,可惜太不解风情,我要那些俗物作甚?”   此时,她才注意到藏在谢澄身后、正好整以暇看着二人拉扯的南星,忽而起了兴致。   抬手轻推开谢澄,春刀娘飘到南星面前。   南星的笑容消失不见,转移到了春刀娘脸上。   “见过太多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小娘子。”春刀娘伸出手掌遮住南星的下半张脸,像发现新玩具一般细细端详起来,越看越欢喜。   “你瞧,光看眼睛,分不清她在哭还是在笑,又倔又冷。”春刀娘翘起染了蔻丹的指头,直直戳向南星的双目,被她轻巧转身躲过。   适才情急,长生剑本已出鞘,可南星想了想,还是将剑收回,仅仅冷眼瞧着春刀娘。   他们想见死者亡魂,还需要这位阴缘殿殿主点头。受制于人,不得不低头。   一招未得手,春刀娘迟疑片刻,呵笑道:“你手上杀孽不少吧,要不然,怎么会长着一双该下地狱的眼睛?”   闻言,南星有一瞬错愕。   她能感受到谢澄投来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浅笑着回答:“若真有地狱存在,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转转。”   毕竟有的人,杀一次犹不解恨。   春刀娘笑容收敛,她目光阴狠,挑起南星鬓角旁垂落的发丝,“活人不入冥界,这规矩是定死的。死人你们见不到,但要不想死,就把你的眼睛留下,我可放你们二人平安归家。”   谢澄悄无声息握住纯钧剑柄。   发丝在春刀娘指尖转了几圈,被拢至南星耳后。   倏尔,一道穿着婚服的男子身影似笑非笑从南星身后闪过。   春刀娘手猛地缩回,似乎被灼伤一般。   捂着指尖,春刀娘不情愿道:“想见人也可以,冥界有三宝:离人泪、相思烬、心头血。送礼,起码也该送到别人心坎上吧。”   “多谢殿主告知。”得到想要的答案,谢澄拉起南星的小臂朝殿外走去。   二人近乎落荒而逃,狂奔出阴缘殿,身后追来春刀娘阴魂不散的凄厉笑声。   “我是放了你们走,可渡过黄泉的活人,是找不到回头路的,啊哈哈哈——” 第28章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谢澄脚下生风,未理会身后春刀娘的怨毒言语,拉着南星冲出阴缘殿。   殿外黄泉静默流淌,载他们前来的纸船没了踪影。   半跪在黄泉旁,南星提起衣角浸入又捞出,拎到鼻子前闻了闻。像刚从泥土里挖出的铁锈,还有股硫磺味。   “此处应当和鬼市相仿,载人渡过河后,船便会沉回水中。”   谢澄将纯钧剑递给南星,手探入试探河水温度,说道:“神剑与主人心意相通,你拿着纯钧,便知我是死是活。”   未等南星回答,他没有犹豫,憋住一口气跳入黄泉中。   黄泉岸边似乎是断崖,没有寻常河流由浅至深的缓冲地带。谢澄扎到水里,激荡起几朵水花,很快就连涟漪也无。   阴缘殿外的四角纸灯勉强照亮一隅,南星提着两柄剑守在岸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就着暗光,南星余光瞥到自己的影子刚刚往前挪了一寸。   猛然回头。   也许是错觉,但她隐隐觉得,阴缘殿和黄泉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仿佛这座六层朱漆小楼,也要跳入黄泉。   南星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河心。终于,她看到一截手指浮出水面,又立马消失。   南星迅速插剑在地,手抓着剑柄固定下盘,上半身倾斜而出,在河水中果断一捞。   精准抓住了谢澄勉强伸出的手。   她没来得及思考,此时谢澄死死攥住的,正是她被撕掉一层皮肉的右手掌心。   南星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调整借力点,一鼓作气将谢澄拽上岸。人拉到半截,才发现谢澄腰间还绑着一根绳子,另一端拴在船舷上。   南星调整身形,单脚倒勾在长生剑柄上,用纯钧插进谢澄腰与绳子间的空隙,用力将谢澄完全拽出水面。她手臂发酸,把纯钧连带着它主人一起插在长生旁边。   万幸这船分量不算太沉,否则即便谢澄是力量超乎凡人的仙士,也无法顶着水压将其带出水面。   安顿好昏迷的谢澄,南星总算腾出手来。她顾不得再次裂开的伤口,借助身体后仰的力量试图将船拉出水面。   尝试数次,总差一点力量,南星已然精疲力竭。   她回头望去,阴缘殿已近在咫尺,它的确在前移,春刀娘就站在门边笑。   该死……   正当她即将脱力时,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刚刚苏醒的谢澄从背后环拢住她,轻拍她受伤的右手,无声示意:别用这只手。   南星身形微滞,没有逞强,将鲜血淋淋的右手背在身后。二人一齐用力,终于把纸船扯出水面。无名禁制下,纸船刚露出半身,其中盛满的河水便自动退去。   谢澄与南星互相搀扶着倒入纸船中,顺河水飘走。   回首望去,阴缘殿已紧贴着黄泉,春刀娘斜倚着门框,仍死死盯着南x星的眼睛。   南星不甘示弱,也一瞬未移地注视着她。直到纸船飘过弯道,那抹血腥的朱红隐入浓雾,她才放下心来。   原本包扎好的伤口越发严重,她叹了口气。   “你的手得再处理一下。”谢澄还有些虚弱,许是刚才力竭。他又从储物腰带中掏出生肌膏,坐到南星身边。   “咚——”生肌膏脱手砸入水中。   “谢澄!”南星扑向前,把差点同样掉进黄泉的谢澄揽回。   出鞘的纯钧剑摆在一旁,为纸船上的二人照明。失去意识的谢澄轻靠在南星怀里,此时她才发现,谢澄面白如纸,全无血色。   “你这也不像溺水的症状,累晕过去了?”   没得到回应,南星两指并拢探到他颈间,跳动微弱如风中残烛。他的双耳与口鼻相继流出黑色的浓血,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南星蹙眉,挥手拨散阻挡视线的雾气,可下一瞬,她忽而想起些什么,手僵在半空中。   她赶忙找出测毒纸——这还是回渔州前沈酣棠送给她的。雪白的测毒纸静置在掌心,吸饱雾气后呈现出诡异而艳丽的紫色。   剧毒。   南星暗自反省,近来在天外天的日子过得太舒服,警觉性大不如前,竟没关注到这雾气。   不过她有百毒不侵的舜华翎护体,谢澄却中了招。   好在她留了后手。正打算从储物锦囊中拿出掏出那样东西,南星犹豫了。   靠在她怀里的谢澄气息已不太摸得到,纯钧剑感受到主人的虚弱,正在变弱的剑光不规律闪动,兴许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届时,谢澄也就没命了。   她的心中有两股意识在疯狂撕扯。   谢澄拿她当朋友,她的锦囊里还装着一堆人家送的礼物,现在有救他的办法,自己还在等什么?   可是。   且不论白泽零牵扯的恩仇,今生她还要找混沌珠,谢澄若知晓她贪图神明至宝,绝对毫不留情地再送她去死。   轩辕和晦明并列至强神剑,轩辕剑主若死,世上再无人能拦住她的去路。   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让南星杀了谢澄,她自认下不去手。可此刻天意如此,不必她亲自动手,只是见死不救。   只是见死不救而已……   天人交战,南星心乱如麻,她拿出一枚铜钱,心道:那就顺应天意吧。   铜钱被弹起,旋转几圈后落回南星右手掌心,伤口还是谢澄为她仔细包扎的。   纯钧的剑芒已然极暗,南星眯着眼辨认出铜钱上的月牙纹。   是花面。不救。   水朱红色的舜华翎轻轻拂过她的侧脸,南星闭上眼靠在船边,坦然接受上天做出的决定。   天要亡他,不必强留。   南星闭上眼靠在船边,试图将那份莫名的酸涩与空洞一并压下。可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这令南星无端忆起,谢澄约她碰面那夜芝兰坊中的魇妖梦境。   幻梦中,垂丝海棠下荡秋千的小谢澄满脸泪痕,却还是傲娇地在人前遮掩,仰起头告诉她:“娘亲说过,舜华翎很重要,只能送给心上人。”   南星依旧淡漠地盯着谢澄,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很快,纯钧剑如回光返照,突然发出极其璀璨的华光,而后化作流星钻回到谢澄手掌的剑印中。   主人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它现身,身为最美的神剑,这是它献上的挽歌。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劈头袭来。   …………   咚——   有东西被丢入河里,打破死寂。   橙黄色的光芒从碗里升起,散发出油脂燃烧的香气。神奇的是,毒雾竟被这光芒驱散,围绕着南星与谢澄形成一个安全区。   南星的手背贴上谢澄额头,感受到回暖的体温,这才放下心来。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最恐怖的是人几乎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力,南星无声记数来估算时刻。   纸船明明一直顺流而下,可他们却莫名其妙靠岸,看样子是回到了起点。等南星把纸船拉上岸以防再次要用,被放到一边的谢澄也悠悠转醒。   他捧起放在脑袋旁的油碗,轻咳几声道:“这灯真亮。”   南星也顾不得其它的,她早已累瘫倒在谢澄旁边,面朝看不到顶的上空出神。   “这可是灯笼鱼妖的鱼灯油,连永夜深渊都能照亮。”   谢澄自己把脉,疑惑道:“刚在水底的时候发现自己毒入肺腑,猜测是雾气的原因,怎么现下已痊愈了?”   阿灯和她讲了自己误入冥界的故事,可一只鱼妖又是如何逃离黄泉?南星自然而然往它最特别的东西上猜,这才讨了碗鱼灯油。   赌了一把,赌赢了。   南星隐瞒了阿灯的事情,只讲道:“我以前为赚钱,第一次进鬼市就得罪了人。慌不择路逃到鬼市深处,迷失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你还记得鬼市上空黑纱缠绕的渔灯吗?冥河之中也有许多,可鬼市外圈却是一盏都没有。”   “鬼市也有毒雾,只不过被大量渔灯驱散了?”谢澄在得到南星认可的点头后,却抿嘴追问:“那你跑进没有灯的地方,居然能活下来。”   轻笑一声,南星满不在乎:“我那时根本没看穿毒雾和灯油的秘密,迷路加上中毒,只是本能地想死在亮堂点的地方。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前爬,还真就误打误撞得救了。”   她摇摇头,似乎要把前世的记忆从脑海中甩出去,抬眼却对上谢澄复杂的神情。   有惊讶、困惑、钦佩,更多是心疼。   南星莫名被他的神情刺痛,别开脸去,听见谢澄轻声开口:“你年岁小,却吃过这么多苦。”   她正想反驳,谢澄没给她留空隙,拉过她的右手解下破损的包扎带,慢慢地重新上药。   可惜生肌膏丢了,他另寻其它药物替代,边涂边说:“不过现在的你很强,已经不会轻易被欺负了。况且,你师兄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南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适才那点伤春悲秋的愁绪荡然无存。   这人自夸起来一点不害臊,还“有点”威慑力?   谢澄给南星伤口换上新布,注意到她腰间冒出的一角翠绿,突然想起来件事情。   纠结许久,他垂眸道:“师妹,事出紧急我把玉佩塞到你腰带里了。”   南星闻言讶异,从腰间拽出那枚麒麟黄玉佩,丢还给谢澄。   谢澄手扶侧颈,攥着玉佩沉默半晌,才缓缓将玉佩系回腰间。   “你说不喜欢我这样,但当时花轿来后你突然消失,我怕再也找不到你。凭这枚玉佩上施加的咒律,天涯海角,我都能赶到你身边。”   南星“嗯”了一声,不知怎么接话。   其实谢澄是希望她能收下自己的玉佩,却难以宣之于口。给师妹送贴身玉佩,的确太逾矩,师妹不肯开口讨要,他也不好强送,只得拐弯抹角地夸玉佩有多好。   二人沉默良久,南星说道:“春刀娘要的三件冥界圣物,我会帮忙找,现在你该告诉我混沌珠的下落了。”   她总觉得今生和谢澄的关系十分古怪,不愿多纠缠。等套出混沌珠的消息,她就离他远远的,全心全意谋夺混沌珠。   瞧她眼睛亮晶晶的,谢澄勾唇笑道:“混沌珠由五颗宝珠组成,其中一颗名为‘不落之阳’,正在轩辕剑上。”   南星闻言,猛地抬眼。   轩辕剑?   这未来可是属于谢澄的剑!   如今十七岁的谢澄愿意将纯钧剑送她,那轩辕呢?他也愿意将这柄传奇之剑送给她吗?   稍作思考,南星将一拍两散、钱货两讫的薄情话咽回去,声音清透,破天荒地唤了声:“多谢……师兄。”   谢澄长睫微颤,潋滟的桃花眼蕴着山雨欲来的潮涌。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叹息又仿佛承诺。   他回应她:“师妹,你我不必言谢。” 第29章 混沌珠双珠痕踪现   “混沌珠由五颗宝珠组成,具有极其强大的神明之力。其中金色那颗就镶嵌在万剑之祖轩辕剑的剑柄上,名为——不落之阳。”   谢澄点到为止,更具体的细节,诸如不落之阳有何种神力,其它宝珠的下落他知道与否……   不过南星也知趣地点头,有些触碰原则与家族利益的核心秘密,谢澄是绝不会多说的。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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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澄久久注视着黄泉水奔涌而前,从不停息,从未改向,却似乎能流向天之极,地之端,包容世代逝者,带回千载亡灵。   趁南星愣神,他悄悄牵起她的袖角,朗声道:“师妹,走吧。”   光晕将二人背影照成剪影,吸入再吐出。   头晕的要死,鬼市入口处,南星趴在看门小鬼的身边干呕,心中骂道:她迟早优化掉这传送咒律该死的副作用。   梅子被南星吃光了,谢澄只好跑进鬼市,不知道从哪家店买了壶怪酒递给南星。   “这酒能缓解大多咒律的副作用,你试试。”   南星捧起酒壶一饮而尽,居然立马就不难受了。将最后几滴喝光,她舔舔上唇问:“在哪里买的,我多买点囤上。”   顺着谢澄大拇指指向,南星看到了不远处的酒坊。   门口几位俊俏小厮娇声吆喝:“玉酒金樽,千金不换!浮生三千,为欢几何?”   南星愣在原地,她看着神色如常的谢澄,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我刚喝的酒,是你去一壶酒能卖天价的‘三千酒垆’买来的?”   某位豪掷千金的败家子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点了点头。   南星咬牙,早知道喝一口就停的,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她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最终认命地把它收入储物锦囊。   罢了罢了,这个瓶子也挺值钱的。   谢澄一回生二回熟,跟着南星又到了冥河渡口。二人轻车熟路,坐上红船离开鬼市。   百相斋门口,谢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阴缘殿事情告一段落,他没有和南星同行的理由。但让他现在打道回府,不愿意。   谢澄一动小心思,就忍不住手扶颈侧。   “你接下来什么安排?归家之期还有一日。”   南星也在纠结。   本想着混沌珠的线索一到手,就不必再和谢澄过多纠缠。既然注定成为敌人,那还是保持距离,做个见面只打招呼不说话的同门师兄妹便好。   以免日后多生事端,伤人伤己。   结果这厮告诉她,混沌珠其中一颗在轩辕剑上!   神剑都在惘生剑冢中沉睡,她还必须得等谢澄获轩辕剑认主,才有机会拿到落日之阳。   而且剑与主人心意相通,获得谢澄信任才有靠近轩辕剑的机会。   好生麻烦。   南星又掏出一枚新铜币,两指交叉轻弹。   还是花面。   “我提前回天外天,你自便吧。”她也无处可去了。   谢澄已经在想,是带她去看华州的纸醉金迷,还是改道向北,为她介绍中州的历史广博。   突然听到这话,谢澄眼皮一跳,连忙追上去。   “回天外天正合我意,近日疏于剑道,我们还能切磋一下。”   在南星的默许下,二人原路返回,很快赶回瀛洲。   在踏入瀛洲地界的瞬间,谢澄腰间的麒麟黄玉佩突然发亮,他揽过南星御剑而起,留下一尾霞光,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突然双脚离地的南星给了他一拳,气道:“你突然飞什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谢澄拐骗良家少女呢。   谢澄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失笑,又挨了一拳才老实下来。   “有很多族人在快速靠近,估计是我留在家里的替身被抓包了。被抓住又得听训,很烦,不如跑掉方便。”   两人飞到天梯上方,从纯钧剑上一跳而下,稳稳落在天梯上。内门弟子都已录入法则,被天外天的结界接纳。   随后,谢氏的队伍追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结果刚回到天外天,谢澄就被皇甫肃带去戒律堂,听说谢黄麟知道他又溜出瀛洲非常生气。   折腾半天,这场训话也没逃掉。   与此同时,南星躺在未央殿的床榻上,好不满足。   “你回来啦!”   沈酣棠踹门而入扑到怀里的那一刻,南星才想起没给她带礼物,总不能把别人用过的手帕送出去。   她心虚地摸着沈酣棠溜圆的脑袋道歉,这位大小姐看在她提前回来的份上,很快就原谅了南星。   二人叽叽喳喳聊天,其中铁锅负责叽叽喳喳,沈酣棠负责聊天,完全轮不到南星发挥。   “等同门陆续归来,后日我们就要正式上修行课程。不久之后,便是今年的冬考,名列前茅者能入珍宝阁选择奖励呢。”   沈酣棠托腮趴在南星身边,畅想道:“希望我够格吧。”   南星轻弹她额头,“天外天的大小姐,还缺这点宝物?”   捂住脑袋,沈酣棠佯怒道:“什么嘛,我可不想给舅舅丢脸。那个柳允儿事事都要跟我比,还样样压我一头!她当年可是冬考魁首,我要是差得远,肯定一堆人笑话我。”   出身名门,生来花团锦簇。享受最好的资源,便要承担更重的责任与期待。   对于现在的南星而言,找混沌珠才是要紧事,什么功名富贵,都不重要了。   沈酣棠翻了个身,用湘妃色的广袖盖住脸,慢慢溢出呜咽声。   “别哭啊。”南星向来不擅长安慰人,她手忙脚乱地去哄沈酣棠。   “我和柳允儿交手过,清楚她的招式。以后我来当陪练,总有一天你会打败她的。”   沈酣棠突然坐起,差点给南星撞一脑门包。她满脸泪痕摇头:“我才不是为她哭!”   “天外天的镇宗之宝‘昆仑印’已沉睡多年,母亲去世后,包括舅舅在内没人能得到它认可。天外天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但是……我也失败了。当时被那群世家子弟嘲笑,说连自家的法器都不会用,天外天要完蛋了。我就想着,如果能再强一点,说不定昆仑印就喜欢我了呢。”   南星给她擦着眼泪说:“天外天不差这一件法器,不能用就算了吧。”   “不行。”   沈酣棠缓了过来,她上气不接下气,悄悄跟南星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才说的,要保密。”   她五指并拢伸出右拳,示意南星和她碰一下约定。   “人界都是拉小拇指承诺,罢了,随你。”南星也伸拳去碰,却被抓住小臂。   沈酣棠瘪着嘴说:“你手受伤了。”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南星摆摆手,示意她快说。   沈酣棠仰头看了眼窗外,把铁锅赶去放哨,这才安心地凑到南星身边。   “昆仑印的印纽是混沌珠做的,神力无边,这也是当年先祖能一统仙门百家的原因。只有成为仙首才能拿到昆仑印,现在在舅舅手里,可母亲去世后,昆仑印也陷入沉睡,天外天的实力大跌。”   昆仑印的印钮是混沌珠!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星现在很想给沈酣棠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在心中一个一个盘过去。   柳允儿、谢澄、沈酣棠……论天赋,都是天外天的佼佼者。可要说最有可能当上下一任仙首的,必须是吴涯。   于公,他实力强悍,是沈去浊的得意亲传。于私,他貌似是沈酣棠的心上人,说不定会成沈去浊的外甥女婿。   横看竖看,这昆仑印也轮不到南星。   除非…… 第30章 试图x美死敌人的剑   沈酣棠哭累了,躺在床榻最内侧睡去,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南星心意已决,她虽然懒得争名逐利,但爬得高些,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只有仙首能拿到昆仑印,她必须在之后的冬考、夏考,乃至各类大比中夺魁。打响名号,才有跟吴涯等人竞争仙首尊位的资格。   至于沉睡的昆仑印该怎么唤醒,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了。自己要的,仅仅是作为昆仑印印纽的混沌珠。   把放哨的铁锅唤回屋内,她拂手挥灭未央殿中大大小小上百个灯盏,两人一鸟陷入好梦。   次日清晨,睡到自然醒,南星伸了个懒腰。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可沈酣棠居然早早穿戴整齐等在门外。   看着遍地散落的各式华服,南星心道:沈酣棠一早上换了多少套衣服?   梳洗完毕,时间刚刚好,铁锅化作五彩仙禽将二人送至桃源学堂。   “铛——”   问仙岛中央的自鸣钟敲响最后一声,谢澄才姗姗来迟。   皇甫肃司空见惯,黄木牌“嗖”得射出,插到谢澄耳旁的墙壁上。   谢澄折过手腕,看也没看,两指把黄木牌夹出,站到南星身边。   “咳咳。”清了清嗓子,皇甫肃笑着介绍:“蜀州战事吃紧,近期新弟子课程就由小乌鸦和小柳分别负责,内门外门暂时一起,大家好好相处,注意纪律。”   最后一句话,他是盯着谢澄说的。   拖着长胡子,皇甫肃消失在桃源深处。   沈酣棠踮起脚四处找:“吴涯大师兄呢,他怎么还没来?”   满地桃花堆积,零星绿叶似乎被一线牵起,越聚越多汇成风旋。风止叶落,原本的空地上,一片桃叶被人捻起,又随意丢开。   顺风顺水,无尽飘零。   来人瞳色浅若琉璃,似冰魄凝光。浑身上下皆着一色,极淡极浅,行止间自带一股霜雪之气。   周遭弟子无一不倒吸凉气,惊艳赞叹声难绝于耳。   如果说谢澄是高挂晴空的辉日,高贵的出身和与生俱来的傲气使人难以逼视,气质上的锐利常常盖过他出挑的容颜。动怒时如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伤人。   那吴涯就是寒玉雕琢成的松柏,孤高凛冽,不容亵渎。   万众瞩目,吴涯的目光越过人群,单单朝着沈酣棠说了声:“小师妹。”   语气熟稔,千锤百炼,仿佛很多年来,一直如此。   谢澄用胳膊肘轻碰南星,低头附到她耳边调笑:“师妹,我也在。”   南星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师兄了。”   突然,每人的面前都出现一片竹叶,叶锋直指眉心。   众人齐咽口水,闲聊声瞬间消失。   吴涯冷声道:“这节课,练基本功。”   基、本、功三个大字仿佛化为实质砸在南星脑袋上。   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年,她最讨厌练基本功。   曾经她是得伽蓝亲传的外门弟子,常因基础差被留堂。天外天中,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人界散修的后代,或多或少都有童子功。   唯独南星,半道野路子出家,十五岁前别说基本功,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关键这东西过了年岁,不是你想弥补就能弥补的,身体本能反应和潜意识里的坏习惯早就定型,一辈子也改不过来。   吴涯收敛周身运转的灵力,一一演示修仙者的基本功。   站桩、吐纳、引气、冥想、周天循环……   随后示意大家仿照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遍给他看。   南星刻意后退半步,用余光模仿沈酣棠标准的动作。可惜照葫芦画瓢,猫怎么也成不了虎。   果不其然,吴涯从一众新弟子中精准锁定,冲着她招手,“你出列,我单独教。”   南星叹气,已做好被吴涯当重点差生关照的准备。   她刚抬脚,身旁的谢澄突然出手,双指次第夹住他与南星面前的竹叶。   两片竹叶霎时结冰,谢澄弹指将它刺出,冰叶片在靠近吴涯时撞上灵力屏障,融化成水。   谢澄灿然笑道:“吴涯师兄,这些东西太过简单,我来教她吧。”   新弟子皆目瞪口呆——第一天上课就挑衅天外天首徒。   刺头,太刺头了。   吴涯双瞳微眯,把谢澄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淡淡地说:“你还不够格。”   “试试。”谢澄瞬间闪到吴涯面前,   二人很默契地未运转灵力,只用最基础的拳脚招式。   比的就是基本功。   感受自己与敌人气息的流动,何时吐纳,何时凝神。斗法不光是力量的比拼,还有基本功的博弈。   “师长”跟同门打起来了,得空偷懒的新弟子们喜不自胜,三三两两聚在一旁围观。   谁还没有过以下犯上的宏愿了?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此时谢澄愿做这出头鸟,新弟子们乐见其成。   “这刺头身上那件是有咒律加持的法衣吧,还是霓裳阁定做,好贵的,划破了一点不心疼哎。”   “那可是谢氏少主!为博佳人一笑,连护身至宝舜华翎都能随手送出,才看不上这点钱。”   “天呐,两人都强的可怕。吴涯师兄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笑晕,等熟悉后你就会知道,今天的吴涯师兄,嘴巴已经很碎了。”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激昂,大家都聊嗨了,南星扫了眼打斗中游刃有余的吴涯,默默吐槽:整节课一共就说了三句话,叫嘴巴很碎?   她摇了摇头,安心观察起风暴中心的二人。   这俩可都是她成为天外天仙首的绊脚石,知己知彼,日后也好对付。   战况焦灼,胜负难分。不用灵力,打起来实在太慢了。   气息纠缠,拳脚相加,吴涯双臂别住谢澄进攻的姿态,谢澄的腿也夹着吴涯偷袭的膝盖。   就这样僵持住。   “他们都说你剑道天赋古今唯一。”   二人目光交接,吴涯瞳若琉璃,谢澄双眼如黑曜石。一深一浅,均目露挑衅。   吴涯平静地说出下半句——   “我不信。”   闻言,谢澄收势后撤,掌心剑印发亮,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被牢牢握住,发出悠扬的铮鸣。   纯钧很生气。   质疑剑主就是质疑它的眼光!   神剑发怒,后果很严重。   但纯钧是柄很有审美追求的神剑,它才不喜欢那种一发威就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的恶心招式。   跟某个叫晦明的家伙一样以杀止杀?那也太不优雅了。   要光明,要正义,要真善美,要绝对的以德服人。   纯钧剑蓄力良久,灵力凝集在剑锋上,直指吴涯。   众人的目光凝聚在焦点上,亲眼见证着神剑的剑光越来越明亮,攀至顶点。   而后灵力化形,冲着吴涯绽开一朵美的惊心动魄的冰莲花。   纯钧剑想着:我美死你!   “你在搞什么?”谢澄连忙收剑入鞘,将这尴尬情景及时扼杀。   在敌人面前放大招,结果送了朵花给人家?都说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可他是这么想的吗!   谢澄假咳几声,挽尊道:“开个玩笑,改日再打。”说罢他一个闪身,猫回南星身侧。   全场沉默。   突然,不知哪位外门弟子失态惊呼,引得众人齐齐回首。   他连忙捂着嘴小声说:“我滴乖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神剑,不好意思啊。”   至此,旁边憋笑良久的沈酣棠和王进宝彻底破功,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南星也勾起唇角。   被谢澄这么一搅和,课程已至尾声。   新弟子们大多基本功扎实,一节课本就是发扬夯实基础的仙家风范,走个流程罢了。   谁料有人不会呢。   趁沈酣棠凑到吴涯跟前搭话,南星脚底抹油说溜就溜。   一直用余光在偷瞄她的谢澄倒退几步至门边,有样学样地跑走。   南星不喜欢走寻常大道。   天外天中处处佳境奇色,俨然是供人自由探索的宝地。   此时,她正从荷花渡中踏水而过,偶尔落在几处凸起的灵璧石上借力。每每蹬起,都会震散几杆菖蒲。   无人打扰,她也可在赶路时训练身法,一举两得。   偶尔瞧上某株奇花异草,大可随意摘取,带回未央殿送给沈酣棠,看着她如获至宝,插到自己最喜欢的粉彩瓷瓶中。   忽然,有人从身后轻拍她肩头。   甫一回头,一朵金叠玉莲被送至她鼻前,上面的露珠泫然欲坠,花瓣舒展且挺立。   谢澄从花后歪头看她:“你闻闻香不香。”   此种莲花只开在太湖,盛放与否全凭心情,也不知谢澄怎么摘来这样一朵处于全盛时期的。   还有,《天外天内门弟子守则五千一百二十条》中规定不许任意采摘金叠玉莲,这家伙是又明目张胆地触犯门规吗?   他房里的黄木牌都够给他造副棺材了吧……   南星没有接,她推开递花来的手说:“吴涯师兄不要的花,才拿来x送我?”   谢澄无奈道:“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南星嘴角噙着笑,她伸出食指,轻点莲花花瓣。五彩灵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包裹住那朵金叠玉莲,将其变作冰雕。   永不凋零,永远盛开。   绚烂的霞光在瞳孔中流转,谢澄捧着冰雕花,满脸惊艳:“冰封咒?你连这种中阶咒律都能无声瞬发。”   南星心下暗自得意: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谢澄抬眼。   注视着南星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和染上骄矜意气的山眉水眼,他难以控制地生出恶劣的心思,说道:“月末要上御剑课,柳允儿来教。”   闻言,南星脑袋蔫巴下来,她不喜欢柳允儿,更不喜欢御剑,而始作俑者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无人发现,谢澄背过身去,将那朵被冰封的金叠玉莲珍之重之地收好。 第31章 天地也该为他让道   铁锅飞过问仙岛,滑翔中,鸟背上的南星和沈酣棠瞅准时机一跃而下。   面前,九层圆塔由四柱支撑,雕刻有精妙的阵法雕刻,不知谁偶然提笔其上:纳千年文明,储万家绝学,览功法秘笈,晓道统本源。   远远望去,就像一只驼着巨型龟甲的神兽玄武。   这便是属于天外天的藏经阁,诞生于诸神黄昏之后,旨在保护与传承人类文明。   不过于天外天弟子而言,藏经阁诞生的初衷太过遥远。   相比遥不可期的人类灭亡,能否完成各位师尊布置的任务避免被处罚,以及即将到来的一年一度的冬季考核更为紧迫。   感应到有人靠近,藏经阁的大门自动出现一道光口,将二人吸到内部。   再睁眼,阁中落英缤纷,九层从中联通,可以直接看到顶部琉璃打造的穹顶。   南星和沈酣棠抬手,分别拽住两根蒲公英的尾部,晃晃悠悠向更高层荡去。   两人一眼就找到了谢澄。   满阁弟子无论内门外门,皆身着天外天门服,唯有这人一袭月白色鲛绡外罩,朱红中衣在胸口处含蓄透边,实在张扬。   蒲公英飘到谢澄身侧,便化作云朵窜到几人身下,成为在九层藏经阁中来去自如的飞行载具。   南星看了眼将自己左右夹击的谢澄和沈酣棠,浑觉自己牵了两头花孔雀。   三人四处搜寻需要的书籍,两眼乌青的沈酣棠抱着一摞书,半死不活道:“经脉穴位、符咒绘制、阵法算术、上古密文解读、修真界通识……短短三个月,我们居然上了这么多课!不如托生成妖兽,会吃就行。”   谢澄又往沈酣棠怀里添了几本,嗤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家笨鸟一样只会吃,许多妖兽的智慧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他眸光闪动,沉声道:“就像白泽一族,通晓万物,可窥天机,堪比妖界活着的藏经阁。”   沈酣棠罕见地没有回怼,谢渊之死是仙门人尽皆知的悲剧,可白泽族历代都是妖界妖王,谢氏无法为谢渊报仇。   她再不喜欢谢澄,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逞口舌之快。   “不聊这些了,我昨天有突破。”南星摸了摸鼻尖,连忙岔开话题。   谢澄也没有沉湎在那件事上,他挑眉:“好巧,我也是。”   垒成小山的书高过沈酣棠,她咚地把书堆在云朵上,叉腰骂道:“你俩有完没完,升到通筋境中阶了不起啊,我比你们还小两岁,也到通筋境低阶了哎。”   南星无奈摇头,听着谢澄和沈酣棠争辩年龄与境界之间的关系。   她有些烦了,幽幽开口:“中午是柳允儿负责的御剑课,我们该出发了。”   御剑课在一处大草坪上开展,没有佩剑的弟子人人皆持木剑,满脸新奇地把玩。   自柳允儿现身后,内门弟子都异常安静,就连素日里顽皮捣蛋的王进宝也乖觉地缩在角落,跟个鹌鹑一样。   柳允儿年纪轻轻,整日挂着温婉和善的笑容,又不像吴涯那般生人勿进,几个近些日子被师尊们摧残狠了的外门弟子蠢蠢欲动。   一名玄机宗弟子将木剑丢在地上,不屑道:“让个弱柳扶风的师姐来教我们,沈仙首是老糊涂了吧。”   还不等沈酣棠出手,一朵霜花从柳允儿掌心飘出。   霜花消失一瞬,凭空出现在那玄机宗弟子唇间。   柳允儿温柔地抬指,霜花凝结成冰,将这外门弟子的嘴巴封死,扩展到半身都难以动弹。   “不想学可以,但也别说话哦。”柳允儿笑说。   “我滴妈,内门弟子都知道柳师姐是个笑面虎,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还敢嘲讽她师尊,佩服佩服。”王进宝啧啧称奇,绕着被冻成冰雕的玄机宗弟子转了好几圈。   “更何况,她前几日在人界历练,得到一柄神剑,正愁没人试试手感呢。”   南星和谢澄同时向沈酣棠投去探究的目光,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   沈酣棠冷哼一声:“是《神器谱-剑篇》排行第二十七的沉璧剑,舅舅想庆祝此事,被她用边境战事吃紧,不应烦劳师长的理由婉拒了。”   原本天外天年轻一辈中,只有吴涯和谢澄是神剑剑主,现在要再加上柳允儿。   南星心道不妙,想成为仙首拿到混沌珠更难了。   柳允儿环视场内弟子,冲谢澄笑道:“既是神剑剑主,就由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吧。”   谢澄沉默着没有动。   南星以为他没听见,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一下,“去呀。”   谢澄这才唤出纯钧,化作一道凛冽寒光悬于足下。未等众人惊呼,他已踏剑而起,衣袍翻卷如流云,瞬息掠过千丈峰峦。   山风猎猎,吹不散他周身剑气。   那道身影如流星逆天而上,所过之处云海两分,竟在苍穹划出一道久久不散的湛蓝剑痕。   弟子中有人喃喃道:“不像御剑,像剑追随着他在跑。”   十七岁的伐髓境天才,百年间唯一参透藏经阁上三层所有剑诀的弟子,名列第七的纯钧剑被他踩在脚下,天地也该为他让道。   修仙之人目之所视的范围本就更广,但谢澄飞的极高,大家仰着脖子原地转也跟不上他移动的速度。   可突然,谢澄猛地压低重心向某个崖边俯冲。   “我滴乖乖,他想干嘛?”   王进宝瞠目结舌,双手圈成圆环围在眼睛旁。   只见谢澄单手握住剑柄,在空中翻了一圈悬在剑上。长臂招展,从树上摘下一颗黄澄澄的果子,随即松手向下掉去。   即将砸在地上摔成烂泥时,纯钧闪现至主人身下将他接住。   谢澄轻抛手中的果子走到南星身边,众目睽睽下塞到她怀里,灿然笑道:“这是瑶果,听说吃了会让人开心。刚路过看到了,想着摘一颗给你试试。”   众弟子:“……”   南星:“……”   “不是兄弟,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要撩妹啊?”王进宝一脸嫌弃地吐槽,被谢澄冷眼吓得收声。   这节课有五十余个弟子,南星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她没出幻觉的话,刚连柳允儿都嘴角抽动,显然被谢澄整无语了。   “不要做与修炼无关的事情。”   柳允儿瞥了眼南星,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棠儿妹妹,南星师妹,既然看过你们师兄的演示,想必已然开悟,出来试试吧。”   沈酣棠和南星对视一眼,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队伍前列的空地,模仿着谢澄适才的口诀和手势。   长生是有灵气的剑。   虽然南星样样不标准,但为了维护主人的面子,长生还是昧着良心弄虚作假,自己御自己,不稳当地悬浮在半空中。   可寻常木剑未开灵智,在不会御剑的人手中跟柴火棍没什么区别。   沈酣棠气得跺脚,忿忿地说:“不是剑修也要练御剑就算了,干嘛要求我上来展示啊!”   再说了,她可是有一只妖兽当坐骑哎,整个仙门就她一个,哪里需要学这种风尘仆仆还危险的出行方式。   而某位不会御剑的剑修注视着莫名其妙飘起来的长生,正在考虑左脚先跳还是右脚先撤。   实在不行,两脚一起发力,赶紧溜吧。   “不是吧大姐,你可是咒剑双修的仙门天才,不会御剑啊?”王进宝对着南星啧啧摇头,仿佛发现了什么珍稀妖兽。   测神眷时把乐道宝石吓得满场逃窜,身为剑修居然不会御剑,什么天才,明明是奇葩才对。   但后面这些话王进宝没来得及讲出来,因为谢澄的纯钧剑柄已经捅到他后腰了。   南星最终还是一把攥住长生,偏头对柳允儿说:“我不喜欢御剑,换别人吧。”   柳允儿:“哦?弟子不会,师长才要教。”   南星指着旁边被冻成冰雕的玄机宗弟子,漠然开口:“你刚说不想学也可以,只是不能说话,那你把我也封起x来吧。”   语罢,南星抱剑坐在旁边空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   谢澄被她逗笑,怎么感觉自己真的把南星带坏了。   他故意揭短:“挺聪明的,还知道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再冻。”   南星瞪了他一眼。   “铛铛铛——”   问仙岛中央的自鸣钟响起,声音清晰传至天外天的每一个角落。   柳允儿也不好真把南星冻起来,她跟沈酣棠说:“棠儿妹妹,你若再不用功,沈仙首他会很失望的。”   随即拂袖而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沈酣棠攥紧双拳,低声道:“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你就是嫉妒我有长老们疼爱,总是告黑状,有什么用?”   柳允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酣棠就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满肚子气没地方撒。她匆匆和南星告别,不知带着铁锅飞到哪里胡闹去了。   众弟子纷纷散去,有几个好事者在不远处徘徊,遮遮掩掩地打量着谢澄和南星。   王进宝看着这几个躲在山石后的外门弟子,纳罕道:“你们猫这儿干嘛?”   为首的是一名叫卞垚炎的阵修,他连忙把王进宝拉到自己身后,神秘地说:“谢氏少主可是我的禄神,每次写他我的小报销量都巨好,这次好不容易有第一手素材,我要抓住。”   王进宝激动地抓住卞垚炎的肩膀晃动:“每一期《黄莺小报》我都买,原来你就是作者啊!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卞垚炎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嘘”,一群人扎堆看着谢澄的动向。   只见谢澄凑到正在打坐的南星身旁,状作随意地去碰被主人丢到一旁的长生剑,遭无情弹开。   他在心中默默叹气,面上依旧笑着问道:“有兴趣吗?带你去个好地方。”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发现这位新角色的名字很有趣? 第32章 一巴掌给他扇爽了   瀑布为长带,浮云为高冠。   二人坐在悬崖之巅,看澄明的水流奔快,不顾一切地向崖下涌去。   南星竟不知天外天还有这样一处奇景。水本无色,可流下山崖却能折射出金黄色的温暖波光。   仔细观察才发现,崖壁上悬着许多水生藤条,皆硕果累累,分明是适才谢澄摘来的瑶果。   南星被撞击声吸引,仰头望见白色的仙鹤尾羽纷纷洒落,它们却固执地用喙想啄开屏障。   “仙禽被结界阻挡,为何还苦苦盘旋不愿离去?”   谢澄随手抛出一枚瑶果。   灵力的托举下,黄亮的圆果子被丢出结界,一只仙鹤叼住便振翅飞走,其余也追逐离去。   哄走这群吵闹的仙禽,谢澄回答说:“这里是坠星崖,因崖势聚湍流,即成瑶果瀑布。仙禽们最喜欢啄食瑶果,吃一口就丢掉,皇甫……长老被迫在此地加了阵法禁制。”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地方?挺一般的。”南星话虽难听,但山风拂过面庞,她还是笑了。   南星把刚收到的那颗瑶果塞到谢澄嘴里,堵上他欲说还休的后话。   “我要回去准备冬季考核,最近很忙,你别闹我了。”   谢澄咬了口瑶果,酸甜怡人。   但传言就是传言,他一点也不开心。   “师妹。”谢澄出口挽留,南星却不肯止步。   “那这样有趣吗?”   谢澄倒退几步,收起萦绕周身的灵力,掌心的剑印也消失不见。   南星耳朵耸动,她猛然回头,只看到谢澄两臂摊开,直直向后栽去,坠入万丈瀑布。   脑海中一根弦“蹦”的断开,尘封已久的记忆走马灯般回放。   身法太快,南星眨眼间便闪到悬崖边上,面朝金黄色的瑶果瀑布一跃而下,追向飞速坠落的谢澄。   谢澄依旧没有动用灵力,而是坦然闭眼。   咒律必须注视目标才能发动,可他们距离过远。   她拼命回想着适才谢澄御剑时的口诀,语速前所未有的快,模仿道:“浮云无主,身寄长风!”   在谢澄即将掉进瑶果瀑布时,一股风自地面升腾。   长生剑陡然出现在他脚下接住,将谢澄就近丢到块平坦潭石上。   有灵力护体缓冲,南星踏波而行,翻身卸力便落在谢澄面前。   南星长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大难不死的余惊混合,她甚至有些想吐。   险之又险,但凡她境界低一点,但凡她反应慢一点,但凡她真的没学会御剑。   无论哪个因素出错,刚刚都来不及救下谢澄。   这家伙差点就死在她面前了!   南星见谢澄半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四肢发软,嘴角还强撑着笑容,便知他真的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啪!”   她又急又气,一巴掌抡圆扇到谢澄脸上,那张金尊玉贵的脸顿时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你想寻死就滚远点,跑我面前发什么疯,赌命很好玩吗?”   看着谢澄骤然黯淡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南星又想起前世谢澄来给她搭秋千赔罪却遭她厌恶的神情。没有愤怒和屈辱,只有如水漫溢的委屈。   南星后悔了。   她是不是打太重了?   被人扇脸的屈辱何其大,遑论谢澄这等连句重话都没听过的天之骄子。   谢澄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被人扇巴掌原来是这种感觉。他长睫轻颤,牵起南星的手揉揉了她的掌心,趁着南星失神,他状作不经意地去瞟,捕捉到了她的后悔与心疼。   这就够了。   师妹从未动怒过,也从未如此情绪外露,更别谈扇人脸,扇完还又悔又恼地心疼。   他谢澄都占了头一个。   师妹扇他,说明她在乎他。   谢澄忽而轻笑,牵着南星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南星罕见的乱了方寸,喊道:“你觉得你死了我会开心吗!”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   尤其是南星。   她眉头紧皱闭上眼,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脱离掌控,向着命运的别端一去不返。   谢澄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隐晦的暗芒。   “丙级卷宗,渔州琼花村屠村案。明明是妖兽杀人,卷宗却由拘仙署负责,是因为当年的凶手里有仙士,而且……位高权重,我猜到是谁了。”   他停顿良久,直视南星的目光续道:“王氏家主,王玄腾。”   南星抬眸。   “自从你提过这事后,我派了好几拨人去调查,除了案件部分,他们还查到不少你儿时的事情,我才知道你养父母……对不起。”   南星瞳孔收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抽回右手。   “告诉你也无妨。”   掌心还在火辣辣的疼,她道:“我生性顽劣,十岁起便出入鬼市赚些不义之财想贴补家用。那天刚在舌楼赚了笔钱,兴冲冲地跑回家。”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将市井茶楼里的故事转述。   “整个村被屠杀殆尽,连只黄犬都没幸存。看到林叔林婶尸体时,我理智全无,顺着脚印跟了上去。”   南星眸中寒芒闪过,她强调:“是人类的脚印。”   “可惜他们是修仙之人,还没靠近我就被发现了,领队勾勾手指,我就被小卒踹飞掉下悬崖。”   南星笑道:“居然没死。”   这件事让她后来养成了补刀的好习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澄了然:“所以你才恐高,不敢御剑?”   南星斜眼瞪了谢澄一眼,“那种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能改变的无力感,我永生难忘。不是惧怕,是恶心。”   “可你刚御剑救了我。”谢澄站起来,他身高腿长,抬手便探入身旁的水帘摘了颗瑶果。   “所以呢?”南星盯着他手中的黄色果子。   谢澄正色道:“这说明现在的你早拥有掌控生死的力量,不会被人踹飞,从再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摔不死。你说你从来都身不由己,可时移事迁,你也会长大,会变强。”   南星怔愣,总算明白了谢澄的用意。   这家伙找死就是为了这个?   真是个疯子。   谢澄沉吟良久道:“我本不打算告知你真相,我怕你会孤注一掷地跑去报仇,可杀人泄愤实非良策。”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谢澄前世欺骗自己的理由。   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些仙门清规约束不了高高在上的家主。   谢澄又道:“对付那种人,他在乎子孙万代,就让他断子绝孙。他在乎名利地位,就让他遗臭万年,被踩进泥里。他都不在乎任何人的命,你和他玉石俱焚,值得吗?”   值得吗?   一如前世所问。   谢澄替她不值。   王玄腾那种脏心烂肺的人,也配和南星玉石俱焚?   这种狠x毒的话从光风霁月的谢澄嘴里说出来,南星心中五味杂陈。   她突然发现前世的谢澄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偏过头去,喃喃自语:“你这家伙,太自以为是了。”   她的仇上辈子亲手报过了,可哪怕把王玄腾千刀万剐,离开的人也回不来。   相比王玄腾的项上人头,混沌珠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   “师妹,交给我吧。”谢澄平静道:“师兄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王谢两家交恶已久,让王家换个家主,是最立竿见影的法子。”   南星咬住下唇,把鼻尖泛起的酸涩憋了回去,终究是轻声说:“好。”   她的头发被瀑布飞溅起的水滴打湿,晶莹的水珠挂在耳垂上,悬而不落。   谢澄鬼使神差地抬手,为她撩起贴在脸上的湿发。拂过面庞的指尖有意擦过南星圆润的耳垂,痒得她耳朵一颤。   那滴水珠终于落下了。   谢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散去,双眼漆黑如墨,水光倒映在他瞳孔中凝成一点,如星斗坠落,搅碎静谧夜幕。   他耳尖也飞上霞红,再次递给南星一颗瑶果,浅笑着说:“刚那颗你没吃到。”   南星接过咬了一口,运气不太好,这颗酸的倒牙。   但她还是吃光了。   两人坐在瑶果瀑布的涧石上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竹林中驻足的一行人。   谢黄麟即将前往寒州边境坐镇战事,故来天外天和沈去浊商议。二人谈至此时,皇甫肃和吴涯奉命送谢黄麟离去。   三人刚路过坠星崖旁的竹林,就撞见南星扇了谢澄一巴掌。   后面他们虽然听不到两个年轻人的交谈,可横看竖看也是一副慕少艾的春心萌动样。   气氛凝滞的可怕,吴涯和皇甫肃都用余光偷瞄谢黄麟的反应。   可这位谢家主在目睹继承人受辱且笑得这么不值钱后,依旧波澜不惊。   皇甫肃尴尬暖场:“咳咳,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沈仙首原本还有意撮合谢小公子与棠儿,现在看来,他差点乱点鸳鸯谱。”   恭敬守在二人身后的吴涯闻言抿起薄唇,扫了左下方的谢澄一眼。   谢黄麟终于开口:“不潜修大道,沉沦儿女情爱。吴涯你去传话,就说沈仙首找他。”   吴涯恭敬行礼应允。   皇甫肃捋着长须说:“谢小公子虽不大守规矩,却是个心地善良有担当的好孩子,晚辈的事情我们还是……”   谢黄麟眯起桃花眼,显露出几分不愉。   “那我就送谢家主至此,您自便吧。”皇甫肃轻叹,转身去复命了。   皇甫肃自知劝不动谢黄麟,谢黄麟也算他看着长大的,最最了解其秉性——   对喜欢的东西势在必得,有近乎偏执的好胜心。   初见南星,他便预料到今日局面。   南星长着那样一张神似故人的脸,还得长生剑认主,性子又倔强……   谁知道比他想的还糟糕,南星居然和谢澄搅在一起。   而谢黄麟也不复当年年少,是名副其实的仙门最强者,皇甫肃的劝告,他早就听不进去了。   随着谢澄不情不愿被吴涯带走,坠星崖附近,只剩谢黄麟与南星二人。   -----------------------   作者有话说:十万字啦,庆祝一下,感谢大家陪伴[烟花] 第33章 四只土狗组队成功   他未动声色,静静注视着南星练剑。   长生金黄的剑身划开瀑布底的水汽,斩出一道彩虹。年轻人耍剑总拖泥带水,心中只有意气而无杀意,出招总难干脆。   可南星一招一式顺畅且坚决,难以预料她剑的落点。   “《玉壶光转三诀》,自上古流传的剑法,已经少有人练了。”   南星反手将长生负在臂后。   思考片刻,还是给谢黄麟行礼道:“弟子见过谢家主。剑法的好坏无关新旧,我自有抉择。”   谢黄麟笑弯了眼,他掌心剑印散发极耀眼的光芒,一柄缠雪淡青长剑被他握住。   这是《神器谱-剑篇》排行第六的神剑——惊鸿。   “玉壶光转的关窍是灵动,如壶中月光流水,自成天地,转念无痕。”   谢黄麟腕翻剑挑,一线寒芒自下而上绽开,似玉壶乍破,琼浆倾泻。弹指间,已示范完十六式剑诀。   他倏然后仰,长剑脱手飞旋。   涧石表面,留下一圈完美圆痕。   南星被他凌冽的剑意感染,重新耍了遍玉壶光转,果真进益飞快。   谢黄麟眼中欣赏之色愈来愈浓,他忽地凑近。   南星闪身想躲,却被强大的威压束缚在原地。   他而今三十来岁,风采更胜当年,容貌俊美似谪仙,不知是多少仙门第子的春闺梦里人。   这位被视作仙门正道之光的家主,此时却恃强欺负一小辈。他大拇指轻轻摩挲南星的耳垂,似乎要把某人的痕迹抹除才肯罢休。   突然,雪白的剑锋直插他后脑勺,被护体灵力挡住。   谢黄麟回身,冷声道:“你本事见长,跟小叔动手。”   竹林簌簌,匆忙赶回的谢澄面上阴云密布。   此方对立鼎峙,而崖边花树背后,两个好事之人一眨不眨地关注前方动向。   王进宝用从家里偷的宝贝把他和卞垚炎的气息隐匿,下巴快要掉地上:“我是不是看花眼了,什么情况啊。”   卞垚炎惊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我还是不报道了,我怕有钱赚,没命花啊。谢家主会杀了我的!”   这算什么,叔侄变情敌?   谢黄麟抬手便压制住谢澄,压到他被迫屈膝行礼,才肃声道:“前段时日频频动用少主身份调遣族中私卫,我还以为你终于清楚举大事必有所资,到头来还是为了她。”   谢黄麟是三界最强剑修,接近至高境的威压令谢澄抬不起头,可他执拗地撑着膝盖,不愿跪下。   谢澄咬牙昂首,声音嘶哑:“我本就不稀罕当这个便宜少主,你既看不惯我,那就另请高明。我倒是想问问家主,你刚想对我师妹做什么?”   恐怖的气息以谢黄麟为中心爆发,就连躲在山石后有宝物遮蔽的王进宝和卞垚炎都喘不上气。   “你们的家事,别牵扯我。”   南星不知何时挣脱了压制,也许是加诸于她的威压本就极轻。   此刻,她紧盯着谢黄麟掐起护身诀,挡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毫无怯意。   “谢澄是受我之托,我身为天外天仙士,向拘仙署求助,理固宜然,谢家主不该咄咄逼人。”   对视良久,杀气消散。   谢黄麟嗤笑一声,拂袖而去,给谢澄丢下句:“我是家主,你是少主,叔叔没有向侄子解释的必要。”   谢澄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硬抗观微境强者,可不是闹着玩的。所幸谢黄麟只用了四成力,不是真的要把侄子弄死。   南星查看后确定他并无大碍,松了口气:“沈仙首召见你,你没去?小心又被皇甫长老罚。”   谢澄搭着南星的手臂站起,回想适才与吴涯的对话。   二人没走多远,吴涯就停下脚步,对谢澄说:“你回去。”   虽说莫名其妙,但正合谢澄心意,谁知他刚回来就撞见那一幕。   但吴涯何必给他通风报信?   他无所谓地冲南星笑道:“没事儿,都处理好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嘎——”   欢快嘹亮的哨声自天边传来,隔着铁锅的巨大鸟翼,依稀能窥见沈酣棠闲不住的脑袋。   她扯着嗓子喊道:“所有天外天第九百八十七代弟子,前往问仙岛集合!”   铁锅盘旋在空中,沈酣棠的声音逐渐传播至天外天的每个角落。   事情办妥,她瘫倒在铁锅身上,哑着嗓子抱怨:“舅舅明明会天音贯耳,怎么总不肯用,累死我了。”   谢澄面露嫌弃,对南星说:“她那只鸟长得像鹦鹉,叫起来跟野鸭子一样。”   二人相继以最快的身法往问仙岛赶去,默契地开展一场你追我赶的小比赛。   可论身法,南星赢得很轻松。   沈酣棠仿佛安了定位咒,于几百名当代弟子中精准找到南星,如脱兔般窜到她身旁,盈盈一笑。   看到南星身后跟来的谢澄,沈酣棠说翻脸就翻脸,一记大白眼送上。   “肃静。”   大殿中央,皇甫肃的胡子如烟雾漂浮在他膝盖旁,似乎比前几个月长了许多。   “冬考是天外天最盛大的活动,为期一年。今冬腊月开启,明年此时收尾。魁首可入藏宝阁选取心仪的奖励,三大世家也会根据冬考结果遴选佼佼者加入驭妖、拘仙、监人三处,你们要全力以赴。”   皇甫肃环顾四周跃跃欲试的弟子,补充道:“匹夫之勇难担大任,冬考乃团队作战,四人一组,综x合考量这一年内团队的各类表现,是否违反门规也会影响。”   他双臂抬起,成百个木雕自他广袖间倾泻,很快在地面上堆成小山。   皇甫肃抚掌而笑:“这里有一百多种木雕吊坠,拿到相同种类的木雕便视为队友,同组参与冬考,你们自行协商。”   说罢,形态各异的木雕悬浮在天空中,倏尔四散开来,到处乱飞,甚至砸晕了一名弟子。   眼见大家都开始追逐木雕,沈酣棠着急道:“南星你身法好,快帮我们抢两个一样的。”   谢澄插嘴:“喂,我也是人好吧,抢三个。”   南星随手抓住蹿到她脸上的土狗木雕,摇头说:“冬考魁首我势在必得,你们两个整日被罚,还是分开组队为好。”   “什么!”   被抛弃的两人异口同声,痛心疾首地说:“你也太绝情了吧。”   谢澄突然眼睛一亮,腰腹收力跃至半空,一手一个逮住俩土狗木雕。   沈酣棠开心展颜,伸手去接:“你还蛮有用的嘛,最近不骂你了。”   谁料谢澄扭身躲过,挑眉说:“谁说给你了?”   “谢、澄!”   沈酣棠怒火中烧,正想用相思弓给这家伙个教训。   可眼珠子滴溜一转,她跑到南星身边,竖着手掌指天发誓,撒娇道:“南星,我保证明年丝毫错误都不会有,今晚就把那名字乱七八糟的弟子守则全背下来。你就跟我一组嘛,咱们去挑个最好看的木雕。”   南星无奈摇头,根本没信这种鬼话。   但被沈酣棠晃得发晕,她最终还是点头。   更何况南星也不认识其余弟子,贸然相邀,未必就比沈酣棠和谢澄更合适。这俩虽说有些混世魔王,好歹实力出众。   听见沈酣棠要拐着南星去寻别的木雕,谢澄赶忙把手中的土狗丢给沈酣棠。   下一瞬,三人手中的木雕绽放光芒,变成木雕吊坠分别戴在他们脖子上,象征组队成功。   周遭的其余弟子也三三两两组队,大殿中又恢复平静。   皇甫肃清了清嗓子:“木雕上有我留下的法则之力,可记录你们行善积德和斩妖除奸的业力,业力总和最高组,即为冬考魁首,望诸位共勉。”   沈酣棠扯动脖子上的土狗木雕吊坠,叫嚷着:“人家小队的木雕都是凤凰、青鸾一类的神兽,我们偏偏是条土狗,柳允儿会笑话死我的!”   不顾南星阻拦,众目睽睽之下,沈酣棠扑到皇甫肃怀里撒泼:“皇甫爷爷,你再给我雕个好看些的吧,我不喜欢狗,要戴整年呢。”   在沈酣棠的猛烈攻势下,皇甫肃也难以维持从容老道之风。   “棠儿,大道至简,万物平等,小土狗也很威风的。”   沈酣棠手叉腰,面露幽怨:“皇甫爷爷,您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啊。”   皇甫肃干咳几声,只能端起师尊的架子,沉声道:“沈酣棠,你再胡闹,我就要罚你了。”   沈酣棠真想像以前一样,给皇甫肃的胡子编辫子。但她回头看了南星一眼,最终还是乖乖归队。   皇甫肃长出一口气。   感谢南星,感谢胡子。   南星安抚下沈酣棠,目光从众弟子的颈间扫过。   孔雀、兔子、狐狸、老虎……皇甫长老还真是心灵手巧。   “南星,好久不见。”   听见熟悉的声音,南星回头发现是燕决明。   燕决明依旧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样子,他的嘴角天生上扬,下唇中心的白色竖纹随着笑容收缩,胸口前正挂着一枚土狗木雕。   他轻声寒暄:“你许久不来藤萝坞,小碗总念叨,有空多去陪陪她吧。”   南星没料到最后一枚土狗木雕会在燕决明手里。   她引见燕决明和沈酣棠认识:“他叫燕决明,这是沈酣棠。谢澄就不多说了,大家都见过,以后我们四个就是队友。”   燕决明也很懂礼数,他噙着一抹和煦的浅笑:“不知沈小姐年岁,我是外门悬壶宗的弟子,称你沈师姐可好?”   燕决明肤色如新雪,透出暖玉般的莹润,唇薄却温软,衣袂间隐约有清浅的药香浮动。   有如此知情识趣的师弟,沈酣棠笑颜如花,拍了下燕决明的肩膀道:“小师弟放心,以后我罩你。”   南星:这话好耳熟,原来我只是你的万花丛中一枝春。   谢澄:未免太双标,喊吴涯大师兄,唤燕决明小师弟,轮到我就是谢不要脸?   心中抗议的两人相视苦笑,谢澄同南星说悄悄话:“传言说她喜欢吴涯,但我怎么感觉有点姿色的她都喜欢?”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说什么,卖个萌吧[垂耳兔头] 第34章 惊鸿一瞥十年羁绊   为了沈酣棠掉在地上的节操,南星反驳道:“可她很讨厌你。”   谢澄挑眉,眸中盛满促狭的笑意:“你觉得我很有姿色?”   南星嗔他一眼,避而不答。   转而朝着身边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招手,“我们来简单商讨一下冬考的事情。”   四人围拢成圈。   “虽说大家相处了大半年,熟悉人名和脾性,但没有正式并肩作战过,有必要了解下每个人的武器与能力。”   其余三人认同地点头,南星便继续道:“南星,剑咒双修,通筋境中阶,内门弟子。”   谢澄紧接着说:“谢澄,剑修,通筋境中阶,内门弟子。”   铁锅悄摸摸飞到主人肩头,沈酣棠揉揉鸟翅膀,接过话茬:“沈酣棠,弓修,通筋境低阶,还有铁锅当坐骑。对了,我也属于内门。”   “大家好厉害。”燕决明捧完场,没了下文。   谢澄见他半天不张嘴道:“燕师弟,这里最该介绍的就是你,我们三个同为天外天内门,已经很熟悉了。”   燕决明迎着谢澄的目光,沉吟片刻回答:“我叫燕决明,和南星一样,名字都取自草本。今年十五岁,医修,悬壶宗弟子。我是孤儿,外门不比你们直系弟子,生活支出须自己负责。幸得悬壶宗掌门怜悯让我兼任药庐掌事,以供生存。”   医修不擅打斗,多为战场救治伤病的后勤人员。   他们在战争中的作用极大,可参加冬考这类除妖数量占大头的比试,实在不吃香。   南星听完眉头微蹙,她敏锐察觉到燕决明略过的部分,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的境界是多少?”   燕决明腼腆一笑:“我没有境界。”   谢澄眼皮一抽:“你还没正式修行?有点棘手。”   燕决明后撤几步躲到沈酣棠身后,轻声说:“沈师姐,我给大家拖后腿了,对不起。”   美人示弱,沈酣棠的保护欲被激起,她斥责道:“谢澄你别那么凶,吓到人家了。他年纪还小,给他点时间总能提升的。”   “我凶?”   谢澄哀怨地瞄向南星,仿佛在说:你也为我说句话呀。   南星轻按眉心,说出了她不愿接受的猜测:“燕师弟,你莫非身无灵力?”   “啊?”   沈酣棠差点跳起来,但她顺着被揪住的袖角回头,就撞进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眸。   适才的承诺再度浮现,原本的骂声涌到舌尖,转做一句:“你眼睛是琥珀色的哎,好精致。”   “沈酣棠,你犯花痴也得分场合。”   谢澄上前拉开不争气的沈酣棠,他三指凝聚灵力,搭上燕决明的脉搏。   “每息四至,力弱气滞。脉如柳絮,浮软无骨。”   沈酣棠瞪着圆眼,闷声说:“用人话。”   “通俗的讲,他砍柴都提不动斧头,丢到凡人堆里也算体质下等。别说修行,跑两步都够呛。”   谢澄收回搭脉的手,神色复杂地问:“你不是神眷者,怎会被选入天外天修行?”   燕决明道:“掌门在边境救治伤员时捡到了我,好心收留我来天外天当杂役,日常负责整理与打扫藏经阁。”   他停顿片刻,笑说:“我闲来无聊,把藏经阁下六层里关于医药的书都背过了,悬壶宗掌门便……”   “什么?小师弟,你也太厉害了吧!”沈酣棠毫不吝啬地放声赞叹,嗓门之嘹亮可与林婶一较高下。   天外天没有等闲之辈,大家组队成功后策略相似,都在摸索的接触阶段,含蓄议论。   此声如春雷劈地,吸引了好几群弟子打量的目光。   包括来找皇甫肃汇报公务的吴涯,循声而溯,便见沈酣棠兴致勃勃地凑到一个生面孔前猛夸。   在他不远处有几名弟子抬头看天,摸不着头脑。   “哎,这声音好像刚才通传的天音,是又有新任务了吗?”   南星连忙捂住沈酣棠喋喋不休的嘴巴。   枪打出头鸟,冬考为期一年,最开始还是低调些好。   谢澄唇角微扬,x用余光瞄南星的神情,打趣道:“燕师弟该不会是只修炼百年的书妖,专吃豆蔻红颜?”   南星知道谢澄这话是在揶揄她,在其余两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恨恨跺了谢澄两脚。   随即敛起神色说:“谈正事,燕师弟的长处在记忆与博学,可身无灵力,纵满腹学识,也无处发挥。”   若非上三层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们有资格查阅,燕决明或许会成为一代传奇。   现在已经够神了。   何其恐怖的记忆力,他和小碗该不会是亲兄妹吧?   但就算他过目不忘,对冬考也很难有贡献,他们团队相当于少一个战力。   南星苦思冥想时,怀中的沈酣棠挣扎起来,拍着她的手背示意松开自己。   等南星放开手,沈酣棠呼呼喘气说:“冬考的名次主要看业力,但每年冬考结束前都会举办寒梅仙会,择出文武两榜首。若得其一,可额外获得业力,相当于杀三十只低阶妖族呢。”   南星闻言眼睛一亮:“这么重要的事情,皇甫长老刚为何不说?”   沈酣棠眨眨眼说:“人尽皆知呀,没必要再讲。”   南星:“……”   好冰凉的话语,她怎么不知道?   如此一来,燕决明也能派上些用场了。   谢澄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边,他凛冽的眼神忽而朝某地刺去,却发现是吴涯。   二人对视良久,沉默地相继移开眼。   谢澄回过神来,听沈酣棠说:“那小师弟你泡在藏经阁好好背书,作战就交给我们。”   他接过话茬道:“我们三人中,沈酣棠擅弓箭远攻,但防御力差是她的致命弱点,理应躲到后方避免被近身。我负责在前主攻开道。而南星咒剑双修,进可攻退可守,便呆在中心位置,随机应变。”   沈酣棠摩挲手掌,跃跃欲试说:“没问题,我们出发去实战试炼吧,积累经验,比在这里聊一箩筐话更有用。”   这俩冤家难得意见相同。   “不妥。”   南星却反驳道:“燕决明是我们团队一员,总会和我们结伴同行。倘若遭遇妖兽袭击,我们还须有人来保护他。酣棠尚可靠灵力与敌人周旋,他可是毫无招架之力。要历练也该四人一起,以免自乱阵脚。”   几人商议片刻,很快敲定下来。   周遭弟子成群结队离开,谢澄默默观察着他们的去向,低声道:“其余队伍大多都往后山兽窟去了,我们也去。”   听见“后山兽窟”几字,南星微不可察地一颤。   前世仙门众人因她放走妖王之子而心生愤恨。纷纷叫喊着抓到叛徒后要挑断手筋脚筋,挖出她的灵根,再丢到后山兽窟去喂妖兽,看看披毛戴角之辈是否会把她这位“恩人”拆吃入腹。   南星讨厌后山,很讨厌。   但不是因为这件事。   天外天弟子素爱去后山兽窟历练。   有守卫全程跟随看管,保证绝对安全。能锻炼修行能力,又可体会到战场搏杀的快意与爽感,杀些妖怪也无需背负愧疚,何乐而不为?   毕竟仙士杀妖兽,是天道规律、自然法则,是一物降一物。   他们以为自己在诛妖锄奸,为九州太平做贡献。   殊不知能被抓到后山供年轻弟子练手的妖兽,又岂会是穷凶极恶之徒?   真正做坏事的妖兽要么因实力强大逍遥法外,要么被就地格杀。   就剩些没心机的单纯小妖,大多灵智都未开,因懵懂的好奇徘徊在人妖两界接壤处。结果被驭妖司的仙士们活捉回来,放到兽窟里当小辈的磨刀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最终还是对伙伴们说:“我们出发吧。”   “杀孽”二字,如影随形。   也许春刀娘没有信口雌黄,她死后,的确该下地狱。   四人离开问仙岛时,橙色的霞光已染尽层林。   谢澄与南星御剑而飞,沈酣棠和燕决明坐在铁锅背上,欢声笑语频传,也不知这俩人有多少话可聊。   风让出前路,东边飞来几只小鸟,勾得铁锅失了方向。   这是南星初次御剑,感觉依旧很糟糕,不过起码算会飞了。   她匆匆瞥了眼今日难得飞行缓慢的谢澄,又立马转过头来,目视正前方,生怕平衡失控。   慢慢的,长生剑越来越稳当,南星终于快慰一笑,无端忆起前世初见谢澄的场面。   届时,她刚成伽蓝师尊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不再因出身寒微遭人冷眼。为报仇雪恨,南星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生怕犯错被赶出天外天。   而谢澄已做了多年的绝代天骄,是冉冉升起的新星。纵然不服管教屡犯门规,也无人敢指摘。   光芒万丈、剑术通神、前途无量……加诸在谢澄身上的赞誉愈盛。   南星记得,她当时是嗤之以鼻的。   造势之后再造神,世家招揽人心的惯常手段——宣扬继承人的强大,来震慑蠢蠢欲动的不明势力。   是夜,恰逢仙门百年一遇的赏月大典。   门规解禁,允众弟子可放明灯祈福,寄情表意。传说离满月越近的一盏灯,仁慈的神明会赐其承载的愿望成真。   南星也讨了盏明灯,思来想去,画了朵琼花在纸面上。   靠着隐藏在内部的悬浮咒,她的灯顺利登顶,眼瞧要摸到月亮。   突然,一股纯澈剑气却将灯斩落。   南星循迹仰首,只见摘星阁顶,少年劲装华饰倚靠雕栏,手中雪白的长剑未出鞘,仅仅打了个响指,便破了南星的咒律。   他神情孤傲又淡漠,偏偏唇角勾起,朗声道:“你盼神明赐福,却又作弊亵渎?既已求己,何须再求神。”   南星俯身拾起被斩破的暗淡明灯,抚摸着从中裂开的琼花,将它紧紧捧在怀里。   被压抑已久的委屈如潮水决堤将她淹没,几滴滚烫的泪珠坠下。   不因被毁的纸灯,不为飘萍无依谁也得罪不起的自己。只是哭除非神明降世,否则永远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   少年不再笑,有些无措。   南星没听清他后来跳到自己面前说了些什么,只是默默记仇:原来他就是谢澄。   此后兔走乌飞疾,人间十年春秋遒。   谢澄不负众望继任谢氏家主,南星厮杀搏命摇身一变成了驭妖官。   皆登权力至巅。   南星坚信:谢澄应当极讨厌她。   讨厌她不择手段向上爬,讨厌她手染鲜血无数。所以他才总插手南星的任务,每次得逞后还留下一堆莫名其妙的风凉话。   最终死在谢澄手里,南星毫不意外。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御剑还敢发呆?”   熟悉的声音将南星从记忆中拉回,她撞进谢澄盈满笑意的双眼。恍惚中,两张相同又不同的面孔跨越时空重合。   南星心道还是不一样的。   前世的谢澄虽然也爱笑,可若挡上他翘起的唇角,便会发现他眼中惟余冷漠与冰凉。   南星便摇头,回答他说:“最近总是想起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谢澄闻言怔愣。   他心底有个猜测,跟他像,比他强,与南星相识,谢黄麟的名字呼之欲出。   谢黄麟年纪轻轻已是三界最强者,又因叔侄的血缘关系,二人有五六分像。   谢澄低眉敛目,藏起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妒意。再抬首,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笑得云淡风轻,明知故问道:“是谁?”   见南星凝噎,谢澄连忙打断道:“算了,还是别说了。”   他不想听。   南星松了口气,她用手掌挡住谢澄的下半张脸,对他说:“你笑一笑。”   闻言,谢澄连假笑都维持不住,瞬间冷下脸来。   她到底拿自己当什么?小叔的替身么。   隔过手掌,注视着谢澄此刻和前世完全相同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南星蓦地心神巨震。   因此身体失去平衡,左脚一滑,从长生剑上掉了下去。   谢澄紧随其后跳下,于半空接住南星。二人同时运起灵力,安全落地。   顺着南星的目光,谢澄才发觉自己还攥着她的手腕,缓缓放开。   他冷笑一声,恐吓道:“御剑须凝神,再想那个人,当心摔成肉饼。”   南星神色复杂而精彩,不知该说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奶茶]   ———   被谢澄发现后,吴涯收回窥视的目光,他走到皇甫肃面前恭敬行礼。   皇甫肃呵呵一笑,说:“谢谢小乌鸦帮忙跑一趟,给我吧。”   吴涯竟将手中的宝石刻刀背到身后,面无表情地问:“皇甫长老,小师妹面前那个人是谁?”   皇甫肃抓了个空,他横起胡子敷衍道:“你身为天外天首徒,满屋子都是你师妹,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哪个。”x   吴涯了解这老顽童的性子,沉默良久说:“从小到大,我都只有一个小师妹。”   “嘿!臭小子。”   皇甫肃趁吴涯不备去抢刻刀,居然没得手,恼羞成怒:“要不是我帮你拦着,你师尊早把棠儿许给谢家了。”   闻言,吴涯从身后拿出刻刀,双手捧到皇甫肃面前。   “这还差不多,他叫燕决明,和棠儿一起参加冬考。”皇甫肃拿过刻刀,笑眯眼看着吴涯远去的背影。   他抚着胡子感慨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谢谢大家陪伴[比心] 第35章 幻情天誓恨海双生   叶嫩花初,又是一年人间四月。   小半年过去,土狗小队的四人进步飞速。除却无法修行的燕决明,其余三人均在伐髓境高阶。   沈酣棠总是自傲,她年纪最小,却和南星谢澄并驾齐驱。   其实南星与谢澄卡在伐髓境高阶已有五六个月,久未能突破至化丹境。   化丹境是修仙之人的一道坎,许多仙士毕生便止步于此。   自冬考组队成功,他们便在后山兽窟历练了几日,可南星却漫不经心。   谢澄觉得是后山兽窟的妖兽太弱,南星懒得动手,便提议四人一起前往人界实战。   四个人在天外天问仙岛接了诛妖任务,风雨兼程赶来岚州,生怕晚了一步。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一行人此时正在岚州主城外的白鹅村内徘徊。   落雨停歇的午后悠长,斜阳辉照。   随着一群群挑担荷锄的农夫归家,炊烟次第升起,柴火的暖香混着灶间蒸糕的甜味飘散开来。   村东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捧着粗瓷碗闲话家常,枝头新叶上的雨滴偶尔滑落,嗒地一声坠入茶汤。   四人逛得乏味,寻了块儿阴凉地歇脚。   看着村落一派欣欣向荣的祥和气象,谢澄夸赞道:“朱樱青豆酒,绿酒白鹅村。此地风景,不输瀛洲。”   燕决明没有灵力护体,勉强才跟上伙伴的步伐。身子骨虚,已是大汗淋漓。   他服下几枚解暑的丹药,他说:“岚州乃九州第三大州,虽不及中州古韵悠长,不比华州纸醉金迷,却是万物生灵蓬勃栖衍的自然宝地,悬壶宗弟子最爱来岚州采药。”   沈酣棠为燕决明递去水囊,用手帮他扇风,兴致勃勃说:“天外天规矩太多,偶尔借着历练的名头溜来岚州玩玩,快意多了。”   一旁二人的狼狈样子被南星尽收眼底,她两指夹住一张清凉符甩给燕决明,抖了抖说:“低阶符咒,凡人也能用。”   说罢,她环顾四周,点头道:“灵气足风水佳,宜丧葬,的确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人有生老病死,下至虫物,上括仙士,长短有期,皆不能免俗。   南星盘算着,若她今生身死。连破草席都不用裹,在岚州随便挖个土坑就能下葬。   风吹草长,万物生息,想来也不会寂寞。   燕决明和沈酣棠正打算为这水秀山青大抒胸臆,听见南星这句点评,全都噎了回去。   谢澄倒是若有所思。   沈酣棠挽住南星的胳膊,语重心长说:“南星,别说丧气话。我们可是修仙之人,只要你别冲击至高境,活个两百年轻轻松松。”   至高境是最强境界。若成至高,可得永生。   到达观微境的仙士突破生死劫,既到生死境。生死境是半步至高的存在,若选择冲击至高境,失败即死。因此大多仙士宁愿止步观微境或生死境,安享百年岁月。   千年来,突破至高的只有一个无名氏,不知所踪。   谢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酣棠连忙把他这副嚣张样指给南星告状,气道:“谢不要脸,你笑什么?”   谢澄转过头来,故意又笑了一下,这才冷声道:“笑你鼠目寸光。”   “必死则生,幸生则死。修行之人最重心境,你若贪生怕死,连突破至观微境都不可能,注定一生庸碌无为。”   “乱七八糟听不懂,我现在就送你去死!”沈酣棠连相思弓都来不及拿,抽出淬火的红豆箭就要往谢澄嘴里塞,被燕决明抱腰拦下。   沈酣棠力气太大,燕决明拦不住她,忙声劝阻:“方生方死,死生无差,师兄师姐莫争执。”   蓝色的寒芒闪过,冰封咒自南星指尖发出,冻结了红豆箭尖的太阳神火。   她沉声道:“我们是奉命下凡,捉妖要紧。”   沈酣棠捂住嘴巴摇头,用鼻尖努着指谢澄,满脸写着:我没捣乱,是他在扯废话。   谢澄睨了她一眼以作警告,走到南星西侧挡住余晖,乖觉道:“此地屋舍俨然,百姓安居乐业,不像受过妖兽攻击的样子。”   沈酣棠说:“肯定是躲起来了,这里的村民每天对着天外天老祖的金像求爷爷告奶奶,嚷着有邪祟害人,舅舅头都被喊大了。”   既然有妖,向村民打听下便是,漫无目的地瞎转太浪费时间。望着不远处槐树下的老人,南星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老人们的闲聊声越发清晰。   “吃了吗?”   “我很好,你在外漂泊要当心呐,照顾好自己。”   “我也没吃,刚包了猪肉馄饨,一起吧。”   “什么时候回来啊?”   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用老人干哑的嗓音说出来,搅得人头晕脑胀,南星皱起眉头。   她手握在长生剑柄上,警惕地后退几步,突然撞到宽阔的胸膛中。   南星运起灵力侧翻到一旁,确保能同时看到怪异的老人和突然出现的不知名人士,以防腹背受敌。   定下心神,才发现突然出现在她背后的是谢澄。   谢澄朝她笑着说:“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南星仔细嗅了嗅,没闻到妖气。槐树下的老人们依旧在闲聊,似乎没发现此处的动静。   她站在原地没动,将长生剑攥得更紧,追问说:“酣棠和燕决明他们呢?”   谢澄正要回答,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擦着他的发梢刺过。   这剑气!   金龙盘旋,不怒自威,似乎是天生的帝王气相。   南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头。   她居然看到了一个决然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此方世界的人物——前世的、二十七岁的轩辕剑主,也是杀了她的那位“谢澄”。   阔别两世,熟悉的剑意依然唤起她对死亡的恐惧。   南星拉起谢澄便想跑。   谁知谢澄唤出纯钧剑,不顾阻拦冲上去与“谢澄”搏斗。   “嗒——”   纯钧剑雪白的剑锋与轩辕剑于空中撞击,发出金石交接的嗡鸣。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谢澄未曾交谈便扭打在一起。   南星怔愣在原地,看着这荒诞的景象。   十七岁的谢澄很快败下阵来,轩辕剑差点刺穿他的咽喉。   “嗒——”   这一声终于勾起南星的回忆,她灵光一现,倏尔朝槐树下看去。   耳边萦绕着金石相击声,可南星置若罔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槐树下老人手中的粗瓷碗。   终于,她又听到了。   “嗒——”   眼前的枝头新叶上没有雨滴滑落,更没有滴入瓷碗,却频频传来最初的“嗒”声。   此处是幻境!   她转过身来,一剑捅穿了两个“谢澄”的小腹,二人的身影化作粉色的花粉飘散,幻境解除。   “纯钧第一式——裁天光。”   谢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璀璨的光芒割裂天空,犹如裁下一缕天光缠绕在剑身上。   破幻障、断阴祟,辨万物本真。   光芒刺得南星眯眼,再睁开时,谢澄已一剑将粉色的妖狐钉在地上。   粉色妖狐挣扎着想扑向南星,歇斯底里地咒骂。   “怎么会有两个人!你的情天里怎么会有两个人!还长的……”   未等妖狐说完,南星便补上一剑,刺穿它的咽喉。   妖狐化作粉色的花瓣散落在地上,零落成泥,灰飞烟灭。   成功灭口。   她有些心虚地瞟了谢澄一眼,发现他居然在走神。   三人齐齐看向南星。   燕决明弱弱道:“此妖名为幻情天,可以幻化出你最心仪的人,蛊惑你留在幻境中被吞噬。”   沈酣棠眼珠子滴溜乱转,一副我很忙我什么也没听到的吃瓜样。   南星则是如遭雷劈,一脸撞鬼的神情。   她心仪谢澄?   这就罢了,为什么还有前世的谢澄?   上辈子他俩撞到一起,准有一方要倒霉。   还心仪,心里每天都想给对方办丧仪吧!   一定是这小妖学艺不精弄错了,南星把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三遍,成功说服自己。   燕决明轻声提醒道:“幻情天还有只伴生爱侣,叫誓恨海,战斗力强,我们还是快离开此地吧。免得它因爱人横死前来报复,误伤此地村民。”   见村民一个个从幻境中苏醒过来,四人朝村庄旁的树林中跑去。   途中,南星终于想起在哪里看到过誓恨海的介绍。   《仙门杂谈》记载:曾有对儿神仙眷侣得证大道,归隐山野x,可二人某日惊觉彼此间有血仇。爱恨交织,他们不忍对伴侣下手,于是双双自裁于二人携手栽的花树下。   极端的情绪使花树生妖物,形如双生狐妖。粉狐名幻情天,蓝狐名誓恨海。   天生一对。   也不知是否造化弄人,有种说法是:这两只狐妖便是那对儿神仙眷侣的化身。   后面……后面貌似还讲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感叹嗟呀,恨满天涯。”   哀怨的唱词声在树林中回荡。   南星拔出长生剑,戒备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她身后,沈酣棠将相思弓拉满,箭搭弦上。   冰冷的死亡气息从身后逼近,那一瞬间,沈酣棠莫名悲伤到极点,嚎啕大哭起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把所有人都杀光。   弹指间,听到哭声的南星猛地回身,抡圆手臂将长生剑掷出,一剑扎穿誓恨海的尾巴。   惯性将它带飞,远离了沈酣棠。   拉开距离后,沈酣棠立马恢复正常。   她惊惶未定的心扑通扑通跳动,脸上还挂着泪痕。   恼羞成怒的沈酣棠回头,挑衅地对誓恨海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来杀我呀,打不过吧。”   下一瞬,金色的光芒同时从南星和谢澄丹田处亮起。   片云移来,雷电轰鸣。   这两人竟同时突破到了化丹境。   “你俩现在要历雷劫,我和小师弟怎么办?我不擅长近战啊。”   沈酣棠回头,只见誓恨海拔出插到他身上的长生剑,身体由浅蓝变成深蓝色,疯狂到不顾一切地向她和燕决明冲来。   “救命啊!”   -----------------------   作者有话说:[摸头]有灵感就会给大家写小剧场。 第36章 金丹凝成神识外放   赶在雷劫降临前,南星随手一抓掏出几张符咒丢给沈酣棠。   “护身符、护身符。”沈酣棠如获至宝,在一堆符咒中寻找起来。   蔽光符、加速符、清洁符……南星你扔错了吧。   但此时的南星与谢澄已经原地打坐入定,无法交流。不过遭受雷劫时妖兽也无法近身,他们暂时安全。   沈酣棠拿起唯一一张加速符贴到燕决明脸上,推开他喊道:“一直跑别停!”   话刚落地,沈酣棠朝旁边一滚,躲过了誓恨海的利爪。   它已经彻底变成恐怖的黑色。   沈酣棠吞了口唾沫,利落地连滚带爬跳到树上,朝誓恨海射出一箭。   可黑色妖狐动作极快,瞬间消失在原地,闪现突脸到沈酣棠面前。   “啊!”她从树上跌下。   突然,十几个药包同时丢去,居然真有一个成功砸到誓恨海身上。   妖狐怒气冲天,换目标冲向燕决明。   距离拉开,沈酣棠冷静下来,回想着吴涯师兄曾经教过她的,定位敌人不能光靠眼睛,还有气息。   她闭上眼,感受妖气的涌动与灵力的纠缠,搭弓、射箭。   沈酣棠睁开眼,正撞上凝滞在空中的誓恨海。它正面插着一支火箭,背后刺入一柄长剑。   这誓恨海不知为何丢下燕决明,返回来杀她!幸好被火箭和纯钧剑联合击杀。   沈酣棠如释重负,瘫坐在地面上,提到嗓子眼的那股气被抽走。她声音带着哭腔:“谢不要脸,我再也不骂你了,起码这个月不骂。”   誓恨海的尸体化作蓝色的花瓣消散。   无人注意到南星与谢澄的耳后分别出现一抹粉色与蓝色的印记。只是谢澄那抹印记很快便消息,南星的却经久不散。   正在渡雷劫的二人听不到也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他们觉得耳后有些瘙痒,既不敢轻举妄动,也没放在心上。   方才南星担心沈酣棠,急着突破出去救人。谢澄怕她关心则乱走火入魔,便派纯钧出去救援。   纯钧身为神剑,可暂时脱离主人,凭自主意愿行事。   当然,有代价。   扛过前三重雷劫,二人得到短暂的喘息机会。   谢澄吐出一口鲜血,鲜血中还混着瘀结的血团,他虚弱地靠在南星肩头。   南星掐住他的人中说:“撑住,若是天雷无法贯顶入经脉,会要命的。”   生死关头,谢澄却耍起赖皮。   他轻声道:“师妹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归位坐好。”   南星掐人中的手停下来:“你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在乎,还敢拿来威胁我?我偏不答应。”   谢澄抿唇说:“好吧,那劳烦师妹将我尸骸埋葬于此,也无须年年祭奠。我就做个孤魂野鬼,任山野精怪欺负死吧。”   语罢,他手挽上南星的小臂,安详地枕在她肩头阖眼。   真就股从容赴死的架势。   这厮纵然真成了鬼魂,也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南星叹了口气,把小臂从他怀里抽出来,不情愿应允:“你先说说看,太过分的,想都别想。”   她才没有妥协,只是怕这泼皮无赖若比自己早死,万一真混成个鬼魂地头蛇,仗势欺鬼。等她死了还得被谢澄压一头。   谢澄颔首窃笑:“最后一个愿望,我将来再许,你可别赖账。”   谢澄坐直,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迹,衬得他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让人很想……把他伤得更重些。   南星回神,示意他快点说。   谢澄的神情转眼变严肃,他说:“第一件事,想请你回答我个问题。”   南星微愣,她的秘密实在太多,若谢澄问到,她拒绝回答便是。   在脑海中将她这段日子的行为快速过了一遍,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漏洞。   心下稍安,南星点点头。   她如此坦荡,谢澄反而纠结起来。   他涨红了脸,沉默许久憋出来一句:“你在幻情天中见到了两个人,而且他们长得很像。”   南星呼吸凝滞。   什么很像,分明一模一样。   谢澄抬眼,他凑到南星面前,目光坚定道:“我想知道,这两个人中,有没有我?”   南星一时语塞。   这算什么?用“有他”来形容不够准确,因为两个都是他啊!   虽然她非常不想承认,且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但若此时否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和有都很奇怪,完全是阳谋。   这个谢澄,两辈子如出一辙的面白心黑。   她躲开谢澄炙热的目光,又觉得这样很像害羞。   于是重新转过头来,直视谢澄的双眼,咬牙说:“有你。”   谢澄嘴角微勾,又立马憋了回去,冷着脸点点头。   南星同时喜欢两个人,自己还在这里高兴,岂不是要被她看扁了?   二人贴得很近,南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谢澄喉结滚动。   他想,春刀娘有句话没说错,南星的眼睛很特别。   但那鬼魂居然妄想把南星的眼睛挖出来,还诅咒她会下地狱。等自己顺利见过兄长,迟早拿春刀娘练练剑。   不等谢澄说话,南星就强调:“你不许问我另一个是谁。”   谢澄本就没打算问这个自讨没趣,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听见南星这话,他临时换掉了原本的问题。   谢澄冷笑一声说:“我不问。”   随即轻声说出自己的第二件事:“你以后不许喊我谢澄,太生分了,唤我的表字兆光。”   南星听完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让他再换一个。   她喊谢澄兆光算什么,也太亲昵了。   谢澄没有接话,看了眼即将降临的第四、五、六重雷劫,居然双手抱头,悠闲地躺倒在地。   “轰隆——”   南星重新运气,做好迎接第二轮雷劫的准备。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她背过身去,闭紧双眼。   “轰隆——”   第四、五重雷劫融合,还差最后一重,雷劫便汇聚完毕。   谢澄幽幽道:“人被天雷劈焦会是什么味道?该不会和胡炮肉一样,外酥里嫩。兴许火候掌握不到位,直接劈成肉干了,嘎嘣脆。”   “说到肉干……”   “谢澄!”南星的怒叱打断了谢澄把自己当盘菜的涛涛大论,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馋天外天的胡炮肉了。   南星忍无可忍,缓缓睁开眼,咬牙切齿地说:“兆光真的不行。”   “那喊师兄,总之不许喊谢澄。”   “……师兄。”   谢澄灿然一笑,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背靠南星,虔心打坐。   奔波许久,南星也很累了,背后贴上温热的身躯,她不由得放松身体,轻靠在谢澄背上借力。   谢澄默默挺直上半身。   “轰隆——”   紫色的雷电粗壮如柱,擎在天地之间。   昏暗将二人埋没,沉闷轰鸣令人浑身汗毛倒竖,皮肤传来细微刺痛,如万针扎骨。   继而剧痛如烧红的钢杵自天灵盖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雷电中战栗,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随时会化作齑粉。   渐x渐的,疼痛缓解,因为雷电已麻痹全身,五感在极致的痛苦中陷入混乱。   南星刚流出的鼻血,眨眼间就因高温蒸发。   毁灭与新生交替间,杂质随血痂剥落,经过天雷淬炼的灵力愈发精纯。   金丹凝结于二人丹田中,终是熬过了这天威洗礼。   入锻体境,铜皮铁骨,力破万钧;入通筋境,灵脉贯通,术法初显;入伐髓境,脱胎换骨,寿元大增。   化丹境乃八大境界的转折点,此后一重境是一重天。   踏入化丹境,便是正式的仙士,触及天道一隅。   金丹凝成,神识外放。   南星还未睁开眼,却能隐约看到周围的东西。   沈酣棠正慌张的向她跑来,燕决明站在树下“吭哧”喘气。更远的地方,是誓恨海残余的蓝色花粉,混杂着尘土,糅入林间野地。   南星睁眼,发现纯钧正朝自己身后的谢澄飞去。   神识捕捉不到神剑。   约莫和境界高低或天道法则有关,仙士永远无法窥探神明造物。   谢澄轻柔地抚摸纯钧剑身,以表鼓励。   纯钧在空中骄傲地转了几圈,“呲溜”钻回剑印中。   谢澄呛咳几声说:“我终于知道烤架上的鸡是什么感觉了。”   沈酣棠冲过来拉起南星,左三圈右三圈检查了好几遍。   她脸颊肉肉的,此刻皱着眉头苦恼的样子就像个圆包子,南星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手感果真很好。   沈酣棠的眉头微蹙,疑惑道:“南星,你们在里面没出什么岔子吧。那只会变色的妖狐死后,化作蓝色的花瓣飞到了雷劫之中,想拦但没抓住,我担心它害你们来着。”   南星摸摸她潦草的头发,安抚道:“我们没事儿,妖物也无法在天雷洗礼时伤人,别忧心。”   话虽如此,但南星莫名很不安。   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改变,可她丝毫不知。   她用手拨动着长生剑鞘上的银杏吊坠,凤髓晶折射出浓烈且炽热的光彩。   须臾乍亮,天色黑了下来。   南星拼命回忆《仙门杂记》上有关幻情天与誓恨海的记载。   她最多也就想起此篇章伊始那句:把汹涌震撼都归于平静,将静谧寻常都引向狂澜。   情天恨海,命运两极,身不由己。   南星向来谨慎,一丁点的异端苗头她都不会放过。   可这本《仙门杂记》是五六年后才在市面上流通,这本书的作者现在估计还没动笔呢。   那个作者叫……叫什么来着?貌似是三个字,且每个字都很奇怪。   南星苦恼地抱住头。   突然,她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   自己是在《仙门杂记》中了解到这两只双生狐妖,可此书这辈子还未问世。   燕决明却知道。   -----------------------   作者有话说:作者是谁?   反正不是我[害羞] 第37章 倘若他早生二十年   南星走到气喘吁吁的燕决明身边,轻声问道:“燕师弟,我对那两只妖狐的事情很感兴趣,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燕决明和煦微笑,“南星师姐,你还记得我此前说,悬壶宗掌门是在边境捡到我的吗?”   南星颔首。   天下九州,呈圆盘状分布。   最中心是三大世家占领的瀛洲,中、华、岚三州拱卫瀛洲,是繁华富饶的第一圈人界地盘。第二圈有蜀、寒、渔三州,较为贫困,也属人界。   后三州被妖界占领,鲜有人迹,是九州最外圈。   它们分别是蜀州之外的西域、寒州极北的北境、渔州以南的南海诸岛。   所谓边境,便是人妖两族接壤处,皆有关隘把守。   负责诛妖的崔氏家族在三个接壤处皆设置了驻仙台,帮助凡人抵御妖族侵害。   燕决明继续说:“我自幼在边境长大,见过的妖怪比认识的人还多。幻情天与誓恨海也是顺耳听来的。我知道的信息已全都说了,其余的,爱莫能助。”   他都这样说了,南星也不再追问。   在一旁正大光明“偷听”的谢澄走过来,笑道:“师妹,怎么不问我?”   南星瞪了谢澄一眼。   这声师妹,叫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问他,他又不知道,瞎添乱。   沈酣棠遥遥招手,大喊:“喂!我去白鹅村安抚下村民,跟他们说明情况,你们等我。”   南星便点头,但怕离得太远沈酣棠看不清,于是也抬起手臂挥了挥。   谢澄受了冷待,不服气地说:“你想知道,我派人去查便是。”   南星将长生紧贴小臂背在肘后,揶揄道:“不劳‘师兄’大费周章,我怕你小叔生气。”   “师兄”两字,她咬得极重。也许是不情愿,也许是强调。   谢黄麟容颜俊朗风流,那双桃花眼看谁都深情。   可发起脾气来,没几个人遭得住。反正南星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谢澄嗤笑:“如果我俩必须有个人要生气,你宁愿是谁?”   南星头都没抬,毫不犹豫回答:“你。”   谢澄长睫轻颤,淡淡发问:“为什么?”   南星脱口而出:“你小叔很强。”   她惹不起。   谢澄生气自己还能打过,若是谢黄麟发怒,估计连天外天都要改旗易帜了。   “这样啊。”谢澄面色如常,双拳却慢慢攥紧,开玩笑说:“小叔也是十七岁结金丹,若我早生二十年,未必会输给他。”   南星正眺望白鹅村的动向,她担心还有漏网之鱼,沈酣棠一个人应付不来。   等谢澄说完,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不同于往日的轻笑,南星和被点了笑穴般,捂着肚子笑。   舜华翎随着南星动作的幅度飘摇,青山黄芽,更衬托出红色的洒脱绚烂。   谢澄很恍惚。   他从来没见过南星如此开怀的样子,如同叮咚的泉水沥过太湖石的清脆鸣响。平素的她总是一本正经,波澜不惊。   “有这么好笑。”谢澄语气埋怨。   南星摇摇头,嘴角依旧噙着笑说:“肯定是你赢。”   前世,谢澄手持轩辕剑,于瀛洲天门山邀战谢氏家主谢黄麟。二人斗得难舍难分,酣畅淋漓,外人不得旁观。   此战过后,谢黄麟主动退位,让贤于侄,引为仙门传奇佳话。   鬼市舌楼之中,更有人出高价悬赏,希望可听此战盛况的转述。   故而南星知道,谢澄会赢。   谢澄愣住,不确定地挑眉。   “没逗你,再过十年,你会比谢家主更强。”语罢,南星便迎着归队的沈酣棠走去。   徒留谢澄在原地出神。   他当然不会认为南星是认真的,可在她心里,自己居然会超越小叔。   她这么信任自己?   此时,四人颈间的土狗木雕发出黄色的光亮。   南星握住吊坠,说:“皇甫长老发动召集,许是让我们快回去。”   沈酣棠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储物镯里东翻翻西找找。   最后用手指轻戳下巴,心虚地说:“出门时舅舅给了我个法宝,说可以通过千里传音简单交流。但是吧,我忘记丢到哪里了,他刚好像也在喊我们回去。”   四人目光交接,又匆匆踏上归途。   铁锅最多载两人,南星御剑有些累了,却也不能跟那俩不会御剑的抢位置。   只好打了个哈欠,继续强撑着。   一只剑痕微砺的手递到她面前。   南星掀起眼皮,只见谢澄笑眯眯盯着自己。   “每次御剑不是走神就是打盹,你家长生剑上淬迷魂药了吧。”   “还是到纯钧上来吧,让长生歇歇。”   两柄剑同时嗡鸣。   南星听不懂,但她猜长生和纯钧应该都骂得挺脏的。   她跳到谢澄前方,将长生剑收入鞘中,顺手塞给谢澄。   谢澄握住长生后愣了几息,不可置信地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   把长生快转晕了,他才确信——长生肯让他碰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怀中就被清冽的香气盈满。   南星实实在在靠在他胸膛上,呼吸绵长且均匀,俨然是睡熟了。   他身体下意识僵直,手却自然而然地将南星笼在怀里。就这样左手长生剑,右手长生剑主。谢澄眨了眨眼,笑意飞上眉梢。   她怎么困成这样,站着都能入睡。   而前方的平静祥和,丝毫不影响后面的鸡飞狗跳。   铁锅不知被什么吓得上下乱窜。   鸟背上的燕决明死死抓住铁锅的羽毛,本就白的小脸此刻吓成煞白。   沈酣棠双手扯住一团雪白的东西,激动地滋哇乱叫。   她指使铁锅赶上南星和谢澄,献宝般喊道:“啊啊啊南星南星,我抓到一只云妖!超稀有的!”   “噗咻噗咻。”   云妖挣扎着探出脑袋,委屈地叫起来。   “好萌呀你。”   沈酣棠对这个小家伙爱不释手,见南星半晌不理她,还想再喊。   抬头却对上谢澄冷峻x的眼神,吓她一跳。   最恐怖的是,南星居然躺在这家伙怀里!   谢澄从储物腰带中摸出个结界法宝,轻轻贴在南星饱满的耳垂上,这才沉声道:“她睡着了,别吵。”   随即运起灵力,驱使纯钧剑瞬间飞离,将二人一鸟远远甩到身后。   “谢不要脸你在干嘛!”   沈酣棠满腹心事想找个人宣泄,回过头去却傻在原地。   燕决明歪着头冲她温和一笑,问道:“师姐,怎么了?”   沈酣棠摇摇脑袋,怀疑自己刚才所见是幻觉。   可她转过身时明明捕捉到,燕决明眼底尽是晦暗与凝重,哪有半点温柔。   沈酣棠惊疑不定,揉揉铁锅的小脑袋,总算放松下来。   有铁锅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   她戳了戳云妖的小脑袋。两手一抛,放它自由。   “噗咻噗咻。”云妖摇摇晃晃飘远了。   燕决明柔声问:“师姐,云妖可遇不可求,价格昂贵,你怎么把它放跑了?”   沈酣棠望着云妖离去的方向,随意地说:“我又不缺钱,再说了,它蹦蹦跳跳多可爱呀,也没做过坏事。”   燕决明看出她心不在焉,搭话道:“谢澄师兄貌似心悦于南星师姐。”   沈酣棠眨眨眼,挪到燕决明身边,揶揄地撞了下他肩膀。   “看不出来嘛小师弟,你还挺懂的。吴涯师兄还和我讲,谢澄因为南星和他小叔撕破脸来着。”沈酣棠啧啧称奇。   其实吴涯和沈酣棠还说了些别的。   诸如:   谢澄已心有所属。   你和谢澄不合适。   修仙之人要有自己的主见,不必为了父母之命委屈终身幸福。   她当时沉浸在大师兄一口气说了三句话的震撼中,很不幸地将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听完沈酣棠讲的话,燕决明沉思片刻,十分突兀地问了句:“南星对于他,居然这么重要。即使南星背叛他欺骗他,他也会原宥吗?”   沈酣棠不屑一笑:“那怎么可能呀。”   谢澄自小众星捧月,连个忤逆他的人都没有,性子高傲,一意孤行。别看平日里潇洒不羁的,实则偏执的很。   背叛谢澄这类人,后果会很可怕。   平生未尝一败的天之骄子们,大多风流博浪。少时意惹情牵,没多久便腻了。曾经的山盟海誓被时间冲刷,转眼就成了风流韵事。   在沈酣棠看来,谢澄不会是例外,才配不上南星呢。   沈酣棠连忙摇摇头,把无稽的假设甩出脑海,眯着眼对燕诀明道:“别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好关心谢澄啊。”   “对一个人好奇心过重,不可自持地去探究他的全部,不是旷世情缘,就是血海深仇。”沈酣棠神秘一笑。   燕决明被她笑得心底发毛,摆摆手说:“我在边境长大,十分感激世家守护三界太平,对谢氏难免有仰慕之心。”   沈酣棠不置可否。   她心里纳闷,若论诛妖护民,最该感谢的是崔氏才对。   不过嘛,这些都不是要紧事。   沈酣棠此刻心中另有牵挂。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奶茶]   —————   南星满脸问号:“你不是喜欢吴涯师兄吗?”   他和“乖顺温柔”哪个字沾边啊喂!   每次见面都莫名其妙瞪我。   沈酣棠眨巴眨巴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喜欢的人又不一定符合理想型嘛!   再说本大小姐风华正茂,心脏就是很有活力啊,经常心动也正常哎。   宝们阅读愉快,近期较忙,都是存稿自动发布,如未及时回复互动还请谅解[紫心] 第38章 同根相倚同气连枝   “大人,救救我!”   刚加入驭妖司的下属活泼爱笑,单眼皮,说起话来眉眼弯如月牙。   她首次出任务,没成想会遇到上古凶兽犼,南星听到呼救声赶到时,她的脑髓已经被挖出来了。   南星从噩梦中惊醒。   颈间渗出涔涔冷汗,日光刺得眼睛干涩,泛起晶莹泪光。   朦胧间,南星眼前被宽阔的胸膛填满。抬眼,只见谢澄眉峰蹙起,嘴唇上下碰撞。   没有声音?   谢澄的手不着痕迹地擦过南星的耳垂,揭开蜗牛状的结界法宝。   没等南星张口,他单手捂住南星的右耳,将人按在自己胸膛上,以此捂住左耳,因为他另一只手上还牢牢握着长生剑。   隔音类结界法宝都有副作用,使用完毕后听觉会被放大数倍,若不堵上耳朵,很有可能受伤。   肢体紧贴,他们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   耳边嗡鸣阵阵,南星逐渐清醒。   许是御剑太久,灵力持续消耗,他的手掌比平时凉许多。   过了许久,久到南星狠狠戳了几下他的腰,谢澄才把人放开。   南星有些焦急地说:“之前商量好的,燕师弟拖着酣棠。我们俩得再快些回去,越快越好,别被酣棠发现了。”   其实此前御剑课上,谢澄并未全力以赴。   南星若早知道这一点,绝不会说出“越快越好”这四个字。   谢澄浅笑道:“那你可得抓紧了。”   刚睡醒脑袋还不太灵光的南星没明白,光秃秃的剑,白茫茫的天,让她抓紧哪里?   下一瞬,纯钧剑居然化作一只小白龙窜入云霄。   南星连忙抓紧谢澄的领口,架势形如要打架斗殴。   谢澄:“……”   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正事要紧,谢澄也没有继续逗南星玩,二人全速赶回天外天。   瀛洲城上空的天梯与天外天入口处的一口古井联通。   古井中的水盈满如镜,不随晴雨而溢,不因冬春结冰。   它似乎是天外天中永恒的存在。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同时,也是外界通往这方神明遗址唯一的“门”。   井水自动退避,不沾衣带,谢澄和南星刚从古井跳出就傻了眼。   成千上万、全天下几乎所有适龄的神眷者齐聚于太湖旁,静静等待新一年测灵大典开启。   南星和谢澄相视无言。   他们早知道今天测灵大典的安排,可没想到会和这些未经筛选的少年人迎面撞上。   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或冷静,或惊艳,或满不在乎。   二人皆为内门弟子,身上没有佩戴外门才有的弟子腰牌。   因为外门要区分门派与师承,而南星等人都由沈去浊亲自管辖。人数本就少,不需要表明身份的东西。   若论师门,天外天就是内门弟子的师门。若论师尊,仙首沈去浊便是他们的师尊。   南星本也不乐意和陌生人打交道,便拉着谢澄快步往问仙岛赶去。   新的神眷者们皆年纪轻轻,不住地打量南星和谢澄。   二人神色坦荡,径直从队伍末端走到最前端,却突然被拦了下来。   南星漠然瞥去,只见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一男一女两人不屑地骂道:“没长眼啊,敢往我们前面站?”   南星望向这对兄妹身后唯唯诺诺的几人,便知这俩不是省油的灯。   男的手持一柄银色长枪,倒与王进宝那杆十分相似。女孩攥着峨眉刺,用手掌在自己脖子处比划了一下,满是威胁之意。   这俩人无论是样貌神态还是衣着打扮,都是同种风格,瞧着像兄妹。   谢澄附在她耳旁道:“王玄腾的龙凤胎,王宣薇和王宣昌,在家中非常受宠。   南星小声问道:“受宠到连你这个谢氏少主都不放在眼里?”   王玄腾最疼爱的一双儿女?怪不得被养的如此张扬跋扈。   王玄腾今年一百四十岁有余,年轻时也是杀妖无数的勇士,一杆银枪耍得虎虎生威,少见的靠着武力莽成家主的世家子弟。   到老到老,成了个好色贪财的酒囊饭袋,不知祸祸了多少好姑娘。   相应的,王氏自他这代枝繁叶茂,说句“子嗣满天下”不为过。   谢澄笑说:“我不爱出门,他们不认识。”   其实并非不爱,只是谢黄麟不许他乱跑罢了。   之所以认识王进宝,不过是因为他当时总跑来谢家找某个不知名的旁系子弟玩。   王宣昌见南星和谢澄非但不畏畏缩缩地退开,还敢当着他面说小话!抬手将长枪抡圆,抻着往南星下盘扫去。   不等南星出手,谢澄长腿伸展,一脚把王宣昌踹进太湖里。   南星:“……”   她和谢澄说小话,王宣昌怎么只打她?   她本就赶时间,此刻遇上前世仇人之子,心下本就烦躁。   结果王宣薇见兄长被踹到湖里,一时又惊又气,提起峨眉刺本想动手,转念一想又放下了。   倒是比王宣昌聪明一些。   她呵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们,爹爹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王宣薇就被南星踹进太湖,正巧砸到刚爬出来的王宣昌头上。   站在南星侧后方的谢澄挑x眉,轻笑一声。   他很少见南星生气,这王氏兄妹也算人才。   南星云淡风轻,仿佛刚刚把人踹飞的另有其人。   她还不至于为了几句挑衅生气。   只是王宣薇说要是敢动手,王玄腾不会放过她。   南星乐见其成。   处理完捣乱的王氏兄妹,南星和此刻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女孩四目相对。   见南星盯着自己,女孩格外紧张,结巴着嗫喏:“我叫楚惜文,你、你可以站我前面。”   南星指着她手中紧紧捧着的一号玉牌,冷声说:“如果连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都不敢守,还是别进天外天为好。”   天外天并非修真者的乐土,而是诛妖兵器的锻造营。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便是仙门实际奉行的真理。   退让、懦弱、逃避、胆小。   任意一点都足以让仙士在日常除妖任务中丧命。   楚惜文听了南星的话,吓得任何动作都不敢有,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长笛。   长笛是紫竹打磨成的,不光粗糙,还很老旧。   这副寒酸样,让南星想起了前世连柄铁剑都没有的自己。   能拿到一号玉牌,这傻姑娘该不会天没亮就来排队了吧?   南星叹了口气,在储物锦囊中拿出一管紫色的玉笛,随手递给楚惜文。   “我不擅音律,送你了。”   玉笛散发出暖意,乃上古四大名玉之一的紫独山玉制成,质地细腻。   是两个月前南星独自猎杀了一头熔岩石磊怪后得到的奖励。   楚惜文愣着没动。   南星也不强求,更没有继续劝。她正打算把紫玉笛收起,楚惜文就伸手扯住长笛的一段,连声道:“谢谢姐姐,谢谢!”   南星顺势松手,心道也不算太傻。   神眷者的队伍中发出骚动。   “这谁啊,出手真是大方,给陌生人送法器?也给我一个呗。”   “王氏那俩兄妹声名在外她也敢招惹,只怕来头不小,你别浑说,当心惹祸上身。”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时,王氏兄妹狼狈地从太湖中爬出。   鲜有人知,太湖中有许多阵法残留,还养着些调皮的仙鲤。虽然不至于伤人,但十分难缠。   王宣薇比王宣昌更快站起,她气得浑身发抖,正想发作。   突然,浑厚天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兆光,你们怎么拖到现在?速来问仙岛回禀。”   谢澄和南星躬身,朝着无人的虚空行礼:“谨遵仙首之命。”   喝了满肚子湖水的王氏兄妹、攥着紫独山玉笛的楚惜文,以及队如长龙的神眷者们,全都僵在原地。   仙首沈去浊亲自传音来催,此等待遇,只有内门弟子才有。   等人群反应过来,南星和谢澄已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问仙岛天极殿,正是沈去浊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   南星和谢澄通过层层看守弟子,终于到了沈去浊面前。   沈去浊看着长身玉立的谢澄,满意称赞道:“兆光,你居然结丹了。短短一年,性子沉稳不少。”   谢澄客气地自谦,给一旁的南星差点听笑了。   沈去浊偏心至极,明明她也结丹了,却是提也没提。   难怪沈酣棠总是和谢澄过不去,沈去浊对这个自己什么也没教过的徒弟过于欣赏了。   南星头也未抬,沉浸在发呆世界中,是以没注意到沈去浊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沈去浊极轻地叹气,让南星先退下,他有事单独和谢澄讲。   按照礼数行完礼,南星头也不回地直奔桃源秘境旁的云穆殿找皇甫肃。   推门而入,迎头撞上站在门边的吴涯。   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跑到皇甫肃旁问道:“皇甫长老,我拜托您的东西呢?”   皇甫肃捋着胡子呵呵一笑,凌空掏出块扶桑木雕成的平安牌,中央未刻神佛,单一朵开至酣然的棠花。   只是这棠花雕刻得不够精致,但每瓣都是明显精心打磨过的。   等测灵大典过后,很快就是沈酣棠的生日。南星紧赶慢赶,就是想在沈酣棠回来前把礼物准备好。   这块平安牌是她亲手做的,只是希望皇甫肃能帮她添道法则在上面。   洞察法则只有生死境之上的强者能做到,她总不能去找谢黄麟和沈去浊。   南星笑着接过,难得甜甜地喊了声:“多谢长老。”   皇甫肃笑出满脸褶子:“这块扶桑木,还是曾经给棠儿打造相思弓剩下来的,正合适。”   扶桑木是通天的太阳神树,两干同根相倚,有金乌栖息。木色赤红如火,万年不朽。   皇甫肃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问道:“哎,南星丫头,你让我在上面加承载咒律的法则,是要干嘛啊?” 第39章 后山兽窟雾林暴杀   “加个普通护身咒,保平安的。”南星敷衍过去,为防皇甫肃追问匆匆离开此地,着手去准备咒律了。   云穆殿中,只剩吴涯和皇甫肃。   确认南星走远,吴涯走到桌前说:“长老,您怎能答应帮她施加法则,万一……”   皇甫肃摆手打断,他神情哀伤,感慨道:“小乌鸦,南星这孩子心思是重了点,有时连我也猜不透,但她不会害棠儿的。”   “十几年里,除了你,棠儿也就这一个朋友。”   皇甫肃看着沈留清长大,一直把她当半个孩子。后来她撒手人寰英年早逝,只剩下沈酣棠这么个襁褓婴儿,被天外天的掌门、长老们争着轮流养。   论宠爱,沈酣棠得到的爱已经溢出来。可天外天本就没几个孩子,她一直很孤单。   皇甫肃向来眼光毒辣,他觉得南星总体来说,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吴涯不再说话,事关沈酣棠,除了自己,他谁也不信。   剑修凭剑识人,单靠剑意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秉性。   吴涯见过谢澄与南星切磋。   南星的剑招狠辣老练,不循常理,更无章法。   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能让个小姑娘同时满足师出无名但剑术纯熟两个条件?   他能看出来,谢澄那种自幼习剑的剑痴怎会察觉不到?   自欺欺人,还是压根不在乎。   整整一下午,南星都躲在未央殿中捣鼓平安牌。   这个咒律很特殊,她也是第一次用。还好有皇甫肃的法则相助,尝试了好多次总算成功。   此时沈酣棠正在测灵大典上为新弟子们讲解测神眷的过程,就像他们当年刚来天外天时一样。   急景流年,往事前欢。   他们也是能被称为师姐师兄的存在了。   听沈酣棠说,柳允儿斩获去年冬考的魁首,前往王氏监人府从最底层的监人卫做起。   此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柳允儿本该是未来仙首的强力人选,却自愿退出竞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王氏。   众人猜测她是图安全清闲,毕竟与仙斗与妖斗,都不如与人斗简单。   南星却觉得,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毕竟前世的南星也是放弃符咒宗掌门之位,从驭妖卫变成驭妖官。   三处皆分卫、师、帅、官四阶,其中酸甜苦辣,非外人所能知晓。   吴涯还是继续做他的天外天首徒,除了修炼就是处理公务。   现在南星只能庆幸沈去浊正值壮年,她还有机会。   突然,未央殿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南星匆忙收起平安牌,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南星,仙首有任务交给我们。”谢澄如是说。   一炷香后,南星不情不愿地拎着长生剑穿过藤廊。   谢澄被派去接引三大世家的家主及扈从,南星则要负责把通过遴选的师弟师妹们送去芝兰坊,顺便讲解弟子守则和天外天地形。   她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南星怨气满满,一脚踹飞湖边的碎石,兜头砸到湖心亭外正调戏同门师姐的王进宝脑门上。   “哎哟!哪个龟孙儿!”   王进宝今日穿的格外骚包,还假模假样支了个钓竿在太湖上。   他若真敢钓只仙鲤上来,只怕会被皇甫肃塞到太湖里喂鱼。   王进宝疼的龇牙咧嘴,他咆哮着回头,在认出南星的一瞬间哑火。   南星笑着眯眼,计上心头。   湖心亭中的王进宝莫名浑身发冷,被盯上的无助感笼罩全身。   望着面前乌泱泱的百来个新弟子,王进宝狼狈后退几步说:“南星,这真是沈仙首交给我的任务吗?”   南星轻咳几声:“仙首说你是可塑之才,让你协助我。待会儿我讲解完,你带着他们四处转转。”   听了这话,王进宝昂首挺胸,郑重地点头。   俩人谈话时,底下的新弟子也没闲着。   他们刚从紧张的测灵大典中脱颖而出,此刻个个雀跃。   南星冷冷扫了一眼,人群居然立刻安静下来。   适才王氏兄妹被踹进太湖的事情,他们可全都看见了x。   好凶的师姐,惹不起,惹不起。   南星的目光从一个又一个生面孔中掠过。   王宣薇和王宣昌死死瞪着她,楚惜文居然也在,腼腆地举起手中的紫独山玉笛朝她挥了挥。   她视线挪近。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一排是新的内门弟子,也就十来个人。   谁料,一个胆大的少年朗声道:“师姐好,我叫高喻夏。”   眼睛亮亮的,腰间别了把琉璃折扇。   南星不由多看了几眼,没应声。   “大家跟我走吧。”   带着新弟子们九转十八弯地找到芝兰坊,口干舌燥讲了一下午弟子守则后,南星精疲力竭。   把弟子们丢给王进宝,她半死不活地返回未央殿,一觉睡到大天光。   吃饱睡足精神高,所以当沈酣棠风风火火把她从柔软的床上拽到臭烘烘的后山兽窟,南星也坦然接受了。   刚才沈酣棠急得语句颠倒,把南星听得糊涂。   新加入的几个内门弟子闲不住,跑去后山兽窟试炼,结果失踪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她问道:“这也不是大事,兽窟危险性低,他们应付得来。”   沈酣棠喘着气道:“驭妖司前几日抓了只人面血藤姥,悬壶宗讨来提取幻毒,关在兽窟里,可它居然逃出去了!舅舅和皇甫爷爷去瀛洲议事了,我……”   如今边境兽潮无故暴增,天外天几乎九成长老都在三大关隘处驻守。   南星面色一变,沉声说:“你和铁锅去喊其它人来帮忙,我先进去找。”   血藤姥是常年泡在血水里的枯藤异变成妖,修炼百年便会长出人脸,杀伤力极大,称人面血藤姥。   它的汁液有剧毒,接触会腐蚀皮肤。还能感知恐惧,优先攻击胆小的人。   沈酣棠连连点头:“你自己也小心呀。”   话没说完,她转身跳上鸟背扬长而去。   南星轻盈地连续起跳,稳稳落在最近的小山丘顶上。   后山兽窟中有飞沙乱石、激流滩涂,亦有高山深河、雾林石窟。   十几种地貌,方可容纳种类万千的妖兽活动。   兽吼声从后山深处传来,那里是关押凶恶妖兽的囚笼。南星迎北风而立,嗅着空中残留的妖气。   只能赌一把了。   她朝着妖气最浓的深林中飞速赶去。   深入雾林腹地,南星脚步慢了下来。她俯身从地上捏起一撮湿泥土,凑到鼻尖。   温热又湿润的铁腥味,气味很淡。   是人血,而且很新鲜。   他们就在附近。   顺着血迹,南星一路狂奔,面颊上被树杈刮破了数道小口。   等她紧赶慢赶找到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被某个咒律炸出来的深坑中,藤条发疯般挥舞缠绕。   水色琉璃扇薄如蝉翼,扇缘迸发出一道清澈的水幕,如同天河倾泻,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巨大的水屏风。   乌泱泱的藤条如触手般几乎将众人淹没,可撞上水屏的瞬间,便被柔韧的水流裹挟、偏转,化作无害的涟漪四散消融。   水扇之下,是苦苦支撑的高喻夏,还有被护在身后的几名弟子。   他颤声喊道:“谢羽廷,我灵力耗尽了!”   闻言,高喻夏右后侧一少年两手交错,利落地拔出两肋双刀跳起,顶在最前方。   刀光在昏暗的林中划出两道银亮的弧线。   错刃旋压,绞紧的藤蔓顿时皮开肉绽,腥臭毒汁顺着刀槽分流而下,竟无一滴溅上身后惊呆的同伴。   天外天,果真无等闲之辈。   南星暗道小瞧了师妹师弟们。   突然,她发现高喻夏脚底的土壤开始松陷。   南星猛地向高喻夏闪去。   高喻夏也察觉到不对劲,但他正在支撑法器的运转,不能移动。只好眼睁睁看着一截粗壮的藤条钻出土壤,朝他脖颈间缠来。   高喻夏下意识闭眼,脚下却丝毫未退。   “师姐小心,这个有毒!”   身后传来伙伴的惊呼声,脖颈间预想的疼痛也没来临。   高喻夏慢慢睁眼,眼前一亮。   藤条离他不足三寸,南星冷着脸,将其死死攥住,粘稠的绿色毒液顺着她的皓腕蜿蜒淌下。   五彩灵力自掌心汹涌流淌,将人面血藤姥暂时冻成冰雕。   高喻夏愣住,他笼起袖子赶紧去帮南星擦毒液,却被一肘隔开。   南星偏头,对几名呆住的弟子冷声道:“还不躲开?”   众人如大梦初醒般,搀扶着跑远。   高喻夏被伙伴强扯走,他还不情愿地喊道:“师姐怎么办?我们不能丢下她!”   领队的姑娘最是镇静,她说:“我们灵力皆耗尽,别添乱了,静观其变。”   南星皱眉,冲着想趁机多砍几根藤条的谢羽廷说:“你也让开。”   谢羽廷瞥了眼她发间的水朱红色发带,沉默着收刀入鞘,退到安全区域。   冰封咒失效,偷袭未成反被冻成冰雕的人面血藤姥勃然大怒,疯狂嘶吼,所有藤条都向南星卷来。   南星拽了拽手里攥着的那根藤条,挑衅道:“你在叫什么,我听不清。”   下一瞬,藤条猛地收缩,将南星扯到人面血藤姥面前。藤条死死卷住南星的脖颈和腰身,她近乎被毒液淹没。   眼前,是一张形如枯槁、五官颠倒的恐怖面庞。   人面血藤姥用尖利的嗓音嘶喊:“我说让你死!”   南星整条手臂青筋浮现,她手掌摊开,猛地捏住那张没人形的脸——这是人面血藤姥核心的弱点。   然后,当着在场众人的面。   徒手,捏爆。   高喻夏和谢羽廷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   人面受损,血藤姥实力大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咚一声砸到在地,陷入沉睡。   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新弟子们,南星淡然道:“待会儿有人会把它送去悬壶宗,你们先看着它。”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尊敬和乖巧。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要闭嘴?   怕溅嘴里[害怕] 第40章 翻来覆去讲尽浮生   南星掐起清洁咒,洗掉身上恶心的毒液。   舜华翎百毒不侵,南星有恃无恐。   但实在太恶心了!倒胃口。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冲回未央殿沐浴更衣,清洁咒也无法消除她内心的反感。   她还未将想法付诸实践,天边就传来熟悉的“嘎嘎”声。   沈酣棠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赶来,场面之浩大,令人咂舌。   南星腹诽:前世来抓她这个叛徒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架势。   “我滴妈,这么大只妖怪!”王进宝御剑不稳,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站在队伍最前端的吴涯检查过人面血藤姥后,为众弟子分派任务。   沈酣棠带着小部分人将其运到悬壶宗的冷库,王进宝为首的一部分人处理毒液以免感染兽窟水源,其余人则组队排查,寻找已被毒液侵蚀的妖兽。   很快,黑压压的人群消散开来。   瞥了眼神游天外的南星,吴涯皮笑肉不笑道:“南星师妹,你下手倒够狠。”   适才他们在低空处目睹了后半个过程。   吴涯的言下之意是,手狠的人往往心黑。   南星一笑置之。   谢澄自然而然地站在南星身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师姐”堵了回去。   高喻夏拉着神情严肃的谢羽廷,带着自己的其余伙伴小跑到南星面前,脸颊红红地说:“多谢师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好……”   谢澄挑眉。   高喻夏自己把自己说的不好意思了,他摸摸后脑勺说:“我是岚州城主的侄子,有机会想请师姐去岚州玩。”   世人常言道:天下九州月,独钓岚江雪。   岚州两字入耳,刚泡在毒液里的烦躁一扫而空。   南星眼睛一亮,浅笑道:“好,那我等着。”   旁边的谢澄幽幽开口:“舟过岚州三十里,始知山水误平生。我也要跟着去。”   高喻夏微愣,旋即爽快答应:“当然可以,师兄来的时候通知我。”   说罢,他转身邀请其余伙伴,又拍了拍身旁的谢羽廷叮嘱:“羽廷,你也必须来玩啊。”   谢羽廷没有接话,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谢澄。   谢澄神色淡淡,冷声道:“居然留她独自作战,你太失职。”   谢羽廷低头称是。   南星疑惑道:“我是师姐,他是师弟,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保护我吧?”   见此情景,高喻夏满脸不悦,为谢羽廷争辩:“是师姐让我们走的,羽廷年纪轻轻,怎么帮?”   高喻夏还想再说,却被谢羽廷按住。   谢羽廷上前一步,单膝跪在谢澄身前,右手抱拳紧贴左肩肩头,沉声道:“甘为少主驱策,效死而终。”   众人震惊,高喻夏更是哑然。   谢澄叹了口气,伸手将谢羽廷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塞给他几枚调养身体的灵药。   “介绍下,谢羽廷,和我一同长大的亲卫。”   他悄悄和南星说:“之前去渔州x时,就是他装成我在家中活动。”   南星意会,勾唇浅笑。   危机解除,谢羽廷拽着仍没反应过来的高喻夏离去,其余弟子再次道谢,也纷纷回芝兰坊调养。   此后一段时间,天外天恢复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中。   边境战况未明,可遥远的战火烧不到高悬于天的空中圣地。   天外天弟子整日修行悟道,茶余饭后扎堆研究些新奇的咒法,日子充实。   偶尔有人聊起师兄师姐,大家都会七嘴八舌地讨论。   比如神龙不见首尾的大师兄吴涯,可望而不可即。   比如最讨人喜欢的小师姐沈酣棠,出手大方还平易近人。   比如外冷内热的谢澄师兄,是个顶有耐心的剑道大佬,门内弟子三天两头跟他请教剑术。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南星。   新弟子们皆仰头望天,仿佛满肚子的苦水要从眼眶流出来,只能用这种姿势憋回去。   南星在咒律上的造诣已入无人之境。   咒律不比别的道法般稳扎稳打。若有心境澄明者,或可一步登天。但也易行差踏错,一念神魔。   伽蓝常常让弟子来传话,明里暗里都想挖墙角,把沈去浊气得够呛。   沈去浊索性安排南星教内门弟子一些低阶咒法,不管是不是咒修,技多不压身嘛。   伽蓝见南星有公务在身,果真消停了很多。   但这就苦了天外天的新弟子们。   不是剑修却要学御剑,不是咒修却要学咒律。   见到南星前,他们本想像御剑课一样偷懒耍滑蒙混过关,毕竟谢澄师兄从来不罚他们,爱学不学。   可天知道!南星师姐有多恐怖。   她不光要盯着每个人掐一遍诀,倘若你没掌握,她会用关爱智障的眼神扫你一下,然后手把手教,死磕到你会。   南星还给每个人送了本金色小册子,上面都是手写的常用咒律,许多和当代流传的版本有出入。   有人质疑时,南星淡定道:“不会有比我写的更好的版本。”   怎一个狂妄了得?   质疑声沸天,因此有两个刺头跳出来,要和南星师姐打赌——   倘若新弟子们能找到比这本金册子上更简便、效果更好的版本,以后课上就他们说了算。倘若不能,他们就把整本册子背下来。   新弟子们一呼百应。   南星欣然应允。   为了长久的幸福,一群人在藏经阁里不分昼夜地翻书。最终悲催地发现:要输!   于是果真输了。   愿赌服输,从最简单的风、水、火、木、光五元素诀开始,新弟子们走上漫漫掐诀路,吃喝坐卧都在背咒律。   沈去浊目睹这壮观景象后沉默许久,甚至怀疑南星是伽蓝派来的卧底,要把天外天仙门百家全都改成咒律宗。   最后终于有聪明人悟出其中门道——这次打赌下来,他们还真因为翻书记住不少咒律。   更有知情者称,那两个刺头叫谢羽廷和高喻夏,其实同南星师姐早就认识,当时是串通好的!   敢情最初自己这群人就慷慨激昂地钻进人家设好的圈套,输得彻头彻尾。   服了,心服口服。   天外天从此一改此前大道无拘的闲散氛围。   眼瞧着后生们勤学苦练,沈去浊倍感欣慰,着手大办沈酣棠的及笄礼,借此机会让孩子们放松放松。   四月末,沈酣棠的生辰在万众期待中如期而至。   门规解禁,内外门互通,一派祥和。   天外天的清晨少有这般热闹的。   薄雾未散,山道两侧已悬起琉璃宫灯。微风拂过,西府海棠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沾在往来弟子的衣襟上。   太湖旁三三两两聚着说笑的弟子,谢澄倚在虹桥边往云海里抛着黄澄澄的瑶果,引得几只贪嘴的仙鹤扑棱棱地争抢。   膳房的小童们捧着食盒穿梭其间,刚蒸好的百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晨露的味道散在风里。   忽然自鸣钟钟声悠扬,人群安静下来。白玉长阶尽头,沈酣棠踏着满地落花缓步而来。   她霞裙月帔,蓊若春华。   腰间挂着一枚棠花平安木牌,是南星今早送给她的生辰礼。   铁锅趴在沈酣棠肩头,似乎偷喝了醉仙酿,摇摇晃晃跌了下来。   一股逍遥剑气卷着青竹叶不着痕迹地卷过,托着醉醺醺的铁锅归位。   有惊无险。   南星和及时救场的吴涯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她托掌凝聚出一颗灵力光团,如船桨漾波般将手荡开。飘在空中的各色花瓣经咒律涤荡,摇晃间化作一只只流光溢彩的灵蝶,在沈酣棠周身翩跹起舞。   仙门的及笄礼与凡间有异。   只见沈去浊上前,小心地从沈酣棠眉心凝出一滴血珠,庄严地将其滴入天外天的结界法则中。   血珠在法则之力的加持下融入结界,流过太湖以至瀑布溪涧,润泽草地乃至山林原野。天外天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记住了这股气味。   仙鹤盘旋,就连枕月山中的护山神兽也静默地昂首,打了个响鼻。   南星被沈酣棠飞上眉梢的喜悦感染,旋即很轻的笑了。   你看,被珍视的孩子,她的成长都将被昭告众生,得天地见证。   及笄礼结束,宴席开始。   青玉案几错落摆放,白瓷盘中盛着水晶肘子、琥珀虾仁等膳堂拿手好菜。   不服输的年轻弟子们纷纷开始斗酒。玉碟轻跳,酒壶倾倒,形成意外的流觞曲水。   谢澄弹指击盏,酒水缓缓倒满,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也浑不在意。   最终喝晕了所有同门兄弟姐妹。   他却神色不改,只有耳尖有些红,放下酒盏越过席面,坐到南星旁边。   谢澄眼睛亮晶晶,似乎心情格外好,他笑盈盈问道:“我想为你过生辰。”   南星平静道:“我没有生辰。”   不知谢澄喝了多少酒,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我知道,你选个喜欢的日子。别人的生辰是父母给的,你却能自己决定,多厉害。”   南星摇摇头说:“你醉了,我不和酒鬼讲话。”   听见这话,谢澄有些不高兴,他重重咬字:“我从来没喝醉过。”   酒不醉人人自醉。   南星注视着他认真的神色,无奈一笑。   “生辰这种东西,我不需要。”   其实她原本有生辰的,就是林叔林婶捡到她那天。   可想起前世命运和那句谶言般的命书,南星不愿提及。   “四柱无根,飘萍之命;一阳化血,艳极而殇。这折翼于天之命,本不该属于你啊。”   南星如大梦初醒的看客,静默无言。   突然谢澄和她说了句什么,但走神的南星没听清。再去追问,他却不肯说了。   满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这群被神明眷顾的年轻人身在无处不自由的天外天中,心飘到天涯海角、红尘江湖。   谈天说地,聊到诛妖锄奸、匡扶正道,聊到功名利禄、千秋霸业,聊到旧友新朋、爱恨情仇。   此时,问仙岛中央的自鸣钟无端敲响。   “咚咚——咚咚——”   只有重大危机时才会响起的集结令。不像钟声,更像战鼓。   宴席中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猛地站起。   一只仙鹤如流星陨落砸到宴席中央,画灵咒难以支撑,他变回人形,声嘶力竭冲着沈去浊喊:“仙首,妖界易主暴动,边境告急!”   此人从小腹剜出一枚染血的留影石,面不改色,双手颤抖着呈给沈去浊。   这是仙门安插在妖界的卧底,能逼得他自爆身份千里报信,只怕又是一个大乱之年。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种日常生活的篇章[眼镜] 第41章 两心同契连理枝纹   沈去浊朝着悬壶宗掌门颔首,扮成白鹤的卧底便被人带下去治疗。   灵力注入,留影石被激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可留影石中只有无边的黑暗。   沈酣棠被紧张的氛围吓到,她跑到南星身边挽住手臂,低声问:“好黑,一点光都没有,留影石坏了吗?”   南星的目光死死钉在留影石上,她回答:“不,这是夜晚的北境。”   妖界占去九州之三,南海诸岛、西域以及北境。   南海诸岛是妖界王宫所在,踪迹神秘。   西域多为生了灵智的高阶妖兽,潜心在洞府中修炼,众妖和平共处互不干涉,也不喜滥杀无辜。   故而西域会有人类商队出没,交互通商。为保安全,人类会出钱雇佣些散修,但往往派不上用场。   北境便是人仙止步的禁地,许多妖怪也不愿停留,因为全是生性嗜血的妖类在争夺领地或捕食。   是真正的杀戮之都。   夜晚的北境会坠入永夜,象征止战,是每日唯一安全的时间。   南星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时听起却格外清晰。   众人脸x色都有些难看。   那卧底想必已暴露,穷途末路下不得不逃往北境再返回。   形单影只,不知他一路遭遇了什么。   突然,留影石中传来剧烈的喘息声。   他的语速极快,时不时夹杂着倒吸凉气的抽痛。   “妖王白泽零无端重伤昏迷,妖王之子不知所踪。妖王之弟白泽柒谋权篡位,成为新妖王,将白泽零软禁。”   怎么会!   南星攥紧双拳,脑海中千丝万缕一片混乱。   无论是白泽零出事还是白泽柒篡位,都出乎她意料。   前世完全没有发生这些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留影石中再次传来声音。   “白泽柒嗜杀且仇视人类,以灭亡人族为己任。为达目的,他派自己的儿子率领妖族五成兵力,出发攻打寒州关隘,势在必得。”   “他还命胞弟白泽玖率一队人马,支援蜀州兽潮,妄图以此来混淆视线,让仙门左支右绌!”   “但他真正想要的,却是寒州背后的中州!妖界大巫师占卜,不出十年,混沌珠将以完整形态出现在中州。白泽柒想用混沌珠抹杀人、仙两界!”   说罢,他剧烈咳嗽起来。众人只听见刀刃划破皮肉,血汩汩涌出的声响。   卧底是怕自己身死,留影石流失外人之手,便将它藏进了自己的肉里。   留影石彻底暗淡,被沈去浊收起。   仙门众人神情凝重,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好大一盘棋。   若不是卧底拼死报信,仙门恐怕会将重心放在蜀州关隘上。毕竟此前蜀州兽潮频繁,更引人警醒。   独坐高台的沈去浊眉头紧蹙,宴席上所有人都神色严峻,注视着陷入思考的仙首。   良久,沈去浊下令:“通知天外天所有外出历练的长老及弟子,放下手中事务,全速全力赶赴三大关隘。”   “身在天外天中的仙门百家掌门及长老,来天极殿议事。封锁宝象井,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临走时,他看了眼贴在南星身边的沈酣棠,叹了口气,随即道:“吴涯,你也来。”   吴涯点头应下,却三两步朝南星跑来,拿出个金累丝嵌宝镯送给沈酣棠。   “小师妹,此镯乃护身法器,可为你挡去一半受到的攻击。”   “生辰喜乐。”   来不及多说,吴涯跟在队伍末端去往天极殿。   金镯上尚且有体温残余,沈酣棠捧着它,呆呆望着吴涯渊渟的背影,惶然无措。   仍镇定坐在南星身旁的谢澄盯着金累丝嵌宝镯许久,最终没有道破。   骗鬼的“挡去一半攻击”,若真有如此逆天的法器,舜华翎和停雪绫也不会并称天下最强护身法宝了。   这金镯不光看着华贵,实际也声明赫赫。鬼市之中,数不胜数的人悬赏它的下落。   上古嫘祖为救黄帝,身中黑黎巫咒。黄帝采首山之铜,融自身精血铸成此镯。刻以连理纹,铭曰:两心同契。   嫘祖戴上金镯,巫咒之力竟分渡其半与黄帝。二人携手破敌,但战后黄帝鬓发尽白,而嫘祖得以续命数载。   世人谓之——两心同。   伤害不能凭空消弭,却可转渡他人承受。   谢澄记得曾经谢黄麟就派人寻找过两心同的下落,居然在吴涯手里,这位大师兄来头也不小啊。   目光从金镯上移开,谢澄望着身侧都在发呆的南星和沈酣棠,很识趣地没有打扰。   南星掌心的冷汗不迭地冒,她前思后想引起这种巨变的原因。   为什么白泽零突然重伤昏迷,谁伤了它?为何白泽柒突然对混沌珠感兴趣?为何妖王之子会消失?   这一切,极有可能与自己的重生有关。   当一粒随波之沙移回原处,居然能令江海改流。   还有妖界大巫师的预言——不出十年,混沌珠将以完整形态出现在中州。   直觉告诉南星,这个集齐混沌珠并把它带到中州的人,就是自己。   因为她重生,且出于私心答应替人皇找混沌珠,所以干预了妖界大巫师的预言。而白泽零的昏迷,给了白泽柒可趁之机。   白泽零对她有恩,况且战祸可能因她而起。于情于理,南星都必须去妖界一探虚实。   可宝象井封锁,她没法溜走,更不可能向沈去浊坦白。   他绝对会严刑审问,直到榨不出新的信息,直到她死。   此生,南星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彷徨与恐惧。   事已至此,局面已经失控。   南星咬破舌尖,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   宴席上欢声笑语不复,众人陷入焦灼不安的等待,等待这场议会的结果。   等到仙鹤散尽,等到层林尽染,等到醉倒的弟子撑着头茫然醒来,终于等到了携仙首令而来的伽蓝。   沈去浊亲自带队前往寒州御敌,绝大部分长老都将在寒州和中州部署。   但蜀州也不能乱。   危急存亡,沈去浊下令:所有伐髓境以上的弟子立即驰援蜀州,伐髓境以下弟子不强制。   天外天诸般事宜,交由吴涯暂时代理。   此令一出,满门惊愕。   情况已到这般十万火急的地步。   连驭妖司的人手全填进去也不够?要让他们这群还未出师的弟子去边境前线诛妖。   南星和谢澄皆变了脸。   谢澄手撑玉案翻身而出,追上伽蓝,皱眉问道:“伽蓝长老,此决定不妥,还须斟酌,能否让我见见沈仙首。”   伽蓝不愿多说,只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谨遵仙首令即可。   谢澄改口:“长老,兹事体大。宝象井封锁,您允我回谢氏同族人商议也行。”   此刻南星和众弟子也围了过来。   众目睽睽,伽蓝只好摇头:“并非我不愿,实在是情况不乐观。   “谢家主在收到消息后,果断率族人前往中州伏击白泽柒之子。沈仙首甚至没来得及多嘱咐就赶往寒州。他们刚走,驭妖司就传信说抵挡蜀州兽潮已久,伤亡惨重求援。”   “若非如此,仙门怎会让你们以身犯险?”   说着,伽蓝深深叹气。   “天外天千年来,都没被逼至此等境地,举仙门百家之力全军尽出。或许三界,真的要迎来大动荡。”   气氛蓦地沉重起来。   南星原本已在考虑断尾求生或破釜沉舟,此刻倒松了口气。   她届时可以趁乱从蜀州逃往西域,伪装成护送商队的散修,找机会潜入南海诸岛。   白泽零对人类的态度很暧昧,但总比白泽柒那个赶尽杀绝的怪物好。   若能救出白泽零,三界动荡自会平息。   是夜,天外天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伽蓝将伐髓境以上弟子还有自愿参加的弟子记录在册。将其按每组十二人分组,分批出发。   谢澄依旧反对,他认为这样过于危险。天外天到蜀州路途遥远,且不说大多弟子不擅长御剑,纵然是剑修也支撑不住,众人只能步行。   可如此一来,路上危险莫测,容易被消耗。   伽蓝却说人界中也有妖族卧底,目标过大,可能被一举歼灭。   吵得不可开交,此日清晨,第一支诛妖队还是上路了。   南星和沈酣棠皆在第九十九队,谢澄执意和南星作伴,伽蓝嘴实在没他快,只好妥协,将谢澄也调到九十九队。   很快轮到他们出发,南星三人见到同行的队友却傻了眼。   除了王进宝、王宣昌、王宣薇,以及谢羽廷和高喻夏两个老熟人,还有三个面生的新弟子。   最令人意外的,是燕决明也在队伍中,含笑朝着三人挥挥手。   南星和谢澄对视一眼,便知彼此所想相同。   新弟子全都没有到达伐髓境,少有自愿前往边境的。   可九十九号诛妖队的十二人中,居然只有他们五个同辈人,师兄师姐更是一个没有!   伽蓝该不会把大部分报名的新弟子都塞给他们了吧?   南星瞪了眼谢澄,谢澄讪讪一笑。   就是因为这家伙非要带着谢羽廷换队,导致九十九号队实力过强,伽蓝才会给他们塞七个新弟子,外加个惫懒的王进宝,和等同凡人的燕决明。   整个队伍里堪用的,除了他们三个就只有高喻夏和谢羽廷。   南星认命般接受这个安排。   她本想出了天外天就溜往妖界,如今不得不搁置。   她实在放心不下这群没上过战场的师弟师妹,还是到了蜀州再做打算。   谢澄也被迫换了计划。   除了谢羽廷,新弟子没一个会御剑,队伍只能从华州乘船西下抵达渔州,再步行横穿渔、蜀接壤处,便可到蜀州驻仙台。   天外天有分配盘缠,秉持着低调潜行的理念,南星在海边长大,挑了艘最平稳的客船。   谁料没开出去多远,十二人里八个都晕船,吃啥吐啥,全靠燕决明调的苓桂术甘汤强撑。   最后,沈酣棠嚷嚷着她x宁可跳河里游过去。   谢澄不堪其扰,便自掏腰包买了艘两层的豪华福船,如同樟木打造的水上宫殿,挨了南星好一顿骂。   正当谢澄费尽心机求师妹原谅时,高喻夏雀跃地和谢羽廷说:“羽廷,这是我家的船,走走,这船上还有个暗室呢,我带你去逛逛。”   谢澄咬牙切齿:“你家的船,刚刚我掏钱的时候你哑巴了?”   高喻夏猫到南星身后,笑道:“南星师姐出发前说不宜太高调,会招来祸事。我想着开这艘船太引人瞩目了,才没说的。谁知道师兄你居然直接买了下来。”   南星嗤笑,偏过头去不看谢澄。   “还是师弟乖,记着我的话,偏偏某些人就是当耳旁风。”   谢澄:“……”   师妹更生气了。   他真想把这个高喻夏丢到河里喂鱼。 第42章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   南星瞳孔凝缩。   神识外放,她最先看到远处天际线边驶来一艘改造过的客船。   船上的桅杆挂有黑色船帆,上面画着血红的鱼骨。   等船靠近,高喻夏喊道:“是捞金河盗,我父亲之前派兵剿杀,却伤亡惨重。他们杀人不眨眼,还聘用了些堕落的散修。”   谢澄心虚地冲南星眨眨眼。   捞金河盗绝对是冲着他们这艘富得流油的福船来的。   “打不过再喊我。”语罢,南星拉起沈酣棠转身进了船上的主殿。   谢澄挥挥手,示意甲板上其他人也进舱里休息。   他看着不远处气焰嚣张的捞金河盗,彻底冷下脸来。   就是因为这群家伙坐实了这艘船树大招风,师妹更不愿意理他了!   滥杀无辜,恃强凌弱,该杀。   谢澄唤出纯钧剑,并指抚过雪白的剑身,为其镀上一层金光。   他小臂青筋隆起,灵力源源不断地蓄在剑尖。   忽然一张黄符从舱内飘出,晃悠悠地贴上纯钧剑刃,倏尔添作更盛的金芒。   谢澄会心轻笑。   他单手提剑横斩,断岳分江。   一往无前的剑气劈出,轻易将船劈成两段,不等凶煞河盗弃船跳水,得剑气加持的雷诀轰然爆炸,霹雳带闪电,连人带船炸成焦黑。   河面上顿时鸡飞狗跳。   舱内,南星收回掐诀的手势,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趴在小窗前观望的高喻夏虎牙露出:师姐,你真厉害。”   谢澄撩起重叠的纱帐珠帘,冷哼一声:“貌似是我劈的吧。”   高喻夏没接话,默默坐回谢羽廷身边。   谢澄环视殿内,南星靠墙闭目养神,右侧是刚从晕船状态中满血复活的沈酣棠。   谢澄只好坐到南星对面。   那三个面生的新弟子正围南星沈酣棠闲聊,谈话声清晰地传入南星耳中。自打她入化丹境,五感更为通达。   原来这两女一男都是镇剑宗的新弟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其中那位叫亦岚的矫健姑娘本被选入内门,但她不想和伙伴分离,便拒绝了。   南星又听到,王进宝咽了口唾沫,对着王宣昌和王宣薇道:“你俩自求多福吧。”   自从南星在新弟子中名声赫赫,这对儿龙凤胎还没入天外天就得罪了南星的事情不胫而走。   王宣薇白了他一眼:“饭桶,她能奈我何?”   王宣昌晕船还未缓解,但适才谢澄告诉他,若是敢吐在船上,就把他挂到桅杆上吹吹风。所以憋了一路,什么话也不敢说,生怕张口就吐。   这个谢澄,光针对他!   他又灌了碗苓桂术甘汤,应和道:“妹妹说得对,我们才不怕。”   随即,他不屑地冲王进宝埋怨:“你什么时候到伐髓境的?遮遮掩掩,你再怎么卖弄表现,父亲也不会高看你一眼。”   王进宝给自己倒了杯茶,嗤笑道:“你俩胆小如鼠还跟来,不就是担心我若立功得父亲青眼,你俩就失宠了。”   王宣昌气得猛然站起,重重拍向桌子,却对上谢澄警告的目光。   手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时,王宣昌的手就尴尬停在半空,怎么也没拍下去。   在王进宝的憋笑声中,王宣昌敢怒不敢言地坐回原位。   船舱内恢复平静,南星睁开眼,微不可察地轻笑。   蜀州境内,十里荒山。等众人从鲛人湾下船,翻过渔、蜀接壤处,天色已昏。   高喻夏和谢羽廷举着火把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南星和谢澄则身处队伍末端断后,也可控制行进速度。   燕决明没爬多久山路就开始喘,最后王进宝嫌人磨蹭,不顾燕决明抗拒强行把他背起来赶路。   “年中六月,何处飞雪?”南星抬指捻住一片雪花。   谢澄眯着眼辨定方位,回答道:“许是寒州那边出了岔子。”   沈酣棠有些心慌,耷拉着小圆脸喃喃自语:“舅舅不会有事吧?”   谢澄悠悠道:“相比沈仙首,你还是担心担心我们这群赶夜路的吧。”   沈酣棠瞪着他,没好气道:“连路都看不见还走,我们歇一晚上不行吗,累死了。”   谢澄叹气:“沈酣棠,你动脑子想想,荒山野岭飘大雪,根本没过夜的地方。”   沈酣棠跺了跺湿透的鞋袜,一肚子牢骚没地方发。   南星打了个响指燃起火诀,比火把更明亮更纯粹的火焰吸引了所有人回头。   火焰在她掌心跳动,南星五指收拢,火焰周围笼起弧状的冰封层。   就像一朵火红的盛开在冰球中的生命之花,照破浓稠的黑夜,把火把衬得失了光芒。   她又加了道悬浮咒,把做好的冰火灯球送给沈酣棠。   “再坚持一下,明日晌午就到了。”   沈酣棠欢天喜地地把漂浮的冰火灯球捧到面前,炫耀似地原地转了一圈。   “谢谢南星,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她伸出手掌哈气搓热,用食指在冰球上画了两只小兔子。   高喻夏把火把塞给谢羽廷,凑过来央求道:“师姐,我也想要,好漂亮!”   那三个新弟子也眨巴眨巴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星。   背着燕决明的王进宝也高举手臂:“看在我负重前行的份上送我一个吧,我要是摔一跤那可是一尸两命。”   燕决明脸涨的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无数次让王进宝放自己下来,都被否决了。   “进宝兄,是两尸两命。还有,你可以放我下来吗?”   王进宝把他往上颠了一下,背得更牢:“害,你个不好好念书的,连一和二都分不清。别跟哥客气,背你轻轻松松。”   燕决明:“……”   谢澄太阳穴猛跳:“都别胡闹了,南星一直维持咒律会累的,还这么多人。”   半炷香后,十二人中除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王氏兄妹,以及南星和谢澄,其余八人都心满意足地跟着冰火灯球稳步前进,时不时发出几声新奇的赞叹。   维持这些低阶咒律对南星负担很小,只是数量过多,有些费神罢了。   她用余光瞥了身旁的谢澄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某人生气了。   南星微微勾起唇角。   看在谢澄刚担心她掉下去,悄悄换到外侧的份上。南星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之前阳奉阴违的事情。   她又做了一盏冰火灯球,借风势推给谢澄。   谢澄看了眼,偏过头去,没接。   南星失笑,多大人了还耍小性子。   “师兄,你不要我就给羽廷他们俩了,开路亮堂些好。”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南星作势要收回,被谢澄一把抢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地抱着冰火灯球,抿唇道:“沈酣棠那个上面有小兔子。”   南星无言以对:“那是酣棠自己画的。”   谢澄单手捧灯递到南星面前,火星映照下眸光潋滟。   南星无奈伸指,画了片银杏叶。   谢澄注视良久,笑着在旁边添了颗星星,还画了个不规整的圆。   “这是什么?”指着圆圈,南星歪头不解。   见谢澄食指向天,南星很快猜了出来。   “月喜阴,形常缺。没见过有人画月亮画个圆,都是弯弯的月牙。”   谢澄却故作玄虚说:“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我画的乃是天上月。”   “又在胡说。”南星失笑:“天上人间,明月共照,千年都是同一轮高悬,何处有区分?”   谢澄的指腹轻轻描摹着那片银杏叶的轮廓,一触即离,唯恐温度迫使冰灯表面花掉。   “凡人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信世事无常,故逢圆必缺。”   “可这轮满月,算我赠你。当然与众不同。”   南星瞥了眼那丑萌丑萌的圆,抿嘴讽道:“师兄出手果真阔绰。古有愚人画饼充饥,今有师兄画月作礼。”   闻言,谢澄倏尔轻快地笑起来,引得前方众人皆好奇回首。   只见谢澄附到南星左耳旁,轻声说:“我的错,这样的礼物的确配不上我家师妹。”   他眯眼望着x空中高悬的明月,续说:“来日,送轮真的给你。”   南星长睫低垂,静静听他说完。良久,莞尔一笑:“师兄,你骗过不少小姑娘吧?”   还不等谢澄摇头,南星就抢回那个冰火灯球,继续埋头赶路了。   谢澄:“……”   这两人的对话,众人听不分明。但单这般亲昵形态入眼,就令他们想入非非。   落在沈酣棠和王进宝等人眼里,已是见怪不怪。   可对于那些只见过南星表面的新弟子而言,却是别番滋味。   高喻夏一时怔忪,他喃喃道:“还是第一次见南星师姐笑呢。”   谢羽廷拍拍他的肩,欲说还休,其实他家少主平时在家也不这样。   被保护在队伍中段的亦岚和她的青梅竹马则是窃窃私语。   “喂,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让谢师兄帮忙求情啊。”   “聪明,不愧和我呆久了。”   “咒律真的太难,我明明背过了,就是使不出来,伤心。”   一行人在灯球帮助下,脚程麻利不少。   蜀州山路崎岖,灌丛乔木混淆视线,但有法器相助,众人也不曾走岔。   紧赶慢赶,终于在东方欲晓时赶到蜀州边境的繁华之地。   此去不到四十里,便是众人的目的地——三大关隘之一的蜀州驻仙台。   几人一番打听,方知此地名为漫葡古城,乃蜀州最富庶的地方。   继续西行则是凉歌小镇,多为西域商队休整交易的地方。   有位热心大娘见他们年纪轻轻,还嘱咐他们不要在凉歌小镇多做停留。因为那里常有妖兽出没,虽未伤过人,可畜生是没有定性的。   众人诺诺应下,却也没放在心上。仙界对于人、妖两界通商一事众说纷纭,争执这么多年也没个定论。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仙门同意与否,西域和蜀州的通商,也已有百年之久。   百年中在西域遇害的人类不少,但大多都死于分赃不均。这种人妖间的默契和信任,逐渐从商队这个畸形的缝隙中慢慢滋生。   任务在身,哪怕沈酣棠等人十分想在漫葡古城中游玩一番,也不得不放弃。   等众人刚进入凉歌小镇,神色皆变得严峻。   空气中,除了新鲜的香料味,更多的是浓成实体的血雾。 第43章 兄弟劝他趁机逼婚   凉歌小镇中妖气翻涌,如潮水覆顶压的喘不过气。   一队人走的谨慎,往日熙熙攘攘的小镇中生机断绝,没有半点活人的踪迹。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谢羽廷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拎起没刹住的高喻夏的后颈。   下一瞬,地面塌陷出深不可测的巨大地道,腥臭味呛得队伍连连后撤。洞穴深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偶尔传出压抑的兽吼。   谢澄朝谢羽廷招手,让他撤到后方保护其他人。自己则唤出纯钧剑蹲到深坑旁。   屠镇之事性质恶劣,还发生在唯一一个接纳妖界的人界边境。对三界的影响前所未有,他必须查明前因后果,传信给崔氏。   正当谢澄站起打算一跃而下时,却被扯住了……腰带。   谢澄僵硬地偏过头来。   他从小到大从没有过如此、如此手足无措的境遇。   谢澄满脸通红,对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南星,更衬的他心潮澎湃。   那双清亮又淡漠的眼睛仿佛将他看穿。   心在躁动,在惊鸣,在用要昭告天下的声音喊出心里话。   南星恍若未觉,她顺着腰带使力把人拢到自己身边。   分明她只到他的胸膛,分明她身量纤纤。   可此情此景,众人却从对凡事都淡淡的南星周身,感受到了令人胆寒的保护欲。   南星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搭在谢澄腰际,趁着众人犯愣,她死死盯着洞穴最深处。   唇瓣开合,无声说道:“既然嗅到那位的气息,还不快滚。”   除她之外,无人注意到适才谢澄靠近洞口时一闪而过的红瞳和陡然浓郁的黑暗。   而等南星到来后,黑暗破碎。   危机解除,南星解释道:“是地腐尸鼠,很危险,大家不要分散。”   可伙伴们却神色各异,满脸复杂。   南星疑惑,自然而然地松开环着谢澄腰际的手,为大家重新调整好队形。   她警惕地打头开路,没注意到身后炸锅的伙伴,和从头到脚红成柿子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的谢澄。   仙界虽不及人界重繁文缛节,但也有基本的礼义廉耻,三规四德。   谢澄儿时听师长谆谆教诲:“男子绅带,女子勿触。非妻解之,视为辱德。”   师妹抱他?   师妹扯他腰带?   沈酣棠护着亦岚三人,小声道:“不是吧,刚刚谢澄被……轻薄了?”   王进宝看热闹不嫌事大,顶着谢羽廷警告的目光,拍了拍谢澄的肩膀把人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他尚且背着燕决明,都没拦住他拿腔拿调地清清嗓子:“兄弟,我要是你,就趁此机会要个名分。”   燕决明:?   谢羽廷:?   谢澄:?   谢羽廷忍无可忍,挡在他和谢澄中间呵斥道:“你和我家少主浑说些什么!”   王进宝“切”了一声。   “我认识的姑娘比你家少主练过的剑谱都多,等他想学了我还未必肯教嘞。”   谢澄拨开谢羽廷,抿唇道:“你说。”   王进宝一脸得意。   “南星这人,在情爱上完全不开窍……还有高喻夏那小子,别看平日乖巧懂事像只呆头鹅,心眼子多得跟莲藕一样,明里暗里找人打听南星的喜好。”   王进宝一骨碌说了溜长的话,人名点卯般往出蹦。从内门到外门,从吴涯同辈的师兄到新入门的弟子。   谢澄的脸越来越黑。   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他整日跟在师妹身边,那群家伙是老鼠吗这么会钻空子!   谁料王进宝沉默片刻,让燕决明和谢羽廷互相捂住对方的耳朵。   谢澄忍无可忍,让他别找事赶紧讲。   王进宝咽了口唾沫,满脸“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到时候千万别后悔后悔也没用”的神情。   “哎呀其余人你不放在眼里就算了,你小叔俊美无俦,还是生死境尊者,小姑娘都喜欢这种又美又强的,你哪里抢得过他啊?”   “不过嘛,你也有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南星刚还轻薄了你。趁着年轻还有点姿色赶紧逼婚吧,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王进宝一口气讲完,累到大喘气,邀功似的朝谢澄抛了个媚眼。   氛围凝滞下来。   燕决明素日温和的、不起波澜的面庞此时如狂风过境。   受到打击最大的就是谢羽廷。   他刚听到了什么?   王进宝这个不入流的纨绔登徒子在胡编乱造些什么?   还偏偏一副言之凿凿很可信的模样!   他的家主,他的少主,他……   谢羽廷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冰块脸,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句压着怒火的:“荒谬绝伦。”   且不说家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秘做派,便是风靡仙门的《黄莺小报》也未敢编排谢黄麟只言片语。   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战无不胜。   家主乃是一脚踏入至高境的半仙,岂会夺侄所爱,看上个初出茅庐的晚辈?   更何况。   他家少主三岁能文,七岁习剑,十六岁便得神剑认主。论天资出身、秉性相貌,样样是天地萃英灵。自幼予取予求、无有不应,据斗运枢、得天独厚。三界九州上天入地,所到之处万人俯首。   这般傲世轻物的不二天骄,居然……   居然要趁年轻用名节来逼婚?   不是王进宝疯了就是自己疯了,总不可能是他家少主疯了吧!   谢羽廷皱着眉,满脸着急地殷殷望着谢澄。   他在等。   等他家少主一句话把王进宝噎死,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倒挂在树上。   无论动手还是动口,总之把这个满嘴谎话挑拨叔侄关系的骗子狠狠教训一顿。   叫什么王进宝啊,改名叫王八蛋算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王进宝已经被谢羽廷削成球了。   “她会同意吗?”   谢羽廷和燕决明愕然抬首,定定望着脸上写满“患得患失”的谢澄。   不、会、吧。   谢羽廷倒吸一口凉气,闷声道:“少主,不会吧?”   谢澄平静点头:“我也觉得她不会。”   谢澄不知道王进宝之所以说谢黄麟喜欢南星,就是他和卞垚炎那天坠星崖下偷听来的。   他以为有什么自己没掌握的消息,比如小叔暗地里找过南星。   背着他。   谢澄的心中滋生出密密麻麻的酸涩。   像春雨落在隆冬过后的积雪的土地上,温柔的雨滴下,雪瑟缩着融化,痒痒的。   一想到小叔和南星单独相处,而且南星丝毫没跟自己提过。   那份懵懂的酸涩,就被胡思乱想的妒忌浸泡染黑,成了钻心剜骨、销魂夺魄的恨。   谢羽廷闻言怔愣,旋即x紧闭双眼,恨铁不成钢说:“少主,我没说南星师姐会不会答应,我的意思是,您不会真打算去要个名分吧?”   谢澄陷入沉默。   也许是战事当头,生死悬空,人总会生出超脱平日的勇气,积攒几日又无处宣泄,慢慢成了执念。   贪嗔痴妄。   “我有话想去问问她,你们保护好这几个新弟子。”   丢下这句话,谢澄朝着队伍最前端的南星走去。   他刚走近,就看见站在南星后方的高喻夏脚底一滑差点跌倒。   南星如有所感,及时转身伸手稳稳接住高喻夏的后背,将人撑起。   高喻夏低头,才发现只是踩到了一滩被叶片覆盖的血泊,不是什么妖兽作祟,放下心来。   “多谢师姐。”   南星收回手,没有应声,继续往前开路。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   南星以为是高喻夏,皱着眉回头。却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高喻夏被挤到一旁,被本该站在最后方的谢澄取而代之。   南星歪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今晨的雪亦不如夜间大,几粒霜雪凝在谢澄睫毛尖上。他轻轻眨眼,雪便扑簌扑簌落下。   眼角泛红,红唇紧抿,就固执地拉着南星,不说话。   却也不肯放手。   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浑像琼花村里冰天雪地贪玩归家的小狗。   在外威风凛凛打遍天下无敌手,刚靠近温暖的茅屋炉火,就抖尽身上的落雪,装模做样地缩进主人怀里卖乖。   南星不由自主看向谢澄颈间挂着的土狗木雕。   以往总说这物件儿和他不搭,如今再看,竟然有几分像。   南星看了眼身后暗戳戳观望的同伴们,无奈道:“谁又惹你了?算了,边走边说吧。”   南星开路时,谢澄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他本想等南星追问,可她偏偏不问不理,却也不甩开他的手,只顾埋头走。   这般纵容又不关心的做派,轻而易举搅乱了谢澄的满腹心事。   他原本想问什么呢?   想要个名分?   可他刚刚看见南星拉住快要跌倒的高喻夏,才明白南星拽他腰带,兴许只是……   她什么也不懂。   谢澄忽而松了口气。   心里那份攀爬生长的怨与妒都被重新掂量。   他误会师妹了。   师妹自幼长于边陲乡野,与高山大海为伍,不曾受条条框框束缚。她足够强大,但情爱一事太过玄妙,哪怕师妹天纵英才,不懂也正常。   故而,她才会随意抓住他的腰带,她才会总对他似是而非,她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谢澄终于为南星的多情找到了绝妙的借口,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他有耐心等,更有信心教。   也许王进宝说的对。   随即,他眨了眨眼道:“师妹,对于仙门未婚男子而言,被触碰腰带是很严重的事情。而且这么多人都看到了。”   南星以为他在逗趣,嗤笑道:“怎么,会被杀头吗?那师兄还是早日告发我为好。”   谢澄眸中盈满促狭的神色,他抿唇轻声道:“你理应对我负责。”   见南星如五雷轰顶般愣住,谢澄更直白地强调:“给我个名分的那种负责。”   此话一出,被抢了位置忿忿不平的高喻夏抬首,最后方用扩音法宝偷听的三人更是大惊失色。   五个人齐齐看向南星。   等一个答案。 第44章 魂牵梦萦志在必得   南星沉默良久,久到屏息凝神等待回复的谢澄都喘不上来气,她才慢悠悠从锦囊中抽出一张辟妖符,踮脚贴在谢澄脑门儿上。   这家伙好像又长高了。   瞅着未曾自燃的黄符和神色自若的谢澄,南星自言自语:“好强的魇妖,中阶辟妖符也无法驱离。”   谢澄:“……”   谢羽廷用谴责的眼神瞪着王进宝。   瞧瞧,给我家少主出的什么馊主意。   被质疑水准的王进宝捶胸顿足,他平生浪荡未曾失手,偏偏这个“傻徒弟”砸了他的招牌。   此后闯荡江湖,他这小白脸往哪里搁?   王进宝下定决心,朝谢羽廷“哼”了一声,把燕决明托付给他,视死如归地三步并两步跑至队首,缩到谢澄身后。   感受到背后贴上来的大家伙,谢澄叹了口气。   人多,心烦,乱如麻。   刚说出那两句话已经堵上了谢澄所有的傲气,再上赶着问,是不是显得他太……   正当谢澄措辞时,围观的高喻夏笑道:“没看出来,师兄也是爱开玩笑的人,把师姐都吓到了。”   “如此说来,师姐也摸了我,难道也要对我负责?”   说罢,高喻夏偷偷瞄了眼南星的反应,却见她只是盯着谢澄脑门上的黄符发呆。   她刚就虚虚搀了你一下那叫摸?   你跟我能比吗?   谢澄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高喻夏又冷笑道:“师弟,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谢澄此时还握着南星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把人从怔愣中唤醒。   四目相对。   南星今日穿了身轻便的白袍,便于隐匿行踪。除却领口处用银线缝就的几朵梅花,再无多余点缀。   她唇色浅淡,却不算薄。鼻头小巧精致,是民间常说没有福气的那种。眉毛细而长,落雪挂悬,平添几分风霜萧索之气。   乌发如瀑,玉簪螺髻,姿容胜雪。   谢澄犹记当年兄长自北境历练归家,带回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族中兄弟姐妹激动地围在桌旁,眼巴巴地等着他先挑选。   谢澄向来不在乎这些东西。   只要他愿意,纵然通通收入囊中也无人置喙。可他懒得挑选,往往随手拿个离自己最近的,便放手让其他人去挑。   兄长带过很多次礼物。   他认真挑出的却只有两个。   其一是兄长游历时,随手在摊贩上买的《九州山水鉴》。   其二就是这次。   琳琅宝器光彩照人,在满屋子艳羡、好奇、焦灼、嫉妒的目光中,谢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角落里最不起眼一盆冰草。   兄长宠溺地摸摸他的头,笑道:“北境除了雪,便是血,伏尸百里,就这一株活物。我觉得很特别,便带回来了。”   漆黑的夜,冰冷的雪,无尽的杀戮。   在鲜血和雪原中挣扎生长,何其违背天理?   但它成功了。   谢澄很喜欢。   喜欢到魂牵梦萦,志在必得。   喜欢到它一出现,其它宝物再不能入眼。   谢澄出神时掌心攥得有些用力,恍然清醒,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因吃痛染上怒容的师妹。   他松了力道,却没放手。   “你认真的?就因为我……呃轻薄你,你就要轻率地定下终身大事,你谢澄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人?”南星疑惑不已,“情爱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但你若有意成家,也该找个两情相悦的,找我是不可能的。”   “为何你不可能?”   “坏我道心。”   谢澄:“……你最擅咒律,咒律讲究心境,至高心境追求至情至性。一个无情之人,心境必受桎梏。动情分明有益,怎会坏道心?”   “至情至性,意味着容易走火入魔,这心关不入不破。”南星摇头。   纵观两世,南星也未能过心关,心境止步不前。   不过也足够强大了。   咒律一道上,她有绝对的、独步天下的自信。   谢澄定定地望着南星,眸色深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罢了,既你不愿,就当我没提过。”他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   王进宝疯狂点头。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就这样,温柔小意、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她迟早会被你打动的。   孰料,谢澄继续道:“师妹一心问道,做师兄的自该全力襄助,此事包在我身上。”   南星挑眉:“怎么帮?”   他比师妹高很多,此刻垂眸看她,神情难辨。   “动情不好,以后谁想坏师妹的道心,须得问过我手中剑。有师兄在,师妹专心修行便是。”   师妹可以不喜欢他,因为她本就冷情冷性。   但如果师妹也会动凡心,那个幸运儿为什么不能是他?   只能是他,必须是他。   谢澄不肯让步。   听完谢澄的话,南星稍作思考,便点点头说:“行啊。”   事情发展越发诡异,这下轮到王进宝傻眼了。   王进宝难以置信地看看南星,满脑子都是“神马玩意儿?”   又一脸怒气地看看笑得不值钱的谢澄,随即用头做杵在谢澄腰间狠狠撞了一下。   等其余人惊愕望向他时,王进宝狠狠啐口唾沫,无能狂怒道:“谢澄,你他妈恃宠而骄!”   胡搅蛮缠发泄完,王进宝沉着脸回到队伍末端。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南星和谢澄。   南星皱眉,满脸困惑,又抽出一张辟邪符递给高喻夏。   “师弟,你把这个贴到王进宝脑门上去。如x果烧起来就喊救命。”   高喻夏乖乖接过黄符,撵王进宝而去。   谁知王进宝路过王宣昌两兄妹身边时,却被伸出的脚绊了一下。   他脚下失稳向前倒去,下意识死死拽住什么,总算没跌个狗啃泥。   王进宝愤而回首,正对上吐舌头做鬼脸的王宣薇和甚至腿还没收回去的王宣昌,怒目圆瞪骂道:“嘿,你俩这只会暗算的小王八羔子……”   还没骂完,王进宝就听燕决明倒吸凉气,正在药箱中找止血的东西。   他连忙凑过去,才发现自己刚拽的是燕决明的手背,还把人家挖出几道血痕。   一滴血悄然砸在泥地里。   王进宝手足无措:“哎呦对不起,哥们儿你也太虚了点吧。我没用力啊。”   燕决明没心思回应,迅速敷药包扎,牢牢包了好几层。   他脸色煞白,前所未有地露出慌张的神色。   “南星。”   他喊道。   纵然低声,可通灵境的南星还是清晰捕捉到这一声突兀的呼喊。   她刚回头,还未来得及弄清情况,浑身汗毛便炸了起来。   纯钧出鞘,一剑斩杀想偷袭亦岚等人的小妖,谢澄喊道:“当心!”   而这只是个开始,空气中奔涌不息的妖气昭示着——大量的妖兽在向他们靠近。   队伍中所有人都拿出武器,摆出作战姿态。   南星和谢澄持剑背立,正迎妖气最浓的北方。   燕决明也从谢羽廷背上跳下来,许久没走路,腿有些发软。谢羽廷抽出双刀,护在谢澄左翼。王进宝弄伤了燕决明,心怀愧疚,此时牢牢护在他身前。   高喻夏撑开琉璃水扇,在每个人肌肤表面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水膜,用于防御。沈酣棠躲在高喻夏身后,半拉相思弓,搭上红豆箭。   中轴的亦岚等三位镇剑宗弟子也摆出“三才剑阵”御敌。   天、地、人的三才剑阵虽然基础,实操起来却并不简单。一人主攻,一人防守,一人游走。需要极高的默契。   倒是令南星刮目相看。   队伍刚成型,北方就凭空跳出一群形态各异的妖兽,其中占比最多的左手持矛、右手执盾的凿齿。   是比较常见的中阶妖兽,虽然嗜杀,但弱点明显,天外天的诛妖课上教过。   众人皆松了口气。   南星和谢澄却压低重心,死死盯着兽群最远处。便是顶风迎雪也未曾眨眼。   雪虽大,可到底是六月,不甚能积起来,只是薄薄覆在草地上。   “滋滋——”   自北而南,一线天处,似狮似犬的红眼巨兽足踏赤火而来。   一瞬之间,草木皆枯。   谢澄蹙眉,飞速说道:“是上古凶兽犼,他是妖界赫赫有名的杀神,穷凶极恶,可屠龙。”   说罢,他攥紧手中的纯钧剑。   这家伙,有些克他。   “往西跑!”   说罢,他从储物锦囊中飞快掏出一环黄玉璧朝犼扔去。许是什么法宝。   “快跑,困不住它们多久!”   不需他强调,除了谢羽廷和南星,其余人早都跑远了。   众人一路向西狂奔。   快点,再快点!   只要跑到驻仙台,便得救了。   可跑出十几里后,王氏兄妹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们才刚进天外天没多久,只是锻体境的雏鸟,哪里能像王进宝等人狂奔不怠。   实在没力气了,寸步难行。   王宣薇毕竟出身世家,在乎颜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态,她不愿。故而强撑着用峨眉刺划开附近的灌木丛,跑到林子里去吐了。   “啊!啊!救命。”   断后的南星和谢澄刚赶上其余伙伴就听见求救声,直奔矮树林而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积雪下重重叠叠,被堆成人山的尸体,流成河的血液已干涸成黑紫色。   表情惊恐万分,死不瞑目,唇色发青。每个人都遍体鳞伤,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而王宣薇趴在一旁,二次冲击下,她快把胃吐出来了。   这里一定发生过极其惨烈的战斗。   最终的结果,是这群仙士被虐杀。   沈酣棠眼眶里泪珠打转,浑身颤抖着拉了拉南星的袖子,带着哭腔呜咽道:“他们……他们是天外天的弟子。”   王进宝瘫坐在地上。   南星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除却见惯了尸体的南星,谢澄和谢羽廷是队伍中唯二镇定的。   得到首肯后,谢羽廷拔出左肋绑着的刀,走到尸堆处挖掘起来。   他动作很快,可尸体间早被血水和融雪黏在一起,单刀过处,尸液“噗噗”流出。   谢羽廷面不改色,回禀道:“少主,是第九十支诛妖队,全员十二人,无一生还。”   谢羽廷认识这个诛妖队中的人,因为他原本就在这个队伍里,是谢澄把他调走的。   一时之间,谢羽廷的心情五味杂陈。   谢羽廷尽力把十二具尸体分开,陈列在空地上。可其中好几人,已经分辨不出人形了。   亦岚双腿一软,跪倒在其中一具尸体面前。   “这是谭松师兄……不,不会的。” 第45章 人妖殊途亦真亦假   亦岚三人如行尸走肉般扑向其中一具尸体。谭松身上的伤最重,左腿不翼而飞,但幸好还能认出来。   “师兄二十岁结丹啊,他可是通灵境的天才!怎么会死在这里……怎么能死在这里!”   此处甚至未到战场,他还没杀敌立功,就悄无声息死在个无名林中。若非他们误打误撞闯入,谭松就只能横尸野外。   亦岚三人思及此处,悲不能抑。   谢澄天生鼻子就比别人更灵,被尸臭熏得鼻子疼。可见到亦岚等人悲痛欲绝的样子,谢澄不愿捂住口鼻。   这对逝者不敬。   故而他只是屏气,状作无事地蹲在谢羽廷身旁,细细端详这支队伍的死因。   谢澄脸色有些糟糕,他起身走向南星,沉声道:“他们应该比我们早到,刚好和犼撞上了。”   南星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十二具尸体。   突然,她瞳孔骤然凝缩。   南星越走越快,两三步冲到一具面目全非,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尸体旁。仅靠纤瘦的体型,依稀能辨别出这是个年龄不大的姑娘。   南星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   原本攥得死死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管紫独玉笛。   它原本属于南星。   被她亲手赠予楚惜文。   南星呼吸急促,她用清洁咒把玉笛洗净,法器又恢复往日的光泽。   可那个有些腼腆怕生的姑娘,却生机断绝,散发着恶臭。记忆中不算清楚的、白净而秀气的面庞,此刻也面目全非,化为脓水。   南星不知道楚惜文那样胆小懦弱的姑娘,怎么会自愿奔赴边境诛妖?   也许她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往,有难以割舍的羁绊,有生死相许的抱负。   但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因为楚惜文死了。   死在这一切的起点。   恍惚间,记忆中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庞重叠在一起。她们都很年轻。   在驭妖司外堂而皇之杀了她年龄最小的下属。   在凉歌小镇虐杀她有几面之缘的师妹。   南星一把攥紧紫独玉笛,几乎压不住怒火。   别告诉她,是同一只犼。   身后传来亦岚边哭边骂的争吵声。她似乎想折返去找犼,被王进宝等人拦下了。   “我弄死它!我一定要杀了它,给谭松师兄报仇!”   这丫头的性格十足火爆,爱恨分明。天赋也高,是练剑的好苗子。   王宣昌嗤之以鼻,骂道:“这臭妮子不自量力去送死,你们管她干嘛?让她去好了!”   其余伙伴鄙夷地瞥了眼王宣昌,继续安抚亦岚,可说到口干舌燥也拦不住。   最后还是谢澄出马,只一句话就让亦岚恢复理智。   谢澄说的是:“惜取眼前人。”   亦岚瞬间平静,紧紧抱住身边的晴儿和阿参。   对呀,她还有两个更重要的人需要照顾。这俩傻瓜天资也不高,有时剑都拿不稳,离了她,在镇剑宗可怎么混?   亦岚死死咬紧后槽牙,牙关发出磕碰的颤声。   不再提报仇的事。   等插曲过去,南星把紫独玉笛插在腰际,起身道:“都走,我来断后,全速赶往驻仙台。”   南星随时会逃往西域,她能为这群队友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此后战场上刀光剑影,人各有命,就不是她能主宰的了。   “滋滋——”   南星话音刚落,草木枯萎的声音便隐约传来。   南星冷笑一声,说道:“纠正一下,是逃往驻仙台。”   众人转身就跑,只有沈酣棠和亦岚依依不舍,最终都被谢羽廷拉走了。   谢澄没有动。   犼的身影未出现,但声音已传入南星和谢澄的耳朵。   它下令:“杀了那群蝼蚁,活捉白泽零之子。”   二人同时愣住。   白泽零之子,在此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若非新妖王也是白泽一族,谢澄或许会x选择和它合作,共同揪出白泽零之子。   反观南星,心境却截然不同。掌心冷汗冒也冒不完,擦也擦不净。   这只犼该不会把她当成白泽零之子了吧?   赶路时她身上本就有划伤,但因为是小伤口,南星并未在意。   适才谢澄遇险,情急之下她在那只地腐尸鼠面前自曝,堂而皇之地带着旧妖王的气息出现在这里,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连滴血都没流,何至于此?   南星幼时便知自己的血脉有异。她在琼花村附近的山上砍柴,扭到手腕不小心砍伤了大腿,血止都止不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竟撞上一只被驱逐出妖界的弃妖,差点冤死妖口。   就在她打算舍命一搏时,白泽零再次出现。   一如当年,神兵天降。拯她于绝境。   白泽零以人形现身,但南星瞬间认出它就是曾经把自己送到琼花村的大家伙。   他杀了恶妖便要离去,南星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以死相逼追问自己的来历。   白泽零拒绝多说,谈及她的生身父母,只得一句“死了”。   见南星伤怀,白泽零安慰道自己会永远保护她。   因为南星是他救下来的。   南星本该随父母一同死去,是白泽零用白泽一族的精血强行把她救活。那是烙印在心脉的独特血缘。说南星是白泽零的半个女儿,也不为过。   所有开了灵智且受妖界管辖的妖兽都不敢伤她性命。   但从白泽零被囚禁,妖王之位易主伊始。这缕来自旧妖王的血脉,只会为她、为她身边人带来杀身之祸。   听到越发靠近的兽吼声,南星拔出长生,这才注意到未曾离开的谢澄。   南星定定望着他:“你怎么不走?你不去谁来保护他们?”   谢澄脸色沉的吓人,他冷声道:“南星,别告诉我你打算单挑上古凶兽。”   南星解下舜华翎,握紧剑柄后用长发带将长生剑牢牢绑在掌心,以防苦战中意外脱手。   她熟练地绑着,斟酌再三道:“我有法子拖它片刻,等会儿就赶去,你先走。”   谢澄抿紧下唇说:“既然师妹有法子,师兄就陪你片刻。”   南星抬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平静地说:“别闹了。”   这句话令谢澄再也掩饰不住担心和忧虑。   他不怒反笑。   “我在闹?是我在闹?”   ”化丹境迎战妖界杀神和一群恶妖,你有看到谭松的下场吗?你说的法子是用禁咒还是用你的命去填!”   南星无言以对。   她当然不可能送死,但的确打算用禁咒来着。   能杀多少是多少,反正白泽柒要的是活口,这群人只能乖乖把她抓回去,不会真要了南星的性命。   起码在他们发现南星是冒牌货之前不会。   如此,她也不必从西域潜入南海诸岛,省去中间波折,直抵妖界王宫。   届时,再行谋算。   但她不可能对谢澄全盘托出,只是低声道:“我有必须了断的私仇,与师兄你无关,快点走吧。”   正当南星催促,北方传来稚嫩的嗤笑声。   “走去哪里呀?两个小家伙。”   谢澄和南星闻声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小男孩?   没有其余妖兽,也没有穷凶极恶的犼。   唯有这小男孩双目赤红,舔了舔虎牙道:“都留下来陪我玩吧。”   犼今日兴致不错,化成人形了。   南星急中生智,将谢澄往身后推,忙声道:“快走!你再不走我真的生气了。”   谢澄却像脚下生钉,推也推不动,赶也赶不走。   他将南星护在身后,拔剑道:“就算你以后再也不理我,我也不可能留你一个人。”   南星这下真急了。   犼不会杀她,但绝不会放过身为谢氏少主的谢澄。难道她就等着谢澄也变成那十二具尸体旁的一个吗?   这傻子,非要逼她至此。   南星黔驴技穷心一横,敲了敲谢澄的背,无奈叹气道:“师兄,它是冲着我来的。让新旧妖王狗咬狗,不是正合你意吗?”   南星说完,谢澄瞬间僵住,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神中惟余震撼和杀意凛然的冰冷。   谢澄的声音又轻又冷,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南星的长睫上覆满霜雪,她低头摩挲手中的舜华翎。   “滚吧,师兄。”   谢澄摇着头后退,死死盯着南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见南星主动承认,犼大喜过望,蹦蹦跳跳来到南星面前,一口咬破她的食指。   血液流入犼的口中,它忍不住多吮吸了几口,立马被南星打了一巴掌。   “喝我白泽族的血,你也配?”南星强撑着气势,掩盖自己的心虚。   她的血闻着和白泽族无异,但她不敢保证味道也相同。为避免被察觉,她这才赶紧打断犼的鉴别过程。   被实实在在扇了一巴掌的犼舔去獠牙上的余血,回味片刻,恭敬半跪道:“王女殿下,新王期盼您的归来。”   南星心中不屑。   期盼?急着送她去和白泽零关一起吧。   这白泽族的养育方式实在异于常人,在后代幼时就将其放逐,野蛮生长。直到其拥有化为人形的能力才能归家。   所以连白泽柒也不知道他的侄儿是男是女,身在何方。   南星决定替白泽零之子趟一遭龙潭虎穴,就当偿还他儿时恩情。   所幸目前未被察觉,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   谢澄仍然没有走。   南星不肯抬头,她不愿对上谢澄那种满含失望、厌恶、仇恨的目光。   她对今天类似的场面推演过无数次,可真到这一天,南星却生出逃避的念头。   谢澄迟早会知道真相的。   你瞒不住一辈子。   现在这个误会,只不过是将归宿提前罢了。   你与他注定分道扬镳。   不是因为白泽零,也会因为混沌珠。   南星咬着下唇轻蔑笑道:“人类蝼蚁,还不快滚?本殿今日兴致好,不杀你。”   放完狠话,南星还是不争气地抬头去瞄谢澄的反应。   就偷偷瞄去的那一眼,却如同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脊梁灌入,灼烧遍奇经八脉,直到贯穿心脏。   这一眼,令南星永生难忘。 第46章 极致到极端的绝望   从南星和犼说出第一句话时,谢澄的目光就死死追随着她。亲眼所见,凶兽犼跪着称她王女殿下。亲耳所听,她承认自己是妖王之女。   南星是杀了谢渊的、他的死仇的女儿。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绷得断掉。谢澄真想大笑。可笑到嘴边,惟余自嘲的苦涩。   等到南星昂首偷偷瞄谢澄,却见那双在她面前永远笑意盈盈的双目,此刻被一种纯粹的情绪占满。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没有怨恨,没有厌恶。有的,只是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绝望。   极致到极端的绝望。   南星蓦然觉得,谢澄似乎生出不管不顾的自我毁灭倾向。   她佯装镇定,向一旁冲着谢澄流口水的犼嗔道:“还不送我回南海!”   犼不甘心地擦干口水,乖乖带路。   南星终于放下心来。只要两人都能活着,谢澄怨她恨她,也行吧。   犼带着南星刚走出没几步,忽闻半空中有烟花爆鸣。金色的麒麟踏云凌空,异香远飘百里,图腾经久不散。   这烟花是谢氏少主的象征。所有见麒麟踏云的谢氏子弟,都应飞速驰援。   麒麟烟花两次问世,都是因为南星。   南星拽着犼想跑,犼却不肯走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金色烟花,饶有趣味地转身走向谢澄,赤红的双目中流露出毫无遮掩的贪婪。   托烟花的福,犼终于认出了谢澄手中的纯钧剑。据说这柄神剑乃龙骨锻造,其剑灵亦是一只白龙。   龙好呀,犼最爱吃龙了。   既见纯钧,便识谢澄。   犼简直喜不能自抑。   他先是杀了碍眼的其它妖兽,省得它们跟自己抢功劳。刚追上来,白泽零的女儿就乖乖要跟他回去。而现在,那该死的谢氏的继承人还孤零零站在他面前。   王一定会嘉奖他的。   只要他赶在谢氏支援前杀了谢澄。   眼看着犼一步步朝谢澄走去,南星不由冲着谢澄骂道:“你发什么疯?”   老实听话走掉不就好了!把谢氏的人引来,她的苦心谋划将付之东流!   况且……犼天克纯钧剑,他哪里是犼的对手。   会死的。   真的会死掉的。   谢澄反手横剑于身前,用看死物的眼神冷冷睥睨着犼。寒声道:“她,你带不走。”   谢澄掌心抹过剑刃,鲜血将纯钧染红。   同为神剑剑主,南星明白他打算动用神剑的绝技。   每个神剑至少会有一神技和一绝技,《神器谱》上排名前十的神剑则都有两个神技和一绝技。   除了晦明。   晦明不入神剑排行,却有足足三个神技。   若说神技是得神明授艺,那绝x技就是借调神明之力,非生死攸关不肯轻易动用。   谢澄掷地有声:“化玲珑。”   语罢,雪白的长龙自纯钧剑尖腾飞而出,盘旋在半空中,龙吟清越,朝犼呼啸刺去。   犼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婴儿般的诡异笑容,长舌一卷,将白龙剑气吞吃入腹。   谢澄手腕微震,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但神色依旧从容。   犼吃饱喝足,意犹未尽地舔舔獠牙,变幻回原形,张大嘴巴就朝谢澄扑了上去。   谢澄身形倏动,雪白剑刃在空中划出残影。他旋身欺近,剑尖直刺犼咽喉,却在即将命中时陡然变招。手腕轻翻,剑锋斜挑凶兽左目。   犼暴怒挥爪,谢澄却早已借势腾空,足尖在兽爪上轻点借力,剑势如银河倾泻直取脊骨要害。   凶兽长尾横扫而来,谢澄凌空折腰,剑随身走,在尾鳞上擦出一串火星。落地瞬间他单膝微屈,剑锋插入地面三寸,借反弹之力再度突进。   剑刃凝练成一道刺目寒光,直贯犼张开的血口。   犼獠牙咬合的刹那,谢澄已抽身撤剑,只在它舌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谢澄剑尖斜指地面,一滴妖血顺着雪白剑刃缓缓滑落。   “我改主意了。”犼眼神中喷着怒火,“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   说罢,他的周身燃起熊熊烈火,带着能焚毁一切的力量朝谢澄挥出一掌。这一掌几乎用了犼六成力,谢澄被击中的一瞬间就口吐鲜血,只觉五脏六腑都火辣辣的疼。   犼加速朝谢澄扑去。   却在靠近谢澄前的瞬间猛然回首,狠狠攥住了南星的脖颈,将她提在半空中。   “王女殿下,您是想偷袭我么?”   犼变回人形,可小男孩形态的他甚至没南星腿高。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变成红目红发的少年。   被犼扼住咽喉的南星双腿使劲挣扎,却在看见少年形态的犼后愣住,继而无声大笑。   竟然是你。   果然是你!   因为适才剧烈的挣扎,别在南星腰间的紫独玉笛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脆响。   犼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道:“这好像是那个蠢货的东西,怎么被殿下捡去了?”   “那蠢货修为低到离谱,见我杀了她其它队友,居然不跑哈哈哈哈,反而在我面前吹烦人的曲子。”   “明明吓到快尿裤子,居然还找死。”   “我就成全她了。”   南星很少动怒,她冷冷望着犼,心中却想着它被千刀万剐时的样子。   犼被她的眼神激怒,攥得更紧。   南星几乎喘不上气,脸被憋到青白色。   若非王要活口,犼早就把这个碍事儿的“殿下”吃了!   白泽一族的血,对任何妖兽都是致命的诱惑。她皮肉这样嫩,一口咬破,应该很爽吧。   犼只顾着犯馋,没发现一张被鲜血泡成红色的血符从南星腰间的锦囊飞出。也没发现受他六成力的谢澄居然还能站起来,并用纯钧剑接住了那张血符。   谢澄再次使出“化玲珑”。   闲挂壁川三尺雪,出鞘便是太平秋。   一条足染鲜血,尾部赤红的白龙自犼的背后袭来。犼不屑地再次将染血白龙吞入腹中,“你有完没完?我都吃撑了。”   他话音刚落,却发现了不对劲。   手中的南星不再挣扎,双目流血,宛如地狱归来的罗刹,用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注视着他。   与此同时,腹中传来阵阵雷声。   禁咒,九天雷。   传说天雷是犼的唯一克星,可这雷若从外部劈去,却会被犼坚硬的鳞片阻挡。   如果让他亲口吃下去呢?   沉闷的雷声隆隆,从犼的腹中传来。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想把刚吞进去的白龙吐出来,却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等待天雷炸破。   犼扯着南星向北狂奔,只要跑到妖界,王会救他的。   可几十柄飞梭长剑直直插到犼周身,金光冲天,形成圆形的包围圈。   剑先至,人后来。   为首的谢氏剑修生着络腮胡,拿出一张黑色巨网,便将重伤昏迷的犼收入囊中。   金色包围圈内,惟余南星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挂在她惨白的面庞上,唇色淡到可以说毫无血色。   九天雷威力巨大,但它之所以被列入禁咒,全因它惨烈的副作用。   凡人之躯怎能驱遣天雷?天道会随机夺走施咒者五感之一。能否恢复如常,全凭运气。   形如献祭。   谢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扑到金色包围圈内,小心翼翼地将南星拢在怀里。   南星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心神混乱,可强大的求生欲还是驱使她死死抓住谢澄的小臂,颤声道:“别……别杀我,我……”   南星想解释,却彻底昏死过去。   谢澄将她抱得更紧。   他从没见过南星这般狼狈害怕的样子,只觉心被钝刀子慢慢割着,锥心刺骨。   南星是白泽零的女儿。   他该杀了她的。   兄长身死之后,谢澄跪在灵前发誓——此生与白泽族不死不休,杀到南海染成血红,杀到它们亡族灭种。   这些年来,他昼夜难寐,恨不得生啖其肉啮其骨。如今仇人之女在怀,他又在犹豫什么呢?   络腮胡似乎是这支谢氏小队的管事,他跪在谢澄身旁,拱手道:“少主,发生何事了?”   谢澄回神,强撑着一口气下令。   “犼乃新妖王麾下,嗜杀暴虐,送去驭妖司严刑审问。”   “附近树林里有十二具天外天弟子的尸体,好生安葬。”   “派一部分人往西寻找我队友的踪迹,羽廷也在。把人安全送到驻仙台。”   络腮胡诺诺应是,扫了眼谢澄怀里的南星,又飞快低下头,小声询问:“少主,这位姑娘如何处置?”   他们刚都听到了那句“别杀我”,这姑娘只怕并非善类。况且此般双目无伤却流血的症状,横看竖看都像……邪术所致。   语罢,谢澄沉默良久。   他沉声道:“她是我师妹,即刻去寻医修来。不计代价,保住她的眼睛。”   络腮胡没有应声。   谢澄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他一眼,络腮胡这才惶然领旨。   谢澄从储物腰带中摸索出两枚佑元丹,给自己和南星服下。   可南星已经无法吞咽,谢澄只好尝试着给她灌水,让水流将丹药带下。所幸南星成功吞入,命是保住了。   谢澄自嘲地苦笑。   自己居然在救一只白泽吗?还替她隐瞒身份,派人求医。   但这是谢澄让步的极限,他决不可能放任南星自由行动。而是想把她关起来,关一辈子。   谢澄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转而又找出一件法宝来。   在络腮胡和其余谢氏族人不解和惊讶的目光中,谢澄将银色长绳的两端分别系在自己的左手和南星的右手上。刚接触到两人的皮肤,银色长绳就隐匿无踪。   这法宝名曰:兰因月缚,世人简称“月缚”。纵观三界,也就这一根而已。   它可以让法宝主人管束甚至控制被系绳的另一人,除非法宝主人亲自解开,否则无解。   如此恐怖的能力,当然有不小的限制——被月缚牵系的二人,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谢氏族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是师妹吗?他们少主干嘛对师妹用这种法宝……   该不会…… 第47章 七苦藏红   该不会……该不会他们少主芳心暗许,却求而不得,想趁人之危吧!   络腮胡变了脸色,他们谢氏虽只手遮天,却家风严谨,绝不能纵容少主误入歧途。他暗自筹划,该找个机会把此事禀告给家主才对。   谢澄踉跄着将南星抱起,身旁的族人想帮忙,被他侧身避过。   络腮胡没法子,只好从蜀州驭妖司分部借了匹六驾青鸾仙车,将谢澄和南星妥善安置后,由谢氏中人送至驻仙台。   蜀州驻仙台毗邻西域,是三大关隘中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因蜀州多崇山峻岭,易守难攻,人烟稀少。加之西域妖兽大多不屑伤人,蜀州也落得清净。   驻仙台从外看去,不过是青白相间的凡间宫殿。不曾有烟雾缭绕,也未有仙禽往来。可细细观之,便得见城墙上绘制的符文阵法,还有飞檐上蹲守侦查的探子。   驻仙台内最宽阔的天字一号客房门前,守着十多位医修,轮番上阵。   房内的软榻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南星。谢澄守在她身边,整宿都没合眼。   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对刚替南星验完伤势的纪茯苓道:“纪师姐,我师妹怎样了?”   纪茯苓是悬壶宗掌门的亲传,亦是第一支诛妖队的成员。   第一支诛妖队中十二人皆为天外天年长弟子中的佼佼者,乃沈去浊钦定,实力非凡。若纪茯苓都无能为力,南星只怕凶多x吉少。   纪茯苓梳着低盘发,半点首饰也无。气质温婉,话不多,却字字珠玑。她温柔地替南星掖好被角,满眼怜惜。   “她外伤俱已痊愈,性命无虞。至于眼睛……”   谢澄心急,问道:“南星既然没重伤,为何会昏迷不醒?还有眼睛,劳师姐有话直说。”   一朵仙气飘飘的白莲绽放在纪茯苓头顶,她微微颔首:“南星的眼睛乃恶咒所致,也不知是谁下手如此狠毒。我会用灵力为她施针,阻止恶化。可何时能好,能不能好,全凭天意。”   谢澄注视着帐中气息微弱的南星,双拳慢慢攥紧,将掌心掐出血痕。   纪茯苓身为医修,对血腥味异常敏感。她视线扫过谢澄的双手,无奈道:“我曾在师尊的手札上看到,西域有种珍稀香料可入药,俗名七苦藏红,此香燃烧时毫无香味,但其燃起的红色烟雾却可缓解恶咒的效果。兴许,能帮到师妹。”   七苦藏红,谢澄默默记下,再三对纪茯苓表示感谢,“纪师姐的人情,谢澄不会忘。”   “我救人并非医者仁心,而是为了自渡,不必挂怀。”纪茯苓以袖遮面,笑得温婉动人。她深深望着白莲投下的净化之力,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   拜托纪茯苓照顾南星后,谢澄深深看了眼南星,轻声走出房门。   蜀州毕竟刚经历过几波兽潮,南星这边已有纪茯苓在,谢澄便付了双倍的酬金,将请来的其余医修们送到驻仙台伤鹤营中照顾伤员。   谢澄走入南星旁边的客房,房内络腮胡和几位谢氏族人已在等候。   见谢澄进来,几人连忙站起行礼。   “都什么时候了,不拘俗礼。”谢澄摆了摆手,皱眉道:“羽廷他们还是没消息吗?”   络腮胡摇头:“自凉歌小镇到驻仙台,方圆十里都找遍了,甚至漫葡古镇也派人去寻。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都是他的队友,羽廷更是陪他出生入死,谢澄心急却又……舍不下南星。若把一只妖单独放在仙士比花草还多的驻仙台,谢澄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思索良久,他把少主玉牌解下递给络腮胡,把几个族人吓了一大跳。   “少主,这不合规矩!”   谢澄诸事烦心,叹道:“人命关天,还管什么规矩。拿着这个再去寻羽廷他们,主要探查此前遗漏的洞穴、崖底等处。”   络腮胡小心翼翼捧着玉佩,就听谢澄又说。“传信回瀛洲,在族内发放悬赏,寻找七苦藏红。成者,重重有赏。”   一切安排妥当,谢澄就又小心翼翼摸回南星房中。刚撩开帷帐,却是空空如也。   他顿时方寸大乱,急忙转身想去喊人。可刚走到门边,却瞥见偏房茶室中端端坐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谢澄走近一看,悬起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轩窗半开,微风拂面,几缕被阳光晒透的发丝勾勒出姣好的容颜。茶水空了再斟,南星单手撑着脑袋闭眼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案上的插花。   她品茶不曾细抿,一口饮尽,颇有几分以茶代酒、借“酒”浇愁的的豪迈。   谢澄拾起被放在桌上的舜华翎,走到南星身边。无人瞧见他那有些站不稳的脚步。   谢澄与南星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最终还是南星打破僵局,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想见见酣棠。”   前半句是假话,后半句却是情真意切。   沈酣棠是南星唯一的朋友,于南星意义非凡。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沈酣棠那枚平安牌的用法。   思及沈酣棠一行人失踪的消息,谢澄没敢和南星说。只是冷笑道:“你一只妖,蓄意接近仙首的外甥女,意欲何为?”   接近我,又是图谋什么?   谢澄给自己灌了杯茶,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南星刚从昏迷中苏醒,声音难得软:“师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动用禁咒之后她神思混乱,见到如同前世一般的金色飞梭包围圈,便慌了神。下意识求谢澄别杀她。   可现下她好端端坐在这里,方才她让那位医修及其余守卫撤离,他们也毫无异议。   谢澄在替她隐瞒。   南星微微勾唇,暂时原谅了谢澄打乱她计划的事。但她还不打算跟谢澄坦白真相。总不能说什么“我并非白泽零之子只是有他的血脉而已”这种更找死的话。   生身父母不能挑选,南星尤能用“血缘所致,身不由己”来替自己开脱。   可报恩,便是亲手选的立场。   南星不愿和仙门撕破脸。适才思来想去,不如就随遇而安,将错就错。妖界那边已坐实她妖王之子的身份,便不会继续追查,也可保护真正的妖王之子。   就由谢澄误会着吧。反正,他不会杀她。   对策明朗,南星心情转晴,又饮了一杯清茶。   瞧见她这幅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气定神闲样子,谢澄攥紧茶杯,指节发白。   “喊我师兄,你不配。”   南星拨弄花瓣的手一滞,生生揪下片来。她轻笑:“当初,不是谢少主求着我叫的吗?”   “你既然不认我,干脆把我送去拘仙署……不,驭妖司好好审审。”   “雷击鞭刑,水牢火烙,我兴许会招哦。”   见她拿话故意呛自己,谢澄气得抓起茶杯砸到窗上,轻而易举捅出个洞来。   谢澄寒声道:“我偏不让你如愿,就该找个地方把你关到死!”   没了纱纸的遮挡,原本和煦的光登时变的刺眼。原本眼睛就见不得强光的南星因痛瑟缩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佯装没事儿。   谢澄却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连忙起身挡住破损的窗洞,闭着眼平息翻涌的情绪,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   他拿起舜华翎走到南星身后,轻柔地将其覆在她阖起的眼上,绕到脑袋后打了个垂绦结。   简约而飘逸,是南星系惯的那种。   南星却晃晃脑袋,似乎已料到谢澄的系法,任性道:“我要双耳结。”   谢澄冷笑:“要命还是要双耳结?”   循着声,南星仰首道:“我要双耳结。”   “做梦。”谢澄拂袖离去。   不过半柱香,谢澄便端着碟热气腾腾的栗子糕和一碗鸡汤回来,还送到茶案上。   南星摸索着伸出手,险些撞翻滚烫的汤碗。幸好谢澄反应快,及时将汤碗挪开。   谢澄自己生自己气,站在南星旁边天人交战许久,还是端起鸡汤吹凉,然后慢慢送到南星嘴边。   南星乖乖啜了几口,任凭谢澄将勺底的鸡汤倾倒向舌尖。   很快,一碗鸡汤见底。南星拿着温热的栗子糕心满意足吃起来。其实仙士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但会有饿的感觉,且南星嘴巴很馋。   谢澄静静看着她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心中被剜除的空缺,被慢慢滋生的情绪点点填补。   他总觉得,南星眼睛受伤后性子恬静不少,乖巧到令人患得患失。   也许是错觉吧。   如果南星不是白泽零的女儿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像这样把南星留在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盘桓在谢澄脑海中,挥之不去。   等南星将一整碟栗子糕吃完,谢澄勾了勾左手食指。   随着他的动作,南星似乎被无名之力牵引,强行被拽直谢澄面前。   她用力扯着右手抗衡,却听谢澄说:“无用功,这契约法宝可帮我约束你的行动。你的性命也握在我手里。总之,别动歪心思。”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因为南星看不见,谢澄可以堂而皇之地打量她的神情。她因心绪起伏而跳动的颈脉,她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唇珠,还有她淡漠的、不肯妥协的神情。都被谢澄尽收眼底。   等谢澄说完,南星居然立刻不再挣扎。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显然气得不轻。   南星倔强地昂着头面朝谢澄,用力将他推开。自己“蹬蹬蹬”跑回软榻上。路过屏风时脑袋还直直磕到架子上,撞的她捂着头。   跟在南星屁股后面的谢澄拉开她的手去查看伤势。所幸没破皮,只是有些红肿。   南星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开,躺回软榻上用蚕丝被将自己蒙住。摆出与谢澄隔绝开来的架势。   她心中暗骂谢澄是个混蛋。   要不是为了救他,自己何必放弃顺顺利利的原计划,还受这么重的伤?结果他倒好,把自己关在这里,还趁她昏迷绑上契约法宝,管她比管犯人都严。   南星默默发誓:再救谢澄她就一辈子得不到混沌珠!   谢澄盯着床上隆起的鼓包,挫败地垂下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南星才好。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处理方式。   两人无声对峙时,房x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谢澄以为是纪茯苓,便允其进来。   谁料却是络腮胡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不等谢澄阻拦,他便高声禀报:“少主,羽廷他们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谢澄第一时间关注帷帐中人的反应,只见南星已经沉默着坐起。红色的长带更衬得她面白如纸,纵然眼睛被舜华翎遮挡,依然透出惊人的寒意。 第48章 真心假意全在君心   南星拎起床脚的长生剑做拐,拄在前方探路,朝络腮胡走去。   失明后她看不见死物,但因为已达化丹境,所以能通过神识捕捉到灵气,以及身负灵力的仙士们。只是比较模糊。当然,也能看到妖。   她冷声问道:“那沈酣棠呢?”   仙门内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位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大小姐。络腮胡也是老油条,见谢澄严峻的神情便知自己闯祸了。   他眼珠子滴溜在两人间转了几圈,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沈小姐无大碍,我只是来请少主拿个主意,羽廷……”   络腮胡还未说完,南星便瞬间移动到他面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络腮胡被南星掼在地上,同为化丹境高阶,他在南星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这不可能!   谢澄暗自讶异。   大轻功落花流水。她何时学会的这个?   谢澄有种不太妙的直觉。失明之后的南星,仿佛更强了。不,也许和失明无关。南星现在有种“反正你已经知道我不是好人所以破罐子破摔懒得再演”的无所谓。   细细想来,天下间仿佛没有南星不会的咒律,只怕伽蓝掌门的亲传都难以望其项背。南星总能快速掌握在天外天刚学的东西,就像早已知晓一样。而且即便基本功垫底,她也没有焦虑,只是烦躁。   往日被忽略的细节你追我赶般涌上心头,谢澄不可置信地望着南星,眼底染上薄薄一层恨意。   她一直都很强。   她在装不会,她骗了所有人。   谢澄自嘲而笑。   或许,从天外天初见开始,南星就带着满身秘密和目的。   他们坦诚相待的时光,居然只有鬼市初遇时脸戴无常面具相互试探的那半夜。   何其可笑?   谢澄勾手,在月缚的法则约束下,南星被迫松开手。纵然抗拒,她还是被谢澄箍在怀里。   络腮胡终于得以顺畅呼吸,他刚真是吓瘫了。他家少主喜欢的这姑娘,也忒恐怖了吧。   南星被限制行动,却牵挂沈酣棠的安危,狂锤谢澄他却也不理不躲。这种冷暴力把南星逼急了,硬扛月缚的限制扑到谢澄怀里冲着他大臂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舌尖溢开,谢澄这家伙的肌肉硌得南星唇齿发涩。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她执拗地咬定不放。   络腮胡刚想冲上去保护少主,却见谢澄面不改色,坦然地将南星紧紧抱在怀里,任由她咬着自己。   那双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眸被恨意夺去光辉,谢澄却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二人紧紧相拥,谢澄把头埋在南星的颈间,温暖又熟悉的芬芳令他彻底丧失理智。谢澄死死咬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   “你对我是假意,凭什么对沈酣棠是真心?要骗就一起骗,这不公平。”   “南星,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滚烫的泪珠滴落,滴到南星颈间的肌肤上。那里的皮肤细腻而敏感,这滴“不速之客”的到临,令南星松开了咬着谢澄大臂的嘴,心底居然冒出愧疚的情绪。   他哭了。   南星惯来吃软不吃硬,她直直站在原地,任由谢澄抱着她发泄痛苦。南星想拍拍谢澄的背安慰,可手臂抬起,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她想说:我对你也是真心的。   只是南星和沈酣棠间没有隔阂没有仇恨没有立场相悖,更没有前世今生的爱恨交织。南星能够坦然地拿沈酣棠当朋友,却无法对谢澄全心托付。   无人比南星更明白谢澄骨子里的决绝与冷漠。   她不敢赌,她输不起。   谢澄很快调整好状态,只是声音仍旧闷闷的:“在我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就答应带你去见他们。”   南星沉默许久,低着头道:“好,我不乱跑。”她摇摇手腕上只有她和谢澄能看到的银色长绳,小声嘀咕:“有这玩意儿在,我也跑不掉。”   谢澄拉住南星的右手,将长生剑挂回她腰间,月缚在二人间架起隐秘的桥梁。南星失明,只能顺从地跟着谢澄走,让他做自己的眼睛。   络腮胡连忙转过身去带路,再迟点,他生怕自己藏不住碎裂的神情。   南星有谢澄从旁指引,又能靠神识看清楚身负灵力的仙士们,这一路也未有磕碰。   七转八拐,绕的南星彻底失了方向。终于到了伤鹤营,南星看不见宏伟大殿内的装潢,却能捕捉到那一排齐齐躺在地上的熟悉面孔。   沈酣棠、谢羽廷、高喻夏、燕决明四人浑身是血,重伤昏迷。亦岚却被拘仙署的人死死压住,跪在一旁。王进宝斜靠在软垫上,纪茯苓正在为他包扎。   见此情景,南星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能看见就好。   能被她看见,至少说明……不是死物。   但南星无从得知,有四具尸体被堆在角落,驭妖司和拘仙署的人正在验伤。   谢澄和南星手牵手自大殿门口走入,顿时吸引了伤鹤营中所有人的目光。   除了忙着行礼的谢氏族人,其他人无暇顾及二人亲昵的举动,全都皱着眉,上下打量南星。   她太引人注目了。   原本的纯白色素衣被换掉,谢澄着人为她买了身莺黄色的长裙。水朱红色的发带,鲜艳明亮,在脑后挽就双耳结,显得生动俏皮。   色彩碰撞,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即便如此,也无法为那张苍白的面庞增添气色。南星五官中唯一柔和的部分被遮去,只觉冰霜降临,拒人千里,不容亵渎。   刚包扎好伤口的王进宝单腿蹦着跳到谢澄和南星面前。   “姐们儿你这是咋弄的?被妖怪把眼睛打肿了?嘿,还拿块布遮上,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谢澄咬牙切齿道:“闭嘴。”   南星却笑得莞尔:“瞎了。”   王进宝打趣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生生咽了回去,差点没给自己噎死。   “啊,哈哈,你瞧我这。你这带子挺漂亮的哈,遮着挺好,看着威风。”   伤鹤营中除了之前兽潮中受伤的伤员,还有许多来探望友人的天外天弟子。其中许多人都认识南星。   一时间,关切、惊异、心疼的目光自四面八方袭来。   除此之外,还有被推至顶峰的畏惧。伤鹤营中,竟慢慢出现压抑的抽噎声。   “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连内门弟子都伤成这样,我们不是去送死吗?”   他们中许多人自幼顺风顺水,三界已太平多年,久未经战乱。仙门弟子要做的,不过是求仙问道,偶尔下凡行侠仗义,抓几只混入凡间捣乱的小妖。   天意弄人,偏偏他们成了此次妖界动荡的首批倒霉蛋。没出发前,众人都没把“战乱”放在心上。可亲临战场,见惯生离死别,才晓得,应该怕的。   他们该怕的。   谢澄察觉到士气的低落,也存了点难以启齿的私心。他对着王进宝刻意解释道:“她重伤上古凶兽犼,自己却遭受反噬,养几天就好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进宝嘴巴张的老大:“你是说刚他们从驻仙台东门抬过去的、那头追着我们跑了十几里的大怪物,是你和南星降服的?”   谢澄抿唇强调:“是她一个人。”   若不是南星用九天雷禁咒,纯钧剑被犼克制,谢澄不死也残。   给王进宝讲这么几句,却把谢澄绕了进去。谢澄被犼打了一掌,眼冒金星倒在地上,醒来后就见犼掐着南星脖子。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犼为何突然攻击身为妖族前王女殿下的南星?   谢澄出神时,满场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犼?就是妖界大名鼎鼎的杀神,传说可屠龙的犼?”   “居然被我们天外天的弟子重伤了?而且南星只有眼睛受伤,活的好好的。”   “还是单挑哎!”   南星轻笑,挑逗的拽了拽月缚。   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重振人心,不愧是谢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而且,还挺会模糊重点的。   谢澄定定望着她,想问问当时发生的事情,又觉得时机不成熟,最终也只是勾了勾月缚。用动作警告南星:乖一点。   南星撇嘴。   王进宝绕着南星转了好几圈,左看右看,最终扑倒在地。是脸也不要了,名声也不顾了,抱着x南星的大腿哭喊:“天奶奶啊,早知道您这么强,说死我也不跑,跟着您去打犼。后面也不会遇到那些恐怖的事情。”   谢澄怎么看怎么碍眼,拎着后颈把王进宝提起来,丢得远远的。   “别废话,死了四个人,你还有心思闹?”   王进宝的面色顿时铁青,他沉默下来,陷入可怕的回忆。   原来他们十个人在逃跑的时候走散了。   王进宝、亦岚还有谢羽廷跑出去几里,才发现其余人都没跟上来。   那些队友里修为最高的是沈酣棠,剩下都是新弟子,还有个没灵力的燕决明。沈酣棠不擅近战,是个脆皮弓修。怎么保护这一群人?   当时谢羽廷和亦岚非要折回去找伙伴,很坚决。王进宝虽不情愿,但他更害怕单独行动,便妥协了。   谁料三人运气不太好,正撞上此前遇到过的凿齿群。凿齿的弱点是左肋,可它左手持矛,右手持盾。唯一会远攻的沈酣棠不在,他们只能硬拼。   所幸谢羽廷是谢澄的亲卫,自幼训练严苛,硬生生给三人杀出条血路来。但因灵力透支,谢羽廷晕了过去。   王进宝背着谢羽廷,再次生出逃避的念头。亦岚却说她不可能丢下伙伴,让王进宝带着谢羽廷先走。   说到这里,王进宝一拍大腿,结果刚好拍到伤口上,疼的他“哎呦”尖叫。呲牙咧嘴道:“小爷我怜香惜玉,咬咬牙,最终还是跟上去了,谁知道……”   王进宝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后方。只见亦岚被死死压住,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地。   亦岚早就看到了南星和谢澄,奋力抬头,怒骂道:“他们该死!那两个王八蛋该死!”   谢澄皱眉:“王宣昌和王宣薇,是她杀的?”   王进宝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谢澄:“我靠,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谢澄深深看了亦岚一眼,她头发散乱,神情癫狂,瞳孔附近被血丝占满。   王进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不能用血腥和混乱来形容了。真羡慕羽廷,早晕过去早完事儿。”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四个人死因有多离谱。” 第49章 阔别两世又遇故人   谢澄招手,两名拘仙卫拖着亦岚上前。   亦岚早哭花了脸,牙齿死咬着下唇,血溢满干裂的唇皮。   “谢少主,南星师姐。人是我杀的,我绝不狡辩。可他们贪生怕死,妖兽在前不想着除妖卫道,却扯过晴儿和阿参替他们挡了一击。我怎能不恨!”   “杀人是我一时冲动,可他们本就该死!”   亦岚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重新按回地面。南星想上前,却被月缚拦住。她不着痕迹地跺了谢澄一脚。   谢澄面不改色,依旧没收回束缚。而是摆摆手,让两名拘仙卫把亦岚拖了下去,关押起来。   南星眼前一片漆黑,神识中少了三个飘着光点的人影。   “亦岚会如何?”   谢澄沉声道:“残害同门,死刑。运气好点的话,剥除灵根逐出天外天。”   被剥除灵根的仙士,体质比普通人还要弱。余生只能当个药罐子,连习武都做不到。在谢澄看来,还不如死。   意料之中的答案,南星叹了口气。   亦岚爱憎分明,不屑粉饰。王宣昌和王宣薇固然该死,找个机会暗中做掉便是,怎得如此莽撞?杀人还被目击,现下,她想替亦岚求情,也不好开口。依靠神识,南星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进宝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她无意识地绞着月缚,引得谢澄频频低头看来。   可南星却望着虚空中某处,久久未移眼。神识中每人周身的灵气光辉都不尽相同,五颜六色。唯有那人的灵气是灿烂的枫色橙红,不见它色的纯粹。   谢澄受了冷落,沿着南星面朝的方向望去。   只见沈酣棠静静躺在长垫中央,不知是谁为她贴心盖上棉被。昏睡不醒的她似乎陷入梦魇,短而圆润的浓眉蹵着,口中喃喃自语。   纪茯苓守在旁边,定时喂药,不许别人打扰。   南星就这样远远守着沈酣棠,谢澄也守着南星。他不明白。明明他与南星近在咫尺,可南星的目光却永远为别人停留。   谢澄小拇指搭上月缚,轻轻拉动。另一头连着的人却丝毫没有理会。   他抿嘴,加大力度,状若无意地晃了晃手。南星依旧毫无波澜。   谢澄不甘心,连掩饰的心思都没有,突兀地伸了个懒腰。月缚虽可随二人的间距延伸,但细微的拽动都会影响另一人。   南星终于无法置若罔闻,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总算把注意力抢回来,谢澄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该怎么做。最终,只得干巴巴接了句:“隐藏……你怎么做到的?”   人多眼杂,谢澄话难说全。   闻言,南星陷入沉默。她清楚谢澄是想问一只白泽该如何隐藏妖气,孤身入天外天,周旋于仙士中。甚至把沈去浊等观微境的强者都蒙骗过去。   嗯,听起来就像高难度的厉害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毕竟南星并非白泽,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可南星这份缄默,被谢澄理解为“拒不透露”。   他冷笑,压低声音道:“你父王放任你自生自灭,小叔急着斩草除根,族中妖兽皆盼着啖你之肉、饮你之血,使修为大增。纵然如此,你还站在妖族那边?”   “真是忠贞不二的好殿下。”   “殿下”两字,谢澄念得极重,颇有将其细嚼慢咽,刻在心底的滋味。仿佛这样,便能提醒自己眼前人的身份。   南星弯着手指勾起月缚,在指尖把玩。“你说这话,会让我误会的。”   “难道只要我站在谢少主这边,谢少主就不追究我的身份了?”   谢澄猛地攥紧月缚,牵起南星朝门外走去。等出了伤鹤营,谢澄步履匆匆,忽略一路上同门和下属探究的目光,将人拐到一处寂静回廊。   南星的背抵着雕花漆柱,硌得生疼。她下意识想挣扎,却被谢澄按住双肩,被迫贴回柱子。   “你做梦。我在兄长灵前立过誓,要让三界中再无一只白泽,不死不休。”   南星运起灵力,想将谢澄推开。却被月缚限制在原地,不得动弹。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她手戳着谢澄心口喊道:“那你在说什么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已经表过态了!”   谢澄面色平静如止水,循循善诱道:“但你若肯归顺仙门,九州之大无奇不有,我可以想办法洗清你的白泽血脉,保你余生平安。”   谢澄俯视着身前神情倔强的南星。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不在意。极端的情绪撕扯着,近乎将谢澄四分五裂。   “……你疯了?”南星因谢澄的胆大妄为微愣。改妖为人,洗脉换血,绝不为名门正派所容。   二人两两相望,却相顾无言。   等纪茯苓走近,他们也没察觉。直到身后传来清脆的敲击声,谢澄才偏过头去。   他眼中的排斥之意明显,纪茯苓却不以为意,柔声细语:“谢少主,伽蓝掌门请您和南星前往山河殿议事。”   谢澄淡然道:“知道了,等会儿去。”   纪茯苓欲言又止。谢澄摆明了不打算跟随她一同前去,纪茯苓也不好强求。只是强调要尽快。   她瞥过被谢澄拘在胸前的南星,识趣地离开。   南星很快平复好心情,又换上温和却没有温度的笑容,朗声道:“走吧,谢少主。”   谢澄本想趁现在说清楚,可南星显然懒得跟他争辩,也只能算了。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南星从神识望去,四方皆黑,无一物。唯有谢澄满身金光灿烂,辉煌无两。她神识莫名模糊,恍然间看到金光中闪过一团蓝黑色的气。   南星心下疑虑,可当她将手搭在谢澄掌心时,那团蓝黑色的气便骤然消失了。   二人明明刚争吵完,却因南星的眼伤,不得不手拉手向山河殿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山河殿前,守门的两队驭妖卫早早得了命令,见到谢澄和南星便自动放行。   殿门大开,南星想甩开谢澄,他却没有松手。   伽蓝端坐在月桂绣纹榻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摆摆手免了二人的见礼。注意到南星覆眼的舜华翎,伽蓝连忙站起,快步走到南星身边,将舜华翎撩起。   伽蓝的手抚过南星紧闭的眼皮,她指尖轻晃,白色的流光飞入南星的双眼。却如投石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   伽蓝打量了下谢澄,正琢磨着怎么把他支走。   南星见再无旁人,坦然道:“伽蓝掌门,您可要替我保密呀。我可不想被关进水牢受刑去。”   伽蓝气得不轻,但也只是轻戳她的额头,叹x道:“你呀!连这种级别的禁咒也敢用。这次只是夺去视觉,下次也许就走火入魔,丢了小命。”   她背过身去,原地盘桓,“等蜀州事了,我想想法子,能帮你减轻反噬最好。”等伽蓝转回之前的方向,就看见谢澄站在南星身后,解下松动的舜华翎。手环拢过去,为南星重新系好,依旧是双耳结。   伽蓝一时失笑,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此时,又有人推门而入。   “师尊,您找我?”   熟悉的声音令南星回头望去。   伽蓝揉了揉南星的脑袋,温声道:“南星,他是我的亲传弟子,慕容夷。有空你可以来宗门里教教他咒律,我也有机会教你些新咒律。”   南星唇角勾起,故作乖顺地点点头。   慕容璟盯着眼前的盲女,和伽蓝落在她头上的手。眼神锐利,似乎要一寸一寸将南星析离。   他毫不客气地说:“师尊,我不需要她一个盲女教,咒律宗也不欢迎内门弟子。”   伽蓝呵斥道:“阿璟你放肆!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和南星道歉。”   慕容璟杵在原地,执拗地别过脸去。   伽蓝恨铁不成钢:“阿璟,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见伽蓝动怒,慕容璟才不情不愿地走到南星面前。他俯身凑近南星的左耳,肩头却被人扣住。   力道加深,慕容璟的骨头发出“咯咯”的脆响。即便如此,慕容璟执意往前靠。谢澄松了力道,将他一把扯远。   慕容璟若有所思地剜了谢澄一眼,这才站定,不屑地说:“对不住了,不该说你瞎。”   伽蓝正要教训他,却听南星温柔微笑:“没关系。”   伽蓝叹了口气,径直绕过慕容璟,安抚式地轻拍南星的肩。“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我总担心你吃亏受苦。”   而此时,南星和慕容璟间,正进行一场无第三人参与的“对话”。   慕容璟前脚道歉,后脚就用传音咒向南星传了句话。   “你若真敢来找我师尊,我会杀了你。”   “在师尊面前装乖扮弱,卖弄口舌,骗取关注。别以为我不知道。”   南星也同样用传音咒回击:“我就是在装可怜,你大可以有样学样。可你心知肚明,师尊只喜欢我而已。”   慕容璟的眼神骤然泛起森然杀意,谢澄警告地睨了他一眼,手中已蓄起剑气。   慕容璟咬碎后槽牙,连传音咒都忘记用喊道:“你一个内门弟子,该唤掌门才对,她是我的师尊,不是你的!”   伽蓝和谢澄不明所以,被这没有前因后果的话说懵了。   成功将人激怒,南星心满意足,笑容也真切几分。   阔别两世,又遇故人。   她怎能不趁机逗弄一二?   慕容璟啊慕容璟,整整两辈子,都还是这幅死样子,真令人失望。 第50章 她之荣耀   前世,南星连柄铁剑都打不起。测灵大典后听说咒修赚钱,便拜入咒律宗,得伽蓝赏识。她是伽蓝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咒律宗的未来掌门。   某年隆冬,伽蓝被外派到寒州处理事物。南星日日坐在花檐下托着腮发呆,练咒律练至乏味便跑去宝象井旁等着伽蓝回来。   三日、五日、半月,伽蓝总算从宝象井中冒出来。南星欢天喜地地扑上前去,想用拥抱来迎接师尊,却被某人瞪了回去。   她这才瞧见跟在伽蓝身后的慕容璟。   人生得高大,却十分瘦弱。浑身都是新伤混旧疤,没一块好肉。最奇怪的是,慕容璟的左眼居然是墨绿色,闪着野兽般的精光。   南星对慕容璟的第一印象就不好,她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直觉告诉她慕容璟是个亡命之徒。   可那时,伽蓝温柔地摸摸南星的头,问她吃的好吗?睡得香吗?开不开心?   等确认过宝贝徒弟非但没受委屈,还圆润了不少。伽蓝才拉起南星的手,指着慕容璟说:“南星,他是我捡回来的新弟子,你帮师尊教教他。”   伽蓝又和慕容璟叮嘱:“南星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她的话等同于我的话,不容任何人忤逆。”   这是南星和慕容璟第一次见面。当年的她满心只有变强和报仇,故而没有注意到慕容璟越来越冷的目光。   当时南星不知道,就因为伽蓝这一句话,慕容璟恨了南星一辈子。   慕容璟不服管教,简直像个喂不熟的狼崽子。在天外天中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斗法。身为符修,犯起狠来却拳拳到肉,打到对方鼻青脸肿,和着血把碎牙吐出来也不肯罢休。   也就南星比较克慕容璟,总能一句话把他气得满脸涨红。偏生慕容璟不敢对南星动手。   一则,宗门内人尽皆知,南星是伽蓝的宝贝疙瘩。二则,南星足够强,他打不过。三则,南星把他按在地上暴揍后,还要恶人先告状,在伽蓝面前装委屈扮可怜,让他挨完打再挨顿骂。   两人的梁子越结越深。   除了伽蓝,慕容璟谁也不服,谁也不喜欢,谁的话也不听。沈去浊屡屡要将他逐出仙门,都被伽蓝义正辞严地保了下来。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南星寻找到当年琼花村血案的线索。为了查明真相,她选择离开咒律宗,加入驭妖司,从头再来。   伽蓝哭肿了眼,最后也只是摸着她倔强的头说:“痴儿,保重。”   南星按照人界习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离开天外天,前往瀛洲赴任。   路上,她遇到了慕容璟。   慕容璟是来杀她的。   “师尊把你当成唯一的弟子,你却弃她不顾,另攀高枝,让她伤心欲绝。”   “南星,你不配为人。”   南星彼时心绪不佳,嗤笑道:“我把位置让出来,你该开心才对。毕竟有我在,师尊永远也注意不到你。”   慕容璟掐起雷符,冲她一拳又一拳袭来。南星不想伤到慕容璟再惹伽蓝难过,故而只防守不进攻。   “只有你死了,她才真正是我一个人的……师尊。”   他们从晌午达到傍晚,打了个昏天黑地。南星把慕容璟的灵力耗尽,把晕死过去的他悄悄送回咒律宗。   然后连夜赶到驭妖司。   同僚每每讲起南星第一天上任的经历,无不记忆犹新。说她当时浑身被血染透,嘴角青紫,却没有明显的利器外伤。就像血从毛孔中渗出来的一样。   慕容璟下了死手,他是真想杀了南星。   这也是唯一一次,南星没有去找伽蓝撒娇告状。   毕竟,伽蓝已经不是她的师尊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南星再次听到慕容璟的消息时,她已成为驭妖司权力巅峰的驭妖官。   而慕容璟被人检举,说他对师尊存不轨之心,有悖师徒人伦而被打入雷狱,受雷劫洗礼。听说他在狱中仍死不悔改,愿以死明志。   伽蓝四处奔走求情,保下他一条命。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慕容璟被剥除灵根,逐出天外天。   他走的那日,伽蓝不顾流言蜚语去送他。南星担心伽蓝,处理好公务后也赶了过去。   鹅毛大雪中,只见慕容璟跪在伽蓝面前,满眼是疯狂的执拗。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师尊,我只想要个答案。”   南星不知道伽蓝的答案是什么。   总之她目送伽蓝转身回宗,闭关不出。而慕容璟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他用一张黄符,割破了自己的脖颈,血染红大雪。   而南星没有阻拦。她顺手刨了个坑,把慕容璟埋了。   …………   今生,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拜伽蓝为师,也不知慕容璟会不会重蹈覆辙。   “咚咚。”   殿外传来敲门声,等伽蓝出声回应,守在门外的一群人才一窝蜂涌进来。   “南星!”   沈酣棠像只火红的鸟儿,飞到南星怀里。她用脑袋拱了拱南星的脸,哭诉道:“南星,我好想你。”   南星则是把人提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看了一遍,“你的伤势严重吗?”   沈酣棠摇摇头:“多亏了大师兄送给我的镯子,没什么大事儿。”   “哎!南星,你眼睛怎么了?”   南星握住沈酣棠想去揭舜华翎的手,“无事,过两天就能恢复。”   她关心亦岚的事情,向沈酣棠打听当时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酣棠想了想,说是她、王氏兄妹、燕决明、高喻夏还有晴儿阿参迷路了。来回打转也找不到方向。一行人走累了,就找了片草地歇脚。沈酣棠昏昏沉沉间就靠着乔木睡着了。   她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醒来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沈酣棠立马朝旁边的小林子冲去。结果就看见晴儿、阿参和王氏兄妹在疯狂逃窜。身后还追着两只蛊x雕,高喻夏正用水扇苦苦支撑。   蛊雕可以模仿婴儿的哭声,诱杀人类。晴儿等人只怕是中招了。   沈酣棠便让他们往回跑,自己和高喻夏留下和两只蛊雕搏斗。谁知两人属性冲突,在合作上简直毫无默契。等费劲杀了两只蛊雕,她和高喻夏已筋疲力尽,强撑着往晴儿他们离去的方向走。   结果两人出了林子,就看见燕决明和谢羽廷晕倒在地。晴儿和阿参死了,王进宝、亦岚和王氏兄妹在争执。   王进宝的银枪,还插在又一只蛊雕的胸口上。   沈酣棠见到满地鲜血,一时心急,气血倒涌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在伤鹤营了。   南星点点头,跟沈酣棠叮嘱道:“别怕,下次再遇到危险,就捏碎我送你的平安牌。”   沈酣棠单手挑起腰间刻着棠花的平安木牌,“啊”了一声。   “可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我不想弄坏。”   南星失笑:“滴点血进去也可以。”   沈酣棠欣然应允。   二人旁若无人地闲聊,直到伽蓝拍拍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伽蓝的手指悬在半空,从山河殿内众人的脑袋瓜上一一点过。南星、谢澄、沈酣棠、谢羽廷、王进宝、燕决明、高喻夏。除了去世的四位,和被抓回拘仙署的亦岚。第九十九支诛妖队的成员齐了。   伽蓝笑得温柔:“今日喊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你们小队重伤凶兽犼,立下大功。崔家主请你们明日入崔氏宝珍楼挑选法器,以资奖赏。”   高喻夏拽住谢羽廷的刀,小声道:“我们也有份吗?可刚听伤鹤营的同门说,犼是南星师姐一个人打伤的呀。”   “此言谬矣。”伽蓝慈爱地摇头。   “战场上无匹夫之勇,唯众志成城。你们同属一支小队,她之荣耀,自然也是你们的荣耀。”   王进宝激动地跳起来:“好好好!我就说跟着南星是对的。”   几人围着南星叽叽喳喳。   沈酣棠盯着南星面庞上用来做盲带的舜华翎,俏声说:“说不定宝珍阁里,能有让你快点康复的灵药呢。”   随后,有位驭妖帅来找伽蓝禀报要务,南星等人便各自返回客房。临走时,沈酣棠缠着闹着要和南星睡一间房,却还是没抢过谢澄。   “南星从进天外天开始,一直和我睡在未央殿中,你怎么能插足别人的感情!”   “谢不要脸!强拐良家少女,我迟早到谢家主那里告状!”   “你们俩狗腿子,别拉我……”   一阵鸡飞狗跳,沈酣棠还是被谢羽廷和王进宝两人拽走了。   一回生二回熟,谢澄拉起南星的手返回客房。将南星妥善安置在里间床上,解下舜华翎放到一旁,又关起栅窗,点燃起安神助眠的降真香。   云烟缭绕,谢澄伫立在床边,等南星呼吸平稳,他才转到屏风外侧。谢澄从黑檀木柜底层翻出来一套备用床褥,铺在外室的小榻上。   以双肘为枕,谢澄躺在榻上,困意全无。   其实谢澄是个有些娇气的人,他从来没睡过如此硬的床。   但他介意的却不是这个。   因为南星不可告人的身份秘密,他必须靠月缚牢牢盯着她。以免某时不察就让她逃之夭夭。   两人被迫同居,可谢澄一个大活人在此,南星连更衣都不方便,只好解下外袍便睡了。   想来,会很不舒服吧。   谢澄隔着屏风与重重珠帘,叹气连连。   可屏风另侧的南星,实则已酣然入梦。压根儿不关心什么“床软不软”,“衣服是否舒适”的问题。   这种烦恼太昂贵了,她没有。   夜入三更,南星隐约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可在降真香的作用下,素来警惕性高的她只是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手腕上的兰因月缚在烛光下,跳动着晚月般的清辉。   外室的小榻上已空无一人。   谢澄侧头,在确认没吵醒南星后,小心翼翼闭门离开。他招手,两名隐藏在暗处的拘仙卫就从房顶跳下。   落地无声。   -----------------------   作者有话说:五十章啦[星星眼] 第51章 交相辉映宛若璧人   谢澄左拐,拾阶而下。他走到地字十四号客房前,屈指敲门。   门从内拉开,王进宝衣衫半解,坦胸露背,揉了揉惺忪睡眼。   “谢澄?你还不抓紧时间春宵一刻,跑我这里来干嘛?”   “你丫难道长这么大连个姑娘都不会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澄捂着嘴扯进房间。房门“啪”得一声紧闭。谢羽廷从黑暗中跳出,默默堵在门前放风。   拉扯间,王进宝的上衣滑落,堆在胯上。他被谢澄狠狠扔到床上,脑袋一片空白。傻愣愣看着谢澄朝自己走来,王进宝连忙用被子将自己罩起,只露出脑袋。   “谢澄你别胡来!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呀,但不是这么个教法啊。”   谢澄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骂了句“闭嘴”。   王进宝嘴里不着调的浑话一句接一句,让谢澄险些忘记自己来此的正事儿。他默默盯着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王进宝,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   谢澄抬脚将桌前的软凳勾了过来,撩起下袍坐下。忽而轻笑:“王进宝,以前是我小看你了。论心狠,我自愧不如。”   王进宝嘴大张着:“你丫胡扯啥呢,小爷处处都比你强,你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别让我再听到你开她的玩笑。”谢澄冷着脸,沉声道:“也别装傻了。”   “亦岚算我们的师妹,你怎么忍心拿她当刀使?”   王进宝松手,头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体前倾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见他死不承认,谢澄单腿翘起搭在膝上,后仰靠着桌沿。沉默片刻,谢澄平静道:“沈酣棠对南星说,她昏迷前看到你在和亦岚说话,彼时你家那对儿兄妹还活着。”   王进宝愣住,紧抿着嘴不说话。   据王进宝所说,他赶到时亦岚已经杀了王宣昌和王宣薇。但沈酣棠却看到四人活的好好的,还在吵架。   这怎么可能呢?   一定有人在撒谎。   王进宝爬起腿搭在床边,张口道:“沈酣棠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神经大条,肯定是她看岔了。”   谢澄微微摇头:“相比看错,你撒谎的可能性更大,我几乎能负责任地说,就是你诱导亦岚杀了你的弟弟妹妹。”   王进宝下意识反驳:“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人!”   迎着谢澄冰凉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谢澄嗤笑:“这话你骗骗别人就算了,你们王氏的污糟事可瞒不过我。”   谢澄甚至可以推演出当时的情况。   王进宝的说辞七分真三分假,队伍的的确确走散,他也追着亦岚而去。   他只撒了一个慌,就是他赶到的时机。   王进宝看到的不是发疯杀人的亦岚,而是目睹晴儿和阿参死亡后,万念俱灰的亦岚。   亦岚见到王进宝的第一反应,应当是逃。   她固然冲动,却绝不鲁莽。从之前遇到犼杀她师兄时亦岚最终的抉择便可看出。亦岚认为三个王氏子弟定会相互袒护,杀她灭口。为了替晴儿和阿参报仇,为长久计,亦岚大概率会想找沈酣棠求助。   沈酣棠是沈去浊的外甥女,不怕王进宝他们。而且亦岚相信沈酣棠的人品,会替她的挚友做主。   可最终,事情却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谢澄抬眼,冲着反应平平的王进宝道:“你和她说了什么?”   王进宝沉默良久,最终轻笑一声,抬手把被子扯开,站到谢澄面前。   “我说了什么重要吗?事情已成定局,即便是我撺掇了亦岚欺骗了亦岚,拘仙署也没有证据,你没理由抓我!”   谢澄仰头,打量着站在他身前的王进宝。   相识多年,仿佛今天才是两人的初见。谢澄第一次看清王进宝。两相对峙,谢澄的眼中满是轻蔑,他站起身来。王进宝仰视着谢澄,克制住了后退的念头。   “你想的很周全,可我不是来抓你的。”   谢澄一脚将王进宝踹到床边的墙壁上,王进宝的后脑勺登时开花。他痛苦地捂着脑袋蜷缩在地,腿扭到抽筋,却咬牙不肯出声痛呼。   谢澄一眼没看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前,谢澄背对着王进宝道:“等战事平定,亦岚会被处死。她貌似也有点害怕,但没为自己求情。只是希望能和晴儿阿参葬在一起。”   谢澄推门而出,拍了拍谢羽廷的肩说:“辛苦了,早点休息。”谢澄拒绝了谢羽廷护送他回房的请求,自己原路返回。   天字一号客房处,两名拘仙x卫守在门口。见谢澄靠近,他们不约而同地跳上屋顶,重新隐去踪迹。   谢澄轻轻推开门,却不可避免地发出摩擦声。他有些心虚地绕过屏风,见南星还保持着他离去时的睡姿,放下心来。   南星虽未更衣,却将头发散开。青丝如瀑,如云如纱,堆在腮边。   远离寒州后,已无处飘雪,蜀州也露出六月的真面目。纵然已深夜,从窗缝溢进来的仍是热风。南星的鬓角处冒出细密的汗,濡湿了发根。   谢澄驻足良久,鬼使神差地走到床边,伸出食指将南星腮侧的头发拨到脑后。左右他也睡不习惯,索性拿出柄扇状法器,坐到床前的软垫上,给南星扇凉。   降真香燃尽,又被谢澄续上。   夜晚,就此悄然流逝。   …………   南星睡醒,坐直伸了个懒腰,就听屏风另侧传来谢澄的声音。   “水在手边,你自己梳洗。”   南星摸索着伸手,梳妆台旁果然有盆温热的水。她洗漱好,在架子上取下外袍。手拂过领角时摸到几颗圆润的珍珠。   和昨日那身不一样。   南星换好衣服坐在铜镜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种发型也不见好,难免有些烦躁。   其实失明给她带来的影响比预料中还要大,即便有心理准备,但南星忍不住懊恼。运气太糟糕了,怎么偏偏被夺去的是视觉?   她能通过神识看到仙士,却无法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因为镜中人乃幻影,没有灵力在神识中就是一片黑暗。   千幸万幸,南星在此前已破化丹境。若无神识佐助,盲眼之人是无法目视目标使出咒律的。   与废人无异。   南星将红木梳丢回匣中,抿嘴喊道:“谢澄。”   谢澄刚将发高束以银蓝色头冠固定,就听见南星喊他。声音不大,且没有后话。但谢澄还是立马走了过去。   梳妆台前,南星身着紫绡百褶如意月裙,是他特意选出来的。青丝如绸披在肩后。双眼紧闭,鼻头皱着。   居然在生气。   谢澄原本绷着的脸放松下来,他站在南星身后,盯着镜中二人的映影。他本心想和南星保持距离,只要她不为非作歹,自己不会伤她。   但也仅限于此。   可话到嘴边,语气还是不由心地放缓了几分:“说话。”   南星重新拾起红木梳,反手递到耳后。   谢澄一脸懵地接过来,就见南星已端端坐好,难得乖巧。   “你让我替你梳发?”谢澄无语至极点。   白泽零到底平时怎么教养女儿的?任她流落人界,不曾传授妖术,让她学习仙门术法。连基本的男女礼节也不讲。   白泽族既然养不好孩子,就该和南星断绝关系,老老实实死在南海,让会养的人来养。   谢澄深吸一口气:“以后都由我给你梳发,别假手他人。”   南星点点头,谢澄便仔仔细细梳顺每根发丝,手指挑起一缕盘起,用匣中的小宝石针别住,再重复此过程。   梳发有些无聊,谢澄却不急不缓,颇有耐心。最后为南星挽就逐月髻。他左看右看,在首饰匣中挑拣出一支铃兰紫色插梳发簪,推入髻的底部。又拿起东陵玉花瓣蝴蝶发钗别到侧方。   谢澄有些上瘾,目光瞥到一对儿串珊瑚料珠耳坠,还想给南星戴上。却想起南星似乎没有耳洞,也从不戴这些东西,只好悻悻收手。   见谢澄迟迟没动静,南星打了个哈欠,用手摸了摸脑袋。   这一摸给她吓精神了。   之前南星的发型基本上没变化,十年如一日的小盘髻。这是林婶唯一会梳的少女发式,也是南星仅会的。沈酣棠惯常爱梳的发式她都不喜欢,所以也婉拒了沈酣棠帮她梳新鲜发式的好意。   逐月髻复杂典雅,谢澄居然会。南星偏头嗤笑:“谢少主好手艺,梳发比姑娘家还厉害。”   谢澄岂会听不出南星的挖苦之意,但他还是故意笑道:“熟能生巧。”   他家庭和睦,父母恩爱。父亲日日为母亲梳发画眉,兄弟俩就凑在一起围观。有时父亲亲自出马缉拿棘手的罪仙,谢澄就主动接过给母亲梳发的任务。   明知南星会误会,谢澄刻意不解释,刻意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惹得南星沉默不语,只是拽着月缚把玩。   谢澄勾唇,瞥见有颗宝石针微微松动,想将其推紧。结果伸出去的手被南星挡掉。   南星站起身,指着门的方向。言下之意明显是“带路”。   谢澄如前几次一般去拉她的手,结果再次抓了个空。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长生剑被收到储物锦囊里,南星两手都攥住月缚,显然不打算继续以往的带路方式。   谢澄:“……”   二人僵持许久,谢澄又怕不牵着南星,她会摔跤,只好妥协。   所以最终出现在驻仙台阅兵场口的,就是两只手背紧紧贴在一起的南星和谢澄。没有牵手,只是谢澄的左手和南星的右手被隐形的月缚缠绕捆绑,紧贴相依。   阅兵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伽蓝和第九十九支诛妖队的成员。   王进宝嘴唇发白,没了往日的调笑。燕决明对沈酣棠腰间的平安木牌很感兴趣,似乎想用它物交换。而谢羽廷和高喻夏的目光都粘在南星和谢澄身上。   南星身着紫绡百褶如意月裙,谢澄也穿着凝夜紫锦袍,长身玉立。二人亲密无间,交相辉映,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伽蓝指着阅兵场最前端的点兵盘,笑道:“我没有进入的权限,崔家主说你们站上去便好,自有仙人指路。” 第52章 万千宝物天河倒悬   三大关隘都属于崔氏,要说蜀州点兵盘下藏着个崔氏珍宝阁的分阁,众人也毫不意外。   点兵盘,形如圆盘,上刻法阵,可升天遁地。向来是战役中的总指挥阅兵点将之处。   “台阶。”谢澄搀着南星登上点兵盘,其余人也迈腿跳了上来。   点兵盘上繁复的符文逐一点燃幽蓝光芒。盘面中央,一只以银砂勾勒的仙鹤忽然振翅欲飞,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灵光。当法阵完全苏醒的刹那,仙鹤长唳清鸣,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洒落星辉般的轨迹。   眨眼间功夫,阅兵场上只剩下面露欣慰的伽蓝。一缕风将她的蓝鸟羽毛耳坠吹起,伽蓝宠溺笑道:“阿璟,你又胡闹。”   慕容璟收回隐身咒,退回合乎规矩的距离,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师徒间过于亲密的互动。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沈酣棠刚把嗓子喊哑闭嘴,王进宝就继承了她的意志,用更惨烈的叫声盖过沈酣棠的声音。   王进宝最先落地。   他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钝痛从尾椎骨直直窜到天灵盖。不由得捂着屁股趴跪在地上,疼到说不出话,只能打滚儿。   “靠!崔氏肯定没落了,自家宝珍阁修这么垃圾,入口处连个传送法阵都没有,直接掉进来啊!”   “怪不得说谢有权,王有人,崔有财。她妈的想进宝珍阁偷崔氏宝物的都摔死了吧!”   王进宝捂着被摔成八瓣的屁股站起来,两膝盖夹在一起,姿势扭捏又狼狈。   暗室倏尔亮起,王进宝循着光源回头。   所有人都站得好端端的,燕决明被谢羽廷扶了一把。除了面色发白,别无大恙。刚跟王进宝比嗓门大的沈酣棠更是被南星稳稳接住,别说磕碰,衣角连灰尘都没沾。   靠!   黑暗中,温暖而明亮的火光在南星指尖舞动,跳到沈酣棠身后将一支红豆箭锋点燃。   身为弓修,沈酣棠的眼力是这群人中最好的。即便修为还在伐髓境打转,可观察力甚至不输化丹境的强者。   沈酣棠拔出那根被点燃的红豆箭,唤出相思弓。弓弦拉满,火光将她茶色的杏眼点亮。   沈酣棠的眼中带着专注与虔诚,只有在射箭时她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铺捉到铜器反射出光芒的瞬间,她朝着黑暗尽头毫不犹豫地松手,射出这一箭。   红豆箭带着火咒,点亮了暗室墙壁上的灯台。   一灯亮起,火苗顺着埋在墙体上的火油路蜿蜒流淌。一盏灯接一盏灯逐次亮起,整间宝珍阁措不及防地闯入所有人的眼中。   用光辉灿烂和琳琅满目,已无法形容。   白玉阶自云雾中生出,阶上浮着薄霜似的清光,踏上去不闻足音,倒惊起几声似有还无的叹息。两侧虚空里沉着万千宝物,明灭不定,似天河倒悬。灵韵流转间,偶有清越鸣响,恍若昆山玉碎。暗香浮动,偏寻不着一瓣花影。   众人愈往上行,阶前清光愈盛。那些浮动的光华却渐渐隐入更深处的幽暗里,只余几缕捉摸不定的气韵,在阶旁徘徊x不去。   四道飞光窜到高喻夏和谢羽廷面前,高喻夏眼前一亮,纠结片刻,选了其中一个。   谢羽廷却没有动。   宝物被收入囊中的瞬间,高喻夏被驱下玉阶,无法再登。   见此状况,谢澄沉吟道:“看来只有一次挑选的机会,落子无悔。”   有前车之鉴在前,众人挑选时都谨慎的多。   越往高阶走,宝物也越珍贵。可价值几何并不能左右众人的选择,沈酣棠和谢羽廷毫不犹豫地选择好,便主动离开玉阶。   王进宝愣在原地,盯着眼前主动朝他飞来的光团出神。最终咬牙,劈手夺过光团,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但谢澄还是注意到了王进宝选择的法宝。   一颗假死丹。   不算珍贵,但自六十年前,仙门就禁止炼造和使用此丹药,所以市面上几乎买不到。   他意味深长地朝台阶以外颓丧的王进宝看去,轻笑一声,转而对南星道:“还没选中心仪的?”   南星没理他。   更没理会周身如同蜜蜂采花般,被她吸引而来吵嚷不休的众多法器。   此刻玉阶上只剩下南星、谢澄和燕决明三人,他们也走到了玉阶尽头。   尽头处卧着一面古镜。   镜台生着斑驳铜绿,镜面蒙着层似雾非雾的霭,映着阶下万千光华,竟似把整座珍宝阁都盛在了里头。   镜中偶尔闪过半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也不知是照见了前尘,还是窥得了后事。   南星对此物很感兴趣,在她的识海中,当看到这面镜子之后,别的宝物都暗淡无光,难以分去她丝毫目光。   她拉着谢澄凑上前,想选择这面镜子。   可镜中只有二人的倒影,却没有半分可被移动的痕迹。   正当南星愁眉不展时,两只仙鹤自镜中飞出,于半空化作人形,落在三人面前。   崔氏的独门秘技——云催鹤唳。   可以使仙士化形成鹤,只要灵力没有用尽,便可一直维持,连妖兽也看不出端倪。故而崔氏子弟常被派去妖界卧底。   两名崔氏子弟长相一模一样,是对儿双胞胎。   “我是玉枢。”   “我是玉衡。”   “恭喜尊贵的伙伴,莅临崔氏藏宝阁,得见神器之光辉。”   玉枢和玉衡异口同声,举手投足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南星和谢澄也同时发问:“神器?”   玉枢噗嗤笑道:“两位倒有默契,不输我和玉衡。”   玉衡文静得多,恭敬解释:“此乃崔氏镇宗神器——照妖镜,不容旁人亵渎,我兄弟二人奉命在此守卫。”   他话音刚落,玉枢立马接过话来:“你们靠太近了!神器会发怒的。”   照妖镜,崔氏至宝。   谢澄连忙拉着南星后退几步,还不小心撞到了愣在原地的燕决明。   后脑勺有些疼,可谢澄无暇顾及,更没心思和燕决明说抱歉。他满脑子满心满眼,都是刚刚两人站在照妖镜面前的景象。   谢澄确信没有看错。   那是两个人像,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像。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南星。   谢澄觉得心越跳越快,他几乎喘不上来气,生怕轻微的呼吸都会让心脏骤停。他握住南星的小臂,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你是人?”   南星身心俱僵,无法否认,却也不敢承认。只好保持缄默。她看不见镜中影,若早知此物为照妖镜,南星绝不会靠近。   现下已然暴露,说什么都晚了。   人是太爱撒谎的动物,而一个无心或不得已的谎言,却需要千千万万个慌去圆。   能说什么呢?说她并非白泽,并非王女殿下。白泽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恩人?   说她撒谎只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妖王之子?   还是说,她把谢澄耍得团团转,都是因为想去救谢澄的仇人?   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南星猛然回神,将手臂缩了回来。即便当时为稳住犼而被迫在谢澄面前装妖王之子,南星都不曾这般慌张过。   这不是一个探讨问题的好场合。   南星明白,谢澄也明白。   于是他只是深深看了南星一眼,就重新拉起她的手。面朝玉枢和玉衡道:“叨扰,我们不会再靠近。”   说罢,就带着南星迈腿往玉阶下走。   这一步,就把原本站在二人身后的燕决明露了出来。   南星的侧影与燕决明的人像同时浮现在照妖镜中。   成像瞬间,照妖镜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鹤鸣。   呼吸间的功夫,玉衡的羽针已经竖到燕决明眉间。而玉枢也空翻至三人后方,阻断去路。   “照妖镜悲鸣,是照见大妖才有的征兆。他俩有问题,我们要带走审问。”   玉衡和玉枢弓身,氛围剑拔弩张。   不为别的,原本玉衡射向南星的羽针被谢澄徒手捏断,显然不打算交人。   或者说,仅仅是不打算交出这个盲女。   而对方能察觉崔氏一族引以自傲的羽针密法,还轻松将玉衡的羽针摧毁,实力深不可测。   玉衡和玉枢对视,双胞胎间的心灵感应令两人无声沟通,商定对策。   玉枢拔腿就跑,摆出一副要搬救兵的急切样子。引得谢澄连忙飞身跃起,将他擒住,二人缠斗起来。   僵局打破,玉衡登时发难,探爪向谢澄身侧的盲女抓去。   欲制强敌,必掣其软肋。   可还不等谢澄出手,这弱柳扶风的荏弱盲女便身形一闪,移动到玉衡身后。   南星似乎不打算出手,只是一味闪避。   玉衡和玉枢实力非同小可,在同龄人间几乎无敌手。饶是谢澄和南星,也没能从他们的攻势下讨来便宜。   打斗间隙,谢澄开口:“她同我照镜时并无异象,若是有妖,也不会是她。”   玉衡和玉枢都是聪明人,话不必点透。二人思考片刻,便停下进攻的势头,闪身将燕决明左右夹住。   镜中已无影像,照妖镜仍在悲鸣,甚至愈来愈响。   燕决明的眉心前一寸,还悬停着玉衡的羽针。他分毫未敢移动,只是脸色发白,闭眼道:“我不是妖。我可以再照一次。”   玉枢和玉衡不知信没信,押着他想再试。   孰料,蓝色的神光从照妖镜中传来。仔细看,又觉得这光源在照妖镜背面。   “咔嚓。”   伴随着轻微的碎裂声,神器的威压波及到整间珍宝阁。   谢澄反应极快,强撑着到南星面前。可神器之力又岂是他能阻挡?威压使谢澄和南星单膝微弯,玉衡玉枢也不可免俗。   燕决明身无灵力,登时肝胆欲裂,趴倒在地。连玉阶之下苦苦等待的其余人也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   神器之间亦分高低。   此等威压,是只有超品神器从长久沉眠中苏醒才能产生的!   是谁唤醒了它? 第53章 大乱之世风雨欲来   流畅的裂纹从照妖镜中心扩大至整个镜身,分割成阴阳双鱼的形状。仿佛并非是照妖镜破碎,而是它生来就有两瓣。   “咔嚓。”   清脆的镜面崩裂声回荡在珍宝阁中,玉衡与玉枢脸色骤变,齐齐飞身去抓。可两块镜片灵敏躲过他们,分别飞入南星和谢澄的眉心。   获得阳镜的谢澄反应倒是平平,而得到阴镜南星却牙关紧咬苦撑,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入锁骨。进入她身体的那块照妖镜似乎更为霸道,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还没完。   等两块阴阳鱼形状的照妖镜与二人结合后,原本镶嵌在照妖镜镜背的蓝色宝珠就漂浮在半空中。加诸在众人身上的神器威压不减反增,整间珍宝阁的光华都被收敛于珠内,忽明忽暗。   这颗玲珑剔透的蓝色宝珠上镌刻着四字银色法文。   女娲石心。   千古沉眠,女娲石心还有些迷离。它晃悠悠地绕着将它唤醒的盲女和少年转了几圈,细细打量二人灵魂深处的气息。   女娲石心最先来到谢澄头顶。它感受到谢澄的灵魂被璀璨的金光包围,深处是一汪澄明的碧潭。碧潭之下九根锁链如水草般错落,镇压着某种存在。   女娲石心吓得连退数步,窜到南星头顶。   南星的灵魂中是茫茫雪原与腥风血雨,在红色与白色交织的地狱中,唯有一小块净土,正在不断扩大。虽然慢,但从未停息过。   她的血脉有些杂质,甚至还沾染了一丝神最憎恶的气味。但女娲石心最终还是随着半个照妖镜钻入南星的眉间。   无伤大雅,血脉可以提纯,眼伤可以治愈,如此特殊的灵魂却可遇不可求。而某个讨厌鬼的死亡气息将彻底被神息覆盖,神明选中的人,是不可能拱手相让的。   当蓝色宝珠没入南星眉间时,寸寸钻心。   南星再也无法强撑平静,她半趴在地面上,忍不住闷哼出声,从后颈到脊骨x全都湿透。女娲石心完全没入,神器的威压骤然消失。谢澄立马冲上去将南星揽到怀里,给她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照妖镜与女娲石心都消失,玉衡和玉枢愣在原地,脸色唰得灰败。沈酣棠一行人在阶梯下目睹异变,却只能捶打着结界干瞪眼。   南星捂着眼睛,痛到四肢百骸都像被捶碎再造。谢澄立刻掌心塞到南星怀里,再慢一息,南星就要咬破自己的舌尖。   掌心被牙齿咬出一排血窟窿,但谢澄却无暇顾及,只是回头冲玉枢玉衡喊道:“崔白鹤呢?去喊崔白鹤过来!”   玉衡玉枢对视一眼,齐声道:“家主有命,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谢澄抱起南星就往玉阶下跑。   可此时夺目而神圣的神光从南星周身升起,直冲天际!   整个九州都被这抹蓝色神光吸引,久久不能移眼,却又不敢直视,生怕亵渎神明。   自千年前诸神陨落,这片大陆之上再也没出现过天地神光。只有超品神器认主时,才能搅动灵气漩涡引起神光回响。   而古往今来,唯一有记录的超品神器仅有一个。或者说,有五颗。   神明至宝,混沌珠。   南海诸岛,新妖王金瞳竖起,想起大祭司的预言。而岛屿底部,被玄铁链锁在永夜深渊的无眼妖兽,却畅快发笑。   天外天内,正统筹仙门战报的吴涯和皇甫肃听见众弟子躁动,推窗看去,陷入思索。   寒州关隘,正和白泽柒之子白泽峒狸交手的沈去浊虎躯一震,二人同时收手,向蜀州方向眺望。   中州秘境,谢黄麟惊鸿剑力压群妖,重伤妖界大祭司,抢先夺得秘境认可。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远古的呼唤。可那声音,呼喊的并非他的名字。   南星。   所有观微境之上的强者都听到了这个名字,祂在呼唤南星。   于是,这个名字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片大陆,鬼市之中,有关南星的生平的种种消息在风云榜上被高价竞拍。为了掩人耳目,三教九流的消息贩子称南星为“北斗”。市井暗巷中,北斗成了人人心照不宣的切口暗语。   而这一切的源头、风暴的中心,正倚靠在谢澄怀中,对风雨欲来的大乱之世一无所知。   这也是神器之主最虚弱的时刻,是令神明至宝易主的最佳时机!   谢澄与玉枢玉衡目光交接,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杀人夺宝。   “你们敢。”谢澄一字一顿,单手抱起南星,另只手唤出纯钧剑。   玉衡和玉枢定定地望着南星眉心的蓝色花瓣印记,如同受到蛊惑,一左一右同时跃起,羽针直插南星而去。   “找死。”   …………   好多血,把她都淹没了。   南星大汗淋漓,从噩梦中惊醒。她摸了摸还有余痛的眼睛,想摘下舜华翎查看。   “不想变瞎子,就别乱动。恶咒的残余已被神器净化,你的眼睛迟早会好,但最近不能见光。”   声音慵懒,尾调绵长,甚至有些雌雄莫辨,南星却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前世素未谋面的上司,那个神秘至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崔氏家主,崔白鹤。即便南星成为驭妖官,也只能闻其声,不得见其人。   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更看不透他境界几何,在仙门中,是最奇葩的存在。   南星的识海中一片漆黑,并无任何仙士的身影。   “谢澄呢?”   她隐约记得,当时半个照妖镜认她为主后,有一枚蓝色宝珠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闯入识海。彼时她痛到不能自已,似乎咬住了谢澄的手掌。   崔白鹤冷哼道:“狂悖小儿,不知轻重。杀了我派去看守照妖镜的两名驭妖师,我岂能留他?”   南星的神色倏尔变冷,她自然不信崔白鹤敢杀谢澄,却担心谢澄被关到暗牢里受刑。那破牢她进过好几次,甚至越过一次狱,绝非人呆的地方。   轻轻拽动,月缚还在手腕上。   “他为了你单手和两名化丹境驭妖师对决,还差点跟我拼命。”崔白鹤转过话头对准南星,“我很好奇,你是谢澄什么人?”   南星活动手腕,她感觉自己貌似突破到凝神境了,闻声言简意赅地说:“仇人。”   崔白鹤许久没回应。   “崔家主有话不妨直说,何必东拉西扯?”南星从床上坐起,悄摸运转灵力周天。   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他的身份,崔白鹤啧啧称奇。   “混沌珠有五,其中一颗叫女娲石心,现已认你为主。”崔白鹤平静讲述,“哦,我们驭妖司的照妖镜也被你拐跑一半。”   后半句,就有些打碎牙往肚子吞的意味了。不甘心呐,早知道不让这群人进珍宝阁了。   混沌珠女娲石心!那可是神明至宝!就连负责看管照妖镜的玉衡玉枢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神器亦分三六九等。   如沈去浊在秘境中偶然得到的镇坤环,还有沈酣棠生来就有的神器相思弓,都称为神武。神武中最强的,便是惘生剑冢中的神剑,内储神技。   可神武之上,还有上品神器。例如天外天的昆仑印和驭妖司的照妖镜。   最罕见的便是超品神器,它是真正意义上神明使用的至宝。人们认知中的,仅混沌珠一例。   而自千年前混沌珠散成五份,杳无踪迹。今日是它首次认主,却选择了一个化丹境的小姑娘。不对,似乎刚刚突破到凝神境了。   即便这个小姑娘是天外天内门弟子,甚至仅仅一年就连破五境,连光芒万丈的谢澄都该望其项背,是稀世奇才。   可她还没成长起来。   崔白鹤在心中默默叹气。   他这一番话令南星震惊不已。南星早已看到识海中那颗晶莹的蓝色宝珠,却万万没想到它就是混沌珠!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除了可望不可即的昆仑印和轩辕剑,只差两颗混沌珠没确定位置。   一时间,南星的眉梢眼角都染上喜色,但很快就消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后她只怕永无宁日。可当初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时,南星就没打算回头。   凝神境,一念生杀,精聚神凝。   确认神器帮助破阶后灵脉并无损伤,南星放下心来,甚至对崔白鹤也没了敌意。   “崔家主居然没杀我,真令人意外。”   “呵。”崔白鹤想起谢澄浑身是血的那副阎罗样,自嘲一笑。   杀南星,他敢吗?   “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外面可天翻地覆了。”   崔白鹤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南星就出现在山河殿内。   她刚站稳,就被沈酣棠一个熊抱差点儿摔个屁股墩。   “你最近怎么总出事?我好担心你呀。”沈酣棠好奇地摸了摸南星额头上的印记,“那个白泽……白泽几来着,你昏迷时他刚巧发动兽潮趁夜偷袭,战斗今早才结束,累死我了!”   南星凭空出现,原本坐在沙盘长桌左右的人纷纷看过来。   而作为焦点本身,南星并无半分不适,而是坦然回看,大胆用神识打量着殿内的人。   最中间的位置空落落的,左一坐着伽蓝,她身后站着慕容璟。右一是王玄腾,而柳允儿正端着茶杯,侍奉在侧。南星注意到,她腰带上别有一枚铜制圆扣。   铁、铜、银、金,分别对应卫、师、帅、官四阶职位。   看来短短时间柳允儿就晋升为监人师,还颇得王玄腾赏识,甚至带她近身随行。   南星与她对视几瞬,同时错开目光。   长桌旁除了主座和左二没人,其余位置几乎坐满,大多数是驭妖司的人。   比如右二的位置,便属于现任驭妖官司马富。这虎背熊腰的蛮汉子可是南星的老熟人,长得老实巴交,实则一肚子坏水。毕竟当初若非他屡次三番陷害南星,也不会逼得南星冒风险杀了他。   一个王玄腾,一个司马富。看到前世旧敌,南星心情很不美好。偏巧沈酣棠悄悄嘟囔:“我们没位置坐吗?”   这音量于化丹境之上的来说,跟趴在耳边叨叨没区别。王玄腾毫不留情道:“你个无职位无实力的晚辈,以为在这里还能仗你舅舅的势吗?能入殿旁听已是殊荣,还想要位置,切。”   沈酣棠抿起嘴,却没有反驳。   司马富跳出来打圆场:“王老,您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她在天外天待惯了,还以为天外无天呢哈哈。”   从小到大,沈酣棠都没受过这种嘲讽和委屈,眼眶当即红了。可这两人都是观微境的高手,实力未必输给沈去浊,自然不把沈酣棠放在眼里。   沈酣棠低下头,把在眼眶打转的泪憋了回去。她正想拉着南星站到一边,可南星却突然朝长桌右侧走去。 第54章 深藏不露神人无相   一个走路还要靠摸索的盲女,众人都嗤之以鼻。连位置都没有,估计只是与沈酣棠交好的天外天弟子。也不知道崔白鹤放两个丫头片子进来做甚。   南星走到长桌右侧末端,抬手抓住软椅椅背,干脆利落地将椅子抽走。   而椅子上原本是有人的。   随着椅子抽离,这人狠狠摔在地板上。他满脸不可置信,一个十七八的少女能越过护体灵力,从化丹境高阶的他身下将椅子抢走。   南星也认识他,司马富的下属兼义子,司马春。   所以她是故意的。   众目睽睽之下,南星原路返回,将凳子放在沈酣棠身边,还特意用清洁咒擦了一遍。这才露出微笑,将懵住的沈酣棠按到椅子上坐下。   南星站在沈酣棠身后,嘴角上扬。这落在司马富和司马春眼里,就是明晃晃的讥笑。   司马春气到翻白眼,从地上爬起就想找南星麻烦,却被坐在旁边的人拉住。   那人摇摇头,眼神示意司马春——她,你惹不起。   此时南星仰着脸,众人才发现这盲女用来遮脸的红色长带,是谢氏传家宝舜华翎。而舜华翎的前任主人,是大名鼎鼎的阵修崔兰珉。崔兰珉还有个身份,她是谢渊、谢澄两兄弟的母亲。   不光如此,这盲女的额头中央还点缀着一抹蓝色花瓣。颜色极浅,若非刻意观察,并不显眼。   混沌珠女娲石心,她就是三天前搅乱九州局势的神明至宝主人,南星。   即便南星是凝神境,超品神器在手,若与更高境界的强者殊死一搏,未尝会输。   司马富脸色铁青,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智者所为,可天下总有蠢人。哪怕是在高手云集的仙门中,哪怕在这个人人皆强者的神秘会议上,也有蠢人存在。   素有“蟒蛇”之称的王玄腾突然发难,将手中茶盏丢向南星。这由灵力发动的一丢中还暗含王氏秘法“乱风”。他铁心要给这两个无知晚辈一记响亮的耳光,以示警醒。   不等南星出手,山河殿的门就被灵力震开。身着黑袍脸戴面具的人闪身到南星面前,轻松将茶杯捏爆。   他两指隔空夹住一片碎瓷转身刺向王玄腾。   王玄腾本就大意轻敌,更别说黑袍突然出现。一时失察,左脸被瓷片划出一道血痕。   王玄腾怒而大喊:“谢冕!你敢!”   被唤作谢冕的黑袍无脸男未作理会,只是恭敬俯身,退回门边。   谢冕无职无权,不过前任谢家主的一介私卫,但他却是屈指可数的观微境之一。前任谢家主死后,他唯谢澄兄弟二人马首是瞻,连谢黄麟也管不住谢冕。   “王家主还是尽快把你儿女接回去下葬的好,他们尸体都臭了。”谢澄缓步踏入山河殿,“迎战兽潮时王家主没踪影,现下妖族刚退兵王家主就来了,好巧啊。”   “我做什么事轮不着跟你报备吧。”王玄腾想喝口清茶压压火气,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盏刚被他亲手丢出去了,心中火气更盛。   伽蓝温柔笑道:“王家主此言差矣,拘仙署监察仙门,您也不例外呀。”   王玄腾吹胡子瞪眼,愤愤看向伽蓝:“我家宣昌和宣薇死在蜀州地界!离驻仙台不足二十里处被天外天弟子杀害,我还不能要个说法吗!”   门在谢澄身后闭合,“王家主要到说法就尽快离开吧,这个节骨眼上您来此,大家会误会的。”   “误会您是为了什么宝贝而来。”谢澄走到南星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环视四座笑得夹枪带棒:“奉劝一句,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月缚将二人的脉搏与心跳相连,南星感受到谢澄忽快忽慢的心跳,以及对月缚的掌控变弱了。   谢澄伤得很重。   南星无端忆起自己昏迷时做的噩梦。梦中她浑身都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她却丝毫没感到疼痛。   梦中人是不会痛的,也许的确只是个梦而已。   谢澄低头问道:“你想坐哪个位置?”   南星指着脚下的地面。   谢澄便笑,他走到左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却没有落座。而是抄起软凳大步迈向南星,将凳子放在沈酣棠身边,牵着南星坐下。   此时左侧末席一人小声道:“谢少主,这恐怕不合规矩,您打算站着开会吗?”   谢澄理都没理,径直走到长桌最中央的主座,将属于崔白鹤的软凳搬回左二,心安理得地坐下给自己沏了壶茶。谢冕沉默着站到谢澄身后。   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惊呆了所有人。   此时,一片银白色的鹤羽凭空出现,优雅地飘落在沙盘中最高的沙丘顶端。   “诸位驰援蜀州,崔某不胜感激,请落座……我凳子呢!”   沈酣棠和柳允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南星的眉头也难以控制地抽抽。   “闹鬼,我凳子呢!”   适才谦谦有礼的声音瞬间变成破锣嗓子,鹤羽在殿内上蹿下跳,发疯似的嚎叫。   谢澄不耐烦地捂住耳朵道:“你一根羽毛要什么座位?老实飘着。”   鹤羽抖擞数下,估计是气的。它落在谢澄肩头,转瞬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崔白鹤身着白色斗篷,个子不高,年纪轻轻,颇为“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姿态。从神识看去,就两个字。   通透。   “谢兆光你重色轻友!你把我家两件宝物拐跑就算了,打了我一顿,现在连凳子都不给我留!”   如果忽略此时跟猿猴般爬在谢澄身上的家伙,南星会以貌取人,相信崔白鹤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现在……她很难不动摇。   假如上辈子能看到崔白鹤此时的面目,南星恐怕不能忍到崔白鹤气衰闭关才杀司马富。   最终,崔白鹤依旧拿油盐不进的谢澄一点办法没有,老老实实请人帮他再搬了个椅子。   崔白鹤落座后,轻咳几声,又换回温润的嗓音和高不可攀的神情。可对在场众人已毫无威慑力了,起码南星很难起敬畏之心。   崔白鹤懒洋洋地系紧腰带,调整好歪掉的衣摆。翘着二郎腿道:“白泽玖要总攻了。”   山河殿中松散的氛围,瞬间被拉回正轨。   伽蓝细眉蹵起,叹道:“蜀州断断续续抵御八波兽潮攻击,驻仙台死伤过六成。纵使仙门驰援,想挡住白泽玖的妖兽大军,代价依旧很大。”   司马富颔首:“多亏崔氏派去的卧底提前警示,蜀州早做准备才得以保全。但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几波兽潮,白泽玖又会采取什么策略?蜀州军心动荡,兵贵神速才对。”   “怕劳什子!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畜生,敢来找死杀了了事。”王玄腾不屑一顾,被身后的柳允儿安抚下来。   崔白鹤笑着点头,两腿都盘在椅子上,手指虚虚点过伽蓝、司马富和王玄腾。依次道:“休养生息,速战速决,一力降十会。还真是不错的意见啊。”   “兆光,你怎么看。”崔白鹤转头看向谢澄,却发现他直愣愣盯着南星发呆。不由拖长尾音道:“谢~兆~光~”   这黏腻的声调激起谢澄浑身鸡皮疙瘩,他嫌弃地瞥向崔白鹤。两指夹住沙盘上那枚代表白泽玖的黑色帅旗,将其掰成两截。   “斩其枭帅,余众必溃。”   司马富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只有一侧能勾起,皮笑肉不笑:“谢少主到底年轻气盛,此招虽奇,但难而险。谁能穿越过妖兽群,杀掉被称为万妖之主的白泽王室?怕是连白泽玖的影子都找不到。”   谢澄没理会,只是大拇指指向崔白鹤。   “谢、澄。”崔白鹤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我家原本有三件传家宝,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你还不放过!”   “用用而已,又不是不还。”谢澄眯着眼笑说:“别这么小气,帮你驭妖司减轻伤亡,很划算。”   崔白鹤翻了个白眼,唤出自己的本命神器——天枢引。   天枢引是通体玄黑的罗盘,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触之温润如古玉,却又隐隐透出金属寒光。盘面以星辰银线勾勒周天二十八宿,中央悬浮一枚赤金指针,无风自动,如活物般微微震颤。   崔白鹤输入灵力,天枢引中央最小的罗盘便从底盘上分离。一大一小两枚圆盘绕着崔白鹤沿轨迹飞绕,宛若行星。   “天枢引可以确定白泽玖的位置,而它的绝技名曰:离鸾别凤。若能将鸾盘放入白泽玖体内,就可靠凤盘将其抹杀。”崔白鹤平静讲述:“位置和杀法问题解决。”   坐山观虎斗的南星幽幽开口:“旁的不论,最核心的困难,是穿越妖兽军队靠近白泽玖。”   场内唯一没凳子坐的司马春正想反x驳,谢澄却连忙接过话茬,逼得司马春乖乖闭嘴。   谢澄沉声道:“南星说的对,人贵精不贵多。最优解是分成三部分同时攻击左、中、右三翼,但只有其中一队是真正执行刺杀任务的人。”   话说到此处,南星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出奇制胜,关键在快、准、狠。要快人数就不能多,要准就需要兵分三路迷惑敌军,要狠,不光对敌,也对自己。   三支队伍,其实负责刺杀白泽玖的那支反而更安全。其余人会拼尽全力将他们送到白泽玖附近。而另外两只队伍的使命,就是拖。   拖到任务成功,拖到灵力耗尽,拖到最后一刻。   九死无生。   崔白鹤指节轻屈敲了敲桌面,看不出特别的神情。他漫不经心道:“司马富司马春,奉我命令,于阅兵台召集全军,除了我昨晚定下的名单,再挑两支敢死队出来。跟大家说好,九死无生,自愿报名。”   “昨晚定下”四字令南星微微眯眼,这崔白鹤还真是深藏不露,神人无相啊。 第55章 珞珈山上银河浩瀚   等司马富和司马春回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一长溜人也涌入山河殿,齐齐站成两排等待指示。   崔白鹤和谢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攻左。”   右翼靠近北境,右翼的妖兽自然更加凶狠残暴。但中轴太过显眼,一旦动手便会被四面夹击。深入左翼后旁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南海,相对更安全些。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白泽玖坐镇中军,他会格外关注右翼的动向。因为没有人类能绕过南海妖王宫偷袭他,但从北境走却防不胜防。   白泽玖万万不会料到,仙门中人会选择横穿妖兽群来杀他。   司马富急于表现,应和道:“家主英明,是否该右翼中翼先行,掩护左翼行动?”   南星轻咳几声嗤笑道:“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令左翼先行,右翼最后。才能让白泽玖误以为左和中都是为了保护右翼,从而集中火力攻击右翼。”   崔白鹤挑眉,赞赏地朝南星颔首:“就按南星说的办。等下一波兽潮来临,驭妖司的阵修会启动阵法,将你们尽可能传送到最远处,也就是妖兽群中,给它们营造腹背受敌的假象,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   策略确定,崔白鹤起身环视自愿赴死的仙士们。随着他的手势划分,两排人逐渐被分成三支突击小队。   左翼是执行任务的核心队伍,都由仙门的佼佼者组成。而司马富、倪清露和岳平君,均为通灵境强者,担任三队队长。   左翼:司马富,张乘风,展紫溪,崔玉良,纪茯苓,司马春。   中轴:倪清露,蔡起元,文半梦,周冬凌,袁式开。   右翼:岳平君,慕容璟,谢羽廷,高喻夏,卞垚炎。   正面战场由王玄腾、伽蓝、谢冕作为主力,谢澄因重伤不便参战,与崔白鹤坐镇指挥。其实大家也心知肚明,身为谢氏继承人是不可能被允许参加必死任务的。   谢澄三指在沙盘中央画出线,平静道:“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胜算有六成。”   “那个,我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沈酣棠默默举手,打断了山河殿中严肃的讨论。   王玄腾脚搭在桌面上,连声笑道:“来来,你说说,有啥好办法。”   沈酣棠昂首道:“仙士身负灵气,而妖有妖气。所以队伍进入妖兽群后一定会被攻击,即便左翼队伍再强,也不能保证可以靠近白泽玖吧?”   崔白鹤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沈酣棠从座位上站起,果断道:“但我养了只鸟妖,如果我不动用法术,它的妖气足够掩盖我一人的灵气。由它驮着我从上空飞到白泽玖附近,很难被发现的。而且……”   南星猛地站起,手紧紧按住沈酣棠的肩头打断了她的话,轻微摇头。   司马富却从长桌旁绕到沈酣棠面前,他质朴又平凡的国字脸上长着一双鹰眼,眼中闪过精光。循循善诱道:“沈小姐,我记得你是弓修,那如果鸾盘能交给你负责,就再好不过了。”   沈酣棠甜甜笑道:“这样成功率更高,三支敢死队需要坚持的时间会大大缩短,也能少牺牲一些伙伴。”   司马富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拱手赞扬:“沈小姐侠肝义胆,舍一人为天下,小某自叹不如,佩服佩服。”   南星迈步到沈酣棠身前,抬手将司马富推远,笑意不达眼底:“司马大人有所不知,沈仙首临行前嘱托我要保护好沈小姐。兹事体大,还得请示下沈仙首的意见。”   这司马富为人贪生怕死,又贪图名利。派他加入敢死队是崔白鹤的意思,他本人并不情愿。沈酣棠主动跳出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坏主意打到沈酣棠头上,南星绝不能容忍,只好把沈去浊搬出来。   司马富整理好衣襟,摆出一副不同南星计较的大度风范,悠悠道:“沈仙首率身垂范,正在寒州拼杀。想来他知道自己外甥女有当年沈留清一人敌万妖的风姿,只会欣慰罢了。”   南星双拳攥紧,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个司马富真是活腻了,比前世还讨人嫌。   她还欲阻拦,却被人拉住袖口。   回过头去,只见沈酣棠朝她眨眨右眼,小声道:“南星,我明白的。”   因为这句话,南星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酣棠能听懂司马富在给她和沈去浊戴高帽,但她还是愿意。   虽死无悔,她甘愿的。   南星冷冷望着识海中的司马富,沉默良久,南星反手握住沈酣棠的手,坚定道:“我也去。”   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在悠哉悠哉喝茶的谢澄更是将茶杯握碎。   崔白鹤瞟了眼谢澄,急忙同南星道:“哎哎,你眼伤未愈,还身负两件极品神器。你要是死在妖兽手里……”   崔白鹤原本是想阻拦,话说至此却觉得味道不对。   除非用妖界巫术将神器之主炼化成器灵,神器便只能为人所用。若死在妖兽手里,照妖镜和混沌珠大概率再次散落九州,恢复无主状态。   杀人夺宝还须顾及成为仙门公敌,可若神器主人自己死了呢?   “咳咳。”崔白鹤转过话头,正色道:“有沈酣棠和南星加入,我们就可以调整下策略了。”   …………   是夜,南星前脚踏出沈酣棠的房门,后脚就被谢澄带回天字一号房。   小轩窗前,被锢在墙角的南星感受到头顶温热的吐息,莫名有些心虚。   谢澄垂眸道:“你不是白泽,为何骗我?”   在南星昏迷的三天里,络腮胡从犼那里逼问到当天的情况。谢澄才得以知晓是南星冒死救下了自己。   动用禁咒九天雷遭受反噬是为他。偷袭不成被犼扼住咽喉也是为他。   谢澄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该怎么面对南星,该如何处理横在他们中间的白泽族。可照妖镜却送了谢澄一份大礼,南星居然不是妖。联想当时的情景,谢澄自然而然认为南星是为保全他,才用了什么咒律迷惑住犼。   谢澄心里已经将自己哄好,得知南星不是白泽他已经谢天谢地,恨不得给全天下每个人发片金叶子庆祝,却还是想亲耳听听南星的解释。   南星伸出一根指头推了推,没推开。她深深叹出一口气,解释道:“我儿时本该随亲生父母死去,是一位隐世高人用白泽精血将我救活,我的体内因此有了一缕白泽血脉。我怕坦白后,谢少主会杀了我。”   因为那位隐世高人是你仇人。但这句南星自然没敢说。   言毕,谢澄眼睛倏尔亮起,苦闷又沉甸甸的心事总算落地,笑得畅意抒怀。他手撑到窗上,却意外将窗户推开。无处支撑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在南星怀里。   一枝开在墙外泥地中的蜀葵因此钻入房中,耷拉在木窗边,红艳如火,令人心折。   谢澄耳尖也染上蜀葵的颜色,他找稳重心站定,心情大好。绕指把玩着南星肩头的舜华翎,轻笑道:“我平生最恨欺瞒背叛,念在某人是初犯,师兄原谅你了。”   默默想着,别说只是误会,即便南星就是妖王之女,他真的忍心伤害她吗?   南星闻言沉默,心虚加倍。甚至想往后退几步,却退无可退。只好倒打一耙,清清嗓子模仿那日谢澄的语气恶狠狠说:“喊我师兄,你也配吗?”   谢澄:“……”   “谢少主还请让开,明日重任在肩x,早些休息才是。”南星反手解开舜华翎,摆出副要就寝的姿态。   她不提还罢,提起后谢澄又不肯罢休。沉声道:“敢死队的意义,无须我多说。你心意已决我不会阻拦,但明日千万顾全自己,我有办法保你性命无虞。”   因为二人贴的太近,月缚也缩成短短一截,南星低着头,闷声开口:“谢澄,我劝你别做,等会儿把月缚解开吧。”   被兰因月缚牵系,二人生死与共。若谢澄不想死,可以解开月缚。若他不想让她死,大可以用月缚的牵引法则将南星从妖兽包围中扯回来。   但敢死队几十人,他却只救南星一个。届时,谢澄会背负上难以想象的骂名。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南星死,谢澄做不到,也不愿意。   于是谢澄满不在乎地笑:“若舍我之命能拯他人于水火,我甘之如饴。可舍你的命,就是不行。”   南星长睫轻颤,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愣住,她下意识想睁眼看看谢澄,却被熟悉的掌心覆住双眼。   “你的眼睛还不能见光。”谢澄喉头滚动,定定望着南星,“别担心,我有分寸,睡吧。”   把南星安顿好,谢澄假借夜深人静宜赏月的说辞溜出房门冷静,兜头撞上守在门外的谢冕。谢澄脸涨红:“冕伯,您怎么还不去休息?”   观微境不太需要休息,谢澄当然知道自己在说蠢话。可一想到适才自己和南星的互动被谢冕听了个一干二净,谢澄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都有。   谢冕整个人裹在黑袍中,脸上戴着纯白色的面具,看不清神情。两两沉默,谢冕声音沙哑:“你很像你父亲。”   谢澄眯眼,父亲与母亲嬉笑怒骂的场景涌入脑海,恍惚间,父亲的脸变成他的脸,而他正在给南星梳发。   他昂首,眼角眉梢都盈满笑意跟谢冕倾诉:“冕伯,南星是我最珍视的人,她真的很好。”   好到令谢澄患得患失,就像在钟灵蕴秀之地有幸觅得珍宝,怕别人觊觎,又忍不住捧在手心向别人炫耀。   瞧着谢澄这幅样子,谢冕晃神间想起几十年前,也有一位少年神采飞扬。他拉着谢冕周游九州行侠仗义,在岚州山溪边捡到个被崔氏逐出家门的姑娘,姑娘叛逆乖张无所畏惧,轻而易举勾走少年心事。   一见钟情,相识相许,此情不渝。   珞珈山上银河浩瀚,少年满心欢喜同谢冕喊:阿冕,我把舜华翎送出去了!   后来姑娘早亡,少年自刎殉情。世上再也没人喊谢冕“阿冕”了。于是谢冕蓦地忧愁起来,南星看着比崔兰珉还瘦弱,往后得多给她送些灵丹妙药补补,可一定要长生不老啊。 第56章 白衣胜雪红绫覆目   因为要上战场拼杀,谢澄从崔白鹤的珍宝阁里翻出一件绣着昙花的法衣,水火不侵,可护住心脉。乐呵呵抢来送南星。   南星对这种日日换新衣的奢靡之风表示强烈谴责,可谢澄却说自己还给她买了很多件,不穿也是浪费。   最终南星还是换上白昙法衣,坐在铜镜前支着脑袋,等谢澄给她梳发。   为着轻装上阵,谢澄用舜华翎给南星将乌发编成三股小辫,简单又干练。   等三支敢死队和主力军团在阅兵台集合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南星身上。   白衣胜雪,红绫覆目。   舜华翎自眼前缠绕至脑后,与乌黑长发一同编成利落的蝎子辫,垂落腰间,尾端如钩,凌厉又明媚。   南星负手而立,眉心蓝色印记如花钿。衣袂随风轻扬,明明是极素的装束,却因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显出几分肃杀之气。   阅兵场因她的出现安静,众人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跟随着这位名声大噪的新秀,直到她归入右翼小队。   左翼小队中,视线被其他人阻挡的沈酣棠垫着脚高声喊:“南星,你学会编辫子啦?”   铁锅站在沈酣棠脑袋顶,扑棱翅膀:“漂亮,漂亮。”   手背到腰后轻撩发尖,南星淡淡道:“谢澄编的。”   沈酣棠:“……”   谢羽廷:“……”   高喻夏:“……”   崔白鹤恋恋不舍地盯着南星的白昙法衣,又想起他的照妖镜和混沌珠。真是捶胸顿足恨天恨地,恨不得把南星和谢澄连夜打包遣返天外天。   他手搭在谢澄背上,笑得瘆人:“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手艺,打劫轻车熟路,梳发也出类拔萃,呵呵。”   “多谢夸奖。”谢澄嫌弃地将他的手拍掉,“我无所不能。”   谢澄从点将盘上跳下,大步流星地走到南星面前。   二人交叉握手,灵力漩涡宛若游鱼在手交握处形成,逐渐扩大。两块照妖镜从南星和谢澄体内钻出,合为一体,在形成光爆后又骤然分裂。   谢澄那半飘回他掌心悬浮,南星那半却一分为三,依次飘在三支敢死队的上空,隐身无踪。   这是照妖镜的合体技:千里共婵娟。   将照妖镜分化成三份,是南星凝神境的极限。在千里共婵娟的作用下,可将三支小队的经历同步传送回指挥处。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第九波兽潮的来临,可也不知道白泽玖那边出了什么乱子,久久按兵不动。   崔白鹤沉吟半晌,派了几波人去骚扰一下,从上古数落到现在,把妖族男女老少通通骂了一顿,打完就跑,骂完就溜,丝毫不恋战。   原本谢澄和南星都觉得此方法会适得其反,令白泽玖怀疑有阴谋,更加不愿开战。   孰料这白泽玖生性多疑,见仙门屡屡挑衅,反而觉得他们外强中干在唱空城戏,当即发动了第九波兽潮。   谢澄对此就一句点评:崔白鹤和白泽玖臭味相投,久旱逢甘霖,战场遇知己。   蜀州驻仙台的仙士齐齐出门迎敌,驭妖司选出二十多名阵修共开迁移大阵。将三支敢死队尽可能传送到最靠近白泽玖的三个方位。   作为最后出发的右翼,南星正在和队友商讨战术,教高喻夏如何使用他选的奖励,却频频感应到月缚的牵引,回头望去。   耀日当空,谢澄站在高台上,身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风掠过眉骨,将黑衣玉冠的谢澄吹成一道墨痕。而他的目光却沉沉地、稳稳地落在那个回眸的身影上。   南星转身时裙裾绽如白昙,刹那芳华。云海突然奔涌,天光都成了模糊的底色。   谢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映着的是南星飞扬的发带,和他亲手为她编的辫子。   谢澄在想,如果南星此刻掀落舜华翎睁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是否也会因他而泛起波澜?   他松开攥着月缚的指,探手仿佛想握住些什么,却只擒住一把穿指而过的长风。   右翼小队也被传送走了,阅兵场上只剩谢澄和崔白鹤,还有被王玄腾刻意留下的柳允儿、王进宝,以及大病初愈的燕决明。   谢澄不甘地缩手,带着所有人回到山河殿,将照妖镜高悬在沙盘长桌上空。三枚分镜从空中俯瞰,将各自小队的动向呈现出来。   司马富率领的左翼队伍实力均衡,兵医阵符乐五道的仙士皆有。况且纪茯苓体质特殊,她的神武是朵仙葩,名曰:净世莲。堪称治疗系中的最强神武。有纪茯苓在,左翼队员想死也难。   队伍推行到中段,一只化成人形的白猿出现,拦住了左翼去路。沈酣棠趁乱趴到铁锅背上溜走,同时带走了那片照妖镜。   左翼的动向谢澄等人也无从得知。   而中轴的情况,却令谢澄和崔白鹤眉头紧皱。照妖镜中居然只有一片紫色的浓雾,别说人影了,连只妖都看不见。   柳允儿叹气:“中轴怕是出事了。”   崔白鹤摇了摇头:“倪清露可是通灵境强者,霄音宗绿蜡掌门的得意亲传,沈去浊钦定的一号诛妖队队长。她是少有的高杀伤力乐修,极擅控场和战斗,不会轻易折损。”   但说罢,崔白鹤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除非,他们遇到了足以碾压倪清露的对手。”   按照他们的分队原理,左翼攻守兼备均衡配置,右翼突进伤害拉满,而中轴主防拖延时间。倪清露若死,中轴战力将大大降低,其余人只能硬撑等死。   左翼和中轴情况不明,山河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右翼队伍上。   岳平君是蜀州驻仙台军团的总将领,原本崔白鹤想提拔她做驭妖官,却被岳平君拒绝了。她只会打打杀杀却无章法,最烦处理公务。   而这支攻击力拉满的敢死队,一路高歌猛进,以惊人的速度向白泽玖靠近。x   在南星的建议下,队伍摆成锋矢阵,而岳平君就是阵型中的箭镞。她抡着雷电大锤在队伍最前端开路,其血腥与暴力程度,连妖兽都望洋兴叹。   谢羽廷和卞垚炎一组,慕容璟和高喻夏一组,两两充当箭羽。   谢羽廷双刀势不可挡,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卞垚炎躲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布阵。可往往他还没计算完,谢羽廷就杀干净拎起他挪窝了。   相较谢卞二人,慕容璟和高喻夏简直是强强联合。身为脆皮咒修的慕容璟偏偏杀意极重,他学习的多为一些攻击类咒律。而高喻夏负责防守,他的法器宝扇“云水遥”防御性佳还灵活,与咒修堪称天配。   锋矢阵下的右翼小队可谓攻守结合,进退自如。   崔白鹤赞叹不已:“锥行之阵,卑之若剑,末锐则入。南星虽然武力值差一点,却懂兵法,也算了不起……”   话还没说完,崔白鹤就愕然愣在原地。   只见南星一边用长生剑配合岳平君开路,一边嚷着“还是太慢,再快些!”。   她轻盈跃上岳平君的巨型雷电法锤,随着岳平君使劲往前一砸,南星便借力空翻至不远处的妖兽群中。   得力于大轻功落花流水,南星如游鱼般丝滑穿梭,弹指间打完一套玉壶光转剑术,飞快清理出一片空地。   岳平君十分给力,立马一锤抡圆保住空缺,领着其余队友全力冲刺靠近南星,将空地填上。   面对低阶小妖,南星一剑斩之。而中高阶的妖兽她却多用咒律。南星对妖兽十分熟悉,知悉大多妖兽的弱点和破绽,不同于岳平君的武力征服,南星更偏爱讨巧的妙招。仿佛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全都是一击毙命,观赏性很强。   在南星这种耍赖皮打法的襄助下,右翼小队如同跳棋般蹦跶着前进。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居然成了最有希望靠近白泽玖的队伍。   崔白鹤倒吸凉气,幽怨地盯着谢澄,“南星这么变态你怎么不早说?我干脆直接把鸾盘交给她还省事儿。”   “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变态?明明是……”谢澄一眨不眨地望着照妖镜,一个眼神都没给别人。满脸惊艳地注视着南星,得意挑眉:“天赋。”   毫无存在感的燕决明轻咳几声,轻声说:“感觉南星师姐气质都变了,在腥风血雨中如鱼得水,仿佛为此而生。”   “论诛妖的娴熟度,连司马大人都该避其锋芒呢。”柳允儿浅笑,“我倒有些好奇南星师妹的成长经历,该是怎样的环境才养得出这般姑娘呀?”   崔白鹤低着头看不见神色,噤声抿茶,微不可察地觑向谢澄。   可听见燕决明和柳允儿的话,谢澄重重将茶杯按在桌面上,神色变得又轻又冷,正色道:“她什么样都好,旁人管不着。”   燕决明一愣,随即露出真挚的微笑。柳允儿也识趣地闭嘴。   整个大殿陷入诡异的寂静。   “我靠!”昏昏欲睡的王进宝猛地从凳子上跳起,膝盖磕到桌底,整个人后仰倒在地上。他却忽略疼痛,指着照妖镜颤颤巍巍说:“我想问,你们驭妖司有没有一种人才,能横穿兽潮还不被攻击啊?”   “那怎么可能……”崔白鹤骤然变了脸色。   众人望着镜中跟在高喻夏左后方的身影,齐齐寒毛倒竖。   那人混在兽潮中形容狼狈,脸被血污模糊。她神色清明,一言不发,就默默跟着南星一行人,也不知道跟了多久。而她周遭的妖兽就如同无视她般,没有发动攻击。可凭借她身上的橙色服饰,几人还是立刻辨别出她的身份。   失联的中轴小队队员,文半梦。   而她的四肢和脖颈处,环绕有一圈紫色烟雾。   谢澄瞳孔骤然凝缩,疯狂拍打镜面喊道:“南星,小心!”   可惜,这话传不到南星等人耳中。   -----------------------   作者有话说:打完仗就很甜啦,燥候[星星眼] 第57章 太渊列宿明光降世   于防御类仙士而言,精准控制灵力的释放程度是毕生追求。灵力多则浪费,可若不足便会令想保护的人受伤。   身处兽潮中央,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故而高喻夏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保护慕容璟,尽可能地节省灵力。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一声飘渺的呼救声猝不及防地钻入脑海,声音很熟悉,似乎是个姑娘。但高喻夏谨遵南星的叮嘱,没敢分神,更没有偏头。   “喻夏闪开!”   比谢羽廷的提醒更先到的,是一柄流萤飞绕的长剑。剑锋穿过那抹诡异身影的发髻,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只能不甘又怨毒地盯着高喻夏。   高喻夏知道,这是传说中的神明之下第一剑。提及其主,世人多想起沈留清,可对高喻夏而言,令他安心的永远只会是南星,是表面冷冰冰实则不许任何伙伴受伤的师姐。   南星平沙落雁将长生剑拔出,空手接下诡异身影暴起后抽出的橙色鞭子。手快速将鞭子旋了几圈,使劲一拽将人拽到跟前。   “文半梦?”忙着用冰暴诀诛妖的慕容璟扫了一眼便匆匆回首,面无表情地说:“中了妖界傀儡术,鬼神难医,杀了吧。”   南星却迟迟未动手。   她绝非优柔寡断仁心悯德之辈,只是在她的识海中,能看见文半梦的脑袋,所以方才才能及时察觉到文半梦的诡异。若文半梦已被做成傀儡,南星该看不到她才对。   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时间留给南星犹豫,她叹气,却见文半梦突然张大嘴巴,露出僵化的舌头,磕磕绊绊道:“啊……杀……杀了……我。”   文半梦还有意识,但也救不回来了。中了傀儡术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文半梦的意志力之强令人叹服。   可惜了。   长生剑干脆利落地划过文半梦的脖颈,血液还没流出,文半梦就在神识中被抹去。忽然,有只硬如陶瓷的冰凉手掌探到她腰际,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南星去摸,指尖与手掌相擦而过。   那是一块留影石,上面刻着“二郎”。南星心中震荡,将文半梦的橙色鞭子收进储物锦囊,连同留影石一起妥善安放。   还不等她返回岳平君身边,凌厉的妖气便破空而来,直抓南星眼上的舜华翎。   南星后仰侧身,躲过杀招。就听岳平君喊:“他交给我。”   说罢,岳平君将雷电法锤扛在肩上,迎着这已化成人形的妖兽而上,一人一妖扭打不休,爆发出通灵境的威势。   这是一只棕白相间的破灵虎。   破灵虎一族是上古穷奇后裔,战斗力强忠心耿耿,世世代代守卫白泽王族。   见岳平君被缠住,南星霎时后撤,和慕容璟、谢羽廷三人收缩成小三角,高喻夏站在他们空出的安全区内为三人提供防御。而卞垚炎终于等到自己发挥的时候,立即掏出五花八门的阵石和灵线开始布阵。   能化作人形的妖兽实力都极强悍,皆为大妖,至少有百年道行。   大妖现身,说明右翼小队已然暴露在白泽玖面前,白泽玖不允许他们再靠近。而他们本就是分散战力的幌子,一经暴露,就地布防御阵拖延即可。   不光要拖延时间,还要拖住大妖。   为给卞垚炎营造安全的布阵区域,岳平君引着破灵虎走远。但这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四面八方的兽潮和一只战力惊人的破灵虎。   队伍分散,南星总觉不安。   她将长生剑收回锦囊,右手剑指竖于眉心,连画三圈,朝天刺出,五指如抓握星辰朝下猛压,积蓄灵力。   身侧的谢羽廷和慕容璟都被这奇异的掐诀手势吸引。   慕容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团在南星掌心处缓慢增长的光球,紧咬后槽牙道:“七十二神咒?谁教你的?”   咒律之道无穷无尽,其中变幻万千,种类浩如烟海。但其中威力最强大的莫过于“七十二神咒”。七十二神咒自上古流传至今,大多失传。现今只有二十四种仍记录在册,却因逆天的难度将绝大多数咒修拒之门外。   仙门之中,唯有伽蓝会神咒,也仅仅学会了那二十四道,身为其亲传弟子的慕容璟尚且一道还没学会。   可南星用的这招,分明不是二十四道中的任何一个!   璀璨的光辉令卞垚炎发出“哇”的赞叹。高喻夏在他脑袋上猛敲一记,斥道:“别走神!我们不能给师姐拖后腿,快点布阵!”   卞垚炎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又趴回地面上计算。   白裙猎猎,如一朵开在大漠长烟中的昙花。舜华翎肆意飞扬,南星神色冷沉,念道:“太渊列宿,明光降世。北斗斟天罚,星槎落九重!”   言出法随,天色骤暗,x七道星芒自云外突降,围绕着南星等人先后坠击砸入兽潮,如仙人投子弈棋,生杀予夺。   顷刻之间,方圆五里的兽潮尽数在陨落的星辰下化为星尘飞散。   七十二神咒,陨星。   “陨星”失传已久,上辈子南星在一处秘境中寻得一份有关神咒的上古残卷,据此钻研数月,才将包括陨星在内的十二道失传神咒复原。   若论神咒,南星比伽蓝会的还多。   可哪怕她会三十六道神咒,前世今生,陨星都是南星最喜欢最常用的一道。许是因为她名字中也有一个“星”字。   南星扫视被清理出一片安全区的沙漠,没找到岳平君的踪影。见卞垚炎急的七手八脚,南星也没有再催。   “抓紧时间休整,兽潮迟早会补回来。”她收束灵力转身,却撞进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高喻夏满心满眼被南星填满,一脸崇拜道:“师姐辛苦了。”   慕容璟杀气凛然,一副恨不得让南星立马消失在世界上的样子,但和南星对视时他还是率先低头。   谢羽廷用袖子擦了擦刀,冲南星颔首,想着笑一下算了,结果根本笑不出来。最终尴尬地转身离开,说他试着找找岳平君的踪迹。   发现师弟们突然变乖巧但不知道原因的南星:“……”   几人忙着战斗,全然忘了天上还挂着一面镜子。   王进宝咽了口唾沫,“我勒个乖乖,她可千万别在天外天练这招哈。天外天能复原,我不行。”   “南星会七十二神咒!”崔白鹤勒住谢澄的脖子撒泼:“她肯定有上古残卷,你帮我问她要要,求你了求你了。”   谢澄把崔白鹤扒拉下来,静静注视着照妖镜中央只手抬起挡住阳光的南星。   “该不会……她会神咒之事也没告诉你?”崔白鹤边摇头晃脑边惋惜,“看来你于南星而言,不过泛泛之交。”   明知是激将法,谢澄还是抿唇,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眉头也不自觉皱起。   崔白鹤见把人惹毛了,心满意足地顺毛撸:“好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情非泛泛。”   崔白鹤音调拉长,情非泛泛四字在谢澄耳边转了好几圈。耳廓莫名有些痒,轻轻颤动。   镜中,卞垚炎大喊:“成了!黄粱卦!”   黄粱卦是一种高阶防御阵,敌人踏入阵的外围则会陷入美梦,且此阵只能进不能出,连布阵者也不例外。黄粱卦虽然厉害,但复杂且耗费灵力过快,坚持不了多久。   南星歪头眺望远处围拢而来的兽潮,和兽潮前端拼命奔跑的岳平君与谢羽廷。她眯着眼,摆手让慕容璟和高喻夏进阵。   慕容璟二话不说就踏入黄粱卦,躺倒在卞垚炎身边,一秒入睡,发出均匀平和的呼吸声。   卞垚炎:?   他连忙爬到阵眼处再三检查,确认此阵只针对妖兽。小声和高喻夏嘟囔:“睡觉真快,教教我呗。”   “哎,你怎么不进阵来?”   高喻夏敷衍一笑,目光紧紧跟随南星。   南星提起长生剑,赶去接引岳平君与谢羽廷。   谁知见南星靠近,岳平君一脸见鬼的神情,手里的雷电法锤直直砸向南星。幸亏南星反应迅速,后撤步躲过一劫。   她压低重心,剑锋已转向岳平君。此时,谢羽廷迈步挡在二人中间,提高语速发问:“你遮眼的红绫叫什么?又是谁送的?”   南星心下了然,爽快答道:“舜华翎,谢澄。”   确认身份,谢羽廷和岳平君松了口气。南星指着卞垚炎他们说:“进黄粱阵吧,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岳平君举起一枚虎牙冲南星晃了晃,脸上写满小得意。这是她的战利品,在那只破灵虎还活着时从他嘴里拔的。虽然过程艰难些,但少了一枚牙对破灵虎族来说是莫大的羞辱,岳平君勉强满意。   正笑着,岳平君剧烈咳嗽起来,呛出几口血沫。显然,她也没能从破灵虎手下讨着好处。岳平君摆摆手,捂着小腹踏入黄粱卦,坐在慕容璟身边调理。   高喻夏翘首以盼,左等右等,南星横竖是没有入阵的意思。他小跑到南星身边问:“师姐,你不入阵吗?”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南星眉心亮起,悬于半空的照妖镜中终于出现了期盼已久的身影。沈酣棠和铁锅成功穿越过兽潮,混在白泽玖营帐周围的禽妖巡逻队中,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为了给自己壮胆,沈酣棠将腰间南星送她的平安木牌攥到手心拜了三拜,再重新妥帖地系回原位。   南星勾起唇角。   这傻丫头,明明自己就是仙人,却求神拜佛,祈祷神仙庇佑?   望着沈酣棠小心翼翼,被妖兽包围既激动又害怕的小表情,南星握紧长生剑,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平静道:“我在等人。”   -----------------------   作者有话说:南星猜错了,棠妹拜的不是神是她,要不然怎么拿着南星送的平安牌拜?[吃瓜] 第58章 灼灼生辉的黄金瞳   兽潮越来越近,即便没到凝神境的几人都能看到。高喻夏伸手试探着揪住南星袖口,忙声劝道:“师姐,去阵里等吧。”   南星轻轻摇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高喻夏。叮嘱他一会儿若见沈酣棠出现,及时喊她入黄粱卦,再把纸条给慕容璟。   “记住,沈酣棠入阵,再将纸给慕容璟。”南星刻意强调,神情严肃。南星选择高喻夏而非谢羽廷,就是因为高喻夏一根筋,将她的话奉为圭臬。   交代完毕,南星摆摆手,让二人赶紧入阵。   结果谢羽廷没走,高喻夏也没走,南星看他俩,他俩就假装眼瞎耳聋偏过头去。   南星:“……”   她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谢澄。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犟种。   南星正想阐明利害,却见周遭的兽潮齐齐停滞在原地,冲着包围中央屈膝跪拜,战战兢兢。过了一会儿,如蒙大赦般起身奔赴前线。居然径直绕过了南星等人所在的区域。   还未等众人犹疑,几乎瞬间紫色的烟雾就从地面无声飘起。   山河殿中的谢澄等人,终于能见到使中轴小队失联的罪魁祸首。但谢澄却神色凝重,死死盯着照妖镜。   月缚松松垮垮搭在腕间,倘若南星遇到危险,谢澄会立马发动月缚。   紫色的烟雾已蔓延到三人小腿,南星迈步,却僵在原地。她长眉微蹵,吟诵道:“碧海无量,涛声负浪,潮生。”   水波纹自足下荡漾,南星如同将小腿从淤泥中拔出般往前踏了一步。走动间竟有涛声阵阵,海风丝丝。黄沙漫卷的西域腹地居然涌现出汹涌澎湃的碧涛,围绕着南星流淌成一汪湖泊。湖泊形成的同时,谢羽廷和高喻夏的小腿僵化停止,甚至在缓慢退去。   烟遇水则溶,以紫色烟雾为承载的妖力,最惧怕的便是水。   谢羽廷试着活动僵硬麻木的小腿肌肉,却感受到身后一抹突如其来的妖气。他凭借本能反应低头躲过这一击,可刚抬眼,就看到密密麻麻如网状的紫色丝线扑向他的面门。   刀与丝线碰撞飞溅出火星,谢羽廷双刀交叉拦住线网,咬牙强撑。却还是节节退败,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痕。线网破开双刀的防御,又被一把半透明的琉璃水扇挡住。   谢羽廷被水扇和线网的余震震飞,南星拎着领子把他拽了回来。将谢羽廷和高喻夏挡在身后,南星眯着眼,盯着紫色烟雾深处的来人,神色愈发凝重。   “好漂亮的人类,邬沧,我要把他带回南海去。”   来人身披暗紫长袍,发间点缀着细碎的紫晶。傀儡丝缠绕在指尖上,脸颊是淡淡的蔷薇色。她金色妖瞳如熔化的黄金般灼灼生辉,这是白泽王族的尊贵象征。   白泽一族子息艰难,新妖王白泽柒膝下唯有一双儿女。白泽峒狸正在寒州,此时出现在蜀州与西域战场上的,只可能是白泽柒独女,白泽意欢。   白泽意欢从紫雾中缓缓走出,看起来娇俏可人,如果忽略她眼底那抹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的话。而白泽意欢的身后,还跟着化成人形的破灵虎邬沧。邬沧的实力,甚至比岳平君还高。   “殿下,玖王的命令是尽数杀光。”   “玖叔最宠我了,一个人类而已,他才不会计较呢。邬沧你去破阵,这三个人类本殿就能应付。”   邬沧瞥了谢羽廷一眼,转身去找卞垚炎等人的麻烦。见邬沧靠近,卞垚炎连忙向阵眼输送灵力加固黄粱卦。   白泽意欢露出天真而病态的甜美笑容,对谢羽廷说:“你乖乖听话,本殿不杀你。”   谢羽廷冷着脸,提刀劈向白泽意欢。x而白泽意欢身姿轻盈,翩然转身躲过。她忽然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一团紫色烟雾缭绕在谢羽廷耳边,蛊惑般地打转。   谢羽廷摆了下头,试图驱离耳边的淫言浪语。那团紫色烟雾骤然变成人形,用丝线缠住谢羽廷的。气急败坏的白泽意欢嗤笑:“不解风情冰山块,居然半点儿情欲也无?真是好烈性的郎君呐,怎么办,本殿对你更满意了。破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走?”   “恶心。”谢羽廷面无表情,仿佛是生是死不甚重要,“白泽王族,不过如此。”   金瞳中的笑意消失,傀儡丝线猛地收紧,在即将绞断谢羽廷脖子时被一剑斩之!   白泽意欢匆忙后退数步,傀儡术被中断的反噬涌上心头,令她头晕目眩。望着不远处紫色烟雾中困于幻境的高喻夏,再看挡在谢羽廷身前神色清明的南星,白泽意欢瘪起嘴:“不曾为情爱停留,真是可悲又无趣的麻烦人类。”   发间的紫晶闪出妖异的光芒,白泽意欢周身气场变得神秘莫测。   南星朝后摆手,示意谢羽廷去帮高喻夏摆脱幻境。她手中的长生剑流萤飞绕,闪着锐利的金光。   白泽意欢站在三丈开外,指尖轻抬,一缕紫烟从沙地升起,倏忽凝成细丝,如毒蛇吐信般咬向南星咽喉。傀儡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烟雾凝聚,看似飘渺,实则锋利至极。   南星不退反进,强势横扫,剑锋过处仿佛有无数金银杏叶簌簌而落,剑气斩断数道烟丝。断裂的紫雾却不消散,反而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更大的网,仿若不死不灭。   长生剑自然不肯给傀儡丝喘息的机会,南星脚尖点地搅起乱沙,骤然俯冲横劈。   腕转金芒,萤随剑走,刹那芳华尽封喉。   紫色烟雾退散,丝线尽数崩断。独门傀儡术被轻易破解,白泽意欢愣神之际,已被邬沧抱着后撤到十丈之外。颈间忽然传来皮肉开裂的刺痛,白泽意欢本能一摸,看着满手鲜血陷入茫然。   若不是邬沧始终关心他殿下的安危,刚及时将白泽意欢救走,只怕白泽意欢已死在长生剑下。   邬沧脱下外袍铺在沙地上,扶着白泽意欢打坐调息,减缓傀儡术被破的反噬。他怒不可遏直勾勾盯着南星,眼中唯余妖冶的寒芒。通灵境的威压彻底释放,邬沧瞬间闪身到三人面前。   谢羽廷的双刀最先迎上邬沧的拳风,刀刃在接触的瞬间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谢羽廷虎口炸裂,鲜血顺着刀柄低落。第二拳接踵而至,谢羽廷横刀格挡,整个人被轰得倒滑数丈,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南星的长生剑就在这时刺到。   剑锋上的银杏纹路骤然大亮,无数金叶状的剑气席卷而出。邬沧终于后退了半步,拳风与剑气相撞,爆开一圈气浪。谢羽廷趁机从侧翼突进,双刀交错斩向邬沧腰腹。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可邬沧只是沉腰,出拳。   最简单的直拳。   其威势却撞飞长生剑,震碎了交错的双刀。   “喻夏!”南星一边厉喝,一边选择偷袭白泽意欢。   高喻夏从幻境中猛然惊醒,琉璃水扇应声展开,半透明的屏障在邬沧第三拳落下前堪堪成型。高喻夏双手结印,扇面流转的水纹将狂暴的拳劲层层化解。可不过瞬息,裂纹便如织网般蔓延。屏障炸裂的巨响中,高喻夏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邬沧全力一拳经过削弱,依旧砸到谢羽廷膝盖上,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   高喻夏与谢羽廷不过是通筋境的新弟子,即便根骨极佳,也逃不过境界碾压。能和邬沧有来有回的过上几招,已是拼尽全力。   所幸邬沧急于回护白泽意欢,没有对二人赶尽杀绝,而是将矛头转向南星。   南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瞬发狂风、悬浮二咒,将高喻夏和谢羽廷飞速送往黄粱卦中。   被南星声东击西,邬沧恍觉中计,他怒喊:“伤了殿下,你们都得死。”随即转身去抓高喻夏和谢羽廷。   南星掐起梅花诀,再次瞬发狂风咒,风卷残云,沙暴尘嚣。一时之间,狂风肆虐,迷了邬沧的眼。南星趁机一剑刺向邬沧最后所处的位置,却刺了个空。   她瞳孔骤然凝缩,立刻转身回防,依旧迟了。重拳当头打来,被击飞数丈,倒地不起。   神咒乃至高境界的咒律,若非南星适才越阶使用,也不至于灵力枯竭,无力调用剑气。可每步打来,她都没得选。   “你们人类修练仙法,锻造法器,皆寄托于外物,却忘了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妖生来拥有洪荒伟力和漫长寿命,人类对我们而言不过蜉蝣一粟。一群拥有灵根的仙士,便敢自诩神眷者?殊不知妖皆有灵根,本就该处在三界顶端,我们妖类才是得天独厚的伟大种族。”   邬沧踏着沉重的步伐走来,拳头上滴落着不知是谁的血。   就在这时,一缕紫烟般的丝线缠上了南星的脖颈。白泽意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卑贱的人类,真顽强。”丝线骤然收紧,南星咳出一大口鲜血,视野开始模糊。   她看到邬沧举起拳头,而长生剑正孤零零插在远处的沙地上,映着烈日,像一座肃穆的墓碑。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就打完了hh[奶茶] 第59章 神明之下众生之上   一炷香前的山河殿中,落针可闻,安静到连喘息声都无。   只因谢澄和崔白鹤刚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执,直到现在崔白鹤还在喋喋不休:“谢兆光你以前不这样的,理智全无大局不顾重伤还非要去找死,我看你真是被迷了心窍了!”   谢澄却再无与其争论的心气,他看着镜中陷入困境的南星,默默积蓄灵力准备发动月缚。   此时,却有一只手突兀地按在他的手腕上。或者说,是准确地握住了旁人压根看不见的月缚上。   谢澄愕然回首,探究的目光落在满面无辜的燕决明脸上。   燕决明下唇那道竖线似乎更明显了,他指着沙盘上的照妖镜,轻声道:“师兄,你不是有半个神器吗?”   照妖镜本就有两块,合二为一时才能发挥完整的神威,但这两块单独使用也有惊人的威能。随着混沌珠女娲石心一起认南星为主的那半块属阴,主杀伐,而谢澄手中这面阳镜,主洞察。   阳镜,可以照见人的过去与未来。   “是啊,为什么不用呢?”崔白鹤绕到谢澄身后,幽怨开口:“阴镜被一分为三,南星暂时无法使用。而阳镜拥有化虚为实,召唤记忆之影的能力,这是右翼小队最后的生机,我实在不懂你的犹豫。”   谢澄看着镜中与邬沧过招的南星,陷入沉默。   用阳镜能召唤某个时间段的南星,也许是过去的她,也许是未来的她,这不受谢澄控制。谢澄是怕运气不好,召唤出过去的南星。   没入天外天修炼时的南星太弱,对战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会让南星想起不好的经历。谢澄隐隐觉得,南星很讨厌曾经的自己。   谢澄的纠结被“喂”的一声打断,只听王进宝高声怒斥:“你们磨叽半天,南星都快死了!”   谢澄猛地抬首,见南星倒地不起,胸前和腹间满是鲜血。他再无法瞻前顾后,于是强行调动还未恢复的灵力注入照妖镜,后背和腰腹的伤口再次开裂,他也浑然未觉。   而此时镜子另一边,邬沧和白泽意欢却愣在原地没有补刀。邬沧凑到南星身边,抹起满指腹的鲜血接连嗅了好几次,随即掐住南星的脸颊,拧眉发问:“你到底是谁?”   白泽意欢思索片刻:“邬沧,把她和那个冰山脸刀客一起带回南海去,其余人处理掉。”   邬沧瞟了眼地上灵力耗尽又身份神秘的盲女,确认她再无反抗余地,才奉命转身去攻击黄粱卦中的其余人。   谢羽廷毕竟是谢澄的亲卫,别的不说,储物戒中的灵丹妙药管够,给身边负伤的队友分了不少。他左腿只怕是断了,服了几枚丹药下去,伤势不再恶化,疼痛也大大减少。   隔着黄粱卦自带的结界,岳平君把邬沧和白泽意欢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卑鄙无耻的妖界渣滓!不光搞偷袭还趁人之危,都通灵境了还不要脸!有本事等人家灵力恢复再打啊!”   就连素来漠然的慕容璟,也无法维持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安逸,跻坐着冷冷注视力竭的南星。   被南星强行送入结界的高喻夏急红了眼,想冲又冲不出去,他只x能勉强维持镇定,在脑海中拼命默念南星的叮嘱。高喻夏告诉自己,要相信师姐,可目光不可避免地飞向那道红白相交的身影。   四人心思各异,显得一旁的卞垚炎格格不入。阵外,邬沧一拳接一拳捶着结界,卞垚炎趴在阵眼上欲哭无泪,“师尊说我命犯天煞,想要找到化劫消灾的贵人就必须加入向死而生。可还没等到死劫来,我就已经要死了啊!”   “我的贵人呐!你在哪里啊!救命!”   悲天动地的哀嚎声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半空中隐身的照妖镜突然显形,蓝色的神光普照西域。   所照之处,万妖现行。   但因阴镜被南星分成三份用来传递信息,神光的威力和范围也大大削减。邬沧第一时间护着白泽意欢冲出神光的范围,警惕地注视着那面阴阳鱼状的小照妖镜。   黄粱卦中的所有人也齐齐抬首。只见蓝光闪过,越变越大的照妖镜中蓦然浮现一道道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看不真切。   “咔嚓——”   一条修长而肌肉匀称的腿自镜中迈出,随着她一脚踩下,半空中传来阵阵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踏破虚空而来。   小腿,腰腹,肩膀,下巴……   来人彻底显露真容。   她立如寒潭照月,眉目似霜星,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肃杀决断之气。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所谓淡极生艳,不过如是。一身玄色衣衫,袖口收紧,腰间悬着一枚泛着暗光的金铎。   那是九州唯一一枚金铎,是驭妖官的身份象征,见金铎如见崔氏家主,驭妖官可凭金铎号令驭妖司全员。   崔白鹤和谢澄霍然起身!   照妖镜召唤出的记忆之影,正是前世二十七岁的南星,此时堪称南星的巅峰状态,毕竟不久之后,她就死了。   “南星”掀起眼皮淡淡望向下方的乱象,在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虚弱重伤倒地的一瞬间,比肩神明的灵力威压顿时席卷了整个西域。   生死境!   观微境巅峰状态生死境,半步踏入至高的绝对存在。渡过生死劫,即成至高者,饶是当今公认的最强者谢黄麟,也刚摸到生死境的门槛。   山河殿中,崔白鹤沉吟道:“未来的南星,居然会成长到如此恐怖的境界。”   崔白鹤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道记忆之影并非来自未来,而是出于过去。   她是南星记忆中前世的自己。   崔白鹤用老父亲一般的关怀眼神投向一旁的谢澄。原本还担心南星出身寒微,日后谢澄想抱得美人归势必要把谢家搅个天翻地覆,且有得闹腾呢。现在看来,南星未必瞧得上谢家啊。   堂堂生死境,放眼三界都是所有势力争相献媚拉拢的强者。别说驭妖官,纵然想做天外天的仙首又如何?   神明之下,众生之上。   “南星”注视着南星,场面一度失控,气氛变得诡异。   感受到嘶吼着重新包围过来的兽潮,“南星”神色毫无波澜。璀璨的光辉自她掌心的剑印迸发,大名鼎鼎的神剑晦明因缘际会地提前现世。   九州之内,谢澄的纯钧,谢黄麟的惊鸿,吴涯的逍遥,还有柳允儿的沉璧都发出迥异的嗡鸣。   但四柄神剑不约而同地传递出一个信息——它们感受到了威胁与挑衅。   晦明悬在身前,“南星”轻轻打了个响指,冷声道:“晦明第一式——万物授首。”   如潮水般的墨色剑气瞬间漫过妖群,无声无息间干脆利落地斩下其头颅。剑锋所至,万妖授首。   一剑清场。   “南星”漠然开口:“这样安静多了。”   原本扯着嗓子为从天而降的贵人呐喊助威的卞垚炎瞬间噤声,双手紧捂嘴巴窜到岳平君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南星”。   邬沧牙关发颤,生死境随意出手便抹杀半个兽潮,恐怖如斯,遑论那柄黑白分明的神剑,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   邬沧毫不犹豫地化回破灵虎原形,叼起白泽意欢的衣角甩到背上,驮着她就往西域腹地跑。   “动了我的人,还想跑?”   “南星”神色睥睨,眯着眼将左臂抬起,冲着邬沧狼狈逃窜的背影,食指微微下压,并指为剑。   “晦明第三式——兴尽悲来,一去不返。”   白色和黑色的剑气如同两道纠缠不清的流星刺向邬沧和白泽意欢。晦明的剑气大开大合,肖似神明所绘的水墨画。   妖兽的本能让邬沧和白泽意欢毛发悚立,邬沧毫不犹豫地转身将白泽意欢推远,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全部灵力画了一道传送裂隙送走白泽意欢。   见白泽意欢成功逃走,邬沧快慰地闭眼,水墨剑气直直贯穿他的胸膛,连尸首都没能留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晦明剑甚至还停留在原地,仅仅一道剑气,就秒杀了通灵境的邬沧。   黄粱卦中的队员以及山河殿中的众人都陷入死寂。   晦明剑本就是象征审判的善战神剑。   更何况是生死境的晦明剑主!   众目睽睽下,“南星”将晦明剑收回剑印,看都没看其余人一眼,径直飞落在南星身旁,   她俯视着眼前阔别多年的熟悉面庞,竟然觉出几分陌生。   “让自己沦落至如此狼狈的境地,这可不像你。”   真正的、年轻的南星感受到属于自己的气息与音色,她强撑着昂起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南星”抬手去掀南星遮眼的红绫,想用咒律读取南星的记忆,手却僵在原地。她细细打量起南星身上的白昙法衣与不远处的长生剑,甚至眉心还有超品神器的神息。这些珍贵物品可是“南星”在十几岁时从未得到过的。   同人不同命?   “舜华翎谁给你的?你可别告诉我是谢澄。”她怒极反笑,“日子过得挺滋润,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吗?”   南星胸膛微微起伏,轻笑出声,忽略了来自前世自己的讽刺,也没告诉她琼花村的仇已经报过了,只是漫不经心道:“辫子也是谢澄编的。”   “……你疯了。”幻影南星冷冷望着真南星,似乎在思考杀了她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我就是你,你却不是我。”南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被仇恨侵蚀后孤注一掷的自己,冲着幻影南星道:“等你死了,才会成为我,而我比你拥有更多,也许死亡是件好事。”   幻影南星感觉到自己该走了,她抿嘴保持沉默,调动大半灵力一股气打入真南星体内,随即化作镜尘消散于半空中。   原本灵力枯竭的南星一瞬间得到了来自生死境的灵力输送,当即躬身喷出一大口血雾,险些破口大骂。   她现在灵力充沛到差点爆体而亡!   心神回笼,南星就听卞垚炎用杀鸡般的高嗓音尖叫道:“贵人!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南星:“……”   那我走?   -----------------------   作者有话说:前世今生的世纪大会晤。   二十七岁的:废物,把自己弄这么狼狈,真是疯了。(转念一想)蒜鸟蒜鸟,跟自己较什么劲,不能打不能骂气坏身体没人赔,帮一把吧(哎,本驭妖官大人有个邪恶的小妙招,计划通)[墨镜]   十七岁的:……***(被自己的恶劣气死) 第60章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处于西域腹地主将营帐中的白泽玖掀开王帐,神情严肃地眺望远方。结果下一刻,靠血缘联结的传送门在他面前张开,白泽意欢从中扑出,趴在白泽玖怀里哭成泪人。   “玖叔,邬沧死了。”   白泽玖生得虎背熊腰,一脸凶相。此时却轻拍着白泽意欢的背安抚道:“不哭不哭,玖叔   踏破蜀州给你出气。”   他拧眉,一脚踹在身旁白猿的红屁股上,怒骂道:“打个关隘费老鼻子劲!本王亲自出马,速战速决!”   而此时,混在禽妖中的铁锅盘旋数圈,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最靠近白泽玖的位置。再往前便都是白泽玖的心腹,不是负责侦查的禽妖能进入的区域。   铁锅飞的最高,偶尔还用力将背毛竖起,保护沈酣棠不被其它禽妖看见。   沈酣棠将脑袋埋在铁锅的羽毛中,牢牢攥着那枚铜币大小的鸾盘。兴许是太过紧张,她的胃在绞痛,呼吸越发困难。见时机成熟,沈酣棠嗖的冒头把照妖镜扔到半空中,又连忙趴回去。   小照妖镜刚脱手就同天色融为一体,连半点神息也未透露,悄无声息地将沈酣棠这边的情况同步给其它镜片。   身为阴镜之主,南星靠神识最先察觉到照妖镜的动向。她单手撑地起身,x无视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兽潮,走到黄粱卦附近。伙伴们见她平安无事,都面露喜色,岳平君更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   孰料南星没有入卦,只是坐在黄粱卦旁边,抬手将天边的照妖镜唤到身前。   镜中,沈酣棠从铁锅背上冒出脑袋,任铁锅高低盘旋,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白泽玖。终于,沈酣棠瞅准机会抡圆大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鸾盘刺向白泽玖的后心。   白泽玖却如背后长眼睛般,回首攥住了弹出尖刺的鸾盘。   见此,崔白鹤敛目摇头,神色哀戚。   刺杀不成也在意料之中,可斩首计划失败意味着他们白白损失了三队得力人马,还要迎接白泽玖的疯狂反扑。   催动鸾盘时沈酣棠不得不使用灵力,清冽的仙气在禽妖中骤然爆发,飞速扩散。铁锅驮起沈酣棠振翅高飞,想要逃出生天却为时已晚。   白泽玖打量着手中精巧复杂的鸾盘,根据仙气立即判断出沈酣棠的位置,他摆摆手,轻描淡写道:“处理干净。”   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各种禽妖飞扑着朝沈酣棠啄来,都被铁锅扑棱着肥翅膀扇飞。可铁锅就没那么幸运,半个翅膀的毛被啄凸了,还被尖爪挖出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沈酣棠指使铁锅往东南方向飞去,其间她始终留心着白泽玖的动向。   见白泽玖不耐烦地将手中奇怪的鸾盘信手丢掉,小巧的鸾盘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她找准角度,一跃而下!   所有人都被沈酣棠的举动吓住。   沈酣棠抽出一张南星送她的悬浮符,减缓从空中坠落的速度。随即左挟相思之弓,右擎红豆火箭,拉弓明月半,朱羽逐雕弓。   枫红色的灵力如同炽热的火焰将沈酣棠和相思弓包裹,经过扶桑神火淬炼的红豆箭锋利无比,沈酣棠对准半空中的鸾盘,射出了兴许是此生最后的一箭。   时间如被截断的流水,除却那支火箭,其余人与物都变得缓慢。其实并非时间改变,而是箭的速度快到难以捕捉。   这是沈酣棠最引以为傲的技能,也是她在天外天的桃源秘境中学会的首招。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相思箭燃着扶桑神火分毫不差地射中鸾盘正中,箭势未减,抵着鸾盘直直射入白泽玖的心口。鸾盘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就化为黑色的液体流入白泽玖体内。   成功了!   沈酣棠闭眼,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滴落,她的身上出现一道又一道被禽妖啄烂的伤痕。高空坠落的冲击令她头晕目眩,恍惚间,沈酣棠凭本能握住了腰间的平安木牌。   鲜血滴入木牌,却没有留下血痕。   巨大而繁复的绿色法阵以沈酣棠为中心顿时展开,银色的符文如同锁链将沈酣棠缠住了沈酣棠的四肢,耳边传来低沉的吟诵声,莫名心安。   就在沈酣棠即将砸入兽群的前一瞬,她凭空消失在原地,又凭空出现在右翼小队所在的黄粱卦旁,取代了南星的位置。   高喻夏愣住,却最先反应过来,冲着不明所以的沈酣棠喊道:“师姐,快进来!”   沈酣棠身体比脑袋快,立马跑进黄粱卦中倒地休整,四肢发麻。   她刚跑进来,原本的空地就被兽潮淹没,无数妖兽张牙舞爪着拍打黄粱卦的结界。它们口中散发着腥臭,锐利的獠牙上还挂着数道血丝。   随着拍打,淡黄色的结界越发透明,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大半个西域都被妖兽大军覆盖,蜀州关隘外,谢冕正带着一众人苦苦支撑。右翼小队如同断线风筝,靠着防御卦拖延。但众人都越来越沉默,连卞垚炎也安静下来。   大家心知肚明,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为救几个人搭上一群人,这不划算。他们本就是自愿参加斩首计划,死生不怨。   劫后余生,恐惧和害怕才后知后觉地漫过心头,沈酣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精神几乎崩溃,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见沈酣棠平安入卦,高喻夏匆忙从怀中掏出南星递给他的纸条,双手哆嗦着塞到慕容璟面前,飞速道:“念,快念!这是南星师姐的安排!”   高喻夏相信南星,却低估了慕容璟的疯批。   这家伙完全不在乎其余人的生死,甚至连自己死不死都无所谓。他一听是南星的安排,立马偏过头去继续打坐。   高喻夏急得不行,把纸条在慕容璟眼前展开。慕容璟避无可避地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   他摇头:“我不念。”   话音刚落,断掉的黑刀和一柄化形成匕首的水扇就搭上他的脖颈。   高喻夏咬牙道:“你必须念。”   谢羽廷神色恹恹,一言未发,只是将断刀压近。   “南星呢?”气氛剑拔弩张时,岳平君骤然发问,她眼睁睁看着南星突然变成了沈酣棠,左思右想也没想通。   正说着,沈酣棠从怀中掏出那面照妖镜,它居然还跟着自己,而上面,赫然映照出南星的身影。   南星已平稳落地,正提着长生和两只破灵虎厮杀,旁边一群妖兽的尸体堆成小山,沙地上血迹与剑痕交错,定是发生过一场恶战。   南星在无边无际的兽群中穿梭,身影常常被掩盖,又突然在某个地方出现。   两边脖子都架着刀,慕容璟却丝毫不慌,瞥了眼神酣棠腰间碎成渣渣的木牌,平静叙述:“移花接木,这可是禁咒。”   移花接木原本只是通过媒介将二人位置互换的高难度咒律,但自从有歹人利用它倒卖了一群外出历练的天外天弟子,移花接木就被列为低危禁咒。   可那群失踪的弟子始终踪迹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凡仙门中人,擅用禁咒,必遭严惩。轻则废除灵根逐出仙门,重则处死。   沈酣棠捂着嘴,泪水砸在腰间的平安木牌上,几乎泣不成声。   她的的确确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南星把她抢回来了。   慕容璟瞥了眼那枚木牌,淡定地将高喻夏的匕首推开,再去推谢羽廷的断刀时,却直接割破手掌。慕容璟也没在意,甩干血后道:“我改主意了。”   谢羽廷拧眉,讶异于他变脸之快,但还是反手挽刀将其负回臂侧。   慕容璟抖了抖材质特殊的纸条,一目十行扫过便将其焚毁。高喻夏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以飞快的语速开启吟唱。   黄粱卦的结界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淡黄的结界上也浮现树状裂纹,慕容璟却丝毫不受干扰,银色符文游弋如鱼,又忽然全都消失。   一切归于平静,慕容璟躺回原地闭眼养神。其余人满脸迷茫地环视四周,可惜什么都没发生。   卞垚炎露出苦瓜脸,“我最多还能撑半柱香。”   没有人接话,众人面上俱是“殊死一搏”的苦涩。   沈酣棠时刻盯着镜中,只见白泽玖面色暗黄坐在主帐外的空地上,妖界擅长治疗的妖兽齐齐围绕在一旁想办法。   白泽玖甚至亲自动手,将心口处那块黑水连着肉剜出,却毫无作用。白泽意欢跑出来想看他的伤势,却被白泽玖派人送走,许是藏到某处保护起来。   只要鸾盘接触到白泽玖的血,白泽玖便必死无疑,虽说代价太大,但他们此行成功斩首!   可南星……   南星是因为她才加入的,沈酣棠愧疚不已,她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还是扑哒扑哒砸在镜面上。   忽然,南星停手了。   她伸出食指接住了一缕飘来的银色符文,然后御剑而起,凌驾于半空中,单手掐天罡诀念道:“天敕止戈,万刃臣从。兵主止战,戈钺失锋。”   七十二神咒,止戈。   言出法随,南星周围五里的妖兽皆不受控制地放下武器,停止进攻。那两只阴魂不散的破灵虎挣扎着想伸爪,但压根儿做不到。   得到喘息之机,南星的神色却愈发凝重,她捻起那缕银色符文,开启吟唱。   她给慕容璟的纸条上是一段与大型吟唱匹配的高阶定位咒律。如今定位咒传来,想必沈酣棠也与其他人汇合了。   南星口中念念有词,如同古老的祭司在向神明祈愿。不同的是,她的眼中没有虔诚与敬畏,只有冷肃。   “天承道,地载德,敕裂阴阳,步丈八荒!”   百里之外的山河殿,崔白鹤面色骤变,不着痕迹地扫了王进宝与柳允儿一眼,凑到谢澄耳边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比移花接木还罕见的转移型咒律,大型高危禁咒,天地合。”   “柳允儿是王玄腾那老匹夫的心腹,不做掉她,这事儿瞒不住。”   -----------------------   作者有话说:六十章啦!有多少宝宝看到这里啦?   撒花为自己庆祝一下hh。 第61章 星拱紫薇长庚入垣   谢澄长睫微颤,嘴唇轻启,沉声道:“她是为了救人。”   崔白鹤扶着额头嘀咕:“我又没瞎,但天外天的长老院迂腐的很,你可未必保得住她。”   谢澄却丝毫没有避讳,直直望着柳允儿和王进宝,平静道:“杀人不好。”   “……您清高。”崔白鹤无语,最终竖了个大拇指。   柳允儿眼中的忌惮并未褪去,她护在王进宝身前,眼神示意让他先走。   “哈哈你们忙,我去上个茅厕,很快回来。”王进宝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口跑,孰料刚打开门就被守在外面的谢氏族人打晕。   柳允儿拔出沉璧剑,看着气定神闲的谢澄,质问道:“崔家主,谢少主,您二人这是何意?”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同门。”谢澄大拇指摩挲着杯腹,声音低沉,“但你们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想透露出去,这可不行。”   他冲着打昏王进宝的络腮胡道:“让他俩忘掉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想起来。”   “你!”   柳允儿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于是强按下怒火,主动收起沉璧剑,任由络腮胡将其打晕带走。   燕决明适时开口:“南星师姐待我很好,我什么也不知道。”   崔白鹤很满意他的乖觉,随即他斜眼瞪向谢澄。   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   迟早把你小子的真面目捅到南星跟前!   此时南星已吟诵到咒律末尾,银色咒文如绸如缎如月华流水,在南星周身飞绕。当她吟诵完毕时,所有咒文瞬间消失,南星额头上也冒出涔涔冷汗。   纵然灵力充沛,可施展如此大型的转移型禁咒,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负担过重了。   另一边,在卞垚炎的尖叫声中,黄粱卦彻底破碎,除了悠哉悠哉的慕容璟,其余人拎起武器就打算血战到底。   谁料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震颤,伴随着隆隆声,一大块圆形土地载着所有人腾空而起,高速飞向驻仙台!   “啊啊啊啊啊啊——快趴下——”   天,地,合。   神咒止戈的效果褪去,那两只破灵虎率先冲破禁锢,探爪朝南星扑来。南星耳边传来嗡鸣,她摇了摇头,瞬发冰封咒,却被身姿矫健的破灵虎躲过。   趁着灵力充沛,南星瞄准空中铁锅的位置,决定再用一次止戈后逃跑。   可她张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南星:“……”   她觉得自己被天道针对了。   用九天雷这种杀伤力强的禁咒遭天谴就算了,怎么连转移型禁咒也这样?   天地合剥夺的,是她的“说”。   长生剑剑气如虹,削去破灵虎的半只爪子,不能用咒律她就会被缠战到死,南星当机立断朝着照妖镜的方向招手。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谢澄立即坐端,他面露喜色,沿着月缚输送灵力。   可下一刻,谢澄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缚的法则,被阻断了。   他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瞬移到门外,这次崔白鹤连阻拦的话都没说,幽幽开口:“好好好。你是做了有情有义的好郎君,烂摊子都交给我收拾。”   崔白鹤并不担心南星的安危,谢澄杀了玉衡玉枢那天,崔白鹤就替南星算了一卦。仙门算命,不看八字也不靠面相,只观“命线”。   崔白鹤二十年来只为三人观过命线,毕竟窥探天机的代价不小。   除了他自己,便是谢澄和南星。   紫垣垂象,龙德守垣。   北斗悬杀,孤清不灭。   一个龙章凤姿,是众星拱卫的紫薇帝星,一个命途多舛,是长庚入垣的天选之人。   先不管是好是坏,通俗来说,南星命比石头还硬。   两人命线纠缠极深,站在命运罗盘对峙鼎立,堪称命中注定的孽缘。只是不知是紫薇犯北斗,还是北斗破紫薇?   崔白鹤深深叹气,唤出自己的罗盘神器,金针划圆,卦指西南。   趁谢澄不在,燕决明也知趣离开,崔白鹤唇角微勾,使出了那招“离鸾别凤”。   虽说鸾盘自爆后要十年才能恢复,还会赔上他的寿元。但能杀一只妖王级别的白泽,很划算。   更何况,崔白鹤向来是个信命也认命的人。窥探命运,就要做好被命运玩弄的准备。   谢澄御剑而行,刚飞至前线就撞见兽潮匆忙退去,还有被连人带地传回来正头晕目眩的沈酣棠等人。他无暇顾及,朝西域腹地飞去。   却被谢冕拦住去路。   谢澄抿唇,唯有在谢冕面前他才有几分顾忌,急声道:“冕伯,南星在等我。”   谢冕覆着面具看不清神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御剑送灵力枯竭的谢澄一程。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谢澄终于感知到月缚。他连忙输送灵力,得到了南星烦躁的回应。   谢澄轻笑,立马靠法则禁制将人往回拽,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远远的,谢澄看着肥嘟嘟的铁锅扑棱着大翅膀飞来,南星潇洒自如地斜坐在鸟背上,一人一妖都挂了彩,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妖血。   谢澄从来没有看铁锅这么顺眼过,他对天发誓,以后绝不再嘲笑它像鸭子。   而南星见到谢澄第一句话是:你早不拽晚不拽,我好不容易快把那只难缠的臭老虎杀了,结果被你拽走了!   当然,这些话南星只能在心底嚷嚷,根本没法讲出。不得已,她只能朝谢澄挥挥拳,双手抱臂偏过头去,的确气得不轻。   铁锅和那群禽妖狠狠打了一架,虽说他战斗力不高,可是被沈酣棠养的膘肥体壮,防御力拉满。别的禽妖靠爪子靠羽毛靠喙攻击,铁锅全靠屁股撞。现下也筋疲力尽,变回小鹦鹉懒洋洋趴在南星肩头。   谢澄便拉着南星站到纯钧剑上,摸着她松散的长蝎子辫说:“打架把头发弄乱了,回房后我重新给你梳。”   南星将辫子甩到胸前,自己摸着头发检查了一遍,发现明明整整齐齐,只有几根碎发而已。   这个谢澄,她是瞎了又不是傻了,居然还敢骗她。南星伸出手指在脸上戳了戳,意思是:你要不要脸?   谢澄:“……”   独自飞在一旁护卫的谢冕顺手清理了整片空域的禽妖,为三人扫清前障,随后他面朝谢澄指了指南星的嘴巴。   谢澄拧眉,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南星的嘴唇,“你怎么不说话?”他原本以为南星还在生他的气,可……   南星倒平静得多,天地合远不如九天雷威力大,九天雷必然招致天谴,天地合只是她运气不好。所以眼睛的伤势愈合困难,但舌头很快就能恢复。   所以她拉着谢澄的手在掌心写道:“会好。”   谢澄神情复杂,他抬眼,见霞光漫天,橙红喜人。蜀州驻仙台下妖兽尽数退去,伽蓝带着沈酣棠和岳平君等人守在城外,遥遥朝他们招手,雀跃不已。   夕阳的余晖洒在所有人身上,如灾厄度尽,披上得证大道的袈裟。   他低头看去,温暖的光辉也照不透南星周身冷冽的神息。阴镜已被完整收回她体内,女娲石心又镶嵌回照妖镜镜背。   世人只知混沌珠由五颗宝珠组成,却不知它们单独现世时有何用处。女娲石心目前的作用,貌似只是加持,令照妖镜阴镜迈入超品神器之列。   而南星的境界还不足以压制超品神器的气息。   谢澄明白,三州战事平定,外患既解,内乱将起,而身负过多秘密和宝贝的南星必将成为风暴中心。他平复呼吸,反手握住南星的手,浅笑说:“嗯,都会好的。”   两人从纯钧剑上跃下,共同回到驻仙台。   蜀州的战役,也随着白泽玖的死亡消弭。妖界大祭司重伤逃走,白泽峒狸被沈去浊斩下一耳。得益于崔白鹤与谢澄联手敲定的斩首计划,这场由妖界挑起的中、寒、蜀三州战役,最终被仙门付出最小的代价摆平。   仙界与妖界都需休养生息,三界局势,达到了微妙而岌岌可危的平衡。   而九州各大鬼市中,一群鬼面人夜夜来往舌楼,风云榜上“北斗”的身价一翻再翻,攀升到恐怖的数字,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生死境,晦明剑主,七十二神咒,照妖镜,混沌珠……   即便此时的南星无权无位,只是天外天一名普通弟子,但她在蜀州战役中崭露出的“可能性”,足以让她成为三大世家甚至妖界、人界拉拢的香饽饽。相应的,她所拥有的宝物,也令潜伏在暗处的夺宝者疯狂。   驻仙台天字四号房中,气氛低沉得可怕。   王玄腾抡圆手臂扇了王进宝一巴掌,还不解气,抬脚想踹向王进宝的肚子。柳允儿连忙抱住他的腿跪下求情:“家主,我们莫名失去一天记忆,定是谢澄和崔白鹤的手笔。x但……这恰恰说明他们心中有鬼。”   “我当然知道!没证据有什么用!”王玄腾满肚子火气。崔白鹤和谢澄打小熟识,比亲兄弟还亲,若等谢澄那狼崽子继任家主,崔谢联手,指不定怎么挤兑他!   柳允儿跪在王进宝和王玄腾之间,柔声劝说:“属下打探到战斗中倪清露的队员全数覆灭,她带着照妖镜和司马富等人会合。想来,应当看见了全过程。”   “活着的人里,司马父子都是崔白鹤的人,倪清露素来清高,那纪茯苓更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套不出话来。”王玄腾冷静下来,坐到榻上思索。   柳允儿用膝盖挪到王玄腾身边,跪着给他捶腿,吐气如兰轻声说了些什么。   “当真?”王玄腾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他抬手掐住了柳允儿的下巴,逼她仰起头来看自己。   如此靡颜腻理的绝色佳人挺着柳腰,顺从地贴在他掌心,为王玄腾带来极大的心理满足。   若非柳允儿太强也太聪明,实在是件趁手的好兵器,王玄腾早就霸王硬上弓把她带回府里了。可惜美人易得,能人难觅,只好罢休。   王进宝擦干唇角的血迹,双拳紧握,冷冷看着他的父亲。   而此时柳允儿背在身后的手轻摆,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王进宝闭上眼,压下冲天怒火。   -----------------------   作者有话说:哎,老而不死是为贼,王玄腾曾经也是银枪白马的青年才俊呢,yue~   沈留清、沈去浊、谢黄麟三人组年轻时给王玄腾起过外号,叫王八蛇[捂脸笑哭] 第62章 自古功名多属少年   最终,王玄腾轻轻抚摸过柳允儿的侧颜,便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抖了抖下摆道:“允儿,此事便交给你去做,别让我失望。”   柳允儿喏喏应和:“不负家主所托。”   王玄腾笑着点头,看都没看王进宝一眼,起身离开客房。   确认王玄腾的气息远离蜀州,王进宝才走上前将柳允儿扶到榻上休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血来也没松口,眼眶红红的。   柳允儿笑着叹气,“哭什么?你做的很好,王宣昌一死,我们会顺利很多。”   “柳姐。”王进宝闷声道:“我……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要不然我们提前动手吧。”   柳允儿微愣,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老色鬼,神色也冷下来,她勾唇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轻举妄动,没关系,只要我们能赢,什么都值得。其余的,不重要。”   “谢澄知道王宣昌和王宣薇的事情了。”王进宝沮丧垂头,带着几分孩子气委屈地说:“但他没证据,光踹了我一脚。”   柳允儿眯起眼,她轻轻摸了摸王进宝红肿的脸颊,安抚道:“别理那个疯子,日后你若与他平起平坐,他安敢再对你动手?”   王进宝破涕为笑,擦去眼泪道:“柳姐,亦岚那边……她收下假死丹了吗?”   “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届时将她送回老家平安度日。”柳允儿笑得温柔,带给王进宝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慰藉。   王玄腾子嗣众多,除了最受宠的几个,他连人名都记不全。王进宝儿时像个透明人,十五岁后展现天资才得到王玄腾的关注。   父母的爱护,手足的扶持,家族的拥簇,下属的追随,他通通没有。   因此他一直很羡慕谢澄,甚至是嫉妒。   惟有柳允儿告诉他:谢澄有的,你也能有。   王进宝望着柳允儿,没了往日的混不吝和纨绔,眼里惟有少年人的真挚与赤诚。   蜀州城外的大漠中,崔白鹤下令大摆三日庆功宴犒赏驻军。   残阳沉入沙海,将最后一缕金辉泼在西域上。成千上万的仙士团团围坐,最中央的都是天外天的年轻弟子们。   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围坐在篝火周围,火光映着他们染血的衣袍,在流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接着!”青衣少年甩出朴黄酒葫芦,葫芦在空中划出弧光,被一柄飞剑稳稳接住。剑身轻颤,琼浆如银河倾泻,落入张开的唇齿间。有人大笑,震得袖中未散的剑气簌簌作响。   沙丘忽然流动起来,却是一帮醉醺醺的阵修在结印玩闹。卞垚炎将黄沙凝成大雁模样,绕着众人盘旋,最后哗啦散落,淋了最年少的医修满头。   这医修皮笑肉不笑,从怀中掏出一堆炼坏的丹药砸向卞垚炎脑门儿,可惜失了准头,不知伤及哪位无辜人士,惹来鸡飞狗跳。   忽有笛声破空。众人转头,见倪清露独坐沙丘之巅,琵琶横抱,豪迈中夹杂哀伤,似送别的挽歌。   音波荡开时,百里流沙如涟漪般层层推远。   不知是谁率先掷出符箓,带动了不少符修。霎时间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炸开,照得整片沙漠恍如白昼。   沙狐从洞窟中探头,潭水般的眼珠里,倒映着这群浑身是伤却笑得恣意的少年仙君。它看了许久,最终叼起地上半块灵糕,悄悄隐入夜色之中。   喧嚷人群之中,崔白鹤献宝般搬出十几壶酒,如数家珍介绍道:“蜀州别的不说,就是山多酒烈,我掐指一算,今日当一醉方休!”   蒲陶酒、青稞酒、潼酒……还有蜀州最负盛名的赤霞酿。   沈酣棠不知带着铁锅去哪里疯跑了,南星静静坐在谢澄身旁,听着众人的嬉笑怒骂,嘴角也微微上扬。   崔白鹤冲谢澄挤了挤眼睛,随即开封一壶赤霞酿送到南星手边。醇厚浓郁的酒香扑了满面,酒如其名,这赤霞酿还真是红红火火轰轰烈烈,闻着都醉人。   南星轻轻摇头。   “滴酒不沾?”崔白鹤晃了晃水波粼粼的酒壶,劝说道:“我听兆光说你家是酿酒的,还想请你点评点评。”   “人醉时,可是管不住嘴巴的。”南星将脑袋撑到膝盖上,在沙地表面一笔一划写字,脸色满是揶揄。   崔白鹤:“……”   这姑娘是白泽托生的吧!怎么这都能猜出来?   他原本打算把南星灌醉了套套话来着,说不定喝至尽兴,什么七十二神咒残卷下落啊就一股脑儿分享出来了。   可惜卦算不尽人心,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南星如此克制。   崔白鹤沮丧地把赤霞酿塞给谢澄。   谢澄兴致颇好,拎着酒壶一饮而尽。赤霞酿是烈酒中的烈酒,穿肠挂肚,辣火灼舌。谢澄也没料到赤霞酿这般冲,呛了好几口才平息。   南星嘴角翘起,实在没忍住笑。   “又笑话我?”谢澄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指捏了捏南星的脸颊,“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南星的笑意僵住,她下巴微扬,歪头面朝谢澄。   谢澄后知后觉,连忙将手收回。他眼角还残余着适才呛到时的粉红,悻悻道:“我喝醉了。”   一个遍尝名酒千杯不醉的人,为了遮掩唐突而亲昵的举动,说自己喝醉了。崔白鹤浅笑无言,对谢澄这种扯谎行径表示深深的不齿。   而此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   崔白鹤和谢澄收敛笑意,站起身来,神情严肃。   很快,两个面色阴沉的长者在络腮胡的带领下朝南星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腰挂金色飞剑的拘仙卫。   谢澄下意识把南星挡在身后,崔白鹤倒是笑得温润,“长老院大驾光临,蜀州城里已备好接风宴,一洗风尘。”   犯错的罪仙都有拘仙署处置,可天外天的弟子身份特殊,沈去浊和谢黄麟几经协商,共同创立长老院。   长老院由天外天十二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负责督查天外天弟子,皇甫肃便是长老院的首席。可以说,长老院就是拘仙署的缩影,为处置犯错弟子特设。   “崔家主不必客气,我二人只是来捉拿违反天外天门规的弟子,即刻便走。”铁秤翁手持小秤,目光扫过谢澄身后的南星。   与他并肩而立的阴沉长老叫哑钟公,声音嘶哑:“天外天内门弟子南星,于蜀州战役中擅用移花接木与天地会两道禁咒,违背门规,证据确凿。”   谢澄神色冷沉:“她的事情我自会同沈仙首商议,不劳二位长老忧心。”   “事急从权,当以结果定功过,两道禁咒除恶扬善,便不是错。”高喻夏听到动静凑过来。   卞垚炎迎合道:“就是就是,贵……师姐可是大功臣!”   岳平君活动手腕,将锤子砸在地上道:“喂,你们天外天规矩也太迂腐了。”   慕容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讽道:“守关隘时长老院无人支援,抓门内弟子倒是积极。”   轻飘飘一句话挑起事端,周遭天外天的弟子全都围上来,瞧向长老院和拘仙署众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众说纷纭。x   哑钟公猛地敲向手中的铜钟,奇怪的是铜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其震荡的余波却令在场所有人噤声。   惟有南星的脑海中回荡着巨响,仿佛那座哑钟是在她识海里被敲响的。南星痛苦地蹲在地上,捂耳痛哼。   一股戾气自眉心逸出,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谢澄见南星被折磨,想出声阻拦却被哑钟压制。他蹙眉,毫不犹豫地弓腰跃起冲向哑钟。   纯钧出鞘,剑锋直斩哑钟,可下一瞬谢澄就被强大的灵力波动震飞。他在空中卸力回身,稳稳落在南星面前。   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哑钟公和铁秤翁无一出手,那这灵力是……   谢澄将纯钧收回剑印,恭恭敬敬行礼道:“祖父。”   “你没祖父,有也早被你气死了。”身披紫袍的老人发须皆白,眉目间流露出刚正之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是谢澄的祖父,谢恕。   不过世上已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仙门中人称他“谢尊者”。   因为谢恕已至生死境,只是他放弃冲击至高,主动卸任家主之位,多年不现身人前。   谢恕锐利的鹰眼扫过蜷缩在地的南星,抬手按住了哑钟。   南星如蒙大赦,半跪在地上呼呼喘气。她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模样,舜华翎后的眉梢间杀气还未散尽。   见谢恕解了哑钟的法则,谢澄神色逐渐缓和:“……祖父,您怎么来了?”   谢澄淡淡瞟了络腮胡一眼,后者轻微发颤,避开谢澄的目光。   “哼,我不来你肯交人?还敢动手,无法无天的浑小子!”谢恕沉着脸,朝谢澄摊手:“让开,别逼我。”   众弟子都面露不服,却无一人敢反驳,惟有此前饮酒的青衣少年“切”了一声。哪怕他们为南星打抱不平,无论是长老院还是拘仙署,他们都惹不起。   谢澄掀起眼皮,声音又轻又冷:“我不。”   “按律,私用两道大规模禁咒已是死罪,拒不配合,就别怪我等将她就地正法。”铁秤翁干笑几声,笑着比哭还难看。   谢澄侧身握住南星的手,温暖的掌心将她冰凉的五指捂热。谢澄轻轻捏了捏,令南星莫名心安。   习惯了单打独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身前,告诉她别怕。   随着月光般的灵力在二人腕间流动纠缠,兰因月缚也显露真容。   谢澄环视四周,反手持剑,平静道:“你可以试试。”   铁秤翁和哑钟公毫不留情地冲向南星,还不等靠近就被谢恕从半空截落。   “谢尊者,您这是何意?”   谢恕无视铁秤翁的质疑,死死盯着谢澄和南星腕间的月缚,气得吹胡子瞪眼:“逆子,把月缚解开!”   谢氏不同于王氏枝繁叶茂,谢黄麟孑然一身,直系当代中仅得谢渊谢澄两兄弟,谢渊逝世,谢澄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不容有失。   可现在他居然把自己的性命和一个有罪的盲女绑定,让谢恕怎能不愤怒?   生气归生气,孙子还是亲孙子。起码在月缚解开前,这姑娘不能有事。   谢澄偏过头去,依旧道:“我不。”   谢恕:“……”   早知道年轻时多生几个了! 第63章 谁能与我平分秋色   仙门中境界越高的人子嗣越艰难,当时谢恕豁出老脸让崔氏放过崔兰珉,也是因为她腹中已怀有自家儿子的骨肉。   谢恕深吸一口气,差点儿背过气去。   铁秤翁冷声催促:“谢尊者,无论月缚解开或不解开,我们都得按律处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老院的话点燃了天外天弟子们压抑的怒火。人家是用禁咒了,可实打实杀了无数大妖,也真真切切救回整队人,怎么就非死不可?   “这不公平!”   “要不是他们刺杀成功,大家早死在兽潮里了,还能撑得到你们来兴师问罪?”   “人家用禁咒是为了救同门,救我们。长老院转头把人杀了,天外天所有人都会被戳脊梁骨。”   弟子们喝得醉醺醺,胆子也大了不少。况且平日除了皇甫肃,长老院其余长老都不露面,也无甚威望。   见情况尽在掌握,南星嘴角划过微弱笑意。   她身负神器,仙门不会轻易杀她。   杀了她将继承女娲石心与半个照妖镜,也将背上“杀人夺宝,妄杀弟子”的骂名。   单单“谁来杀”一问,就够仙门鸡犬不宁。   故而保下右翼小队不光是私交,还能为她收揽人心。   吴涯足够强也很讨诸位掌门的欢心,南星图谋昆仑印上的混沌珠,却不得不承认吴涯比她更适合当仙首。但唯一不足的就是吴涯独来独往,跟天外天弟子都不熟。   民心是南星竞争仙首的必争之物,为此受些刑罚,不亏。   一石二鸟,一步三算,唯一出偏差的……   南星没料到,谢澄居然愿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围观弟子群情激愤,局面陷入僵持,南星见时机成熟,适时咳嗽了几声。   这下不光谢澄担心她的安危,谢恕的心也随着咳嗽声七上八下。   南星拽动月缚,引得谢澄低头看来。   她隔空召唤过来一根长木棍,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行字,又立马划花,只有谢澄能够看清。   谢澄抿嘴,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又被更深的怒气盖过。最终他还是牵着南星把她带到两位长老面前。   “师妹愿意跟你们走。”   哑钟公用绳索去套南星手腕却被谢澄攥住,他冷声说:“我的人要跟着护送。”   两位长老交换眼神,点头应允。   随即,谢冕从谢澄的影子中钻出来,瞬间移动到南星身旁。他的动作悄无声息,甚至没人发现有位观微境强者一直藏在谢澄的影子里。   顿时,哑钟公和铁秤翁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南星?   谢恕拧眉,猛地看向南星。篝火时明时灭,他才发现南星眉间的印记,淡淡的神韵从中飘逸。   之前祂呼唤的名字便是南星,该不会就是这个小姑娘吧!   谢恕的心中五味杂陈,深深看了眼自家孙子,他释放天音传向两位长老的识海,将南星的重要性言明。如木雕般的两位长老登时变脸,神色复杂地望向南星。   最后,南星在二十个拘仙卫,一个拘仙帅,两位长老还有一个观微境强者的“押送”下返回天外天。   高喻夏见状嘴角抽动,没忍住对谢羽廷说:“师姐有这么危险吗?押上古凶兽犼的时候也没这么大阵仗。”   谢羽廷回想起南星一招“陨星”威震四方,仅凭剑气横扫周遭兽潮,瞬秒邬沧的种种事迹,陷入沉默。   目送南星离去,谢澄手搭在崔白鹤肩上,“南星说她给倪清露那块阴镜收不回来,你得给我个交代。”   认过主的法器却收不回来,放眼九州,能达成此事的只有沈去浊的镇坤环。   有人将南星之事揭发给了沈去浊。   崔白鹤微怔,倪清露性格和她的师尊绿蜡很像,做不出告密的事情。   中轴小队覆灭后她艰难逃窜,与司马富等人会合,照妖镜大概率在司马富手上。   司马富是崔白鹤的人,却出卖了南星,他的确得给谢澄一个交代。   “我会处理。”崔白鹤云淡风轻,腰间的罗盘针缓缓转动,久久没有停止,这是他动怒的征兆。   崔氏直系皆短命,有些下属提前为自己经营谋算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有人敢背叛他。   谢澄颔首。   转身就见谢恕背着手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小声道:“兆光,你跟祖父交个底,你这么护着南星丫头,是图色还是谋财?旁的先不论,那种谋财害命杀人夺宝的事,我谢家子弟绝不能做。”   谢澄眉心猛跳。   “祖父,我怎么可能是……贪图师妹的美色和宝物,我喜欢她,当然要护着。”   在师妹没有成为神明至宝之主时,在冥河她戴着白无常鬼面具时,他就动了情,定了一生的宿命。   谢恕连连点头:“嗯嗯,图色太肤浅,谋财非君子行径,你不是就好……等等,你说什么!”   “你喜欢她?你什么喜欢,你怎么就喜欢了?祖父我已经给你选好婚事了,你个不省心的臭小子,那南星丫头你护不住,当心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谢澄不悦道:“天上人间,谁能与我谢家平分秋色?若我护不住,世上便没人能护住了。”   谢恕噎住,自家孙子这股锋芒毕露的气度,倒让他犹疑了。   山登绝顶我为峰,少年人的意气凌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忽视的存在,一往无前,重情守诺。   他要保护谁,要喜欢谁,x说了就会做,定了就不会改。   “你们总希望我做家主。”   “可你不愿意啊。当家主你不愿意,娶姚娘子你也不愿意,你小子打生出来就没让老子顺过心。”谢恕翻了个白眼。   谢澄冷声道:“祖父顺了心,我便不能顺心,要我顺心,祖父便歇了与姚家结亲的心。孙儿坦白相告,正是那次逃婚让我遇到了南星,天命既定,此生我亦非她不娶。”   还不等谢恕吹胡子瞪眼,谢澄又笑道:“不过这家主,我会好好当。”   想起适才长老院的嘴脸,谢澄神色冷峻了几分。只有掌握无上权力,才能保护好南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师妹的璧是神明至宝,而谢澄的璧就是师妹。   谢澄带着谢羽廷御剑而起,不顾谢恕的惊诧与狂喜,直飞天外天。   等沈酣棠不知从哪里抓了只沙狐回来,新奇的不行,嚷着要给南星看时。高喻夏却说南星被长老院抓走了,把沈酣棠气得够呛,随手拽起高喻夏跳到铁锅背上就往天外天赶。   而另一边,王进宝跪在王玄腾面前,脸上又添了两道火红的巴掌印。   “心气低的废物!让你办件事还敢推脱?你不做就让你二哥去做!”   “父亲息怒。”王进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与南星熟稔,贸然下手会惹火上身,二哥比我更合适,他同水牢一守卫熟识,定能马到成功,助父亲夺得混沌珠。”   南星醒来时,冰凉刺骨的水疯狂涌入她的鼻腔和腹中,肺快撑炸般胀痛。   窒息感再度袭来,她不断复活不断死去。灵力被压制,四肢被禁锢,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三日?五日?还是仅仅只过了一晚?   如果能永远昏迷下去该多好。   偏生在神器的加持下她的神识格外坚韧,即便痛昏也能很快苏醒。这本是令人艳羡的优势,如今却成了折磨。   自长老院从那面阴镜分镜中读取到当日影像,就凑在一起开了整晚的会议。谢澄和沈酣棠等人一直在奔波游走,为她争取。   仙门清规,岂容亵渎?   胆敢动用禁忌的力量,就要承担后果。   后来谢恕和崔白鹤派人传信陈情,就连不问世事的谢黄麟也力保南星。沈去浊本就被沈酣棠缠得头疼,在得知南星舍命用移花接木是为保下自家掌上明珠时,彻底妥协。   大人物接连插手,南星的刑罚一降再降,最后由皇甫肃拍板——七日水牢,九重雷狱。刑罚历尽,不再追究。   肺中的气耗尽,南星吐出一连串气泡,再次窒息而亡,周而复始。   忽然,栓住四肢的玄铁链猛地抽动,南星如腌透的酸菜被挂在半空中,随后被猛地丢在地面上。   失去灵力,这一下撞的结结实实,吃痛不已。南星如同忘记呼吸方式,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应当是刑罚中设定的喘息之机,两日一次,否则一直泡在水牢中迟早得疯。   原来才过去两天,南星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   眼睛接近痊愈,她试探着睁眼。虽然能看到模糊的场景,却聊胜于无。   朦朦胧胧,她见到有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走来。那人拉着她的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两遍:别怕。她的脸被人轻柔捧起,一颗散发着花露清香的药丸送入她口中。   吃下丹药,浑身上下所有痛觉尽数消失,南星咳嗽几声,终于缓了过来。抬眼想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谢澄?   她神色迷茫,手指蘸水,在光滑的地板上写下这两个字。正想问他溜进来了为什么又不说话,就听谢澄声音闷闷的:“是我。”   他在难过吗?是外面出事了吗?   还不等她追问,玄铁锁链再次抽动,将南星拽回冰凉深涧中。   也不知谢澄给她吃了什么,虽然窒息感还在,但她感受不到痛觉了,舒服很多。   再次从深涧中被拉出时,南星匍匐在地,不远处早已有一人等在那里。她挣扎着,一点一点用皮肉蹭着地面爬起。   即便南星看不太清,即便那人和谢澄有七八分相像,南星还是确定那并非谢澄。谢澄不会看着她如此狼狈,却无动于衷。 第64章 双龙戏珠斩真存孽   “被水牢逼疯的人不少,我可以救你出去,这对我来说很简单。”来人如是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的你,谢澄无力相护。”谢黄麟慢慢走近,“而身为未来家主,他绝不能为情丧智。喜欢一个人可以,但喜欢到这份上,于你于他,这段情愫都是孽缘。”   谢黄麟摸了摸她的耳垂,轻笑道:“若你能让他死心,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南星冷笑一声,转身自己跳入深涧,放弃了珍贵的休息时间。   瞧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谢黄麟收回空落落的手背在身后,指尖还留存一丝冷香。他失笑,随手将一枚镜片丢入深涧中,无奈离去。   这姑娘,未免太决绝。   镜片入水,如同倦鸟归巢,飞速钻进南星的眉心。南星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体内归于完整的阴镜,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   等她又淹死了几次,突然左臂一松,玄铁链居然断了。   切口整齐,必是人为。   紧接着,除了脖子上那根,其余玄铁链尽数断裂,南星面上却毫无喜色。她连忙朝深涧更深处游去,谁料还是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出水面,砸在地上。   南星已确定来者不善,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能保护南星的唯有水牢。她侧身往水里滚,却被一双手拎起。   “师妹,刀剑无眼,不想伤着自己就别挣扎。”那人用一把诡异的剪刀状神武,一点一点割着玄铁链。   南星跪在地上平复心情,听见这声音,她的神色骤然变冷,甚至透出几分不顾一切的杀戮气息。   王瑞吉,王玄腾的第二子,除了王宣昌外最受宠爱的孩子,他的生母是王玄腾明面上的道侣。   此人虽说名字很土,却生得风度翩翩,儒雅斯文。   但人不可貌相,王瑞吉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色胚,还有些变态的嗜好,最肖其父。   前世南星去杀王玄腾时,意外救了一屋子的哑女。她们都是被王瑞吉掳来毒哑的凡人女子,其中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   可惜她杀完王玄腾后行踪暴露,匆匆逃走,没来得及收拾这个败类。   后来谢澄顺藤摸瓜找到她们再三盘问,这些哑女被吓破了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得见光明,不能忍受因包庇罪再入囹圄,于是供出了南星。   她千算万算不值天一划,这丝心软令南星百密一疏,才有后来的事和如今的她。   因果循环,命途难料。想起往事,南星还是忍不住感慨造化弄人。   见王瑞吉割着最后一根玄铁链,南星便知他并不是要杀自己,起码现在不杀。   这定是王玄腾那个老家伙的意思,觊觎神器,杀人夺宝。但在天外天不好施展,索性将人掳走。   南星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侧脸滴到锁骨上,流入襟间,王瑞吉剪铁链的动作慢下来。   他早听说谢澄与自家师妹情非泛泛,那厮平日里看着正人君子,私下倒是艳福不浅。   正当王瑞吉心猿意马时,澎湃的神威自南星眉心释放,将王瑞吉震飞,又立马收敛。   水牢的玄铁链可压制灵力,却并不能压制神力。   王玄腾必然是知晓南星的照妖镜有一块被关在长老院的法宝中,才敢派儿子来拐她。却没想到谢黄麟会插手,帮她补全照妖镜。   莫非谢黄麟早就知道王氏的打算?   思及此处,南星暂时放弃现在杀了王瑞吉的想法。   也许谢黄麟就是想让她走上一条绝路,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任人摆布。   她平生最恨受人掣肘,谢澄喜不喜欢她,她又喜不喜欢谢澄,这是他俩之间的事情,谁也不能干涉。   谁也不能。   索性将计就计,说不定此生有机会提前扳倒王玄腾。   杀王氏家主罪无可恕,可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反扑呢?   南星在笑。   王瑞吉惊疑不定,他将脱手的剪刀状神武捡起,试探着靠近南星,却没受到任何攻击。   他生得风流,亲和力强,说的话却令人作呕。   “殊死搏斗?性子真烈,放心,我是瞧不上你这款的,女子嘛,还是像沈酣棠那种天真可爱的讨人喜欢,可惜她身边拴着吴涯那条疯狗,我根本没机会得手。”   “不过呢……”王瑞吉凑到南星身边,笑得开怀:“谢澄那种自视甚高的人,要是知道你出事,会很挫败x吧。听说他的月缚还绑着你,同生共死,杀一个赚两个,届时就随意嫁祸给妖……”   他边说着,边将王玄腾交给他的乾坤袋展开,想把南星往袋子里塞。   不知是计划将成还是那点摆不上台面的胜负欲,大脑被兴奋冲昏,却没发现成百上千块碎裂的镜片在他身后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南星的手猛地掐到王瑞吉脖子上。   王瑞吉说完那些话后,在她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什么将计就计之类的谋算都不重要,南星现在只想杀他泄愤。   王瑞吉剧烈挣扎起来,盯着身下面无表情的南星,仿佛看到死亡的恐怖在向他招手。他调动全身灵力攻向南星,却被无数镜面反射回自身。   他心知大事不妙。   “不。”   适才趾高气扬的人顿时吓得连连呼号求饶,甚至想往水牢里爬,可南星却不为所动,死死钳制住王瑞吉的脖颈。   王瑞吉瞳孔逐渐涣散,他此时才醒悟。   王进宝宁肯忤逆父亲也不愿来抓南星,他原本以为是因为同门情谊,然则大错特错。   王进宝分明是觉得,南星比父亲更恐怖。   但现在想通,已然晚了。   王瑞吉闭上眼。   可这时,牢外传来喧闹声,南星急忙将照妖镜收回体内装死。   王瑞吉猛地睁眼,还未来得及因劫后余生欢喜,就眼睁睁看着水牢的门被谢澄踹开。   他瞟向倒在地上的南星,又注视着谢澄冷峻的面庞逐渐染上怒色。   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脑袋中只剩被打懵的嗡嗡声,眼前惟余一片血红。   跟在谢澄身后的谢羽廷与小盆把王瑞吉捆成粽子,而谢澄不顾水牢守卫的阻拦,冲到南星身边将人拦腰抱起朝外走。   而黑暗深处的角落中,一个手持蔽光符的小姑娘慢慢走出,捡起地上的乾坤袋,陷入思索。   “少主,您别为难我们。”守卫想拦又不敢拦。   “我为难你们?”   谢澄指着被打成一滩烂泥的王瑞吉冷笑:“这个蠢货谁放进去的?把内应给我揪出来拖到外面杀了,谢家养着你们不是吃干饭的,滚。”   见事情闹大,南星半睁只眼,偷偷拽了拽月缚。   谢澄脚步一顿,瞬间松了口气,理智回笼。   “罢了,你们守好她,我去跟仙首请示过再来接人。”   他将南星轻轻靠墙放下,脱下外袍给他盖上。盖衣服时,谢澄仗着南星装晕,明目张胆刮了下南星鼻头,这才带着谢羽廷等人离开。   水牢守卫齐齐擦汗,守在门外寸步不敢离。   等水牢里就剩南星一人,她唤出照妖镜。照妖镜与她神识相连,即便失明也能看见。   等了一会儿,谢澄很有默契地打开阳镜,将天极殿的景象传给她。   令南星惊讶的是,小碗居然一直藏在水牢中。   小碗说自己去水牢送药时,撞见王瑞吉鬼鬼祟祟迷晕了守卫,她也趁机跟了进去,并拜托小盆去找谢澄。   因为身无灵力加之体弱,小碗的气息天生微弱,很难被感知到,因此目睹全过程。   南星眉头微挑,听着小碗脸不红心不跳地添油加醋,还隐瞒了南星用照妖镜的事情。   讲到王瑞吉对沈酣棠出言不逊时,她还特地找借口支走了其余人,只留下谢澄、吴涯和沈去浊。   沈去浊得知王瑞吉对自家外甥女动歪心思,脸顿时黑下来。吴涯淡淡扫了王瑞吉一眼,就这一眼,把文质彬彬的王瑞吉吓得尿了裤子。   最后,小碗拿出乾坤袋,说王瑞吉想把南星掳走,是奉了王家主的命令。   王瑞吉嘴巴被塞住,用看鬼魅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个体弱气虚的凡人女孩,疯狂摇头。   他明明只字未提过父亲!   当在场所有人都希望他死时,就没人在乎他的辩解了。   良久,沈去浊盯着王瑞吉,摆手道:“你是王家主的爱子,这次就算了,回瀛洲去吧。”   王瑞吉怔愣片刻,见谢澄和吴涯都没有阻拦,喜不自抑。   他捋平衣衫,摆正发冠,礼数周全地行了拜别礼,连乾坤袋都忘了讨要,一溜烟跑了。   他前脚离开天外天,后脚吴涯就跟了上去。守在门外谢羽廷思索片刻,也追二人而去。   小碗低咳几声,无声道:“蠢货。”   南星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   可笑着笑着,她识海被黑暗笼罩,一头栽进深涧中。水牢中只剩被打湿的衣服。   未央殿。   沈酣棠托腮守在床边,对纪茯苓一会儿说南星手指动了,一会儿说她睫毛颤了。   纪茯苓摇摇头,满是无奈。   突然,蓝色的神威轰然爆发,一道难以捕捉的神韵从混沌珠女娲石心中飘逸,榻上的南星眉头紧蹙,额间溢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陷入何种梦魇。   “双龙戏珠,终是劫灰……汝斟天罚,若能斩真存孽……赐汝成神之道。”   “南星……斩真存孽。”   “斩真存孽。”   南星猛地翻身而起,抱紧脑袋怒斥:“闭嘴!”   她喊完,识海中阴魂不散的声音顿时消散。可周身冷冽而肃杀的怒气并未散去。她掀起眼皮,咳嗽几声,发现自己的视力和舌头已经恢复如初。   柔软的锦被,重叠的纱幔,还有满脸担忧惊异的沈酣棠,和笑得意味深长的纪茯苓。 第65章 初吻   “我……”南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太阳穴,她想解释却被沈酣棠紧紧抱住。   “每次,每次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南星。”沈酣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绿蜡掌门吓唬她说被关进水牢的人大多都疯了,她怕南星醒来再也不认识她了。   南星失笑,拇指拭去她圆嘟嘟小脸上的眼泪后,哑声道:“无事,等从雷狱出来,我们再聊。”   沈酣棠欲言又止,把脑袋埋到她怀里,不吭声了。   良久,沈酣棠小声道:“长老院说关你半月禁闭即可,不必再入雷狱了。”   南星挑眉,求证的目光投向纪茯苓。纪茯苓双手捧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含笑点头。   见状,南星紧绷的状态放松。   她生来怕疼,水牢最多算精神折磨,可雷狱中电击雷灼的皮肉之苦,是真真切切不想受。   此后,南星老老实实在未央殿中关了八九日,把书架上的典籍翻来覆去地看,无聊的紧。   起初沈酣棠还常常溜进来陪她,后来被长老院训斥了几顿也不敢来了。   令南星疑惑的是,谢澄居然一次也没来探望过她,就连照妖镜也得不到回应。   这家伙在忙什么,居然连她都忘了?   南星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正午阳光灿烂,直直透过纱窗投在殿内的木地板上,细碎跳动的光影成了南星唯一解闷的东西。   南星抿嘴,翻身下床。   随着眉心蓝色的光芒跳动,床榻上出现个与南星一般无二的分身,行走坐卧皆如常。若非凑近细看,瞧不出端倪。   南星满意点头,双手合十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她用画皮咒变形成一只……猫?   此猫通体雪白,长毛柔顺如丝绸,肉垫粉红,惟有耳尖和尾尖染上淡墨色。两眼冰蓝剔透,如宝石般明亮有神,透着清冷疏离。   猫南星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轩窗,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仗着画皮咒,猫南星大大咧咧小跑到芝兰坊。眼看要到谢澄的居所,她后颈骤然一紧,被人从背后提了起来。   猫南星剧烈挣扎,扭头正对上吴涯探究的眼神,她霎时僵在原地。   吴涯盯了半天,盯得南星心虚地给他作揖,吴涯才收回眼神,将她拎到谢澄房前敲门。   开门的却是纪茯苓。   猫南星微怔,粉鼻头轻轻皱着。   吴涯瞟了手中小猫一眼,迈着长腿踏入房中。把小猫往谢澄桌上一丢,肃声道:“南星捡的猫,她关禁闭不方便养,交给你。”   说罢,吴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谢澄和猫南星,还有门边的纪茯苓和正在给谢澄上药的谢羽廷。   猫南星用睥睨的眼神扫视房内,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谢澄身上。   谢澄斜倚在雕花床栏上,半身赤/裸。里衣松垮堆在腰间,肌理分明的腰腹在烛火下泛着蜜色光泽。   自幼习武的骨架匀称挺拔,肩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肌肉恰到好处。   只是……暗红伤疤自肩颈蜿蜒至腰际,狰狞可怖,却无损谢澄周身那股慵懒贵气。   南星的耳朵颤了颤。   药膏的凉意让谢澄微微眯起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了片阴翳。   听到是南星的猫,他周身戾气退去,眼底盈起温柔。   纪茯苓浅笑嫣然:“伤势大多痊愈,只需日后按时敷药祛疤即可。”见谢澄颔首示意,谢羽廷便领着纪茯苓离开了。   药膏未干,谢澄便没x拢起上衫,径直起身走到桌前,打量起这只“不速之客”。   这只小猫长尾蓬松,自然垂落如流云,时而微微翘起,行走时轻盈无声。   它扬起爪子舔了舔,眼神孤傲又淡漠,外形如缩小的雪山猞猁,却比猞猁还凶。   谢澄定定望着这只猫,忽而轻笑,长臂一展将其捞到怀里,揉着它的肚皮道:“还真是随主人。”   南星两手……两爪拍紧,将谢澄作乱的手制服。   谢澄停手,挑眉道:“更像了。”   ?   南星的修为比谢澄高,自认谢澄不可能看穿她的画皮咒,却不可避免地心虚。   南星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肉垫趁机贴住谢澄身上纵横的伤疤,探查其中的气息。   雷电所伤。   此时谢羽廷推门回来,见谢澄抬起的手臂拉扯到肩胛骨的伤开裂,他却恍然未觉地逗猫,不由叹了口气:“少主,南星师姐并不娇气,您何必非闹着要替她入雷狱,如今雷灼加家法,定会留疤。”   “她哪里是不娇气,只是不懂得心疼自己罢了。”   怀里的猫突然“喵”了一声,谢澄摸摸她的脑袋道:“你这小家伙,记得在主人面前替我说点好话。”   谢羽廷张口想劝,可看到谢澄笑意盈盈陪猫玩的样子,最终按下不提。   谢澄单手抱着猫斜坐在床边,修长手指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上说:“王瑞吉杀了吗?”   “死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做的。”谢羽廷比了个五的手势,“身上无利器伤,活活被打死的。”   “意料之中,吴涯可是个狠角色。”   谢澄慢悠悠捋着猫背毛,冷声道:“把王瑞吉的灵根挖出来,手脚剁了,尸体挂到王氏宗祠去,动作不必太干净。”   谢羽廷抱拳应和:“杀鸡儆猴,属下明白。”   说罢他闪身出了谢澄的居室。   无意偷听完主仆俩对话的南星瞪着冰蓝色的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澄。   南星一直坚信两世谢澄的性格天差地别。   一个杀伐决断,一个霁月光风。即便谢澄偶尔表现出几分偏执与凛冽,南星也只当他性子傲娇在拗气。   今日,却让她猛然惊醒。   本性难移。   两世的谢澄或许是同样的性格,只是前世今生在她面前表露的面不一样。   谢澄像个芝麻馅汤圆般,只将自己最真善美的形象展现给南星。   而前世的南星,早早将这颗面白心黑的汤圆咬破了。   南星蓦然迷茫。   谢澄抱着她逗了好一会儿,把南星实在折腾得够呛,她一爪子拍飞谢澄的手,从他怀里跳下来就打算变回原形。   变回原形……   完了,她好像忘记画皮咒是至高阶咒律,可她心境上还未到至高阶,想使用画皮咒必须掐诀。   南星抬起自己蒜头般的爪子,陷入深深的绝望。   只能等灵力耗尽。   她瘫倒在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澄以为她是困了便没有管,坐在书桌前提笔蘸墨,不知在给谁写信。   南星尾巴翘起,轻盈跳到桌上偷瞄。   只见谢澄字迹遒劲端方,不输书法大家。他在询问崔白鹤有没有抓到司马富,还提供了几个需要重点排查的藏身地。   司马富在目睹南星腰挂金铎后,恐南星取代他的位置,索性借长老院之手想除掉南星。   事情败露,他这老油条在崔氏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惯擅趋利避害,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他惊跑了。   崔白鹤下令在九州各地通缉司马富和司马春,但他们既是崔氏下属,又属于仙门中人,还极有可能逃往人界。   一桩案件牵涉三大世家,在权柄归属上又起了争执,很是棘手。   南星看得无聊,两爪凑在一起端端坐在桌上打哈欠。直到谢澄又拿出一张新纸,思虑良久,提笔写下“南星”二字。   猫尾巴瞬间翘起,脑袋探到跟前偷看,看谢澄和崔白鹤聊她作甚。   孰料谢澄抱起她放回地上,“你不许看,休想通风报信。”   南星:“……”   她不知该说谢澄傻还是聪明。   首先,猫不会说话更不认字。其次,这家伙直觉太准了吧!   南星背毛炸起,忿忿不平地跳到床边的红木桌上,嗅了嗅谢澄刚倒的水,一股清甜的花果香味令……猫陶醉。   她没忍住伸出舌头,将整杯水都喝光了。   等谢澄写好信回头,就看见一只醉倒在床上的小猫。   而他为自己准备的醉仙酿已经没了。   谢澄动作利落地翻身上床躺在猫南星身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他轻轻将小猫揽在怀里,相拥而眠。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谢澄被腰间又痒又热的异物感磨醒。   他倦怠地半睁眼,瞳孔猛地收缩。   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小猫。   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妹!   只是……   师妹的脑袋上冒出两只淡墨色的猫耳朵,脸颊因醉酒飘红,而尾椎骨后雾凇般毛绒绒的大尾巴反卷,缠在谢澄腰间。   他在做梦吗?   南星枕在谢澄左臂弯,睡颜恬静。   谢澄的右手握着她的后腰,触手温软。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太疯狂了。   谢澄呼吸停止,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生怕惊醒这难得的美梦,他心甘情愿堕落在梦境中。   既然是梦,他的举动也放肆许多。谢澄的右手沿着少女脊骨轻轻抚摸至后颈,他新奇地探手,戳了戳猫耳朵。   猫耳朵轻颤,南星的尾巴扫动,谢澄暗暗失望这梦怕是要醒了。   可醒来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师妹。   南星似乎没注意到身旁的谢澄,她抱紧双膝坐在床角,大尾巴以保护的姿态将自己圈住。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很熟悉,她醉了。   腮边升腾起的热意令南星昏昏沉沉,没有安全感。   她歪头盯住谢澄,熟悉的面庞,可靠的气息,还有极具诱惑力的……身体。   尾巴在身后摆动,南星就像扑蝶的小猫,扑倒了谢澄。她喜上眉梢,用指尖在谢澄锁骨下方没有受伤的地方慢慢划动。   谢澄身体一颤,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划过的地方,将触感放大到极致。   奖励。   她写的是奖励。   “师妹,什么奖励?”谢澄喉头滚动,他没有得到回应。   只见南星双眼轻轻闭合,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清香软润。   蜻蜓点水,却掀起惊涛骇浪。   -----------------------   作者有话说:苦尽甘来[奶茶],发糖发糖[橘糖] 第66章 仙首之位我属意她   南星双臂攀上他的肩头,声音一如往昔的清冷,可说出的话却令谢澄心神剧震。   她说:“师兄为我做了很多,这是给师兄的奖励。”   “只给我?”谢澄不动声色,顺势环抱住南星。   他不喜欢仰视别人,但如果是和师妹,无有不愿的。   他声音暗哑,装可怜讨赏:“我从雷狱出来还挨了顿家法,可疼了。两轮伤,该给两个奖励,对不对?”   南星思索片刻,觉得格外有道理,静静点点头。   谢澄顿时欺身而上,反客为主。   他试探地贴上少女清甜的唇瓣,又忘情含住。舌尖撬开贝齿,探入口中轻吮。   “唔……”   这是一个极其绵长而深重的吻,两人身躯都有些发软,南星唇舌间的花果香味被谢澄尽数掠夺。   她喝了醉仙酿?   她醉了?   谢澄停下深深索求的动作,勾出几缕暧昧的银丝。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南星,摸不准她现在是否清醒,是否真真切切理解两人在做多亲密的事情。   “……嗯?”南星迷离望他。   谢澄的气息倏尔抽离,南星心中和口中都空落落的,有些患得患失。   猫耳耷拉下来,她的手顺着锁骨摸向谢澄喉结,眼睛湿漉漉的泛着薄红,抿嘴不满道:“不许走。”   “我不走。”谢澄捂住她的眼睛,扯过寝衣穿好,以此按捺住汹涌的心潮。   有些事情他必须确认。   他问:“我是谁?”   “谢澄啊。”   他又问:“你喜欢谢澄吗?不是朋友、亲人、师兄妹之间的喜欢,是你想……”   南星有样学样,也捂住谢澄灼热的目光,打断了他的问题。   “我想你吻我。”她如是说。   此话一出,谢澄气息骤然紊乱。他靠墙坐端,直接将人托着臀抱起。   南星双腿分开跨坐在谢澄大腿上,手撑住他胸膛,指尖蜷缩。   谢澄灼烫的掌心撑在南星腰后,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勺,指尖微微陷入青丝,欺得她退无可退。   两人上半身紧紧贴住,唇舌纠缠,亲密无间。   这太荒唐了。   可他还想要更多。   谢澄吻去师妹腮边的泪珠。师妹总是冷静强大,他还没见她哭过。   而此刻,师妹在面无表情地哭。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幸而理智拘回情欲,即便x南星很纵容,谢澄也并无再进一步的想法——他太贪心,人要争,心也要争。他想听师妹亲口说喜欢他,说想要他。   他垂眸,俯身在睡熟的南星额头中央落下虔诚又克制的最后一吻。   随即静默地注视着南星,舍不得移眼。   南星除了嘴巴有些肿,衣服和头发都整整齐齐的。反观谢澄,上身的寝袍已被扯的凌乱不堪,丢到床尾去了。   谢澄气笑,轻轻捻住南星的耳垂道:“胆大包天,连师兄的便宜都敢占?”   夜间微凉,睡梦中的南星往唯一的热源怀里钻了钻。   谢澄眼神晦暗,一寸寸撑开南星的手,十指相扣,以绝对占有的姿势把人圈在怀里。   “师妹,好梦。”   “噗——咳咳。”   另一边的云穆殿中,皇甫肃一口茶水喷在地板上,差点儿给自己送走。   正在对弈的沈去浊和谢黄麟偏头看来,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闲来无事,皇甫肃担心司马富剑走偏锋,躲到天外天来。便将神识外放搜查各个角落,却撞见芝兰坊里谢澄和南星……意乱情迷,浑然忘我。   他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属实经受不起这种年轻气盛的刺激,匆匆瞥了一眼就立马将神识收回。   皇甫肃挥袖蒸发掉地上的水,颇为心虚地瞄向谢黄麟。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谢黄麟下棋中居然未曾眨过眼,这可是神识离体的征兆。   莫非……他也放出神识在看自家亲侄子的旖旎情事?   皇甫肃暗自替谢澄捏了把汗。   而谢黄麟不动声色,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那双冷淡的眼被爱欲侵染,甚至因窒息感落泪连连,谢黄麟黑子落定,赢下这一局。   沈去浊哑然失笑:“你棋艺精绝,肃伯都不肯与你交手。如今一点面子不留给我,看以后找谁对弈去?罢了,兆光善弈,我唤他来跟你手谈一局,看看你叔侄二人谁输谁赢。”   话音刚落,整个棋盘以最终那枚黑子为源头崩裂,直接碎成好几瓣。   沈去浊愣在原地,抱着碎片心疼得不行,这可是沈酣棠去岁送他的寿礼。   沉默良久,谢黄麟挥袖将棋盘复原。   “没意思,不玩了。”谢黄麟起身说想出门转转,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徒留面面相觑的皇甫肃和沈去浊。   谢黄麟前脚刚走,后脚吴涯就推门而入。他未曾避讳皇甫肃,平静陈述:“师尊,办好了。”   沈去浊露出赞赏的微笑,又听吴涯道:“尸体被谢家人挂到了王氏祖宅去,王家主发了很大的脾气。”   皇甫肃捋着胡须,冲吴涯悄悄递眼色:“谢澄?这可不是那小子的行事风格。”   吴涯不着痕迹地接过话茬:“人总有逆鳞,事关南星,情理之中。”   沈去浊将手中的棋子投回盅内,拧眉道:“南星?她和兆光感情很好么?我竟不知。”   皇甫肃想起适才自己意外看到的画面,嘴角抽搐。   岂止是感情好,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谢恕马上就能抱重孙了。   但他轻咳两声道:“天赐良缘呐。”   沈去浊抚摸着棋盘,叹了口气,“兆光这孩子重情重义,我本想撮合他与棠儿的。罢了,姻缘天定,不好强求。”   吴涯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等吴涯回禀完事情离去,沈去浊这才无奈摇头,“肃伯,您也太偏心吴涯了。”   皇甫肃心里清楚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沈去浊,便摆出副老顽童的无理架势,横眉说:“小乌鸦是你的亲传,是天外天首徒,论样貌论天资不比兆光差。这么多年他对棠儿的情意你我都看在眼里,怎么就不能成全呢?”   “差就差在心性和家世上。”沈去浊插科打诨,到了也不肯点头。   皇甫肃急眼了:“生老病死,仙人亦不可免俗,你这位子迟早是要交到吴涯手里的。既成仙首,寒门贫户又何妨?我偏心小乌鸦不假,可棠儿还管我叫爷爷呢,我只盼着她好。”   沈去浊微微摇头。   皇甫肃突然一顿,继而万分震惊地问道:“你该不会……你不支持吴涯做仙首!为何啊?”   “我曾经支持吴涯,是因为没得选。仙首非绝世天才不可胜任,我又有替棠儿筹谋的私心。因而张乘风、倪清露、卜黎都不合适,兆光若不姓谢,我一定属意他。”   沈去浊叹了口气,复而笑道:“可蜀州之战后,我有了钟意的人选。天赋堪称当世第一,前途无量,又为了棠儿舍生忘死,简直是不二人选。”   “南星。”皇甫肃欲言又止。他认可南星的出众,却为吴涯鸣不平。   “不对不对,嘿我还是想不通,小乌鸦也满足这三点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沈去浊自顾自下棋,神色凝重道:“当年我下凡历练,在中州鬼市看斗兽。那斗兽居然是五个奴隶男孩斗一匹狼。”   “有个奴隶屏住呼吸站在角落,一动不动,大家都以为他吓傻了。直到狼咬破其它四人的气管,他才突然暴起将狼一击毙命。”   皇甫肃变了脸色。   “我买下他,问为什么不跟其他伙伴合作,这样也许能减轻伤亡。”沈去浊皱眉道:“你猜他答什么?他说若早早入场,胜算不足四成。而狼猎杀四人后力竭,胜算有九成。”   皇甫肃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男孩何其无情,何其冷漠。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人命完全不在他考虑问题的范畴内。   因为胜算高,所以漠视同伴的死亡。   皇甫肃已然知晓这男孩便是吴涯,他深呼吸道:“我不认可。他那时年幼,泡在腥风血雨里长大,不通情义再正常不过。如今的小乌鸦绝不会这样对身边任何人,尤其是棠儿。”   沈去浊:“可我不敢赌。我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所以时常担心他会像用那四个男孩铺路般对待棠儿。”   沈去浊深思熟虑,他能把自己的心肝托付给一柄血腥的刀吗?   不能。   因为刀太危险,因为刀不配。   次日清晨,天外天淅淅沥沥落起小雨。   曾经的天外天十年如一日的晴朗明彻,沈留清很不喜欢。   她自人间游历归来,便联合皇甫肃设下这道四时法则。自此天外天中也有阴晴雨雪,春秋冬夏。   雨声催人好睡,南星迷迷糊糊间想翻身,却被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像雪山之巅的夜风,凛冽而干净。   谢澄温热的呼吸吐在她颈间,密密麻麻的痒意令南星脑海中闪过细碎的记忆。   似乎……似乎他们之间,有过更逾越的举动。   她定定望着和谢澄十指紧握的手,陷入无边的沉默。   呃,谢澄很喜欢猫?晚上睡觉还紧紧抱着么。   南星并非生来便不饮酒,可她不光一杯倒,还是个喝酒忘事的酒蒙子。   虽说醉酒后她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可一觉醒来就会把酒后的事忘个干净。   她将手抽出,掐诀念咒想变成猫再溜回去,可金色的咒文刚飘出没几个字,南星的手就被人攥住。   谢澄两只手臂从南星身后绕过将她环住,攥着她的手问:“去哪儿?”   这幅紧张的情态,仿佛被骗心骗身后生怕人跑了。   ?   他知道猫是自己变的?   南星疑惑偏头,撞进谢澄明亮的桃花眼里。两人不约而同视线下移,盯上彼此红肿的嘴唇。   南星毫不留情地将谢澄推开,她垂眸,满脸复杂道:“师兄,你怎么没穿上衣?”   谢澄愣住,沉下脸来。   “昨晚的事,你忘了?”   语罢,南星睁大眼睛,立马低头观察自己,见衣衫整端,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昨晚……我怎么了吗?”   扯过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谢澄面色深沉,睫毛轻颤,他低声道:“没有,好的很。”   “哦,我就是闷的无聊来看看你,溜出来太久会暴露的。”   “那你走吧。”   南星点点头,化成小猫蹿出窗外。   谢澄沉默着目送师妹果决离开。   她非但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涩,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谢澄复而躺倒在床上,回想起昨夜,犹如大梦荒唐。   师妹居然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明明咒修都追求至情至性的心境,可她有心吗?   有心才怪。   许久,谢澄挪到书桌前,将满腹心事写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瀛洲。   南星顺利溜到未央殿门口,远远的,她甚至能看到偏殿外鬼头鬼脑的沈酣棠。这丫头刚被训完时乖了几天,如今又忍不住来找她了。   猫爪不由自主提速。   结果!她再一次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吴涯拦截!   “喵。”南星绝望地发出一声哀鸣。   吴涯揪住猫后颈,半点儿怜惜也无,就像逮住了只作乱的小毛头畜x生。他一步一步绕过廊柱,朝沈酣棠走去。   “喵呜。”南星弱弱发声,希望能唤起这位大师兄的同情心,好歹放开她命运的后颈!   等沈酣棠笑颜如花出现在眼前,南星又卖萌地叫了两声,试图吸引沈酣棠的注意力,早早把她从吴涯手里解救出来。   沈酣棠看都没看她一眼,甜甜笑道:“大师兄,您怎么来啦?”   南星蓦然愣住。   沈酣棠向来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却没理她,难道她变得这只猫没有长在沈酣棠的审美点上?   南星仰头瞥见未央殿门窗紧闭,就连她离开时用脑袋顶开的那扇窗也关着。挂在窗檐下的那串银沙编的金元宝形贝壳风铃,也杳无踪迹。   熟悉的未央殿此刻疑点重重,南星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她只能剧烈挣扎起来,想提醒吴涯和沈酣棠。   可这挣扎未引起吴涯半分注意,被忽视的感觉令南星更别扭了。她眼见着沈酣棠邀请吴涯去湖心亭里赏荷,这才松了口气。   “赏荷就不必了。”   在南星溜圆的猫眼中,吴涯剑指平举,逍遥剑捅穿了沈酣棠的左肩。 第67章 权力倾轧初现端倪   剑势未减,将沈酣棠死死钉在廊柱上,每每挣扎都是徒劳,只会流更多的血受更多的疼。   南星顷刻间浑身炸毛,蹬爪想扑吴涯。   吴涯单手将她拎到沈酣棠面门前,冷冷道:“人人皆知你亲近小师妹,却与她相识不过一载,了解并不深。”   吴涯看都没看鲜血淋淋的沈酣棠,抬脚踹开未央殿偏殿的小门。   屋内墙壁、地面、天花板,甚至纱幔和茶几上都画满了大凶大恶的符咒。   黑色与红色的符文交织,犹如一只吐信的长蛇,冲着床榻喷出致死的咒力。   而南星留下的替身,已是面灰嘴紫,血肉横飞,死的不能再死了。   吴涯淡淡道:“大手笔,够舍得。”   “有舍才有得,跟混沌珠相比,折损的法器与寿命算什么?”被钉在柱上的沈酣棠掀起眼皮,那双杏眼中饱淬怨毒,令南星浑身的血液都冷下来。   画皮咒!   少女娇憨的容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雀斑脸。这张脸南星有印象,她是咒律宗某位长老的徒弟,于咒律上造诣颇深。   南星心中大骇,四肢僵透。   仙门中人都知她在未央殿偏殿关禁闭,于是她的替身惨死。   而凶手也意识到这并非本尊,于是在未央殿中布满各种阵法与咒律甚至机关,守株待兔。   还有位假的沈酣棠在殿外迷惑她、引诱她,且差点儿成功了。   凶手绝对不止一个。   南星不敢深想——若非她一时兴起去找谢澄,若非她变成猫以致假沈酣棠没能认出来,若非她撞见吴涯,若非那串失踪的风铃……   她只怕已经死了!   最初的惊骇慢慢平复,南星心中满是杀意与愤怒。在天外天的日子太过悠闲,以至于她丧失了警惕性,差点遭人算计横死。   今日之事,给南星留下血的教训与耻辱,也唤醒了在驭妖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记忆,同样的错,她不会再犯。   送信回来的谢澄正撞上未央殿外的骚动,他快步走到房门前,瞳孔凝缩。   见到吴涯手中熟悉的猫安然无恙后,谢澄默默松了口气,抿着嘴向吴涯讨要。   吴涯干脆利落地将南星塞到谢澄怀里,拔出逍遥剑,用剑背将雀斑脸打晕,拖在地上走向天极殿:“仙首找你们。”   这似乎在谢澄意料之中。   一路上,南星和谢澄都没交流。   准确来说,是谢澄幽幽盯着南星,却又不说话。而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慌,不敢说话。   谢澄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捏捏小猫的后脖颈。   ——昨晚,他也是这样捏她的。师妹还记得吗?谢澄默默地想。   南星忍无可忍,反正吴涯和谢澄早都看穿了她的画皮咒,索性一肉垫拍在谢澄脸上,想变回人形。   等等……她好像又忘记了什么。   在伽蓝的帮助下,南星成功恢复人形。她尴尬地退回堂下,悄悄观望天极殿中的情形。   沈去浊独坐高堂,皇甫肃、伽蓝、绿蜡还有十几位脸生的掌门都在。被吴涯生生拖回来的假沈酣棠已经在几轮审问中昏死过去,生息微弱。   沈去浊面如渊水,不见波澜,“今岁的天阙盛会,天外天有两个名额。诸君以为,该择何人赴会?”   语毕,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南星微微思索,总算想起天阙盛会的来历。   天阙盛会并非仙门兴起,乃是把持中州的天潢贵胄之后皇甫一族举办,意在荟萃各方势力英杰,谈笑风生,互通友好。   每至九月重阳,中州骊山山巅茱萸遍插,菊满篱笆,皇甫一族会下发“天阙令”,邀请九州各方势力代表赴宴。   天阙令数量有限,饶是天外天每年也只能获两枚。   前世有一年,这天阙令莫名其妙落在南星头上,可她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便让给了旁人。   如今她身负混沌珠,对这些鱼龙混杂的聚会就更抗拒了。   吴涯自不必说,而谢恕一早便派人将谢澄的天阙令送来了,不占天外天的名额。   掌门们商讨来辩论去,却迟迟未定下最后一枚给谁。   蜀州战役刚了结,张乘风、倪清露在养伤,文半梦、袁式开、谭松牺牲,卜黎闭关,纪茯苓生来喜静不愿参加——天外天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竟是元气大伤折损过半。   沈去浊任由掌门们争执,未做干预。   待这群人吵到口干舌燥,沈去浊才悠悠开口:“既如此,便让棠儿去吧。”   满堂寂静。   “仙首好坦荡!蜀州之战各宗门弟子死伤惨重,唯独你内门无人折损。早知今日,当初我等绝不会允许弟子驰援蜀州。”   说话这人四十来岁,五官锋锐,皮肤黝黑,也算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气势恢弘。他便是天外天悬剑宗掌门,张儒霆。   悬剑宗中人人剑修,战力堪称天外天最强宗。正因如此,悬剑宗也是蜀州战役中死伤最惨重的,张儒霆心中有怨气也是正常。   毕竟若非沈去浊趁各个掌门都在寒州御敌时应下驭妖司的请求,派年轻弟子支援蜀州。此刻参加天阙盛会的,该是他儿子张乘风!   沈去浊沉声道:“张掌门,棠儿单刀赴会杀了白泽玖,舍生忘死,说是蜀州头功也不为过。天阙令给她,不失公允。”   张儒霆一拳捶在桌上,强劲的罡风吹乱了旁边绿蜡的青丝。   绿蜡本忙着给新得的琵琶调弦,被波及到后也是毫不留情,抄起琵琶就把两人间的桌子砸成碎片。   在其他掌门见怪不怪没眼看的目光中,绿蜡叉腰骂道:“你个老男人现在倒逞神通,在寒州吃屎去啦,要不是老娘厉害你早死了!乘风是自请上阵的,那敢死队中也有不少内门弟子。都是自家孩子,吵什么吵!”   南星和谢澄不约而同嘴角抽搐。   张儒霆脸涨的通红,偏生被绿蜡骂得无法回嘴。适才的威严荡然无存,他憋了半晌憋出句:“泼妇,我是心疼咱儿子……”   绿蜡反抱琵琶妩媚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万种风情,仿佛适才砸碎桌子破口大骂的不是她。绿蜡不屑冷哼:“老娘我阅男无数,就数你最麻烦,总拿儿子拴我。”   南星:?   谢澄:?   吴涯:……   伽蓝轻咳几声,无奈道:“还有晚辈在,都别浑说了,也不怕惹人笑话。”   左席却有人轻笑,吸引了南星的注意。   此人面容清秀,但也仅仅就是清秀。真正让南星侧目的,是他十指间用来编花绳的星线。   卦修凭命线算人平生,靠星线定阵制卦。如此玄妙莫测的星线在这人手中却只是玩物。   玄机宗掌门东方桑扯着命线轻笑:“我听说有个小姑娘用两道禁咒救下近十名出色弟子,还斩杀大妖无数。若论头功,也该是她才对吧。”   张儒霆连声附和:“没错,那姑娘叫南星,蜀州之战前神明降下天谕,念的可不就是这名字?后来我的赤霄剑发出嗡鸣,也和她有关……晦明剑主,虽说只是预言,但这还是晦明剑首次问世吧。”   “不错,了不得。”   “后生可畏啊。”   仙门众掌门议论纷纷。   听见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纵然南星不情愿,也只能向前迈一步,抱拳道:“弟子南星见过诸位掌门。弟子出身乡野不通礼数,怕闹笑话伤及天外天颜面,对天x阙盛会更是兴味乏乏。还是沈师妹更合适。”   沈酣棠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也重面子,若是能参加必然欣喜,上蹿下跳地炫耀。   思及此处,南星唇角微扬。   张儒霆:“这丫头……竟是个傻的。”   当事人都慷慨相让,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沈去浊看南星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抚掌一笑,拍板定下此事。   纵有千般不满万般不耐,各位掌门也只能悻悻离去。伽蓝、皇甫肃和沈去浊却稳如泰山。   南星本也想走,却被谢澄拉住,站到一旁等候。   等天极殿中闲人散尽,沈去浊才道:“而今离天阙盛会还有段时日,倒是华州的悦仙灯庆快开始了。吴涯,你带着他们三个去转转吧。”   “至于南星……”沈去浊朝伽蓝微微一笑,“南星自然是被今日的刺杀吓坏了,躲到未央殿内不肯出门,连天阙盛会也不便参加。”   南星睁大眼睛,一抹精光闪过,她躬身道:“多谢仙首体恤。”   “嗯。”沈去浊更满意了。   “皇甫一族指名道姓邀你赴宴,为此今年多给了天外天一枚天阙令。为保护你的安全,此事密不外泄,等开宴后再揭晓身份也不迟。”   沈去浊从怀中掏出两枚天阙令丢给吴涯和谢澄,摆摆手让他们速速去收拾行囊,“今时不同往日,你等出门在外,务必低调处事。”   等南星回到未央殿时,一尊和她别无二致的替身正靠在屋中同沈酣棠闲话。   这尊替身出自伽蓝之手,比南星捏的逼真多了,不光会跑会跳,还能同人闲谈。所幸南星平日话就不多,若换成沈酣棠,只怕早早会露馅儿。   南星坐在替身旁任由沈酣棠反复比对打量,心思已飞到九霄云外。   沈去浊大费周章隐瞒她的行踪,其中兴许有几分保护之意,但最紧要的是以她为饵攘除内忧,这也和南星心意相合。   毕竟出门在外提心吊胆也就罢了,她可不想晚上睁一只眼睡觉。   陪沈酣棠闲话一会儿,南星感受到月缚另一端频繁传来扯动,忽然想起件要紧事,匆匆撇下沈酣棠直奔芝兰坊而去。   -----------------------   作者有话说:本周日更[撒花] 第68章 怪道他像个怨夫般   可她到了芝兰坊,谢澄却不在屋中。   这家伙不好好待房里收拾行囊,跑哪里野去了?   南星扑了个空,却也没急着走,她要紧的东西都在储物锦囊中,无须收拾。于是自顾自在屋里徘徊。   陈设虽简单却不失奢华,雅致亮堂,相较寻常弟子的陈设另添置了许多物件。   世家子弟多喜奇珍异宝、法器珠玩,谢澄的博古架上却只有一盆……冰草。草上虽萦绕灵韵,可横看竖看就只是株无名小草,还没底下的花盆值钱。天外天随手揪一根都比它强,谢澄却当宝贝悉心照料着。   旁侧书架上垒满了兵书和剑谱,还有一本氏族谱,架子顶层空落落的,单一本《九州山水录》横放着。南星踮脚取下翻了翻,正是自己送谢澄那本。   她不由微微一笑,旋即又因这没来由的笑意敛起神色。   屋内门窗紧闭,待久了便有些闷。南星推窗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清水中浮萍点点,红鲤自在游弋,漾起圈圈涟漪。池边栽了株矮小银杏,似是移栽而来。   方才七月,银杏尚翠,有颗白果咚的砸到池塘中,红鲤受惊四散,幸免于难,逗得南星展颜。   原来这间屋子的位置如此讨巧,难怪能入谢澄的尊眼。   左等右等也不见谢澄归来,南星便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瞥到谢澄的床榻,榻上有面反光的镜子。   照妖镜?   南星犹豫片刻,还是靠近谢澄床边,拾起那面被主人粗心遗落的神器。   她知道阴镜主杀伐,阳镜主洞察,却不知是个什么洞察法。自蜀州之后,她只了解阳镜可以窥探与重现人的过去与未来。   古老的镜面映照出南星的面庞,她眨了眨眼,阳镜却突然亮起,浮现出一段画面来。   镜中二人以暧昧的姿态拥吻,少女往后退想喘口气,少年却不依不饶追上来,难舍难分。渐渐的少女得了乐趣,缠着吻了许多次,被人哄睡着才肯罢休。   等等……   南星终于想起来了……   她如遭雷击,再维持不住平日冷静,一把将滚烫的脸埋进被中,羞愤捶床,恨不得把这记忆从脑海里挖出去。   光她忘了有什么用?谢澄定然记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他如此奇怪,像个怨夫一样。   脸被被子捂住,专属于谢澄的气味与那晚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南星突然想起二人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荒唐一夜的。   她立刻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铺好床褥,将照妖镜放回原处,扒在门边左右张望,看准时机一溜烟跑了。   连原本的要事都抛诸脑后,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屋外不远处茂盛的合欢树上,粉绒花开得正闹。   见南星逃也似地离去,一道身影倏然拨开枝叶,自树上利落跃下。衣角扬风,惊起几点飘散的绒花。   谢澄稳稳落地,唇角轻扬,眼底映着细碎阳光,亮得惊人。肩头还沾着几缕未曾拂去的嫣红。   他抖开刚收到的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公务部分——司马富父子尚未抓获,最后现身华州。华州是司马族根基所在,城主拒不配合通缉。王玄腾虚与委蛇,崔白鹤正在交涉。   信中竟还夹着谢恕的叮嘱,提及姚氏今年也将参加天阙盛会,托谢澄多加照拂。谢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烦躁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亦出自崔白鹤之手,无关公务,无关氏族,却是谢澄最在乎的。   崔白鹤还是一贯戏谑口吻,笑他这副魂牵梦萦的可怜相。   谢澄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全盘接受这些嘲讽,看到信的末尾,眼前忽然一亮。   信上写着:   你觉得南星是酒后冲动才如此?那你未免太小瞧南星,也太侮辱你自己。凭她的性子就算醉酒,本能也只可能是揍人,不会是……   害,打小我刚习卦,就知道你小子注定情路坎坷。命线太顺命格太贵并非好事,想想你的姻缘线。   信至此而终,末了还画了个鬼脸。   谢澄抿嘴,提到姻缘线他就来气。   十岁那年他与崔白鹤仿照古书自占命线,诸事皆顺,唯独姻缘线如断线风筝难以捉摸。   小谢澄哪里吃过这种亏,当即去找母亲帮忙,可即便是崔兰珉也束手无策。母亲将小谢澄抱在怀里,良久不语,连连叹气:“吾儿情缘所系,如细绳之于孽海孤舟。”   孤舟飘摇于万顷沧波,孽海自渡,岂是细绳可束缚?   崔兰珉之意,是谢澄注定求而不得。那位连命线也无法窥测的奇女子,不是谢澄能留住的。   可小谢澄腮帮子鼓起,不屑一顾,近乎冷酷的执拗取代了孩童应有的稚气,像个小大人般头头是道。   “命线难窥,说明天意未定,如此极好。倘若老天强牵姻缘,儿必不稀罕。一根绳留不住就千丝万缕,风浪太大就将海填平。若最终还是逃不过绳断舟逝的宿命……”   “儿亦逐舟而逝。”小谢澄说完沉默许久,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学着人家道:“心之所系,情深以往。”   崔兰珉一怔,继而捧腹大笑。   多年后椿萱凋零,兄长离世。谢澄整理遗物时方知母亲因何而笑——原来那句话正是父母定情之语,小谢澄是从父亲手札上偷看来的,不知怎的记到如今。   谢澄嘴角噙着笑,抚去肩头的合欢,推门而入。他拾起自己刻意留下的照妖镜,屈指轻弹镜面,挑眉道:“你可立大功了。”   宝镜化作流光没入眉心。   他在门边静候良久,似料定有人会来。最终忍不住抬手拉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   他料错了,南星没有去而复返。   谢澄倒没气馁,确认过行囊并无遗漏,便离开芝兰坊,朝四人约定碰面的梨花渡行去。   梨花渡离宝象井不远,渡旁还有座小凉亭,题曰“坐忘道”。如今并非梨花盛开的季节,除了品种特殊的澹月梨,渡头再无其他花影,鲜有人问津。   比约定时间早了许多,谢澄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料远远就瞧见南星趴x在凉亭背栏上发呆,神色恹恹,竟未察觉他的到来。   谢澄轻笑,想突然出声吓她一跳。   可话未出口,他猛地僵在原地——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后颈汗毛倒竖。   他听见南星正在与人争吵。   可亭中分明只有她一人。   谢澄闪身躲到梨树后,半张脸被花枝掩住,神色凝重地望向南星。她心神受损至此,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南星的声音透着急躁与戾气,勉力维持清醒:   “闭嘴,我不想听。”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我……”   见南星有松口的趋势,虽说谢澄蒙在鼓里,但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让南星答应。躲到人神识中蛊惑心智的多半是邪祟,他当即高声喊道:“师妹!”   这一声让南星陡然清醒,她如同在冰水里涮了涮,舌尖发涩,心神却归位了。   看见熟悉的身影忙慌慌跑向自己,南星如释重负。   谢澄神情严肃,扒开南星的眼皮观察片刻,又扼住下巴让她将舌头吐出来。前前后后仔细检查,却发现南星并未中邪,身上也没有妖气或者恶咒的残余。   他反而更加紧张。   南星强扯着笑说:“师兄挺有做赤脚大夫的资质。”   谢澄哑然,他要做也做名医,怎么会是赤脚大夫。但这说话的语气的确是他师妹没错,如假包换。   等南星缓过来,谢澄谨慎地环视周遭确认无人后问:“你在和什么东西吵嘴?”   南星抿着嘴沉默,满脑子盘桓着那句“斩真存孽”。   虽说这话指向模棱两可,何谓真龙何谓孽蛟犹未可知。但谁能比轩辕剑主更担得起“真龙”之称呢?   剑为百兵之尊,轩辕剑乃万剑之祖。传言轩辕剑是取九州龙脉锻造而成,威能斩神。“存孽”未明,“斩真”不就是让她杀了轩辕剑主吗?   南星定定望着谢澄。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怕你忧思过重,会伤神伤身。”谢澄敛目,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担忧与落寞。南星的秘密实在太多,也始终不肯对旁人放下心防,谢澄只恨自己帮不上忙。   他一副可怜样,惹得南星心软。   “其实我也不知道。”南星无奈叹气,思索片刻,指着眉心的蓝色花瓣印记道:“但我怀疑是它。”   谢澄讶然抬眸。   “自水牢醒来,便常听见识海中有人唤我。翻来覆去尽是……怂恿我杀人之语,利诱威逼,烦得很,但也仅限于此。”   南星大致说了猜想经历,独独隐去了“斩真存孽”那句话。   末了,南星纠结良久,还是同谢澄坦诚道:“它还说,若我不愿,则无法驱使混沌珠,若我成事,会赐我成神之道。”   得照妖镜后,她原以为混沌珠之力在于增幅,可将神器加持至超品。   如今看来,混沌珠另有用处,只是不许她用。   她手指绞着月缚,心里压着火气。   且不说南星生平最恨授人以柄遭人威胁,混沌珠用虚无缥缈的成神引诱她杀了谢澄,就已经犯了南星的忌讳。   逼她做,她偏不做。   听到南星说混沌珠用“成神之道”蛊惑她去杀某个人,谢澄的心高高提起。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南星,发现少女眼中没有心动或神往,只有淡漠、不屑和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世人只贪慕神器通天伟力,殊不知人若无法驾驭力量,就会变成力量的奴隶。   谢澄忙问道:“是谁?它逼你杀谁?”   “……不知道。”南星噎住,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谢澄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它出现有规律吗?”   这一问令南星顿悟。她终于抓住那根被忽略的丝线,在脑中细细捋过,忙道:“都是我神思恍惚、心智不坚的时候。”   声音第一次出现,是她昏迷在水牢,意识全无。刚刚则是她在想与谢澄那晚的事情,不由得心神荡漾,被钻了空子。   谢澄忽而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办了,我有法子。”   …………   七月流火,梨花渡的千顷梨树早已褪尽春日喧嚣,沉入一片沉甸甸的墨绿之中。   唯独梨花渡向西,十余株各自亭亭的澹月梨正在寂然盛放,固执地守着一段早已过去的春光。   花开得并不热闹,甚至带些孤清的病气。   花瓣并非是春日里那种甜腻的白,而是染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月青色。远远望去,不像长在树上的花,倒像是一团轻而凉的、误坠入凡间的雾气。   南星和谢澄相对而立,心中纳罕。   谢澄说谢氏中有一种秘不外传的剑诀,短小精悍仅有三式,可守心护神,荡涤戾气。但这剑诀却只能用在旁人身上,无法自惠,甚是怪异。 第69章 金枝杏外遇小黄莺   谢澄未动用灵力,只先在原地比划着回忆。他练过的剑法不计其数,一个对自身无益的剑诀他练过就忘,如今重新拾起颇费功夫。   这《琉璃剑诀》乃谢氏祖上一位遁入空门的剑修所创,据说心诚则灵。谢澄惯来不信神佛,此刻却有些懊恼,只担心不能成功。   也不知临时抱佛脚是否有用,但谢澄在心中立誓,若能助南星平安渡厄,他定为九州每座庙宇各添一份香火。   祈祷完毕,谢澄凝气于剑,仿照《琉璃剑诀》边练剑边吟诵。   剑势圆转,光华湛然。   “心如琉璃,内外明澈。”将太极云手融入剑招,在身前画出连绵不绝、正反交织的剑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无垢无净,是究竟法。”谢澄并指抚过剑脊,一式直刺,剑身轻振如梵音清越。   “不动如如,万邪退避。”谢澄动作干净利落,纯钧剑势一往无前。他一跃而起,身在半空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旋风拧转,身形如弓,借势挥出一种带锐气的弧线,充满了少年人的灵动与矫健。   攻势骤止,谢澄如鹞落地,单手挽了个剑花收起纯钧。   他面色红润,看上去像气血过于旺盛,只觉浑身汗蒸般热,丹田中似乎有团太阳在烧。   谢澄沉气于丹田,并指为剑从体内捻出一簇光焰。   他牵起南星的右手,掌心相对。光焰由劳宫穴进入,沿着南星手臂内侧的手少阴心经上行,通过肩井穴,汇入膻中穴。   暖流涌遍八脉,神识被无形屏障包裹。南星忽觉神清气爽,气血充沛。她天生体寒手足冰凉,此刻却泛红晕透温意。   瞧见她面露欢喜,便知此法奏效了,谢澄长出一口气。   童男子皆有阳元,纯阳之躯可从阳元中凝聚出一团至纯至精的能量,名阳魄。《琉璃剑诀》可以将阳魄的力量激发到最强,以至阳魄离体。   所以能守心护神、荡涤戾气的并非剑诀,而是饱含元神阳气的阳魄。   一想到自己的力量融入南星体内,此后日日夜夜保护着她,缠缠绵绵,一生无法割舍。谢澄的心中就痒痒的,像被粉绒绒的合欢花挠了几下。   况且南星体内有了他的阳魄,再想要旁人的就不能够了。   谢澄自恃天赋甚高,没人能比他的阳魄更强横,倘若真有其它阳魄入体,也只会被他的力量搅得粉碎。   这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不足与外人道也。   此事解决,南星轻声道谢,却不受控制地瞥见谢澄水润的薄唇。那唇线条凌厉,吃起来却又甜又软……   南星连忙错开目光。   “师兄,我……”南星欲言又止,谢澄倒坦荡的多,替她张口道:“想解开月缚?”   南星点点头,思虑片刻,又补充道:“此去华州中州,明枪暗箭,千难万险。同生共死,未免太亏。”   想杀谢澄的人不比想杀南星的少,月缚之事一旦为人知晓,二人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谢澄心知南星说的在理,但忍不住逗她:“怎么,师兄死了你还打算报仇去?”   南星嗔他一眼,没应声。   谢澄笑了笑,弯腰去解月缚。解的时候他动作微滞,想起“细绳之于孤舟”的谶言,不由有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荒谬感。   他主动解开了那根留不住舟的“绳”,却将一部分的自己送给南星,随舟而逝……原来如此。   远处传来吴涯和沈酣棠的絮语,许是没找见其他人的踪影有些迷茫。   谢澄回过神,跟在南星身后返回坐忘道亭。   吴涯斜靠亭柱,立于沈酣棠左侧道:“此行特殊,依仙首之意,在天阙盛会前尽量不暴露身份,名姓亦要隐去。尤其是南星,她的名字决不能提。”   “…x…”   沈酣棠灵光一现连忙站起身,指着梨花渡中那一片澹月梨说:“这还不简单!我叫沈棠,南星是我的姐姐沈梨,两姐妹去中州探亲访友,顺道在华州游玩,如何如何?”   南星正给自己斟酌化名,闻言扶额无语,坦然接受了沈酣棠的建议。   “梨儿,的确很妙。”谢澄见南星吃瘪只觉可爱,轻咳几声,从储物戒中取出三箱衣服。   仙门的服饰形制与人间不同,何况其上多绘法文。做戏做全套,谢澄特意为每人在人间的店铺裁制了许多身衣服,便衣华服,一应俱全。   沈酣棠翻了翻,喜欢的不得了,她在身上比了比,纳罕:“谢澄,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量和偏好?”   “切。”谢澄挑眉道:“这很难吗?”   他脚尖轻勾踢起一箱男装给吴涯,“那我们俩什么身份?”   吴涯单手稳稳接住箱子,漠然道:“侍卫一号,侍卫二号。”   ?   谢澄皮笑肉不笑,连说三声“好好好”,在自己铺天盖地极尽奢华的衣服堆中刨出一身勉强算质朴的劲装——即便如此,劲装上还绣满了暗纹。   四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地方换装去了。   吴涯和谢澄的衣服都很简单,虽说袖口和衣襟处的刺绣还是能看出贵气,但也勉强符合身份。大户人家千金的贴身侍卫,穿衣讲究些正常,起码谢澄是这样说服吴涯的。   两人的关系总是很微妙,谢澄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大师兄,但敏锐如他,能察觉到吴涯对他有意见。但看在吴涯屡次撮合他与南星的份上,谢澄并未追究。   良久,并肩站着却毫无交流的两人眼前同时一亮——   沈酣棠拉着南星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她双寰结成俏皮的苞髻,系着深浅两色的粉绸带,耳坠垂着一对儿珊瑚珠。粉色绫缎裁成衣裙,领口斜斜压一道锦边,绣着几朵开到盛时的海棠花。   南星拎起裙摆跟在她身后,衣衫用薄春纱裁成,密合色丝线在襟袖上勾勒出梨花轮廓,层层裙裾如叠雪。腰间缀一对儿珍珠扣,漾起清透的微光。   她难得盛装,今日这般打扮令谢澄看愣了眼。相较平时的清冷,平添几分“碎玉摇枝春欲晚”的娇慵。   谢澄欲盖弥彰地错开目光,忽又瞥见她头上的舜华翎不见了。赶忙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终于在她腰间看到一抹朱红,这才安心。   还挺谨慎,知道把舜华翎藏在腰带后面。   注意到谢澄的灼灼目光,南星浅笑着,故意蹙起眉头。眉心原本的神器印记被花钿遮挡,瞧不出原本的形状。   谢澄心领神会,冲她颔首。   孰料沈酣棠叉腰指着谢澄训斥:“你个登徒子,胆敢同大小姐眉来眼去的。小乌鸦,揍他!”   吴涯冷若冰霜,却面不改色道:“遵命。”还真就配合着沈酣棠去逮谢澄。   谢澄连忙闪到南星身后,不可置信道:“你俩入戏太快了吧?”   南星失笑,她也没料到吴涯胡闹起来能脸不红心不跳,真是被沈酣棠带偏了。于是歪头逗谢澄:“小橙子别怕,我保护你。”   谢澄:“……”   他就知道跟沈酣棠待久了人会疯的。   就因为“小橙子”这个南星一时兴起想的绰号,谢澄被沈酣棠从天外天笑到华州城,三句不离题。   幸好吴涯提前准备好假身份的路引,四人很顺利地进入华州城。好巧不巧,城门口就有位卖橙子的老奶奶,沈酣棠为了气谢澄买了一大筐。   浮城不借蓬莱力,华州水里住神仙。   白日的华州城是浮在万千波光上的,处处是小桥流水,烟波细渠。满河碎金在橹声欸乃中轻轻摇晃,两岸粉墙蠡窗下,卖花船挤着茶船,新采的莲蓬还滴着水珠,便已堆在竹匾里。   水阁人家推开雕花槛窗,晾出的染花布匹垂向河面。画舫静静泊在柳荫下,帘拢里飘出琵琶试音的零丁声响。游人们已挤在临水的酒肆栏杆边,等着看今夜第一盏河灯。   游人如织,街边的食肆也热闹极了。其中有个买甜食的糖铺子飘着果脯的酸甜,吸引了南星的注意。   她自幼嗜好食杏脯,每每年关,林叔宁可少割些腊肉,也要为她称袋果脯解馋。   “金枝杏”外排着长队,想来口碑不错,四人也并无安排,便排到队伍末尾闲话。   东侧忽而传来清脆嘹亮的叫卖声。   “南来的风北往的雀儿,甜头儿里藏着话头儿。搬浆子挎篮子,卖那糖丸子啦!”   听见这句“搬浆子”,南星不着痕迹地回首望去。   吆喝声由远极近,在人群中徘徊两圈,径直朝沈酣棠走来。   “娘子初到华州,来包糖丸尝尝?三文钱。”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一副油滑市井腔,嗓音清脆响亮,头发松垮垮绾个揪,插着根自制磨光的羊骨簪。衣裳颜色杂乱但手脚干净,眼睛亮得像黑琉璃。   居然是个小孩?   南星的神色有些古怪。   小女孩挎着小巧的竹编花篮,里面铺满荷叶,还簪着朵荷花。荷叶里是个小盒子,装着黄、粉两色的糖丸。   沈酣棠低头,没看糖丸,只盯着小女孩看。女孩也没害羞,大大方方笑得敞亮。   “好,买两包,小乌鸦给钱吧。”沈酣棠扯着乌鸦的袖角收回目光,静静看着女孩包了两包黄色的糖丸,一包十个,每包里又添了一枚粉色的。   沈酣棠连忙道:“要一包黄一包粉吧,我喜欢粉色。”   “娘子有所不知,我这粉色糖只送不卖,历来只有老主顾才有。娘子人美心善,这才破例送了两颗呢。”   沈酣棠也没再计较。   不过打了个照面,这女孩就从人群中精准挑出脾气最好也最有钱的沈酣棠,还知道她们是初来华州。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见一斑。   女孩遇到沈酣棠这般爽快的好主顾,一时舍不得走,目光在其余三人中巡游。瞥见南星时她瑟缩了一下,最后冲着谢澄道:“郎君要买一包吗?” 第70章 千般纵容万般偏爱   南星:?   她这么不招小孩子喜欢吗?   谢澄蹲下身,温和地笑道:“我是梨儿小姐的侍卫,她不发话,我可不敢买哦。”   小女孩看看南星又看看谢澄,神情古怪,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转向南星,瞬间笑成一朵花,格外讨好地说:“好娘子,您想吃糖丸吗?我可以送你两颗粉色的。”   南星浅笑:“我不想吃糖丸,有春点吗?”   小女孩一愣,警惕地环视四周,才微微点头。   瞧见她这副又怕又舍不得肥鱼的财迷样,南星心道罢了罢了,何必吓一个小姑娘。于是问:“这华州城里,哪家酒楼最好吃,哪家客栈最舒适?”   这问题随处拦个游人便可解惑,是送上门的钱。   小女孩瞥了眼南星虎口的茧子,和她似笑非笑的双眼,没敢宰人,乖乖比了个“十”。   吴涯递给她十文钱,小女孩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脆生生答:“遇仙楼,必须是遇仙楼。九州之中,再没有比那更令人流连忘返的去处啦!”   钱货两讫,小女孩挎着篮子就想走,可兜了一圈她又绕回来,对谢澄笑道:“两位郎君还是扮作兄长好,哪有侍卫敢和小姐并肩而立的。”   她冲着南星俏皮地眨眨眼:“好娘子,我叫姚黄,道上都唤我小黄莺,日后□□点还找我哦。”   说罢,她往南星掌心塞了枚粉糖丸,彻底跑没影了。   南星拇指轻按,糖咯嘣一声裂成两半,露出中间的纸条,纸条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桩子。   意思是有人在跟踪他们。   沈酣棠脑袋凑过来,还未看清,南星指尖一抹将纸条化为灰烬。她不想扫了伙伴的兴致,一些杂鱼,她来处理就是。   谢澄扯起自己绣满精致暗纹的衣袍,无奈道:“我打扮这么素,居然被个小女孩一眼看穿,真是后生可畏。”   沈酣棠不赞同道:“姚黄才七八岁就孤身走江湖,岂会是寻常孩童?”   南星嘴角抽抽。   吴涯问:“你倒是涉猎甚广,这些行话也懂?”   “就别揶揄我了,一些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的黑话,不懂是好事。”南星瞥了眼毫无移动的长队,肚子里的馋虫更盛,随口解释道:“搬浆子就是卖消息,□□点是买消息,没什么大不了。倒是这俩人,瞧着挺喜欢那小黄莺。”   说话时轻声细语,眼里都冒星星。   被点名的沈酣棠吐舌头扮鬼脸,“姚黄的眼睛真像你,看见她我都能想象到小时候的你了,多有趣啊。”   谢澄也唇角翘起,默默颔首。   像她?   南星回想了一下,横x看竖看都没觉得姚黄和自己有半分相似,至多眼型略同。她漫不经心笑说:“我儿时,若有她一半的伶牙俐齿就好了。”   如此兴许能少吃点苦头。可她的性子,生来就是不会说漂亮话的,多亏有点拳脚功夫傍身,否则早都死透透的。   南星语调轻快,可听起来却难掩落寞。   谢澄和沈酣棠无意勾起南星的伤心事,连连懊恼。吴涯也盯着南星,若有所思。   队伍忽然缩短一大截。   金枝杏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难得这岁数的凡人还头发乌亮,精神头十足。   听其他顾客说这金杏枝的杏脯每日限量,排到跟前也未必能买上,须得掷骰子,骰子掷到六点金老板才接这单。   吴涯第一个尝试,掷出五点,与杏脯失之交臂。   南星不负众望掷了个“一”,憾然离场。金老板呆呆望着她许久,说她是今天第百位顾客,居然送了她一包杏脯。南星心满意足,依旧给老板付了钱。   她运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金枝杏名不虚传,店内的杏脯黄澄澄的,又大又饱满。南星迫不及待地拈起枚杏脯放入口中,酸甜怡人,是远超预期的美味。   谢澄不负众望地投出六点。见南星欢喜地眼睛都眯起来,像只餍足的小猫,他指着店内十二个大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竹盘,让金老板全帮他包起来。   南星微怔,脚下没留意崴了一下,被吴涯攥着手腕扶稳。   金老板有些耳背,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谢澄在台面上码出二十两银子,金老板这才“哎呦哎呦”,转身去装杏脯了。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渔州买个小宅子,这家伙……还真是挥金如土。   如此霸道的包圆行为引起了后方队伍的强烈谴责与抗议,谢澄摆摆手说:“我做东,送大家每人两袋。”   “……如此甚好。”   这句话瞬间平息众怒,大家伙喷火的眼神顿时成笑眯眯的了。   谢澄不好当着凡人的面将成堆的杏脯收入储物戒,只好等所有人离去,他指向吴涯道:“老板,你看这郎君生得如何?”   金老板回头先看了南星一眼,才望着吴涯直夸:“好俊,好俊,放在遇仙楼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趁着这当口,谢澄眼疾手快将所有杏脯收入储物戒。   许是人年纪大了总是忘事,金老板回头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店面,居然也没多问。   四人走远,南星如有所感回头,金老板遥遥目送,笑着冲南星挥挥手。   华州城中央乃一汪历史久远的碧湖,水波潋滟,得名“淳湖”。淳湖的水绝非浪得虚名,用沈酣棠的话来说,就是油亮油亮的,十分“肥美”。   沿着淳湖,有蓼花汀、青罗带、聆雨陂等奇景。只恨四人赶路匆匆,现下饥肠辘辘,忙赶着前往淳湖湖心的遇仙楼,没心思赏景。   湖上未架桥通路,惟有聆雨陂旁泊着几十余艘小画舫。四人决定分成两队各自乘船游湖,约定在遇仙楼门口碰面。   谢澄和沈酣棠跑去挑画舫,只留下吴涯与南星在聆雨陂上相顾无言。   南星不在乎尴尬的氛围,仰头去看天边的鸥鹭。   吴涯突然开口:“你和谢澄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什么事情?”南星侧头,面露茫然。   吴涯定定注视南星,发现她没在装傻,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谢澄连阳魄都舍得给你,我还以为你俩好事将近了。”   结果,又只是谢澄一厢情愿。   “阳魄?”南星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方才崴脚时吴涯扶她那一下,恐怕就是那时探出来的,而她竟毫无所觉。   想通此节,南星陷入沉默,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的——   能护心凝神的不是什么《琉璃剑诀》,而是谢澄的阳魄!   南星深知阳魄何其珍贵,更难以想象谢澄竟愿为她付出至此。   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做不到。   抚摸着眉心被花钿遮挡的神印,南星只觉胸膛里那颗沉寂的心越跳越快,而心脏之外,有股温暖的力量在默默保护着她的经脉。   荡漾的心神归于平静。   吴涯的声音再度响起:“谢澄心悦于你,你知道吗?”   南星唇瓣微动,最终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答案显然出乎吴涯意料,过了许久,他才追问:“那你喜欢他吗?”   在吴涯发问前,南星就已思量过这个问题。她想得很多,也想得很远,思绪飘过前世,最终落回今生。   她想起两辈子与谢澄的初遇都不甚愉快,想起他赠她的剑鞘与灵丹,亲手打磨的银杏剑坠,还有舜华翎。想起他替她受刑,与她拥吻,为她编发、添衣,予取予求,无有不应,惯得她都快娇气了。就像今日,他买下整间金枝杏的果脯,不必问,她也知道那是为她备下的。   他总是予她千般纵容,万般偏爱。   她也从来没有如此信赖过一个人。   于是,南星摇了摇头。   吴涯脸色一变,却听南星轻声道:“还不是时候。”   “那就是喜欢。”吴涯暗自松了口气,“你在怕什么?家世悬殊?且不说谢澄根本不会在意此等俗物,以你如今的地位,也算的上名声赫赫的新贵,不出十年,兴许你已能开宗立派,自成门户。”   南星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吴涯。   她所求的,并非一派掌门之位,而是万仙之首。唯有立于权力至巅,才能在拥有混沌珠的同时不遭人觊觎。世人只会嫉恨、猎杀一个怀璧其罪的无名小卒,却不敢妄图冒犯执掌神明至宝的仙首。   正如世人熙熙攘攘,会和同门、邻里、亲朋相较,却不会拿自己和神明比。   仙首之于众生,犹如神明之于凡尘。   仙首愈强,天下愈安。   她必须胜过吴涯,夺得仙首令,彻底掌控混沌珠,偿还白泽零的恩情,扫清前路一切障碍。那时,她才能安然回首……坦白自己的心意。   于是,南星似笑非笑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吴涯默然。   “怎样才算强?”   “入生死境,打败你。”   “……”   吴涯双手抱臂:“你小我三岁,仅低我一境,已是万中无一。通灵境的我尚不敢轻言生死境之事,你才至凝神,未免过于狂妄。”   生死境……他心下暗叹,若按此标准,谢澄只怕有的苦等。   “至于打败我。”吴涯语气淡漠:“今年冬考前的寒梅大比,我等你。虽盼你与谢澄早日定下,但我绝不会相让。”   寒梅大比,既是冬考前最后积攒业力的机会,更是遴选未来仙首的重要赛事。吴涯和南星,注定有此一战。   南星大致明了吴涯为何执着于当仙首。   想猜中一个人的心思,就看他是如何揣度别人的。吴涯认为南星是因家世却步,恰说明他自身便是如此。这位大师兄沉静寡言、实力深不可测,竟也会因出身而自卑么?   “仙首和棠儿都很钟意你,何必把自己逼这么紧?”南星不解。   吴涯垂眸道:“你真如此认为?觉得他们对我很是满意?”   “不然呢?”   吴涯发出了短促的嗤笑。饱含自嘲。 第71章 遇仙楼轶闻牵旧事   “师尊宁可把小师妹许给谢澄,也不肯成全我。而小师妹……她也许喜欢我的脸,却不是非我不可。”   得,人尽皆知沈酣棠是个见色起意的,她就算想替沈酣棠争辩,也苦于没有依据。   此外,原来吴涯格外关心她与谢澄的事情,是因为沈去浊动了和谢家结姻亲的心思。   谢澄重情重义,堪为良配。但沈去浊就没想过——这俩人凑在一起……真不会把对方往死里揍吗……   南星浅笑说:“既如此,你却还要争。”   沉默片刻,吴涯平静地说:“因为我非她不可。”   “哦。”南星笑靥更盛。   身为大师兄,怎么能被自家师妹看笑话,吴涯瞥了她一眼,淡定回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爱痛交织的亲情,不是你我这种孤儿能体味的。据我所知,中州想和谢家结亲的世家,数不胜数。”   吴涯与南星皆无根基,亦无亲族,全凭自身拼搏。某种意义上,他们极为相似。但不同之处在于——沈酣棠心意未明,而谢澄却是非南星不可的。   故而南星只是无所谓道:“哦。”   “……”   吴涯还欲说些什么,可谢澄和沈酣棠已经走近了,他只得敛口不言。   隔老远谢澄就看见南星面色不虞,因此他嗔怪又警告地扫了吴涯好几眼。   吴涯:?   谢澄饶有兴致地指着陂下停泊的几艘精巧画舫,让南星猜他选了哪个。南星不假思索地x跳上一艘用银杏叶装饰的,他唇角翘起连忙跟上。   满湖画舫争奇斗艳,多缀名花妍华,反衬的这艘独具野趣。   这艘画舫的船公身形精壮,三十有余,眼睛炯炯有神。船公撑桨带着南星与谢澄游淳湖,兴致勃勃地讲遇仙楼的来历。   几十年的前这楼还叫绮春楼,是九州最大的青楼,有大量俊俏的小倌和富才情的女妓,日进斗金。名头虽响,干的却还是不入流的营生。   一个平平无奇的夏夜,有个书生散尽家财想替绮春楼的柳都知赎身,假母不肯轻易放过这棵花容月貌的摇钱树。僵持许久,直到柳都知显怀又宁死不肯落胎,假母没法子才松了口。毕竟怀过孕的都知娘子姿容难盛从前,抓紧捞一笔才是上策。   柳都知大喜过望,连忙给书生传信,邀他当晚相叙。   讲到这里画舫差点撞上一只野鸭,船公闪避后便没了下文。   南星心道肯定又是痴心错付、韶华蹉跎的苦情戏,不爱听,也就没追问。谢澄却无法忍受讲到一半的故事,催着船公说下去。   船公就笑啊,他说:“书生变卖家当,欢天喜地去赴约了。”   南星眉头微蹙,本能地觉得不对。这种坊间轶闻都讲究一个跌宕起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往往是大厦将倾的前兆。柳都知故事的“伏”若并非遇见薄情郎,只怕……   谢澄颔首:“天有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有道……”船公声音低下去,“当晚有位豪强在绮春楼设宴,醉酒后强压着有孕在身的柳都知求欢,正被那瘦弱书生撞见。此后书生就没了踪迹,大家都说他是收钱了事,把柳都知转卖给豪强了。”   南星和谢澄默默对视,相继叹气。   仙门势大,王朝覆灭,人间也无官员维持秩序,全靠监人宗。可王氏落在王玄腾那个莽夫手中,整日只知贪色作乐、弄权专断,上行下效,苦的还是百姓。   船公话锋一转:“千幸万幸,那晚有位游历凡间的仙人因好奇来到绮春楼,循着血腥味发现了这出惨剧。仙人怒不可遏,脚踩豪强脸,嘴骂王老蛇,火烧绮春楼,保住了柳都知母子二人。”   骂什么王老蛇……该不会就是王玄腾吧……   谢澄此时突然问:“既然柳都知母子平安,哪里来的血腥味?”   船公呵呵一笑,避而不答。   仙门门规众多,惩恶扬善是对,可烧楼却太过,那位冲冠一怒的性情中人,牢狱之灾是免不掉的。   南星:“闹这么大,华州城主作何反应?”   船公突然大笑,笑的畅快淋漓,笑的豪气干云。   “华州潜渊之乱,若非沈仙人以一敌万,何来今朝遇仙楼的盛世风华?杀一恶人却救万万人,烧一座恶贯满盈的青楼却保住整个城,孰功孰过?城主自然是千恩万谢,将其奉为神女。”   沈仙人?沈留清!居然是她。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前任仙首,竟是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么……   “沈仙人还说,诸姝本怀昆山片玉之才,奈何堕身媚世,竟需借色相娱人。明珠委尘,清商入俚,这般营生,怎配得上冰雪襟怀?”   “为答仙人大恩,城主下令让绮春楼改名为遇仙楼,自此只奏阳春雅曲,论兰畹花间,再无俳优谄笑。”   本来只是随意听个故事并没有往心里放的南星难掩惊讶。就像在街头听说书的,结果千丝万缕都和自己某个前辈有关,这未免太巧了,她偏头向谢澄求证。   谢澄眯眼,只觉这船公的谈吐与举止都不同凡俗,定是受过良好教育。   两人一样的懵圈,没人知道当年的潜渊之乱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船行至淳湖中央,南星和谢澄跳上岸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栋纸醉金迷的高楼,楼上张灯结彩,天还未黑就舍得点起绚丽灯烛,五光十色,尽显奢华。   这座楼是因沈留清存在的……思及此处,南星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怅惘。   遇仙楼盛世风华依旧,那位古道热肠、侠肝义胆的天才少女,却深埋进时光的地底,红颜转瞬成白骨,化作天地间最寻常的黄沙。   沈留清究竟怎么死的?为何仙门对此讳莫如深?   二人愣神之际,船公笑呵呵道:“家母曾有幸得仙人救命,仙人说她容颜百年不老,纵使来日再见,也权作不相识,以免家母惹祸上身。家母谨记叮咛,可她毕生夙愿就是再见仙人一面,不想抱恨终天。”   船公注视着正抱着杏脯吃的南星,突然伏地大拜。   南星手一抖,送到嘴边的杏脯砸入水中。   “家母在城东经营一家杏脯铺子,坊间百姓抬举,喊声金老板。其实金乃亡父之姓,几十年前,家母正是绮春楼的柳都知。我母子皆已横生白发,恩人犹在少年,如此极好,如此极好。”   船公礼毕,再抬头时却已老泪纵横。   “……时移事迁,您并未见过沈仙人,又是如何认出来的。”谢澄巧妙地替南星解了围。   船公连忙答道:“家母最擅丹青,当年画了两幅仙人的肖像,一幅供在城主府,另一个就在家中,日日祷告拜谢。”   南星澄清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来世上还有人记得沈留清。   沈留清的强大虽深入人心,却如空中楼阁般缥缈虚无,可在船公的故事里,她是那么鲜活生动。想必柳都知年年复年年,为他一讲再讲。   南星目送船公远去,到了也没忍心解释她和沈留清八竿子打不着,只是有些挂相。   更没法告诉这个淳朴的中年男人,仙人也并非不老不死,沈留清未能免俗。   谢澄轻声说:“误打误撞,可若能了却这桩因果,也算大功德。”   南星久立湖边,苦苦思索。   虽说遇仙楼的前身是绮春楼,但如今朱门玉匾,回廊里挂满名家书画,往来皆鸿儒,谈笑风生,畅谈古今,早褪尽了风尘气。   这里有最珍奇的芍药,最风流的才子,和最明丽的佳人。   席间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沈酣棠钟爱于淋上蜂王浆的樱桃酪,一口气吃了两大盅,意犹未尽,南星便将自己那碗推给她。   沈酣棠眨眨眼,摇头拒绝,她肚子吃了个滚圆,南星还一直没动过筷呢。   谢澄又用干净筷子往南星碟中夹了口虾橙脍,南星的碟子里堆着葱泼兔、酥琼叶、闲笋蒸鹅……已放不下了,可没有任何一道菜能令南星垂青。   “胃口不好试试这个,多少吃点,当心饿坏了。”谢澄将一碗燕窝羹推到南星手边,自从适才南星随船公去拜访柳都知……不,该叫金老板了。回来后她就变成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连杏脯都失了宠。   南星端起燕窝羹一饮而尽,继续撑着脑袋发呆。   吴涯抿了口六安茶,眼皮都没抬就拦下想喝第三盅樱桃酪的沈酣棠。   怀疑大师兄开天眼的沈酣棠:“……”   众人吃饱喝足之后,谢澄无奈叹气,他抬手唤来离得最近的小二,“我家大小姐心情不好,你们楼里有什么好玩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小二目光快速在四人身上扫过,连连哈腰点头,连侍卫都如此气度不凡俊美无俦,可见这两位千金小姐的财力之雄厚。小二小跑着请示过管事后,不卑不亢道:“娘子,请。”   小二一路带着四人直上三楼。   三楼没有大堂,只有一处处用纱幔隔开的雅座,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由此俯瞰,可以看到一楼大堂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谢澄不愉道:“方才我等用餐岂不被人看光了。”但凡早知有雅座,他绝不会留在大堂,吵吵嚷嚷的。   小二陪笑:“三楼只对贵客开放,两位娘子行事低调,都怪小的眼盲心瞎。”见谢澄望着更高一层的雅座和其间的人影,小二连忙解释:“四楼是东家宴请亲朋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见小二是个知趣的伶俐人,谢澄赏了他一块碎银,小二笑出满脸褶子退下了。   不多时,小二领着一水儿身量相仿的清倌上来,个个垂首敛目,手捧黑漆托盘,里面盛着时新果脯、精巧茶点,纹丝不动地举在胸前。   有个身段如纤柳的清倌悄悄向南星递出含情脉脉的一眼,软声软语道:“点茶对诗、抚琴题画,只要能博娘子一笑,奴等无有不会的。”   谢澄:“……这就是你们楼里‘好玩的’?”   呵呵。沈前辈还是没烧干净。   -----------------------   作者有话说:更新后作者突然无法评论发红包了,只能翻到每章里去回复,等我研究一下怎么回事(此处请脑补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包)[托腮] 第72章 吹给她的杏花疏雨   小二恭敬解释:“遇仙楼只卖才情,不卖风月。”   谢澄礼貌微笑:“琴棋书画我也精通,这些把戏讨不了我家小姐欢心。”   被点名的“梨儿小姐”回神,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幽怨眼眸。她无语点头,摆摆手让小二将清倌都带走。   清倌们放下果脯和茶点,一步三回头离去。   谢澄不动声色地撤了桌上的糖荸荠和蜜金柑,拿出一袋金杏枝买的杏脯捧给南星,南星的确馋了,抱着油纸袋吃起来。   沈酣棠也抓了一把,刚吃两口就酸的倒牙,想吃口蜜金柑压压,却发现被谢澄撤了,于是瞪着谢澄指桑骂槐道:“酸溜溜的,真倒胃口。”   状况外的南星拿着杏脯纳闷道:“挺好吃的呀。”   其余三人:“……”   南星长叹一口气,直勾勾望着谢澄,不说话也不眨眼,盯到谢澄垂眸避开她灼灼目光,南星才悠悠道:“谁说我不喜欢那些把戏了?”   谢澄便作势要把小倌们叫回来。   “我不要他们。”南星托腮笑,“他们可没说自己精通琴棋书画。”   沈酣棠刻意咳嗽几声,在桌下拽南星的衣角阻拦。   南星拿谢澄同小倌比较,高傲如谢澄,居然完全没生气,只道多年未练可能生疏了。说罢从储物戒中翻出一管长箫,轻轻擦拭着说:“我吹完,你可不许再伤神了。”   南星认真点点头。   谢澄没有选择《梅花三弄》或《平沙落雁》等脍炙人口的名曲,横箫吹奏了一首《杏花疏雨》。   轻盈灵动的曲调引来满楼仰头瞩目,娴熟高超的技巧盖过了遇仙楼所有乐伎的风头,一曲过半,喝彩声一重接一重。   忽而,遇仙楼顶垂下数条彩绸。   一位身着飞天服饰的都知娘子纵身跃上朱漆阑干,足尖勾着红绸绕梁飞转,环佩叮当。她体态丰腴饱满,肌肤莹润如雪,媚态天成,真真是艳夺明霞的绝色佳人。   “绛夭娘子!”大堂爆发出狂热的追捧,三楼对面的一处雅座甚至抛出把把银币撒到舞台中央。   谢澄的箫声却没有停,旁人如何他不在意,反正他是为讨南星欢心才肯吹的。   与此同时,绛夭绕场三圈,飞掠至谢澄身旁,抬手将噙在朱唇间的一朵芍药别在谢澄鬓边。   谢澄侧身躲过,那朵芍药打着旋坠地,曲子因此断了。   谢澄的脸沉下来。   说好的他吹完一首南星就别不高兴了,现在被朵花打断,这怎么行。   恼火的谢澄比自得的谢澄更有趣,起码南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曲子没吹完,她反而心情好了不少。   南星清楚沈酣棠刚阻拦自己的原因。   听说谢澄十来岁时出席某位名流的寿辰宴,酒过三巡,谢澄为主家抚琴祝寿。主家顺口夸奖谢澄弹得不错,以后宴饮助兴都靠他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但在心高气傲的谢澄看来是莫大的侮辱。谢澄虽未当场翻脸,但自此疏于乐道,甚是忌讳。   这首谢澄破例吹奏的《杏花疏雨》给予南星莫大的底气,人声鼎沸中,她终于下定决心,笑眼弯弯:“曲子很好听,晚点儿给你个奖励。”   相似的夸赞轻易唤起那晚的荒唐记忆,谢澄下意识瞥向南星清润的唇。   “不是那个奖励!”南星恼羞成怒,连装失忆都忘了,提膝跺了下谢澄的脚,扭过头去看绛夭的表演,不理他。   谢澄唇角微微上扬。   ……   大堂中宾客尽欢,吴涯和谢澄在猜测今年受邀参加天阙盛会的名单,这等绝密在他们面前如同透明,三言两语就猜了个十成十。   半肚子金枝杏下肚,沈酣棠终于习惯了这挠人的酸涩,实在上瘾,她随手摸出颗从姚黄那里买的粉色糖丸丢进嘴里,“硌嘣”一声,沈酣棠皱皱眉,从嘴里拿出张字条来。   “子夜东市,鬼门大开。”   “华州鬼市的确藏在东市,这小黄莺的名号实至名归,消息很灵通。”吴涯接连掰开几枚黄色糖丸,都是实心的,想来只有粉色糖丸里才藏着消息,随机送给光顾的熟客,吸引他们主动买消息。   南星转过头,“姚黄当时给我那张纸条上写着桩子……就是有人跟踪的行话,不过我沿途都留意着,并未察觉到行踪古怪的尾巴。”   “也正常啦,姚黄再机灵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凡人女孩,一时错看说得过去。”沈酣棠并非怀疑姚黄,只是南星是不会判断错误的,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谢澄沉吟片刻:“兴许阿梨和姚黄说的都对。”   他和南星对视一眼。   “的确有人在跟踪,但跟的不是我们,姚黄发现了这件事,却误以为是冲着我们来的。”   吴涯:“一个市井讨生活的小女孩,既不穿金戴银也未招摇过市,恩怨情仇更谈不上,有什么值得跟的?”   既穿金戴银又招摇过市的谢澄:“……姚黄约莫也是这样被误导的。”   南星眼睛微眯:“做消息贩子,常常祸从口出,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姚黄可能连自己卖了什么不该卖的消息都不清楚,就被盯上了。   谢澄和南星同步起身。   虽说仙门不能过多插手人间事,但萍水相逢就是缘,置之不理岂非坏了道心?   沈酣棠眼疾手快抱住南星的腰,指着吴涯嚷道:“南……阿梨你陪我嘛,让小乌鸦去,小乌鸦最厉害了对吧。”说罢冲吴涯可怜兮兮地撇嘴。   明知小师妹又打算整幺蛾子,但无法抵挡小师妹夸赞和装可怜的吴涯一言不发,随着谢澄去救人。   被强行留下的南星无奈叹气,吴涯俩人前脚刚走,就听沈酣棠雀跃道:“把那些小倌都喊回来吧,难得出来玩!”   “……”   遇仙楼的小倌们个个身怀绝技,沈酣棠不喜音律,他们就陪沈酣棠玩些简单热闹的小游戏,输者自罚一杯,几轮下来将沈酣棠哄的眉开眼笑,豪掷五千文买了瓶春阳酒,把酒言欢,相当肆意。   南星无奈道她个天外天的大小姐,寻欢作乐大可不必背着吴涯,沈酣棠却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打沈酣棠记事起吴涯就是陪伴她最多的人。她尚在襁褓时吴涯就日日去探望,抱着她在花圃旁逗弄。他天性少言,时常坐在摇篮旁哄沈酣棠午睡,一坐就是整日也不嫌烦。   吴涯擅剑,沈酣棠却喜弓,为此他早上练剑,晚上练弓,下午监督沈酣棠一起练弓。风雨无阻,全年无休,非人哉!   十余年来寸步不离的守护,令沈酣棠对吴涯又爱又恨。他简直比沈去浊这个老舅还像她老爹!   沈酣棠严重怀疑是因为她刚会说话时“呀呀”了两声,吴涯以为她在喊“涯涯”……   所以,为了沈酣棠不被她“老爹”批评,南星靠在漆栏边默默望风。   大堂中央起高台,佳人腰肢款摆,水袖飘逸,相比此前的飞天装扮,更添几分世外仙姝的出尘。   领舞的正是此前想为谢澄簪花的绛夭。   听大堂的几桌客人讲,绛夭乃遇仙楼今年声名鹊起的都知娘子,体态丰腴却不失轻盈,脾性温柔小意,畅通诗画音律,还写得一手极漂亮的簪花小楷。   这些本领足以让绛夭在遇仙楼立身。   可真正令绛夭扬名天下的,是她那张肖似九州第一美人、豪强姚氏千金——姚宝祯的美人面。   不同的是绛夭眼尾的泪痣为她添了万种风情,而姚宝祯眉心却长着一颗朱砂痣,神圣而端庄。   观音相,美人皮,世家门第,姚宝祯高高在上不可肖想,绛夭却活色生香触手可及。   客人们越聊越起劲,南星本是不感兴趣的,她既不认识绛夭更没见过姚宝祯,哪管兰花芍药谁竞风流?可谁让她耳清目明,躲都躲不掉。   因此,有句话强横地、不容忽视地钻进她的耳中。   “姚娘子早定亲了,似乎是和瀛洲某位姓谢的公子?”   “瀛洲?那可是仙人待的地方,不晓得噢,不过也只有仙君配得上姚娘子了,之前寒州瘟疫,她还施粥于民,真真菩萨心肠。”   南星长睫轻颤,目光终于投向台上香汗淋漓的绝色美人,认真打量起来。   姚宝祯,定是极美的。她想。   雅乐声中断,楼下传来骚动,拽回南星的心神。   一精瘦鼠目的青年男子醉酒闹事,硬逼绛夭陪酒助兴。任旁边的小二磨破嘴皮子,绛夭依旧杵在原地,不肯作陪。   陪酒陪酒,姿态要低。绛夭虽生的妩媚,眼中却无半分谄媚逢迎。会写簪花小楷,想必家中也是有过好光景的,只是不知遭何变故,沦落至此。   遇仙楼说是卖艺不卖身,但遇上些x动手动脚的豪强,楼里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那男子耍起酒疯,抡起胳膊作势要扇绛夭。小二连忙上前一步接下这结实的一巴掌,脸颊登时肿起来,还得给这精瘦男子陪笑脸。   小二递了台阶,男子却不肯罢休,执意要绛夭补偿他的好心情。   南星手里悄悄掐起一道痒痒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给这精瘦男一个教训。   孰料火红的木箭力破千钧,擦着南星右侧飞过,直直射穿飘荡的彩绸,贯入精瘦男的发髻。   惯性推着精瘦男趔趄后退,仰面栽进台边的花池中,喝了满肚水。   南星回头,对着面色红润,手握半人高长弓的沈酣棠,扶额说:“姑奶奶,咱不是说好要低调吗。”   沈酣棠抱着酒壶骂道:“本姑娘在此,岂容你个臭王八放肆!”   南星:“……”   这爆脾气一看就是沈留清亲生的。   在沈酣棠射箭时,屏风后就冲出一群护卫,捞人的捞人,抓人的抓人,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南星双臂屈起靠在栏上,悠哉悠哉目送着一个个护卫冲上来,又一个个被沈酣棠打晕,无须她再出手。   好好的遇仙楼霎时间乌烟瘴气人仰马翻。   精瘦男子披着绸巾,发丝还在淌水,冲着沈酣棠歪鼻子骂道:“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便是遇仙楼的东家在这里,见了爷爷我也得打哆嗦!”   在一旁陪笑脸的小二登时变脸,颤巍巍地将目光投向四楼。 第73章 旧识是真情深是假   “哦?”四楼的湘妃色帷幔被撩起,扎着高马尾,头戴金冠的青年男子手握银杯,居高临下说:“娄老板,你找我?”   趾高气扬的精瘦男闻声猛地抬头,双腿发软,背下意识弯了,一下子矮七寸。   “……靖公子,您怎么……在这里,今日不是城主千金的笈礼吗?”   “我在哪儿,还需要跟你报备?”靖公子把玩着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却寒如冰霜。他身边的灰眼随从身影一动,众人只听“砰”一声闷响,精瘦男已瘫软在地,额角渗血,不知死活。   适才狗仗人势的一窝护卫竟无人敢置喙,抬着主家忙不迭跑了。   靖公子和南星视线交汇,他微微笑道:“鄙人司马靖,是这遇仙楼的东家,有礼了。”   南星面无表情,未作回应。   青碧色的帘子放下,司马靖隐在暗中,毒蛇般的目光却依旧黏在南星身上,他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这俩姑娘如何?”   那随行之人诺诺上前,他眼球是浑浊的灰色,如同蒙上一层阴翳。细细端详后说:“根骨极佳,天赋异禀,尤其是性子冷些那个……”   随行之人吃痛地捂住眼睛,骤然停顿。   “还得我请你说?”司马靖瞥他一眼。   “……天资乃我生平仅见,千年难遇,她体内甚至有浓烈的神明气息。”   “好,很好。若她的命能助堂妹成为仙人,也算没白活一遭。”   司马靖眼里溢泛精光道:“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给我抓到暗牢去。之前那几个被挖完灵根疯了的废物,处理掉吧,太不中用。”   “她最好给我个惊喜。”   ……   看着四楼的层层纱幔,沈酣棠不屑道:“他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自家都知受人欺负他无动于衷,宾客互殴他权当看戏,自己被嘲讽了才蹦蹦跳跳出来找场子,不要脸。”   她做了个鬼脸,逗笑了南星,忽而南星笑容收敛,若有所思说:“他刚说他叫司马靖。”   也姓司马。   一个小插曲并未影响遇仙楼的笙歌曼舞,抱着古筝的小娘子向绛夭递了个眼色,接过表演将绛夭换下去了。   绛夭拾起地上那根红豆箭,款款走到三楼来。碰巧此时谢澄和吴涯回来,与绛夭擦肩而过。   吴涯换了身衣服,脸色也不太好,在看到酒后面色绯红的沈酣棠,和守在楼梯口那群清倌后,脸色更是奇差无比。   南星三言两语将适才娄老板和绛夭的冲突以及司马靖的出现讲清楚。谢澄敏锐捕捉到重点,瞥了眼四楼。   可吴涯并没有在听。   两两相望,面色阴沉的大师兄直接把醉醺醺的沈酣棠吓清醒了,拔腿就跑。   吴涯深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追去。   绛夭千恩万谢,言辞恳切,泪光点点触人冷肠。将人安抚好,南星不经意道:“你们东家似乎心情很差。”   绛夭环视周围,小声说:“二东家前阵子惹城主千金不快,二人青梅竹马,人家却连笈礼都没请他。”   怪不得拿银杯砸那娄老板,原来是被戳中伤心事了。   “二东家?”谢澄挑眉,“一个二东家都能在华州只手遮天,你们东家到底是何许人也?”   绛夭支支吾吾。   “秘密?”谢澄坐在沈酣棠原本的位置,摇晃着空荡荡的春阳酒壶,“不能说就算了。”   绛夭头埋的更低了,南星甚至能看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奴家没见过东家,只知道东家是二东家的堂兄,城主的儿子,叫……高喻夏。”   ?   “你说谁?”南星眼睛睁大,难以置信道:“他不是岚州城主的侄子吗?”   绛夭掰着指头算道:“岚州城主是我们城主的表嫂,也是二东家的婶婶,二东家的姑姑是城主夫人,也就是东家的母亲,东家是二东家的表哥,所以东家的确算岚州城主的侄子。”   一个字都没听懂的南星:“……麻烦再说一遍。”   旁边的谢澄发出了短促的轻笑。   ……   吴涯回来时身后跟着鹌鹑般的沈酣棠和姚黄。   跟踪姚黄的人跟到一条暗巷后即刻出手,幸亏姚黄爬墙动作麻利,一路狂奔藏到那条后街的臭水沟里,这才逃出生天。   吴涯将人从污水里捞出来,拿水囊简单涮了几下,一路皱着鼻子把姚黄拎去旁边的兰汤坊沐浴更衣。   南星无语地看向鬼头鬼脑的姚黄,怪不得这丫头怂成这样。躲臭水沟?亏她想的出来。   “她知不知道那群人追她干嘛?”南星问。   谢澄摇头:“问不出来。”   指着那被沈酣棠牵在手边,梳起小花苞髻眼尾还生有泪痣的姚黄,南星道:“她怎么处理。”   谢澄和沈酣棠异口同声道:“带着吧。”   吴涯和南星冷声说:“我不同意。”   ……四人齐齐沉默。   这场分歧以吴涯和南星的妥协告终,沈酣棠心满意足地带着姚黄去城里逛了,一大一小相处极好,但就沈酣棠那南北不分的路痴,谁带着谁真不好说。   虽说沈酣棠再三强调她能照顾好自己和姚黄,但吴涯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临走时绛夭退到一旁给他让路,吴涯得以看清那张脸。   吴涯停下脚步,目光在绛夭和谢澄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对谢澄扔下一句:“挺像你那个姚氏的青梅。”说罢,不等谢澄反应,便翻出窗户没了踪影。   这话说得清晰,分明是故意要让一旁的南星听见。   谢澄愣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吴涯说的青梅是谁,就见南星目光低垂:“姚娘子,谢公子,青梅竹马,原来说的真是你。”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谢澄心头莫名一紧,终于仔细端详起绛夭来。论相貌,与他记忆中仅有过数面之缘,端庄得近乎刻板的姚宝祯的确很像。论气质,却是截然相反了。   眼不见为净,谢澄抬手将绛夭打发走。   南星没看他,目光跟随着绛夭的背影,语气平静:“那位活菩萨,姚宝祯姚娘子,你不认识?你与她不是已定亲了?”   “姚宝祯……谁在你面前胡说的?”谢澄脸色骤变,提及姚宝祯的名姓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禁忌。   见他反应如此过激,南星的心沉了下去:“作为师兄妹关心相互关心一下罢了,你不想我提,不提就是了,没必要生气。”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我是气有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谢澄揉了揉太阳穴,语调放缓道:“我和姚宝祯一年见不到三次,话都没说过十句!”   “是么?”南星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丝探究,“可若非旧识情深,外人怎会传出‘青梅竹马,佳偶天成’的话来?吴涯师兄又何必特意点明?”   她这话既点了外面的流言,也戳破了吴涯刚才故意激她的小心思。   她明明没被激到,却反过来拿话噎他。谢澄顿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憋闷——他既恨那莫名其妙的流言,更气吴涯蒙骗南星,最让他心口发堵的,是南星这副平静x又疏离的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外人如何传言我管不着。但你我相识至今,我谢澄是何样人,你难道要凭借几句风言风语和吴涯的胡闹来断定吗?”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语气重了,倒像真的在和她吵架。他不想这样的。   “在你心里,我就这般花心博爱?有婚约在身还……”   她已记起两人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却依旧不懂他的心意。   谢澄鸦睫轻垂,掩去翻滚的心绪。   这次是真生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和一丝……委屈?南星微微一怔,心头的郁结莫名散了些,但仍是轻声道:“街巷传闻,无风不起浪。好奇问上两句,我自然是信你的。”   “风?那风就是他们自己想当然吹起来的!”谢澄有些挫败地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话挑明,“因为她曾与我兄长有过婚约,兄长去世后,有些人就以为顺理成章该轮到我。就因为这层可笑的关系,我便要和她被绑在一起称作‘青梅竹马’?”   “兄长亡故我就得继承没过门的嫂嫂?那祖母去世也没人让我继承祖父啊。”   南星:???   回想起格外钟意姚宝祯的祖父,还有那桩他厌恶至极的婚约,谢澄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若这也算青梅竹马,那这词未免太不值钱了。至于婚约……哪怕祖父以死相逼,我宁愿替他奔丧也决不答应。若非两情相悦,何苦作茧自缚?”   在很多年里,于谢澄而言,婚姻都是彼此的枷锁。他求索剑道巅峰,无心情爱,更没想过要成婚。直到遇见南星。   除了南星,他谁也不娶。   “这倒也不必……你还真孝顺。”南星被他的大逆不道惊着了。   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厌烦与无奈,她心中那点因吴涯的搅和而生的芥蒂,霎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南星本就不是纠缠不休的性子,见他如此坦诚,便也放缓了语气:“原来如此。旁人说千百句我也不会理会,因着是吴涯师兄说的,我才错信三分。”   她心中暗骂,吴涯瞧着正经,唬起人来毫不马虎,往死里坑。她不就在聆雨陂上笑话了他一次,吴涯憋了半晌,原来隔这儿等她呢。   “信他不信我,我退位让贤,你认他做师兄去吧。”谢澄偏过头去。   南星心想吴涯本就是他们的大师兄,这话说的实在没道理。好像他谢澄这个“师兄”,和别的师兄有多不一样似的。   “那我给你准备的奖励,也送给大师兄好了,反正你也不想要。”   “凭什么不要?你个没良心的。”谢澄转过脸来,忿忿道:“我的就是我的。”   好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完了。   七月的黄昏,淳湖是墨色的绸。   汩汩水声是静谧中唯一的响动,谢澄执蒿破开层层叠叠的莲叶,揉碎清荷的冷香。   远处淳湖的直流如一条缀满星火的银河,千百盏花灯顺水浮沉,将人间祝愿付与海角天涯。   喧闹是那边的,此处只有一叶扁舟,载着两人驶入藕花深处。   南星抱膝屈坐,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栖息于滩涂的鹭鸶,她抬手,在支支清丽的荷花间折了一根莲蓬头递给谢澄。   谢澄丢开竹桨接过莲蓬,挨着南星坐下。生莲子又脆又苦,可嚼碎后舌尖泛起的那点清爽的甜,令人欲罢不能。   “你说不会生我的气,是真的吗?”南星突兀地问。   谢澄不假思索道:“当然。”   南星垂眸:“如果我骗了你呢?”   -----------------------   作者有话说:自本周五到下周二,日更五天,爱你们呀[紫心] 第74章 荷花渡坦白情仇债   荷花渡中,月华如水。   谢澄将剥好的莲子放入南星掌心,指尖不经意相触,带来一丝暖意。南星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微蜷,将莲子紧紧握住。   “骗我什么?其实没有奖励?”谢澄轻笑,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这样独属于二人的静谧时光,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的奖励。   南星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幽暗的湖面,声音却异常清晰:“下午我跟随船公去拜访了柳都知。虽说斯人已逝,但好歹了却一桩因果。况且我和你一样心存疑虑——船公说是血腥味引来了沈留清,可柳都知母子平安,哪里来的那么多血?”   “是金秀才的血。”谢澄接话,语气平静,“他并非抛妻弃子,而是……死了。”   南星仰首对上谢澄了然的目光。他竟已猜到了。   起初柳都知以为金秀才弃她母子于不顾,没有来赴约,却又隐隐庆幸,还好他没来。她爱着他也恨着他,每每看见儿子长高时又总想起他。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秀才是为救她而死,又怕她自责伤心,临终时让人帮忙隐瞒。殊不知这一瞒,令柳都知落下了盲疾,迎风落泪。   她为这个“薄情郎”流干了泪。   “若金秀才真是负心汉,柳都知不会用‘金枝杏’作店名。”谢澄叹息,夜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你一下午都在为这个伤感?”   南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悯,但很快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我是在想,出于善意的谎言,误了两个人半生。一个至死不敢言,一个抱恨到终老。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谢澄沉吟片刻,答道:“坦然相告。”   “谎言或许出于善意,但这种与保护混淆的欺瞒,又何尝不是一种轻视?”他瞥了眼南星,笑说:“我喜欢的人,有独自应对悲伤的魄力,不容我小瞧。是以……我会坦然相告。”   出于保护的谎言是一种轻视,这观点倒与南星不谋而合。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正视谢澄,眸中如同燃着冰冷的火焰,“我绝非优柔寡断之人,若注定分道扬镳,不如当断则断。撒一个谎,要用千万个谎去圆,我不乐意。”   谢澄收起了笑意,神情专注起来。   “所以?”他声音低沉,预感到了风雨欲来。   南星不再犹豫,抬手便探向腰间的舜华翎,动作快得决绝。   “做什么?”谢澄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出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南星微微蹙眉。   南星无奈道:“我又不是疯子,没有当众宽衣的癖好,只是想把舜华翎解下来。”   “你不要它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怒。   南星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已将舜华翎抽出,搭在他小臂上,“我说过,我骗了你。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有些话我一直不想说,事到如今我也懒得瞒了,你若无法接受……我们就此别过,权做不相识。”   冰凉的丝翎如同烙铁,烫得谢澄心口一缩。他盯着南星,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残忍的认真。   “好。”他松开她的手,将舜华翎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你说,我听着。”   他周身那种少年人的温和褪去,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审慎与压迫。   南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心头刺痛,语气却愈发平静:“儿时救下我的,并非什么隐士高人,而是旧妖王——白泽零。”   “……”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谢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攥着舜华翎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像是被无形巨力击中,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是被欺瞒的震怒,更是对“白泽零”这三个字本能的仇恨。   这死寂的几息,于南星如同凌迟。   谢澄死死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的问题却是:“……自那之后,白泽零还找过你吗?”   南星一怔:“他救过我两次,除此之外,再未见过。”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谢澄追问,语气严肃。   “无人知晓。”南星摇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谢澄,我只是想给你句准话,你若……”   “这就是你的准话?”谢澄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用‘就此别过’来要挟我?”   南星咬牙道:“这不是要挟,而是事实。你我之间若走到那一步,形同陌路已是最好的结局,总强过不死不休。”   “形同陌路,不死不休……你倒是潇洒,拿得起放得下。”谢澄面无表情,“你这样的反应,恕我不接受。”   “我什么反应不重要!我在和你聊白泽零。”南星抬眼反驳,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x滚的情绪太复杂,有未散的震惊与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避之不及的伤心。   谢澄苦笑道:“这比什么都重要。算了,你从来不在乎。”   南星不说话了。   她若不在乎他,就不会跟他坦白。可话聊到这份上儿,离不欢而散也不远了。南星沉默着,将手中的莲子捏的粉碎。   她真的不希望他恨她。可她一向不会说漂亮话,示弱就更不可能。   果然还是搞砸了……   没有得到南星任何回应,谢澄暗自悔恨话说重了。明明是她骗他,他凭何这么紧张?谢澄平复心情,不动声色地悄悄看南星。   满湖月影与灯辉,他却只能看见粼粼的光在南星眸中安静地晃。她依然静如止水,不起波澜,唯独轻颤的唇出卖了她刻意压抑的情绪。   她很难过。   就因这一眼,所有关于仇恨、关于欺瞒的理智权衡,瞬间土崩瓦解。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铺天盖地的,一种名为疼惜的情绪,尖锐到让他无法呼吸。   相比师妹和仇人有所牵扯,谢澄更在意的,是她那句“他救过我两次”。不算王玄腾之事,她已从鬼门关闯过三回了。   明明师妹才十七岁,他同族姊妹在这般年纪多爱插花投壶、搏丸赛马,而南星呢?她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秘密踽踽独行。   他想起她幼时的漂泊,想起她深谙三教九流的谋生之道,想起她凌厉的剑意,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彷徨与渴望……   谢澄突然很恨自己,恨这世上的一切。他的师妹千好万好,天地万物都该予取予求,她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以前在天外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是否日夜为这个谎言而辗转难眠?   明明错不在她。他不该生气的。   见谢澄久不言语,南星释然一笑,将莲子粉末抛进河里。她心下已冷静地规划好:天阙盛会之后便独自前往南海,寻找白泽零。若动作快,还能赶上寒梅大比。至于谢澄的生辰……她应当是赶不上了。   他既已知情,想必也不欢迎她这个与白泽零牵扯的“师妹”。   “谢澄,你别恨我。”说完最后这句话,南星起身想走。却被谢澄拽住小臂拉回原位。   在谢澄心中,师妹总是神光熠熠,他欣赏她的一切,钦慕她的强大,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   可此时此刻,心中密密滋生的,痛她所痛恨她所恨的怜爱,与想和师妹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冲动,令谢澄初次意识到——   仇恨、正邪、立场、真假,通通都不重要,他必须夺得师妹全部的爱,否则他会死的。   “南星。”他唤她,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真是……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话音未落,他伸出另一只手,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种强势的温柔,重新将舜华翎,无比郑重地系回她的腰间。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系好的瞬间,他没有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南星拉入怀中,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南星僵在他怀中,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白泽零与我,仇深似海。”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却字句清晰,“但他于你有恩,当涌泉相报。待你报完恩,我再来报仇,二者并不相悖。你不欠他,更不欠我。无须为此为难,更无须觉得有何横亘在我们之间。”   南星为他这段话怔然。   语罢,谢澄似乎看穿了她的计划,叮嘱道:“你不许一个人偷偷跑去南海救他。我今晚便飞鸽给冕伯,让他打探下情况。我们合力把他从白泽柒手下救出来,你的恩就算报了,此后不必再管我和他的恩怨,好不好?”   谢澄绝不允许有笔糊涂账横在他和南星中间,更不允许因为白泽零,让师妹疏远了他。   白泽零即便要死,也只能死在他谢澄手里,轮不到白泽柒。他的仇要报,但不能因为报仇和南星分道扬镳。为了仇人丢了心上人?他谢澄又不是蠢货,做不来这种蠢事。   南星静静望着他的侧颜,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夜雨气息,心中冰堡轰然倒塌。   她伸出双臂,回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清冽气息的衣襟里,“好。一言为定。”   “我怎么会恨你?”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舜华翎我既送给你,就不会收回。你也休想把它还回来。”   更别想弃他而不顾,一走了之。   只给他抱了一下,南星就理智地将人推开,重新规划好来日的打算,笑道:“如此珍贵的法宝,我才不还你。”   言语间,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刚刚被他系回腰间的舜华翎。   谢澄便也笑了。   感受到她的回应,谢澄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后怕。   -----------------------   作者有话说:每次有读者宝猜中了剧情的发展,我都不敢回复hh,哎呀哎呀,太聪明了。   俩人之间虽然存在很多无法避免的冲突,但彼此足够坚定,谢澄自不必说,纯师妹脑。   至于南星对谢澄的感情到了哪种程度……且听下回分解[橘糖]   另外,这本书其实已经可以入v了,之所以迟迟没行动,是想着把华州篇写到高潮部分再说。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呀,每次看到有新评论我都很开心,你们真的太好了(这可恶的版本bug依旧没有修复)   大概率下下周入v吧,还没考虑好。届时会提前告知老大们的[垂耳兔头] 第75章 势均力敌棋盘对峙   他想起南星平日里那种近乎决绝的洒脱,想起她刚才交出舜华翎时那双漠然的眼睛……这个狠心的人,若他刚才反应稍有差池,她必定会转身消失得干干净净。以她的本事和心性,天地之大,他可能真的再也寻不回她。   蒿尾滴落的水珠敲在竹心上,声声,再声声。   南星和谢澄沐浴更衣,一同从各自房里出来,正撞上沈酣棠。   沈酣棠打量着他们半湿的头发,神色古怪:“又没下雨,你俩刚怎么湿透回来的?”   姚黄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南星没好气地剜了谢澄一眼——都怪这家伙,为了剥莲蓬顺手扔了竹桨。她说用轻功飞回来,他偏要御剑,结果差点撞上一对放河灯的小夫妻。为免惊扰凡人,两人只好慌忙收剑,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她心事重重,便没掐诀衣裳将衣裳烘干,而是打着沐浴的借口独处。没承想谢澄也未用内力蒸去水汽,两人便这般淌着水回来,各自在房中发了半晌的呆。   视线一触即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开。昨夜摊牌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二人。最大的秘密已然揭开,最坏的预期并未发生,横亘其中的冰山消融,但也带来一丝微妙的、不知如何自处的生涩。   吴涯瞥见二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氛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反正有阳魄护体,也冻不着。”   南星被吴涯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弄得有些心绪不宁,率先打破沉默:“我渴了。”   “我去沏茶。”谢澄从善如流地接话。   是夜,南星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走到谢澄门前。指节还未叩下,门扉已自内无声开启。   谢澄仿佛早有预料,侧身让她进来,不知何时已备好一张梨花木棋盘。   他饶有兴致地教南星弈棋。南星在感兴趣的事情上都进步飞快,你来我往,渐入佳境。   “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自家师兄,不收你钱。”谢澄拈子沉思,又道:“师妹,你这里气太紧,这手‘点方’,你大龙的眼位就不足了。若再应,十七步之内,必会净死。这盘棋,我要赢了。”   偷瞧别人被抓个正着的南星并未赧然,听到后半句话却有些恼了,探手就想把那枚她信手落下的黑子收回,却被谢澄挡了回去。   “落子无悔,不许耍赖。”他白子应声而落,封住所有退路。   悔棋不成,南星眉头微蹙,仔细验算。确如谢澄所说,她中了圈套,局部已无活路。   但她眼波一转,笑道:“‘棋长一尺,无眼自活’的道理,是可是你教的。这大龙我不要,送你了。”   谢澄摇头,眼底却含了笑:“你总有一套歪理邪说,我是说不过的。”   分明是她的棋路太短,要死了x。这样被逼上绝路的败局从她嘴里转一圈,就变成他教错了?也罢,师妹犯错,外人的确得怨师兄教导无方的。   南星托腮,轻飘飘地弹指,一枚黑棋就在灵力包裹下,如天外飞仙,猛地扳在中腹一处无关紧要的断点上。   谢澄原本松弛的身体微微前倾,凝视棋局片刻,再抬眼时,神色中终于有了几分讶然。   “舍弃三十目的大龙,却将一个原本无关紧要的劫争,变成了决定胜负的‘天下劫’。”话至此处,谢澄眼里已不掩惊艳。   父母、兄长都亡故后,他和小叔的关系也降至冰点。谢羽廷不通棋道,除了崔白鹤,没人再能同他酣畅淋漓地对弈了。南星才学了短短几个时辰,居然能杀灭他这老手的锐气。   她的聪明,远超他想象。   南星挑眉道:“此处争不过,就在别处造个新的乱局出来,叫人左支右绌,难以取舍。顾了那边,可就顾不得这边了。这招在棋道中叫什么我不知,不过在我这里,叫浑水摸鱼。”   “浑水摸鱼,你倒会起名。”   谢澄全神贯注地重新评估全局,他发现自己若去吃龙,中腹的潜力将荡然无存,攻守之势易也。原本明朗的棋局,因为这一记弃子,瞬间变得混沌莫测,重回均势。   良久,谢澄呼出一口气,摇头轻笑,语气中满是赞赏:“好一手‘相思断’,我只算尽你的活路,却没算准你弃子的决心与胆魄。这盘棋,又被你拖进官子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夸你。”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在墙上交叠。南星忽然收敛笑意,语气转凉:“棋道之妙,暂且不论。我另有一事问你。”   谢澄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她目光如刃,直直刺来:“白泽零之事,你接受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以你的性子,即便不计前嫌,也该追根究底。你……是否早有猜测?”   室内烛火微微一晃。   谢澄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闪。他深知,此刻如同棋局,一步错,满盘皆输。南星想要的是可堪托付的关系,她会一遍遍反复确认对方的真心。她怀疑,恰恰代表她在乎。   所以谢澄会一遍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晾在太阳下面,捧给她看。   “我有大概的猜想,但猜错了。”他又揶揄道:“你当时扯谎,骗我说你是白泽零的女儿,我都接受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南星气的拿棋子丢他。他也不躲,就任她丢。   “什么猜想?”   谢澄的思绪忽而飘的很远:“你记得那只魇妖吗?我同崔白鹤讲过此事,不久前驭妖司在渔州抓到只魇妖,我觉得它们的妖术很奇特,就问崔白鹤讨了来,想询问一二。我没想到,居然是同一只。”   南星瞳孔猛地凝缩,复又释然一笑:“原来如此。”   “它还挺讲义气,不肯出卖你。但它还活着,就已说明一切。费了我好一番口舌,它才肯相告一二。”   谢澄不继续往下说,南星却心知肚明。那魇妖年幼无知,是为王玄腾利用才对谢澄下手,让南星想起自己被王玄腾欺骗的经历,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当时她在枕月山受白泽袭击,之后那只白泽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是以她只问了魇妖一个问题——妖王是否派了白泽族人,潜入天外天?   谢澄后仰靠在椅背上:“我本猜测,你有可能是白泽零的线人来着。”   南星:“你就不怕我真是?”   他以为她是白泽零的线人,却没有把她抓起来,甚至毫无反应,这太荒唐。   “说实话,相比救命之恩,我更希望你是妖界派来的奸细。”谢澄笑笑,“恩情难计,立场却可转圜。若为利诱,我能予你更多;若为胁迫,我能为你斩断枷锁。总有法子让你弃暗投明。”   南星怔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自信还是自大。”   反正心挺大的。   谢澄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我的事情已尽数摊开。南星,你呢?可还有事瞒我?”   迎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南星看见他眼底的认真,也看见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轻声说:“我也是。”   两人对坐手谈,直至灯花落尽。棋局间少了些针锋相对,多了几分沉静的默契。   翌日清晨,南星如往常一样托着腮等谢澄为他梳发。蜀州之战后,长长的蝎子辫就成了南星最常梳的发式,舜华翎编进浓密的发中也不会引人注目,简单又明媚。   虽说谢澄因无法大展身手遗憾,但相比那些典雅高贵的发髻,她还是更喜欢轻便利落的编发。   谢澄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触感。   他状作无意地提起:“今晚悦仙灯会,听说很是热闹。”   “嗯。”南星应了一声,从镜中看到他专注的神情,心头微微一动,移开了目光。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   吴涯已带着沈酣棠和姚黄去夜市闲逛,南星和谢澄补了午觉,傍晚方醒,正撞见绛夭身穿绮丽纱裙,恭敬地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上楼。   那灯触手生寒,灯芯处一点金芒凝滞不动,不似烛光,倒像颗极亮的星辰被封冻其间。   南星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漫上心头。   谢澄开口将人拦下:“这灯卖不卖?”   绛夭回头,发现是南星和谢澄,神色温柔不少:“郎君有所不知,此灯是华州人世代相传的宝贝,千愿灯。华州人不信神佛,只尊千愿灯,每年悦仙灯会,悦的,便是此仙灯。”   “在下唐突了。”谢澄诚恳致歉。   他初来乍到,张口就是要把人家供奉的仙灯买回去,这话跟对着人家家里许愿的牌位说“你这牌位真好看卖不卖”没差别。还好华州百姓开明,楼里的宾客也未同他计较,不知者不怪。   “不过,若郎君想为娘子博个彩头,倒有机会。”绛夭的目光在南星与谢澄间转了一圈,“今晚的灯会上会设三处小把戏,能赢下两场者,便是本年的‘灯女’,可提着千愿灯登上彩舫,巡游整个华州。”   “传言灯女今晚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千愿灯一定会实现,很多青年俊才都卯足力气,想为心上人博来彩头,好上门提亲呢。”   绛夭神秘一笑,提着千愿灯登上遇仙楼顶楼,这盏承载着一城信仰的琉璃灯,将被悬挂在华州中央的最高点。   谢澄挑眉:“你今晚许愿了吗?”   南星沉思片刻,她早上下棋下不过谢澄,恼羞成怒许愿让谢澄一见到她就变成笨蛋算不算……   “没有。”南星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76章 悦仙灯会(一)   二人再次信步至僻静的荷花渡。相比淳湖的人声鼎沸,此间水波寂寂,鲜有人打扰。   南星提笔,在河灯愿笺上写下“此生尽欢,天下太平”。   而谢澄思索片刻,竟是端端正正写下了“南星”二字。他将愿笺小心放入河灯,却迟迟不肯松手。   “灯这样多,若撞翻了该如何?”他望着粼粼水面,眉头微蹙。   南星淡淡道:““随波逐流,浮沉由天,本是常态。许愿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必强求。”   “我偏要强求。”谢澄薄唇抿起,眼神执拗同南星讨要符咒,“贴几张符,它们就不会沉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南星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回应。   前世,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犹记上辈子不可一世的少年打落她贴了悬浮咒的愿灯,神情孤傲又淡漠。久远的记忆一瞬间击中南星,她下意识复述了那句——“你盼神明祈福,岂敢作弊亵渎?”   谢澄笑得肆意:“凡事既能求己,不必求神,可我别无他求。神若有此闲心怨我渎神,就尽早遂了我的愿。愿望成真,我就不来烦祂了。”   “……”   南星一时无言,只得低头为两盏莲花灯贴上符咒,轻轻推入水中。看着灯影荡碎满湖月光,她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烦闷和怅然。   “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谢澄敏锐察觉她情绪有异,回想方才言语,并无不妥。   河灯顺流飘远,平静的湖面上倒映出人影,南星没忍住掬起一捧清水,掸到谢澄脸上,埋怨道:“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滴落,谢澄茫然道:“说什么?”   南x星冷脸:“仙门祭月大典,我在愿灯上贴了张悬浮咒,你一个响指把我的灯打破了,说我作弊!就是刚那句话。”   “我怎不记得……”谢澄欲辩无言,那话确像是年少轻狂的他会说的,这事也像他做的出来的。   “你十五岁的时候,反正就是有。”南星心道前世的谢澄也是谢澄,他还想抵赖不成?   “那时你目中无人,桀骜不驯,整日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性子薄凉,嘴巴还毒,三言两语便能惹人生恼,当真讨厌得很。我用悬浮咒是不对,但许愿而已,就是图个好兆头,你何必咄咄逼人?”   谢澄:“……”好像真是他。   虽然谢澄十七岁才拜师天外天,但他的生辰和祭月大典同一天。所以每年祭月大典谢澄都会参加,仙门众人赏月完便顺势为他祝寿。南星说的有鼻子有眼,多半是他自己忘了。   可……十五岁的时候,南星分明还未入天外天。   谢澄的疑惑被懊恼盖过,却不知从何解释,只好怜语哄道:“师妹,那时年少无知,口无遮拦,是我混账,你别往心里去。”   见他这般模样,南星心绪更复杂。她并非真动气,只是前世今生的区别对待,让她一时难以适从。   眼巴巴也没能将人哄好,谢澄又冤又悔,只想扇以前的自己几巴掌。技穷之时,正巧瞧见了遇仙楼顶悬挂着的千愿灯,心念一动。   他拉起南星便往市集方向走去。   “做什么?”   “欠你一盏灯,我得补给你。”   “那是人家搏给心上人的彩头,你去凑什么热闹。”南星试图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谢澄回首笑笑,灯火恰在此时漫上他的眉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轻狂:“既然如此,只好让华州的有情郎们多等一年了。”   南星哑然:“我才不要出这个风头,万一消息传出去,我们俩成什么了。”   她这话本是推拒,谁知谢澄听在耳中,心思却转到了别处——“我们俩”。这三个字莫名取悦了他,让他更坚定了要让她做这“灯女”的念头。   “放心。”他唇角微扬,成竹在胸,“有我在,消息传不传得出去,能传多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消息自然不会传到仙门去徒增烦扰,但让那位深藏不露的华州城主之子、遇仙楼的大东家恰好知道,却是很有必要的。   师妹会原谅他的卑劣的。   谢澄忽然驻足,拉着南星挤进一处喧闹的灯阵。   百盏琉璃灯高低错落,悬成一道璀璨星瀑。每盏灯下系着的镂花铜钱在风中轻旋,其下朱红谜笺相互碰撞,发出清越如金铃般的脆响。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白须老翁,见谢澄与南星气度不凡,立即拊掌迎上。   “郎君、娘子贵安,有没有兴趣参加‘金铃射虎’?这可是遇仙楼流出来的风雅把戏,就剩一个名额了。”   老翁笑吟吟道:“您看这百盏琉璃灯下悬的铜钱,每枚钱孔都系着灯谜,得先用虎头布弓射中铜钱,再猜中谜面,方能积一分。今日头彩是那盏活灵活现的虎灯,赢下它,离成为悦仙灯女便只差一步了。”   “算我一个。”谢澄摆弄着特制的布弓,前端钝圆,掂起来分量极轻。   老翁说着吉祥话:“祝郎君拔得头筹,与娘子白首永偕!”这话正中说谢澄心坎,给了一块碎银的赏钱。   南星看着随风翻转的铜钱,随口道:“要是酣棠在这里,只怕旁人毫无胜算。”   谢澄闻言挑眉:“你瞧不起师兄?”   又把这小心眼惹到了,南星从善如流地敷衍道:“师兄最是厉害。”心下却不以为然,她就没见谢澄用过弓,再厉害能比弓修还厉害?   比试开始,十人竞逐,南星随着人流退到一旁的看台上。   场地内,谢澄选择了一罐红色弓箭,他执弓而立,衣袂在灯影中翻飞如鹤。只见他挽弓搭箭,布矢破风时竟带起清越铮鸣,第一箭穿过铜钱方孔,朱笺轻旋,红色虎头箭耷拉在孔内。   “杯杯不离夜已临,可是‘梦’字?”他含笑问道,老翁抚掌称妙。   其余人还在挑挑拣拣没瞄准时,谢澄已率先积下一分。   接连九箭流星赶月,当射中第五十盏时,箭簇堪堪挑开“疏星残月映重门”的谜笺,他脱口便道:“此乃‘中’字。”   四周惊叹未绝,最后一箭已穿透最高处那枚铜钱。   “天下一绝。”他目光缱绻,望着看台上面露惊诧的南星轻笑:“是‘人’字。”   恰好五十一分。稳操胜券。   比赛尚未结束,满场参赛者尚在第十箭徘徊,谢澄已将弓轻搁案上,朝老翁摊手:“我的彩头。”   他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毫无悬念,赢得让她眼中只剩下他。   老翁回过神来,连忙撑竿将最高处的那盏写着“天下一绝”的虎灯勾下,递给谢澄。   这灯做的虎头虎脑,憨态可掬间又不失百兽之王的威严,南星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花灯,正想凑过去看,就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将谢澄拦住。   少年一袭孔雀蓝色锦袍,长发高束,脚踩长靴,声音却细:“兄台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人氏?”   南星有印象,这人适才得了十五分,是仅次于谢澄的最高分。   谢澄急着哄师妹开心,却被人一言不发地拦下,冷声道:“姑娘,借过。”   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见谢澄点破自己的伪装,眼中欣赏之色更甚,她拎起手中绘有兔子的花灯晃了晃。   那是三个把戏之一“穿花过叶”的彩头。   “郎君唤我冬儿即可,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即是有缘,不若我请郎君去遇仙楼喝几盅春阳酒,郎君将金铃射虎的彩头相让于我,成全我一番苦心,可好?”   看客三三两两散去,南星本已站起,见状又坐回台上,好整以暇地观望。   华州富庶,民风开放,娘子们亦大胆热情,那日见绛夭做男装打扮,她疑惑不解。   绛夭说是因为城主千金及笄礼时扮作儿郎,表明她要像儿郎般顶天立地,志在四方。自那之后,女扮男装就成了华州新的风尚。   谢澄指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缓缓开口:“开个价吧。”   冬儿嗤笑:“华州城里,还没人敢从我手里买东西。”   “九州之内,也没有我买不起的东西。”谢澄如是说。   冬儿复又打量谢澄。   衣裳并不华丽,可绣工超凡。宽肩窄腰,明明生了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可处处透着的疏离孤傲,为他平添人中龙凤的气度。   这话说的狂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非但不惹人嫌,还犹为可信。   “郎君是中州人?”   中州乃大齐皇都遗址,虽说几百年前大齐覆灭,九州再无王朝。可天潢贵胄、门阀世家的血脉依旧盘亘在中州,占据着人间的权力与财富。   冬儿静静等着谢澄的回应,却发现他的目光直直越过自己。   她顺着那道视线回头——一位梳着长辫的清冷美人正闲适地倚在座旁,眉宇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与从容。   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冬儿心下不解。在她看来,这般金丝雀,若非倚仗身旁男子的宠爱,何以如此坦然?   回过神时,谢澄已径直走向看台,含笑朝那女子伸出手。那盏费心赢来的虎灯被他随意递出,他抬手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垂,姿态亲昵而珍重。   面对她时,他敛去了所有傲慢与疏离。那双桃花眼像是终于盼得了归鸟,漾开毫不掩饰的柔情蜜意,勾人心魄,引人沉沦。可瞧那女子对自家郎君的兴趣,还没对虎灯的浓烈。   两人相偕往最后一个把戏“蟾宫折桂”走去。稍作迟疑,冬儿也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杯杯不离夜已临——梦   疏星残月映重门——中   天、下、一、绝——人   [摸头]有没有人发现呀? 第77章 悦仙灯会(二)   “蟾宫折桂”的场地是一汪池塘,水面上铺着错落的桂花砖,只够单足落脚。池塘中红鲤游弋,就显得独一只的金黄色的胖鲤鱼格外扎眼。   规则也很简单。二十人踩在桂花砖上摸鱼,可游走,可碰撞,落水出局,捉到黄金鲤者胜。   可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报名。   “郎君可敢和我比一场?我自幼习武,你要赢我可不容易。”冬儿追过来问道。三局两胜,这蟾宫折桂便是二人的决胜之局。   谢澄x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南星方才还笑他身为仙君与凡人相争,即便不动用灵力,亦是胜之不武。   他侧首,果见南星唇边含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笑落在冬儿眼里,就藏着几分嘲弄和轻蔑了。她原本觉得谢澄颇合她眼缘,想招他做赘婿,可得知谢澄来自中州且已有佳人在侧,她便歇了心思。这样的郎君,多半是不愿入赘的。   男人多的是,她不屑于抢,却无法忍受被人嘲弄。既如此,冬儿反倒不肯轻易罢休。   她目光移向南星,自下而上审视道:“灯月交辉,竟也不及娘子光彩照人,难怪兄台如此珍视,寸步不离护在身侧,想是怕这街市人流,唐突了佳人吧。”   “只是……”冬儿话锋一转,“娘子这般娇柔的人儿,合该藏在金屋玉阁中,细细呵护。灯会喧闹,等会儿兄台与我比试时怕惊着娘子,不若我做东,为娘子寻一清净雅处歇息?”   冬儿断定谢澄出身名门望族,郎君少年时都贪恋美人,红烛昏罗帐,白马纵轻风,而南星的从容不过是依附于他的宠眷。   只是她没注意到随着讲出这番话,气氛越来越凝滞。   在听到“娇柔”两字时,谢澄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娇柔?他垂眸望向面不改色的南星。   恐怕是鬼市初遇时,南星戴鬼面,于万丈冥河之上逞技留给他的印象过深,谢澄难以想象师妹和这两字有何关联。   怒气被荒诞可笑盖过。   “姑娘叫冬儿?”南星微笑着开口,目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   冬儿:“你说来听听。”   “姑娘你除了食指侧有些执笔的薄茧,双手莹润如玉,这可不是吃过苦的手。明明同是金玉阁中养就的,何以你便觉得,换上男装,就比深闺女子高一等?”   “我跟你们中州女子不同!”冬儿瞟了眼南星道:“重门深锁,楼台巍峨,为博郎君一丝宠爱,勾心斗角万千争夺。我要的,便是像那些儿郎一般建功立业。着男装,便是为表鸿鹄之志!”   中州,皇朝遗都,世家云集。   谢、王、崔三大家也是自中州迁往瀛洲的,瀛洲不入九州之列,如此说来,谢澄也是中州人。   南星深深看了谢澄一眼,笑意不达眼底:“一丝宠爱,万千争夺,听着倒是热闹。”   谢澄心头一紧。刚解释清楚姚宝祯,这又是哪来的无妄之灾?他侧身低语:“师妹,我的情天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一个”被咬得很重,醋味大的不行。这件事已经成了谢澄心里过不去的坎,一丝宠爱万千争夺,还真是说他心坎上了。   这说的可不就是他谢澄吗?   南星:“……怎么又提。”   她的情天里是有两个人,但这俩人明明是同一个人,这让她找谁说理去。   南星和谢澄在咬耳朵,被隔绝在外的冬儿义正言辞对南星道:“我奉劝娘子一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南星微微颔首:“这话倒在理。”   她无意和冬儿争论,也没兴趣解释。或唇舌相讥,或千夫所指,她南星都还是那个南星。把信心建立在他人评价之上,跟建在废墟上无异。   谢澄正专注于同师妹“剖白”,再三被打断,眉宇间已染上薄怒。他侧身将南星护在身后,嗤笑道:“女娘之贵,在于本心志气,何需假借男装以明志?若天下女子皆如此自轻,只怕也不会有昊姜、羲黎等流芳百世的女君。”   “我家夫人珍贵,合该寸步不离护着,仔细被人唐突。”谢澄目光冷峻,捂着南星的耳朵轻蔑道:“你的话,也就这句能听。”   “我家夫人”四字,他说得自然而然,南星感觉耳根微微发热。他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如此直白,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并不讨厌。   谢澄掌心感受到她耳垂升高的温度,垂眸见她颊染绯色,不由笑了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易挑动他的心绪。   “你怎敢这般无礼,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冬儿的白脸又涨的通红,她恼怒地指着蟾宫折桂的池塘道:“休逞口舌之快!你就说,敢不敢比?”   谢澄垂眸征求师妹的意见。   南星沉吟片刻,抬头迎向冬儿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冬儿姑娘,我和你比一场。”   冬儿愣住,偷偷摸摸在一旁听闲话的人群也愣住。除却兴致勃勃看热闹者,人群中还有几位中年女子连声劝阻。   “小娘子,虽说是暑日,掉进夜间的池塘里也很难受的。”   “嘿,肯定是提兔灯的小姐赢啊。我刚从穿花过叶那边来,她身手很敏捷的!小娘子还是莫自讨苦吃为好。”   “啧啧,蓝颜祸水,美色误人啊。长这么张扬也不知戴个帷帽,净给自家夫人惹祸。”   谢澄:“……”笑笑算了。   冬儿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南星:“跟你比,赢了也无甚意思。我不欺负女娘,你好生歇着吧。”   南星笑道:“我若落败,灯让给你,人也让给你。”   冬儿怔住,下意识去望立在南星身后的谢澄。只见那双桃花眼幽深难辨,他轻轻眨了下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总归是不开心的。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于是冬儿笑了:“若你赢呢?”   南星后退一步,坦然轻靠谢澄的胸膛,姿态慵懒却充满力量,她眉梢轻挑,朗声道:“那自然灯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听见这话,谢澄长睫一颤。   他轻轻舔过刚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那点铁锈味在舌尖泛成腥甜,适才听到那句话的低落一扫而空。   师妹不会输,更没有把他拱手相让。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轻轻攥住南星腰间的一缕衣料。这个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却又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放轻了力道。   南星未作理会,却也没阻止他越界的小动作。他垂眸看着指尖那抹素白衣料,忽然有些感谢冬儿的纠缠了。   此处有好戏看,游人们嗅到轶事的味道,如争食的鱼儿般围拢过来。   冬儿率先入场,占得先机,回身朝南星勾勾手。   南星一跃而起,接连踏过十余个桂花砖,身姿轻得像没入水影的燕,轻盈地落在池塘最中央。   “你会武功?”冬儿面色骤变。   水面铺满金桂浮砖,风过处,涟漪碎开细碎的光。两道身影点踏其间,衣袂掠风,搅动一池莲叶香。   南星的目光始终锁着那尾金黄,胖鲤鱼甩尾的姿态都透着笨拙的慵懒,在红鲤簇拥间慢吞吞吐着泡泡。   冬儿在她左近,孔雀蓝衫被风吹得鼓荡,步法却有些急了,踩得砖面微微一沉,水波漫上来湿了绣鞋尖。她咬唇,伸手欲够那鱼尾,总差半寸。   “急躁什么。”南音掠过她身侧,声线平稳,甚至带点懒洋洋的笑,“水凉,湿了衣裙可不值当。”   冬儿颊边飞红,不知是窘是恼,正要反唇,却见南星忽如箭离弦,纵身而起——原是那黄金鲤甩尾钻向两块砖石间隙。   几乎同时,冬儿也扑向那处!   砖面窄小,岂容多人落脚?腿风相交,撞得桂花砖迭荡摇晃。南星却不与她争,翻身倒跃,海底捞月。   哗啦一声水响。   她落回原处,掌心已多了一尾扑腾扭动的胖鲤鱼,鳞片在日光下淌着耀目的金。   满场惊呼乍起。   “好!娘子好身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就说她会赢吧。”   “你刚是这么说的吗?”   冬儿恰在她身侧,因方才争抢身形未稳,此刻见南星得手,心神一震,足下砖块陡滑!   “啊呀——”冬儿慌张呼叫,整个人已向后仰倒。   南星左手还攥着鱼,右手已疾探而出,扣住冬儿手腕向回一带。劲力用得巧,冬儿被扯得旋了半圈,踉跄落回砖上,心跳如鼓。   尚未回神,却见南星将那尾湿漉漉、还在甩尾的黄金鲤径直捧到她眼前。   鱼尾啪地甩出一串水珠,溅上冬儿鼻尖。她瞪大眼,对上南星含笑的眉眼。   “喏。”南星道:“不是想要么?”   冬儿骇得向后一缩,全然忘了正站在砖缘,脚下一空。   扑通!   水花四溅,红鲤惊散,那尾黄金鲤却在南星掌心安然甩尾。   她俯视着在水中扑腾的孔雀蓝身影,笑吟吟叹道:“说了水凉,怎的不听劝?”   池水沁凉,倏地浸透夏衫。冬儿呛了两口水,浮沉间望见南星蹲在砖沿,灯光在她身后镀一层金边,掌中鱼鳞熠熠生辉,唇角弯得懒散又张扬。   谢澄见状无奈一笑。   水花四溅的动静未歇,池塘四周已响起数声厉喝:   “小姐落水了!”   “快救!”   十余道青色身影x如鹞鹰般扑入水中,哗啦声不绝,顷刻将扑腾的冬儿团团围住。冬儿在浅浅的水波中浮沉,被七手八脚托起,湿发黏了满脸,好不狼狈。   她怒叱道:“大惊小怪什么,又淹不死,丢人现眼,我说过不许跟着的!”   南星仍蹲在砖上,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鲤,正欲起身,忽觉身后劲风袭至!   一道藏蓝身影疾掠而来,掌风凌厉,直取她后心,另一手却曲指成爪,狠厉抓向她腕间黄金鲤——显是既要夺鱼,又要顺势将她推落水中。   -----------------------   作者有话说:抱歉呀抱歉(抱头鼠窜),我以为自己设好了定时,结果没有,晚了一点。   周三歇一天,然后周四开始继续日更[墨镜]   祝大家中秋国庆,双节同喜,事事如意[元宝] 第78章 悦仙灯会(三)   南星抱住鱼侧身,下意识抬腿想将人踢飞。孰料一枚石子动作更快,重重打在来人膝盖上,将他击落于桂花砖上。   错眼望去,正是谢澄。   “司马靖,愿赌服输,你怎么又这样!”冬儿在婢女簇拥下嗔怪道,几个侍女正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水渍。   南星讶然,望向一旁偷袭不成的司马靖。这位遇仙楼二东家这是替心上人出头来了?   “冬儿,她故意吓你。”司马靖一副温柔的样子说完,转眼毒蛇般的阴沉目光扫过南星,“不管是何方神圣,即便是真龙在天,到了华州也得夹起尾巴做人。州主千金,也是你能冒犯的?”   州主千金?南星眉心一跳,目光移向“冬儿”。   谢澄已从金蟾折桂的老板处领来彩头,是盏绘有金蟾与桂花的花灯,闻言也跳到南星身边的砖上来。   “州主千金,这位姑娘的大名莫非是……高喻冬?”   “你听说过我?”高喻冬已换了身干净的女装。   谢澄看着自家师妹瞬间泛红的脸颊,险些笑出声来。   高喻冬,高喻夏,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南星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刚刚捉弄了师弟的亲妹妹!太幼稚了,传到天外天她这个大师姐的威严何存?   南星剜了谢澄一眼:还笑,都是你惹的祸。蓝颜祸水,她总算领悟到了。   南星从谢澄手中接过那盏蟾宫折桂的花灯跳上岸,递给高喻冬,“送你。今日之事,姑娘可别跟家里人讲。”   高喻冬定定望着她,咬唇接过,仰着头道:“你现在知道怕了?”   南星:“……”   她可是要当仙首的人,跟个晚辈争什么。   “怕了怕了。”南星敷衍道。   听见南星那句“怕了怕了”,高喻冬非但没觉得解气,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敷衍的语气太过熟稔自然,不像畏惧她城主千金的身份,倒像是……长辈对闹脾气小辈的无奈纵容。   高喻冬耳根一热,却憋着股劲道:“你师从何处,武功凭什么这样好?”她声音压低,带着点不甘心的好奇,“你老实告诉我,本小姐便不计较你先前无礼了。”   南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这大小姐的态度,转变未免太快了些。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倒是好奇多于敌意。莫非高喻夏的妹妹,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   南星的神色有些古怪。她目光掠过正与司马靖针锋相对的谢澄,趁机问道:“你先告诉我,才见一面,你就看上他,为什么?”   声音很低,没在鼎沸人声中。   高喻冬被问得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目光追随着谢澄的身影,答案清晰而直接:“容貌俊美,家世煊赫。他很强,只有强者才配得上我的喜欢,我本想把他拐回家当赘婿来着。”这是她从小被灌输的逻辑,也是她衡量价值的标准。   “赘婿……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南星嘴边噙着浅笑:“相貌、财富,这就是强么?他的确很强,但不是因为这些。”   她语气平和道:“之于仙,实力为王,境界至高,天赋独绝即为强。之于人,权力至上,掌权独断,一呼百应即为强。”   南星曾被人轻飘飘地踹下山崖,踩进泥泞。也曾登上权力巅峰,俯仰间定人生死。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她早已领会过太多次。   这两句话如金石之音,敲在高喻冬心上。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强”剖析得如此冷静而深刻,超越了表象,直指核心。   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为了表明志向而换上的男装,又想起自己方才在水中狼狈的模样。而眼前女子擒鱼、救她又戏弄她、赠灯,举重若轻。那种从容不迫的力量感,是她一直渴望却未曾真正拥有的。   南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若想成为强者,何必扮作男儿模样?等你拥有了实力和权力,天地万物都将静卧于掌心,予取予求。”   高喻冬心头剧震,下意识反驳:“可我父亲已是一城之主,我还有护卫数十,但我仍觉得不够强。至少远不及你,不及他。”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坦诚。她似乎在向眼前这个她原本瞧不起的女子,寻求一个真正的答案。   南星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声音也沉静下来:“你父亲的权力,是你的倚仗,却非你的权力。你护卫的实力,是你的屏障,却非你的实力。”   “何时你能亲自执掌一城,何时你的武功足以令众人心服,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强。到那时,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换做旁人,南星绝不会多嘴说这样一番有“训导”之嫌的言论。这天底下没人生来就想当弱者,只是无力自强罢了。   高喻冬不同,她有自强的资本,只是需要一点拨乱反正的警醒之语。   说罢,南星带着谢澄离去,徒留高喻冬站在原地苦思冥想。   那番话如同惊雷,在高喻冬脑海中炸开——她一直追求的“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似乎找错了方向。   她抱着那盏蟾宫折桂的花灯,怔怔地看着南星,先前那点不甘和恼怒,早已被一种混杂着钦佩、茫然和豁然开朗的复杂情绪取代。   这个女子,根本不是她最初设想中依附他人的莬丝花,而是一株能经历风雨的乔木。这种认知,让她对南星的好奇和好感,瞬间压过了最初因谢澄而产生的那点幼稚争胜之心。   她忽然懊恼怎么放她走了,该将人拐回城主府里做客的。   司马靖以为她输了比赛不开心,宽慰道:“冬儿,别为输赢挂心,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寻来。你不是羡慕那些仙人吗?我找到了让你也成为神眷者的途径。”   然而,高喻冬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司马靖顺着她目光望去,盯着南星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狠厉。   街上车水马龙,南星抱着水缸,看缸中金鲤摆尾。她不时瞥向身侧的谢澄,那人虽走在身旁,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谁又惹你了?”她终是忍不住问。   谢澄唇线紧抿,目光落在熙攘的人流中,半晌才低声道:“没有。”   “就因为我把那盏灯送给高喻冬?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盏灯而已,就当逗小孩玩了。”南星拉着谢澄的袖子哄道。   谢澄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待高喻夏……倒是周到,连他的妹妹都这般爱屋及乌,干脆把师兄也让给你家喻夏的妹妹好了。”   话刚出口,他就想咽回去,只觉得舌尖泛苦。   南星被这酸不溜秋的话呛住,她仰头指着胖鲤鱼为自己辩驳:“三个彩头,就送了一个给她,还是我赚。”   “三个?”谢澄低头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也对,这条鱼胖得能顶两个。”   南星一时语塞。   她无奈,单手托稳鱼缸,另一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最大的彩头不是在这儿吗?师兄归我,这还不够?别说一盏小花灯,就是千愿灯来换,我也不答应。”   依南星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纵容了。   谢澄身形微僵,臂弯处传来的温热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自荷花渡那夜后,师妹待他确实亲昵了许多,这种不经意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旌摇曳,也更让他患得患失。   无数次,他无数次想问她,在她心里,他谢澄究竟占几分?是否,已能与她情天里的另一个人比肩?可他不敢。他怕x听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更怕这难得的亲近会因他的急切而消失。   难以启齿。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师妹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谢澄接过鱼缸,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片微凉。“可我答应过,欠你一盏灯,要还上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南星轻咳一声:“那盏虎灯就很好,至于千愿灯还是算了吧。我今日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她顿了顿。   谢澄竖起耳朵,眼底有光:“和我有关?”   南星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道:“谁让你对弈总赢我?我许愿让你变笨点儿。所以这灯女还是别当了,万一真灵验了怎么办?”   “呵。”谢澄气笑了,“师兄我费尽心机想让你心想事成,你就许这个?还真是我的好师妹。”   “那……把这条鲤鱼送给你,当作补偿。”南星试图转移话题。   谢澄气还没消,面不改色道:“也行,待会儿你捡柴我生火,烤来吃了。”   “那怎么行!”   “舍不得?”   南星手指拨弄着水面,一本正经地分析:“这种用来观赏的锦鲤肉都老的很,味道寡淡。你想吃烤鱼,等会儿我去渡里给你抓几条鲜嫩的。”   “……不必,我还是养着吧。”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平淡。   她连吃鱼都挑鲜嫩的,是不是说明——比起小叔,她终究是更喜欢年轻的他?   南星见他神色缓和,嘴角微弯:“养着?储物戒可放不了活物,你就打算一路端着去?”   谢澄手掌托住黄金鲤圆滚滚的肚子,目光柔和下来,平静道:“以后,你就叫辰奴。”   星辰的辰。   黄金鲤乖顺地贴上掌心,在缸内打了个旋,鱼尾溅起几滴水甩到谢澄脸上,瞧着挺满意这名字。   南星立刻不满:“我和鱼同名?”   “你叫星,它叫辰,不同。”   “分明就是一个意思,你给它改一个。”   谢澄抬眼望她,眸色深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猫爱吃鱼,我得给它取个贵重的名字护体,省的被哪只大馋猫烤来吃了。吃干抹净,还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南星听懂了他在指桑骂槐,又羞又恼:“我那晚是喝醉了!你……你也没推开我!”   “当时你还说咒修都追求至情至性的心境,我若想破心关,就得先动情,找别人不如找师兄。这些混账话是狗说的不成?”   说什么吃干抹净,明明都是相互的,他偏要一副被占便宜的样子,成日在她面前扮可怜。   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澄笑意不达眼底:“记得倒清楚,看来只是不想认账罢了。”   南星冷脸:“仙门创立千岁,为追求至高大道双修的男女只不知凡几,有性无情也稀松平常,各取所需罢了,犯不着逼人认账。”   她又没说不认。   话音未落,谢澄抚鱼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从水中抽出手,湿漉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后颈。   一滴水珠,自他指尖滑落,没入她的衣领。凉意顺着脊背蔓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你俩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捂脸偷看] 第79章 我帮你双修破心关   谢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有性无情,各取所需。好,师妹真是通透得很,不愧是百年一遇的修道天才。”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冷硬:“既然师妹修行至上,那师兄成全你。破心关是吧?何必等以后。”   南星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澄的目光锁住她,像是要将她看穿,“我谢澄,还不至于需要谁‘负责’。但你也休想,将你我那晚的情谊,当作一场可有可无的修行助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气极了,先来撩拨的是她,如今轻描淡写想划清界限的也是她。他一直以为她是性子冷,却没想过,她或许真的……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我哪里需要这种助益?”南星为自己辩驳。   那晚她的确冲动了,可能有一丝美色误人的成分在,却也是出于本心的。   可惜谢澄并未听出她话里的隐晦。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无名火灼烧着理智。   谢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一缕精纯的灵力不由分说地渡入,直冲她心脉而去,如同上次渡她阳魄时一般,那灵力熟门熟路地扑入她心口的光团,引得南星心跳加快。   “你既已受了我的阳魄,”谢澄唇线紧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偏执,“便不能再与旁人灵力交融,除非那人想尝尝经脉逆行、修为尽毁的滋味。所以,你趁早歇了这心吧。”   就在这时,南星忽然闷哼一声,捂住心口,眉头微蹙。   谢澄的怨气瞬间被担忧取代:“怎么了?”   南星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我的心关……好像真的松动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做不得假。   在方才的某一瞬间,她看到了这片大陆之外的存在。漫天星海,还有化为实质的法则。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捕捉那缕咒文时,却倏尔被弹回原地。   就像一扇半开的门,她一步踏入,门却关上了。   谢澄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下意识就想输送更多灵力助她。   南星却抬手制止:“还差一步,机缘未到,强求不来。”   谢澄长睫轻颤,默然收手。他深知修行到了瓶颈,有时确实需要某种触动。双修……他曾对此道不屑一顾,认为是对剑心的玷污。可此刻,这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   若是与她……   这个想法让他耳根发烫,几乎不敢看南星的眼睛。他挣扎了半晌,才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体内有我的阳魄,无法和别人双修。但……可以试试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街,闹市,人潮汹涌,他居然对师妹说出如此孟浪的话!   若是被家中长辈知道,定要重罚他跪祠堂。他下意识别开脸,只觉脸颊耳后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辰奴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缩在水底一动不动。   南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见他侧着脸,紧抿着唇,玉带束着的腰身绷得笔直,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煎熬,连指尖都微微蜷缩着。   只是提议双修助她破关,就让他羞惭成这样?   南星自然不信双修能破心关,但谢澄这副罕见的、强自镇定下的慌乱模样,却莫名取悦了她。他越是克制隐忍,她就越生出几分想看他失控的念头。   她状似无意地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紊乱的呼吸。   “师兄对此道本是颇为不齿,如今为了我,竟甘愿违背本心么?你是想助我突破心关,还是……”南星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另有私心?”   她的话像柔软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谢澄只觉得被她目光扫的地方都泛起细密的痒意,他几乎要后退,脚跟却像钉在原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清冷的幽香,却比任何暖香都更让人心神摇曳。   “此一时,彼一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师妹之事,岂能等同视之。”   南星笑问:“那你可知,双修之时,具体该如何行事?灵脉如何运转?气机如何交融?身心……又该如何契合?”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轻又缓,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敲在谢澄紧绷的心弦上。   他脑中嗡的一声,那些只在古籍中瞥见过、从未细想的字句模糊闪过。一开始分明他占据主动,三言两语又被南星逼至窘境,谢澄喉间发紧道:“不知。”   “那便有劳师兄先去查阅典籍了。”她见好就收,终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眼底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待你准备周全,我们再议不迟。”   谢澄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回头,眼底暗潮翻涌,却连追问都不敢。   她这是愿意的意思?   “……好。”他最终只故作随意地吐出一个字,努力维持着语调的沉稳。然而那x骤然亮起、如同盛满星辰的眼眸,却早已将他的心事泄露无遗。   长街千灯如昼,人潮涌动似河,而谢澄站在光海最盛处,眼底淌着温软的澄澈。仿佛岁月也在这一霎错步,将斑驳前尘洗成他眸中一抹流转的星子。   南星忽然觉得,原来人间烟火万千这般好,连天边那轮孤月也远离了寂寥。   这样稍纵即逝的瞬间,似乎该做些什么才算不虚度。   可她念头刚起,不远处的蓼花汀便爆发出大规模骚动。   “啊——!”   一声刺耳尖叫划破喧嚣,随即有人高喊:“快救救我家绛夭娘子!”   下一瞬,就有穿着夜行服的黑衣人飞檐走壁,从旁边铺子的屋顶上翻了过去。几乎同时,谢澄蹬柱借力,追凶而去。   南星眉头微蹙,正欲前往蓼花汀查看绛夭状况,身旁却传来一声哀嚎。   “唉哟,疼呐,疼死我个老骨头了。”   一位老妪倒在谢澄方才借力的柱子旁,似是受了内力波及。既是谢澄惹的祸,南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她走上前去扶起老妪,掏出一吊钱作为补偿。老妪脸上沟壑纵横,并未推脱。颤巍巍从旁边货架取下一顶做工精巧的白色簪花帏帽,嗓音干哑:“好孩子,钱我收了,这顶帏帽送你遮尘吧。”   南星客气回笑,顺手将帏帽戴上。   嗡——   就在帏帽落下的瞬间,风声、人声、烟花声、灯芯爆花声通通消失,万籁俱寂。   白色的轻纱遮蔽了视线,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南星耳尖微动,在盲视状态下侧身,一道闷棍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透过纱帘缝隙,她看见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先前的人潮烟火消失无踪。头顶的帏帽散发出淡淡珍珠光泽,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枷锁般禁锢了她周身灵力。   南星抬手欲掀,帏帽却纹丝不动,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   “此宝名为‘敛春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街心响起,“非但压制灵力,更能将人无声无息拖入结界,你跑不掉了。”   南星循声回首,站在街道中央的,不是司马富又是谁?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没去司马靖家逮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个司马富,外加二十余个散修,就凭这样的配置,也敢来擒她?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既然到了华京,生死就由不得你了。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免去不少皮肉之苦。”司马富语气平稳。   原来他不知她是南星。既非为混沌珠而来……南星心念电转,冷笑道:“司马靖派你们来的?”是为他那位表妹出气?   司马富不置可否,挥手示意。   二十余名散修当即合围而上。一个失去灵力的修士,在他们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南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素手轻抬,撩起面前珠帘,眸光如冰刃,似笑非笑道:“司马富,当日被我一缕幻影吓得抱头鼠窜,逃回老巢。如今见了正主,反倒认不出了?”   “南星!?”   司马富瞳孔骤缩,失声厉喝:“退!全都退开!”   若知司马靖要抓的人是南星,司马富死也不会来。敛春光能压制灵力,却偏偏撞上了这世间唯一身负神力之人。   若在闹市,南星兴许会顾及招来更多敌人,不敢动用照妖镜。可他们亲手把她拉进结界里,这和自掘坟墓有何区别!   “现在叙旧似乎晚了些。”南星额间花钿之下,湛蓝神光流转氤氲。她语气略带遗憾,“学会这招后还没用过,本想先给谢澄看的,便宜你们了。”   在场修士皆非蠢人,见情况骤变,顿时四散奔逃。可目标未死,结界未破,又能逃往何处?   “镜花水月。”   南星足下,一面剔透冰镜骤然浮现,镜面清晰地倒映出二十张惊惧扭曲的面孔。她甚至未曾抬眼,只微微动了动指尖。   铿——   整面冰镜轰然炸裂,化作万千璀璨碎片,银光流泻如星河奔涌,将她笼罩在一片圣洁而致命的昙花状光晕之中。   所有碎片悬停一瞬,随即化作夺命银虹,激射而出!   那些维持着逃窜姿势的修士,咽喉已被镜片精准洞穿。血珠甫一溅出,便被周遭其他碎片再度折射、切割,化作更细密的猩红冰晶,弥漫空中。   司马富暴退十余丈,面色铁青,“一重境是一重天,即便拥有神力,你也休想杀我!”   他祭出本命神器,紫电锏引动漫天雷暴,锏身缠绕的紫电将空气灼出焦痕,携着煌煌天威,直刺南星。   南星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银色镜光。   “碧海无量,涛声负浪。”南星瞬发碧海潮生诀,水波顺着镜面化作氤氲水汽,扑向司马富,被紫电锏节节斩碎。破碎的镜片又化作更小更薄的利刃,再次发起进攻。   此时,水将雷电导向紫电锏,反噬的雷火倒卷而回。   司马富竟在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击中,直面濒死的恐惧。他连连后退,却被自己的法宝灼得经脉焦黑,踉跄倒地。   雷电再强,也会被水导走。   他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卑鄙!你怎会知晓紫电锏的弱点?”   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万千镜片汇成璀璨银河,将他彻底吞没、撕碎。   镜雨停歇,银辉散尽。   南星仍立在最初的位置。鬓边一缕青丝轻轻飘落,被尚未消散的镜光温柔托住,缓缓送回她肩头。   “我今生本无意杀你。”她漠然环顾漫天血雾,恍若神佛垂目,俯视尘埃。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筹谋都是枉费心机。   随着原主陨落,敛春光也颇有眼色地主动撩起珠帘,以免遮挡它尊贵的新主人的视线。   南星很满意它的识趣。这宝贝不光压制灵力,还自带隔绝气息的结界,对于她这个不便泄露神息的人来说,实在趁手。   血滴入帏帽,法宝正式易主。   等血雾彻底被风吹散,南星才缓缓揭下帏帽。   周遭喧嚣瞬间涌入耳膜,华灯璀璨,人声鼎沸,华州依旧是那个繁华不夜的华州。方才死了二十余人,未在外界激起半分涟漪,更无人察觉有个少女曾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长街,锁定那个仓皇遁走的老妪背影。   刻意放任其逃出一段距离后,南星才不疾不徐地迈步,悄然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入v啦入v啦,好开心!尤其是发现已经有宝订阅了哎!   你们真的[可怜]   我想我真的很幸运,也为自己选择晋江作为毕生耕耘的平台开心(签了二十年哈哈),很多人说晋江小作者难熬出头赚不到钱,但我依旧最喜欢阿江,喜欢这里和谐的氛围和充满善意的读者,在快节奏的社会,它就像我自己的乌托邦。   接下来将埋头日更,会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盛大的结局,不会断更、跑路、仓促收尾。它就像我用心血浇灌的一颗幼苗,看着它从花苞变成果实,大家有缘路过,见没成熟还会帮忙浇营养液,陪伴我、包容我、鼓励我,跟我说看着就很甜,说喜欢。这种雀跃太浓烈了,以至于让我上瘾,患得患失,精益求精,继而期待未来。   就像我的作者自白中写的   我喜欢酸甜、盛大、圆满、he的故事   愿你我皆如是 第80章 她是你唯一的变数   华州郊外,司马家私卫封锁了整片草地。   “你敢!”司马靖再无此前的风度翩翩,满眼的红血丝怒视着沈酣棠。   红豆箭死死抵在高喻冬的喉管上,沈酣棠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狠下心道:“把我朋友还回来!”   吴涯和谢澄分守两侧,脸色皆阴沉的吓人。   他们三人在追踪凶手的路上回合,联手都没抓住人,本就窝一肚子火。结果把南星还弄丢了!满华州翻来覆去找遍也没踪影,给他们急出一身冷汗。   不得已,沈酣棠提议找华州州主帮忙寻人,谢澄突然想起司马靖这号人来。   和司马富父子有牵扯,又跟南星起过冲突,在华州只手遮天……若说南星的失踪并非意外,那极有可能是他做的。   谁知道吴涯威逼利诱了半晌,司马靖只来回敷衍,这让谢澄确信南星的失踪是拜他所赐,一怒之下闯进州主府,把高喻冬绑了出来。   司马靖咬牙道:“挟持州主之女,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红豆箭往前猛推一寸,吓得高喻冬当即泪流满面,沈酣棠还是那句话:“我说把我朋友还回来!”   司马靖咬牙切齿:“好……我们交换。”   谢澄本就差到极点的脸色更x差了:“司马靖……你好的很,她要是出半点岔子,就等着把你司马家的命全赔进去。”   司马靖终于没忍住爆了粗口。   疯子,一群疯子。   “还愣着等死吗,去把他们喊回来!”司马靖回头冲灰瞳男子骂道。   灰瞳男子喏喏应是,刚窜出去一截就猛地刹住脚步,连连倒退回司马靖左侧。   “不必麻烦,喊来喊去多折腾人,我全给你带回来了。”   清冷嗓音自林外传来。南星拎着昏迷的老妪缓步走出,唇边噙着讥诮:“要尊老爱幼啊,派个老婆婆干这种诓人的勾当,也不怕损阴德。”   她不过笑了笑,这老妪便吓晕过去。不怪她,许是老年人缺觉吧。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向南星。   沈酣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出门前舅舅反复叮嘱,说会有无数人想要南星的命,让她遇到危险赶紧跑。她别的没记住,只牢牢记住了“无数人想要南星的命”这一句。   她生怕某个稀松平常的分别后,南星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哭什……”南星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清冽的夜雨气息包裹。谢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用力,仿佛她是个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南星丢开老妪,腾出手轻拍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我没事,别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谢澄不住地道歉,他怎能为了追凶独留她一人在街市?他怎么能!   “行侠仗义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心,本心若失,也不配为人了。”南星懂他为何自责,她不会怪他。   从前她和林叔林婶在琼花村受仙吏压迫时,她在黑市被人追杀时,她家破人亡求告无门时,无数次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拯她于水火。   可惜没有。南星自己成为了那个人。   她经历过太多无人援手的绝望时刻,深知仗义出手何等珍贵。世上若多几个谢澄,就会少几个濒临绝境的南星。这太重要了,远比一个南星重要。   南星回抱住谢澄,认真道:“我就喜欢你这点,继续保持。”   谢澄浑身一僵,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暗哑:“……我不配。”   “人既然平安归来,该把冬儿还给我了。”司马靖不甘地打断二人。南星没抓到,表妹还赔了进去,他从未如此挫败。   “另外,这位娘子说会把人全带回来……人呢?”   南星从谢澄怀中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抬手,感受着郊野的微风。   风过无痕,那片血雾早已消散。   “都在风里了。”她轻声道。   司马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数步,连他身旁的灰瞳男子也面露惊惧。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令人胆寒的话,带来的压迫感竟比方才那三个疯子更甚。   他们着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司马靖强自镇定,朝沈酣棠伸出手索要高喻冬。而高喻冬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南星身上,不知是看呆了还是吓傻了。   见南星平安归来,沈酣棠哪里还管什么春夏秋冬,正想交人,却被吴涯拦住。   “你们这是何意?”司马靖忍着怒火。   谢澄抱着南星不肯撒手,抬眸望向司马靖,杀意凛然:“想要你表妹,就拿司马富和司马春的人头来换。”   “司马富已经被你怀里那人杀了!”   “司马春还活着。”   司马靖深吸一口气,精疲力尽道:“好。司马春给你,放了冬儿。”   司马春被华州拘仙署的人押走,署长则被谢澄留下“商谈公务”。看着署长额角的冷汗,便知这场谈话绝不轻松。   如今的谢澄,早已不是当初渔州中不知世事险恶的贵公子。   司马靖牵住高喻冬欲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要远离南星。不料高喻冬挣脱他的手,朝南星跑来。   “他是个坏人!大骗子!你别被他骗了!”她指着谢澄喊道。   “……多谢提醒。”南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高喻冬泪痕未干,哽咽道:“要不是为了见你,我怎么会轻易被他掳走!”   南星讶然:“你找我何事?”   高喻夏咬住下唇,支支吾吾道:“你武功很厉害……我也想学……你夫君将我吓成这样,你总得补偿我吧!”   ?   南星心下好笑,指尖在储物锦囊掠过,将自己启蒙时所用的《碧波掌》秘册塞进她手中。经她数次改良,这本基础功法已臻完美。   既然是高喻夏的妹妹,那也算她半个小师妹了,一本她早已用不着的功法,随手便送出了。   高喻冬一怔,低头看清封皮字样,眼中霎时绽出惊喜光亮:“你学的就是这个?”   南星颔首以应。   得偿所愿,高喻冬欢天喜地跑回司马靖身边,许是察觉到两方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她眼珠一转,破天荒地主动挽住司马靖臂弯,甜甜唤了声“靖哥哥”。   这一声瞬间抚平了司马靖脸上的阴霾。   “冬儿,你不生我气了?”   高喻冬本就任性,想一出是一出,连司马靖如何惹恼的她都忘记了。一直晾着他,也并非耍性子闹矛盾,实在是好玩的事情太多,没工夫想司马靖罢了。   如今司马靖开罪了她的“师父”,于情于理她都该做这个中间人。   高喻夏知道表哥最吃她这套,故而露出小虎牙笑道:“靖哥哥,我饿了,我们走吧。”   司马靖思虑片刻,温柔答“好”。   罢了,南星惹不起,表妹又意外与他重修旧好,司马靖彻底打消了原先的念头。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温和地朝南星等人一笑,带着高喻冬离去。   仿佛方才剑拔弩张,不过幻梦一场。   南星跟伙伴们展示完自己新得的宝贝后,忽而发现少了个人,她问道:“姚黄呢?”   遇仙楼。   悦仙灯会已然开始,遇仙楼中不复笑语欢声,寂寥无人,只剩几位洒扫的小厮往来。其余人都聚在二楼绛夭的卧房外,皆面露不忍。   曾经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上,如今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如同名瓷上无法弥补的裂纹。   遭此横祸,绛夭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号,只是沉默地坐在菱花镜前。容貌虽毁,风骨不折,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在破碎的轮廓间,撑着昔日的绝伦。   沈酣棠赠了她一瓶生肌膏。可绛夭到底是凡人,无法消化其中的灵蕴,眼见是无法痊愈了。   姚黄似乎和绛夭是旧识,见状伤心极了。难为她一个小孩子,却能咬紧牙关不哭出声来,只是躲在屏风后默默陪着绛夭。   那凶手能甩脱谢澄三人的围追堵截,身手极有可能不逊于吴涯。如此能人冒风险当街行凶,却未取绛夭性命,只是毁掉她的脸,实在太古怪。   沈酣棠压低声音道:“我跟小厮打听到,绛夭数月前失足落水,就是被姚黄捞出来的。当时绛夭气都断了,姚黄却坚持给她渡气,好歹抢回条命来。如今又出这档子事……”   吴涯:“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必定事出有因。”   杀人不成,改作毁容。幕后之人一开始就是奔着绛夭的脸来的。可还不等南星询问绛夭有无和她交恶的都知娘子,绛夭便款款走出房间。   “多谢诸位郎君、娘子,再次帮绛夭费心。绛夭只求莫要再追查此事,就当过去了吧。”   沈酣棠惊诧道:“这是为何?莫非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他有权有势,你惹不起?不必担心,你说出来,自有我为你主持公道。”   绛夭轻轻摇头:“如今奴容貌已毁,他既无意取奴性命,以后便安全了。就当绛夭求诸位,奴家实在不愿节外生枝,牵连家人。”   沈酣棠欲劝却被南星拉住。人人有人人的顾虑,能快意恩仇已是最大的幸运。可这种幸运,不是谁都有的。   绛夭笑道:“生来贫贱,容貌却盛,实非幸事。如今失去这张脸,奴家反而一身轻松,如同卸去枷锁,实在没什么可埋怨的。今日可是悦仙灯会,这样好的日子,奴家不想错过,也不想诸位错过。”   绛夭从屏风后唤出姚黄,牵起她道:“奴家先行一步,诸位还请自行便宜。”   绛夭下楼时,回首看了南星一眼。   …………   夜如白昼。   千盏荷花灯沿水铺开,蜿蜒十数里,倒映在柔波里,恍如天河坠入人间。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随暖风飘荡,才子佳人凭栏,互掷香囊诗词,以表情思。巨大的龙形灯阵在城楼之上翻腾,光芒璀璨,照得飞檐斗拱一片通明。   河畔市肆喧嚣,游人摩肩,少女们戴着精巧面具,裙x裾飞扬,鬓边新折的芍药还带着水汽。空中不时有烟花炸响,碎金泼落,引来阵阵喝彩,处处弥漫着糖蜜、酒香与荷风交织的奢靡气息。   南星一干人立在聆雨陂旁,观赏灯会最重要的“悦仙”。   身为灯女的高喻冬双手捧着千愿灯,端坐在最大的彩舫之上,沿着淳湖支流环城巡游一整圈,才能前往悦仙祠,将千愿灯供奉回原处。   华州的子民信仰着,千愿灯会庇护这座富庶的水城,水流不息,华州永昌。   作为外来者的谢澄等人虽无信仰,却也被这一派祥和的氛围感染。南星的思绪却飘回了琼花村的岁月。   有别于华州悦仙的盛大,渔州供奉汐母娘娘就是用珠贝、鲛纱、豚油等沿海的稀罕物,村民抬着汐母娘娘的轿子,沿海岸线一直走,不回头。走到退潮,这仪式方能结束。   那时她就追在轿后,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追,一直跑,一直跑……   此时,右手腕被轻轻攥了一下,南星恍然回神。   “在发什么呆?”谢澄问道。就因为南星黄昏时走丢了一次,谢澄现在几乎寸步不离跟着她,到人流密集处,便不容商量地握住她手腕。旁人都赏灯赏花赏水,偏他一直盯着她看。   南星还有些恍惚,此情此景,竟让她觉得十分不真实。   在她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的短暂人生中,谢澄就像一场梦,轰轰烈烈、突如其来地闯进她沉寂的世界。   她轻声问:“我在想,神明,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祂们生来就是神吗?如果神明强大至此,又何来诸神黄昏,神明陨落?”   谢澄垂眸道:“规则。神无情却有道,神即天道,即规则。”   在他看来,神明是天地间的至高法则,近乎一种形而上的道,冷静运转,不涉尘寰。信众焚香祈愿,如同向深井投石,回声杳然。   他敬其威能,却不屑谄媚。   百姓的欢呼与祈愿声频频传来。南星静静望着那盏被众星捧月的千愿灯,又抚上眉心的混沌珠印记,声音轻如梦呓。   “我倒觉得,神生于人心晦明之间。不是神明创世,而是人心造神。信仰聚则神强,信仰散则神陨。”   “如果一个人获得海量的信仰,会成神吗?”她喃喃自问。   ……   无人得见的虚空中,有一道超脱三界之外的鬼影,闻言,仰天大笑。   他轻蔑地俯视南星眉心的花钿,似乎在透过被遮掩的印记,和更飘渺的存在对话。   “混沌,你不是自诩玩弄天下于股掌,算尽人心么?可纵观两世,她依然是你唯一的变数。你赢了我,赢了皇甫曦,却注定输给她。”   一道来自远古的声音悠悠回应——   “这才有点意思。”   -----------------------   作者有话说:八十章啦[哈哈大笑]   好的欢迎大家收听今日的“砚之有理”,让我们跟着铃砚的脚步一起看看天外天F4在做什么吧。   这边,我们南星已经洞察天道法则,参悟了成神之道。   旁边,谢澄光顾着看南星(你小子啊)   那边,吴涯未婚单身,沈酣棠未婚单身,所以他们在……当街溜子(bushi) 第81章 他们是彼此的软肋   南星的自问消散在鼎沸人声中,谢澄正抬手挡开一朵掷向她的芍药,未曾听清。   循着花影望去,南星与一位青衫少年遥遥对视,对方朝她和煦一笑。   芍药末端系着片花笺,墨迹未干:一瞥惊鸿玉色清,天然殊胜花露浓。仙姝若厌琼霄冷,可许人间怜我情?   她刚读完,谢澄已劈手夺过花笺,连花带诗精准地掷回少年怀中。   他这么大个活人跟师妹贴着,那人是眼盲么?此诗露骨艳俗,哪里配得上她?   那少年不曾神伤,仍朝南星含笑凝望。   啧,谢澄不着痕迹地挪位,将南星挡在身后。   “他写的什么?”南星故作不知。   “……俚俗之语,不值一提。”他忘了师妹不通诗文,如此甚好。   南星的确不懂这些吟风弄月的辞藻,但她一向见微知著。单单一个“情”字,便定了整首诗的基调。之所以发问,无非是想逗逗谢澄。   南星笑道:“哦?我倒觉得写的不错。”   谢澄陷入沉默,忽然从储物锦囊中取出纸笔,就着栏杆俯身书写。不同于平日的挥洒自如,他写得格外认真,完成后状似随意地递给南星。   南星挑眉,接过来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   为了她能看懂,谢澄未像大多世家子弟般卖弄文采,写的平易近人——   今夕复何夕,迢遥赴江月。   望着淳湖的水中月,和今宵的不夜城,南星赞同地说:“月光无垠,普照世人,的确是美景良辰,值得跋涉千里来赏。”   谢澄低低“嗯”了一声。   能让他迢遥千里,仆仆来赴的,才不是什么江边月、不夜城。   人生代代无穷,江月年年依旧。时移世变,甚至物是人非,但总有些事物是永恒的——譬如明月,譬如她。   可惜她听不出他的隐喻。   南星凝视纸笺良久,面无表情地将其收入锦囊。   "不喜欢?"谢澄忍不住问。   南星这才肯露出笑容:“担心见过最好的,旁的就再入不了眼了。”   谢澄低头轻笑:“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你就说吃不吃吧。”   谢澄没有回答,但这巴掌之后的甜枣,似乎真的更甜些。   ……   淳河之上,画舫在缀满星火的河面上徐徐前行,高喻冬手执精巧的千愿灯立在船头。两岸人声鼎沸,灯火织成绵延不绝的光河,将她身上那袭青罗裙染上暖融融的橙光。   就在此时,夜空中绽开夺目金光。   一条巨大的龙灯破云而出,金鳞在月华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龙身蜿蜒数十丈,每一片鳞甲都精心绘制,龙目镶嵌的夜明珠熠熠生辉,照亮了半片夜空。   “好精巧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大手笔?”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站在柳树下的谢澄却蹙起了眉,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南星护在身后。   “你也感觉到了?”南星凛声问,已将长生剑从储物锦囊中取出。   谢澄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住空中那绚烂的龙影:“这气息不对。”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龙首忽然低垂,原本温润的龙目迸射出惨白的光芒,外表的花灯伪装眨眼间被烧了精光。   巨大的龙口张开,吐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烟火,而是苍白得令人心悸的火焰,带着焚尽万物的死寂。   最先遭殃的是临水的茶楼,苍白的火舌舔过翘角飞檐,木制结构竟没有燃烧,反而迅速干枯、碎裂,化作飞灰。被火焰触及的人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灰白斑纹,接着便倒地不起,口鼻溢出黑血。   “是炎蜚!”谢澄厉声喝道,纯钧已然出鞘,“上古灾兽,行水则竭,口吐苍白天火,中者必染疫而亡。”   神剑的气息令半空的炎蜚身形一滞,攻势反而更猛,颇有挑衅之态。苍白的火焰不断落下,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画舫剧烈摇晃着搁浅在裸露的河床上。高喻冬踉跄一步,千愿灯从手中脱落,被她一个飞扑抱回怀里。   比瘟疫和白焰更先蔓延的,是恐惧。   灯会瞬间大乱,人们推搡着、哭喊着,盲目地奔逃。一但跌倒,就会被拥挤的人群踩进泥里,再也站不起来。   南星用长生斩出一道碧海潮生诀,试图阻挡天火,却发现水幕在接触白焰的瞬间便蒸发殆尽。   “没用。”南星面色凝重,“这白焰抗水。”   高喻冬站在倾覆的画舫旁,望着岸上混乱的景象,捧着千愿灯,双手微微颤抖,无能为力地目睹灾祸肆虐。   苍白火焰如雨落下,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灯会。   “一叶平生——”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自楼顶御剑而起,沉如磐石的声音响彻云霄,令人莫名安心。   吴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手中长剑竟化作万千碧翠竹叶,簌簌而生,瞬息间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干脆利落地狂刺向肆虐的炎蜚。   竹叶翻飞,每一片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剑意,暂时阻住了炎蜚下扑的势头,为混乱的场面争取了一瞬喘息之机。   “棠儿!”吴涯沉声喝道。   “明白!”沈酣棠半蹲在一团剑气簇成的竹叶上,素手挽开相思弓,弦震颤间,橙红色的箭矢如流星般离弦,带着灼热的太阳神火与破魔之力,精准地迎上一团苍白火焰。   神火撞上灾火,竟是直接爆裂开来,橙红暖光渐渐将那x不祥的苍白中和、净化,如同晨曦驱散寒夜。   水扑不灭,唯有以火攻火!   沈酣棠和吴涯相配合,一个牵制炎蜚,一个拦截吐落的白焰。趁此间隙,谢澄倏地回身,将那枚麒麟黄玉佩塞入南星手中,目光深邃道:“千万小心。”   南星没有推拒,将那枚玉佩挂在腰间道:“你也是。”   下一刻,谢澄已御白龙飞起,直刺炎蜚巨目。空中剑啸龙吟,战况激烈。   南星收回追随他的目光,看着已千疮百孔的华州,眼神瞬间变得冷静坚定。她足尖轻点,身若惊鸿,掠过干涸的河床,精准地落在踉跄跌倒的高喻冬身边,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画舫。   舫上其余人纷纷跳下船,四散逃命。   高喻冬脸色苍白,看着眼前混乱不堪、互相推搡奔逃的人群,试图高声组织:“大家别乱!有序往悦仙祠撤离,司马家的卫队驻扎在那里,仙人们很快会赶到的……”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里,无人理会。   南星见状,心知寻常方法已无法奏效。她一手护住高喻冬,另一手并指捏诀,清叱清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柔和而强大的净化咒力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清风拂过,奇异地抚平了方圆五里内所有人狂躁的心绪。   她目光扫过混乱人群,锁定几位被挤倒在地的老人孩子,蹬地跃起,将他们一把从危机中拽出来。   就在这时,一位被南星扶起、白发苍苍的老妪,借着四周未熄的灯火和天上术法交织的光影,看清了南星的侧脸,以及她手中金光熠熠的长生剑。   那柄剑,她曾见过的……潜渊之乱时,这柄剑已救过她。   她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与希望,颤巍巍地指着南星,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是仙人,沈仙人又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沸油中滴入冷水,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长者,纷纷将目光投向南星。   “真的是仙人吗?”   “是是,老朽见过她!感觉还更年轻了,真是仙人呐!”   恐慌奇迹般地开始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赖感。   南星微怔,但此刻无暇解释。她顺势扬声道:“往悦仙祠撤离,仙门自会派人相护!”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次,人群不再混乱奔逃,而是如同找到了方向的羊群,虽依旧急切,却有了秩序,纷纷汇聚到南星身后。南星持剑在前开路,不时施展咒律挡开坠落的零星火雨。   人流开始向着山顶那座在月光和火光映照下更显神秘的悦仙祠,艰难却坚定地转移。   仙门不便过多干预人界事宜,尤其是华州这般富庶又势力错杂的大州,驭妖司通常只派一队人驻扎,以应不时之需。此时华州大祸临头,他们定然已经行动了。   果不其然,华州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一个个玄衣驭妖卫,加入战局中。   南星收回目光,用冰封咒将未被侥幸留存的荷花渡冰封,以便众人横穿,抄小道赶往悦仙祠。   她放出神识,全神贯注地观察周边环境。有她坐镇,跟在她身后的百姓竟无人伤亡,于是愈来愈多的人加入其中。   她不会布阵,只好将身上全部的固化符拿出贴到墙壁上,再三叮嘱百姓们不要离开祠堂。   祠堂狭小,没涌进多少老弱妇孺就满了。幸好有南星在此,未能入悦仙祠的百姓也只是憾然叹息,并未生乱。毕竟……仙人也没躲进祠堂里,而是站在悦仙祠楼顶,静默地注视着天边。   五彩的灵力和炎蜚的苍火碰撞,将夜半照的亮如白昼。百姓们的心就随着爆鸣声忽上忽下的,实在害怕,便抬头看看南星。瞧见仙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心也能安定不少。   高喻冬被司马靖护在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南星的视线。   天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与炎蜚殊死搏斗。谢澄的剑法凌厉得近乎疯狂,大开大合,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最后的挥斩,好几次苍白的火焰堪堪擦过他的面庞,惊险得让人屏息。   炎蜚吐出的苍白火焰甚是棘手,凡物被溅到一点火星,即刻便灰飞烟灭,若是人沾到……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   高喻冬忍不住又看向南星。月光下,那人依然站得笔直,宛如定海神针般镇守在祠顶。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指节泛白,紧绷的骨节寸寸分明。   她定是想去帮谢郎君的,却顾及这群百姓的安危,无法轻易抽身。适才她甚至敢尝试着徒手去拦苍火,置死生于度外,高喻冬还以为南星天不怕地不怕呢。   目光在天边那个搏命之人,与祠顶这个隐忍的身影之间流转,高喻冬无声慨叹——   仙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牵挂。纵有通天之能,履冰夷险犹不畏,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这世间最锋利的刃,从来不是神兵利器,而是……软肋。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个回忆杀啦。   能让他迢遥千里、仆仆来赴的,是什么呢?   前世谢澄连夜从千里之外的寒州赶回,回来时甚至肩头的雪还未化,是为了谁呢? 第82章 错认神女救世神雨   南星数次提膝欲起,最终都落回原地。   沈酣棠、吴涯、谢澄——这几乎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适才那一记苍火直袭沈酣棠左臂,若非她护体灵力中蕴含精纯太阳神火,天然克制阴邪,且那攻击莫名被削弱大半,后果不堪设想。   沈酣棠侥幸躲过,吴涯的气息却骤然虚弱,松柏般挺拔的身躯竟显出摇摇欲坠之态。   而直面炎蜚的谢澄,几乎时刻在和阎王打照面。   炎蜚,上古灾兽之首,凶名赫赫,已有百年绝迹人间。上一次其现世,还是在两百年前,间接导致了一个腐朽王朝的覆灭,却也阴差阳错为其续命十五载。史书对此记载含糊。   当时的仙门,为何不赶尽杀绝,以绝后患?这炎蜚又为何会重现人间,降下天灾?   “那是什么?”高喻冬的惊呼打断了南星的思绪。   她拧眉望去,只见炎蜚喷吐出的、未被太阳神火及时净化的苍白火团,竟在地面上自行蜷缩、蠕动,凝结成一个个不断搏动的苍白虫茧!   “棠儿,先烧这些茧!”   沈酣棠挽弓如满月,红豆箭矢裹挟着炽烈神火,以破风雷霆之势接连射穿数个白茧。尖锐的哀嚎声中,怪茧被神火吞噬。   然而,沈酣棠纵使箭出连珠,其速也远远赶不上这些如同瘟疫般迅速繁殖的怪茧。   转瞬间,密密麻麻的虫茧破裂,无数条体型较小、却同样狰狞的炎蜚破茧而出,近乎本能地摧毁目所能及的一切。   雕梁画栋在苍白火焰中崩塌,小桥流水化作焦土,生灵在哀嚎中化为飞灰……繁华似锦的华州,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阿宝——!”   撕心裂肺的哀嚎刺破喧嚣,一名妇人状若疯癫,径直扑向不远处那个口鼻淌着黑血、浑身布满疫病脓疮的小小身影。   南星纵身跃起,拼上全速将人拉住。这妇人的力气出奇的大,为着不伤到她,南星只勉力将人制住。妇人甩脱不开,回头见是南星,涕泗横流间骂道:“你既救不了阿宝,又何苦救我?既救不了所有人,就不要给人希望!”   语罢,她猛地挣脱南星,扑向地上已不成人形的孩子,母子二人的身影在苍白火焰中一同化作飞灰脓水,消散于天地。   徒留南星静默地站在原地,俯视残痕,眸色深沉如夜。   高喻冬提裙一路小跑,拨开瑟瑟发抖的人群,站在三步外,小心翼翼道:“沈仙人,丧子之痛实在难捱,她一时失言,说了疯话,我代华州子民向您赔罪。”   她生怕南星因这迁怒之言,就此袖手旁观,将华州丢下不管不顾了!   南星良久无言。   她本非悲天悯人之辈,人人有人人的命数,不必强留。对这人世间,她自己本都无甚留恋,更难说是否有什么大是大非、救国救民的宏愿。   只是……她想起并不久远的上辈子。彼时她弄权专断,执掌杀伐,冷血之名远播。无人敢当面置喙,但她心知肚明。   手刃王玄腾那晚,这死到临头的人渣见求生无门,便一改卑微乞求的嘴脸,对她极尽咒骂。   骂她天煞孤星,克死血亲还不够,带累养父母和琼花村死于非命。骂她可悲可笑,一生连个亲朋好友也不x配有,半点人情暖意未曾尝。骂她是个被彻底毁掉而不自知的怪物,即便复仇成功,也早已面目全非,永负污名。   最后咒她——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不得真心。   南星的目光掠过惶恐的高喻冬,掠过奋力支撑的沈酣棠与吴涯,最终定格在谢澄那与灾兽搏杀、坚定无畏的背影上。   她一直记得他那句——“若舍我一命可救天下人,我万死不辞,但舍你的命,就是不行。”   “放心吧,不会再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南星的声音如同冬日最后一场雪,告别孤寂而凌冽的寒冬,缓慢而坚定地迈入初春。冰霜化雨,润物无声。   高喻冬微怔,旋即面露狂喜,连道谢都忘了,忙不迭地转身跑去协助司马靖疏散百姓。   南星抬手,轻轻按住沉寂的心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心关,终究差临门一脚。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达成目的,终究是奢望。   她不再犹豫,双手并未掐动复杂诀印,只是于身前缓缓合十,低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吟诵出古老而尊贵的咒言:“江河为脉,云雨为息,四方水御,闻我微音。愿以此身……承天之悯。”   七十二神咒神雨!   起初,只是一滴。   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净化之力的雨珠,穿透了弥漫的焦枯与死寂,轻轻滴落在干裂焦黑的大地上。   “嗒。”   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钟声被敲响,无形的波纹以那滴雨珠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天地骤然失色。   浩瀚磅礴的雨幕,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又似整个四海之水被无形之手提起,再轰然倾泻于华州之上!   抗水的苍白火焰还是不敌神雨的净化之力,被不甘地扑灭。疫病的脓疮接触到雨水后,竟神奇地痊愈。   雨水汇成奔腾的溪流,涌入干涸的河床,浸润着每一寸皲裂的土地。焦黑的梁柱被洗净,街巷间的狼藉被冲刷一空。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焦枯与绝望气息,被一种浩瀚、湿润、充满生机的磅礴气息彻底取代。   满城华灯灭尽,唯有几簇最为顽强的太阳神火,还能在这仿佛要重塑天地的神雨浇灌下,不屈地燃烧。   纵观古今,再没有第二人能将七十二神咒神雨使出这样泽被八方的奇效。以凡躯引动四海,以己心代天行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此后千秋万代,后人也只能在史册中仰望今夜的辉光,并穷尽一生去追逐。   天边,忙于和炎蜚缠斗的谢澄身形骤滞,他在这场及时雨中感受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灵力,尝试在漫漫人海寻找南星的踪迹。   散灵于雨,承天之悯,她折了多少阳寿?五年,还是十年?   炎蜚凭借妖兽的本能,捕捉到了他的失神,于是拼尽全力冲谢澄喷出一大口苍火。   谢澄险险避过,再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凛冽杀意。   “若不是你,她何须如此。”谢澄拊掌于剑锋,将雪白的纯钧剑染成血红,带着滔天怒火,以一种更不要命的打法斩向炎蜚。   “神雨,真是神雨啊!”围在悦仙祠外的百姓们震撼地望着这宛若神迹的景象,纷纷张开双臂,泪流满面地迎接赋予新生的甘霖。   “多谢仙人!多谢沈仙人再造之恩!”高喻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激与敬畏,朝着南星的方向深深拜下。   其余百姓见状,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高喻冬伏地大拜。   无人注意到,已被妥帖供奉在悦仙祠内的千愿灯,突然发出莹润的微光。   炎蜚引发的灾火被这铺天盖地的神雨彻底压制。南星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以长生剑为杖,指引着惊魂未定却已重燃希望的人们有序撤入悦仙祠。   她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在祠内长明灯的映照下,宛若神女垂怜,沉静而悲悯,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接受着劫后余生的人们感激涕零的跪拜。   直到最后一位老者蹒跚的身影没入祠门,她周身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悄然松脱。   施展“神雨”的反噬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灵脉深处针扎似的锐痛,丹田空荡得如同被掏空。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状况。   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她借着雨幕与夜色的双重掩护,悄然退至祠后古树下。远离了那无数道寄托着信仰与期盼的目光,强撑的从容与威严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背靠着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树,南星缓缓滑坐在地,指尖冰凉,微微发颤,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鬓角。   方才呼风唤雨、净化灾厄的“神女”,此刻只剩下近乎虚脱的疲惫。她合上眼,长睫湿漉漉地垂着,细细调息,试图压□□内翻江倒海的气血与无处不在的锐痛。   就在意识有些模糊之际,耳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南星倏然睁眼,本能地唤出长生剑。   却见一个穿着鹅黄布裙的小女孩从树后探出头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是姚黄。   她不像其他百姓那样带着敬畏的仰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了然的聪慧。   “梨儿娘子。”姚黄刻意压着嘹亮的嗓门,像怕惊扰了她,小声说:“你喝点水吧。”   南星微微一怔。   姚黄走近几步,将陶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挨着她坐下,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南星的手背,动作稚嫩却充满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的。”姚黄歪着头,人小鬼大,“爹爹累极的时候,也会偷偷躲起来歇一会儿,不让我和娘亲看见。”   孩子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南星坚硬的心防。   她没有像惯常般拒绝来历不明的食物,接过陶碗,清冽的泉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她看着姚黄,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姚黄也不多话,就这么安静地陪她坐着,仰头看向被古树枝叶和恢弘雨幕切割成碎片的玄青天空。   远处斗法的轰鸣仍在持续,但祠后这一小方天地,却因这无声的陪伴,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你爹娘也是华州人?”南星声音有些沙哑。   姚黄摇头:“我家祖籍在中州,家道中落,爹娘带着我们姐妹二人在岚州安家,种杏度日,倒也安乐。”   “既如此,何必来华州当消息贩子,脑袋挂裤腰上的营生,早些弃了吧。”南星强撑着一口气劝道。   姚黄鼓着腮帮子,反驳道:“不行,我要发大财,家人就没那么辛苦了。”   “发大财?挺好,我小时候也就这一个愿望……”南星脑袋昏沉,无力深究姚黄话中的细节,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冰凉的雨丝泽被八方,落在古树的虬枝上,顺着叶片滴落,打湿了南星的肩头,浸透她微烫的肌肤,带走几分力竭后的燥意,也让她有些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她微微仰起脸,手覆在腰间温润的玉佩上,任由雨点落在额头、脸颊,与细密的冷汗混在一处,再顺着下颌滑落。   恍惚间,南星仿佛又回到了将王玄腾踩在脚下的那个冰冷雨夜。只是这次,她可以居高临下,对着那早已湮灭的怨魂,平静宣告:看,你毁不掉我。   她没有面目全非,没有满身骂名,她对得起自己,也未辜负天下人。   她好像,真的有些舍不得死了。   南星重新闭上眼,全力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对抗着反噬。这一次,身边多了份小小的、真实的温暖依靠,让她从这片狼藉的天地间,汲取到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力量。   然而,就在睡意朦胧,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她听到了姚黄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惊呼。   -----------------------   作者有话说:   家星这一晚会超级超级超级忙,这只是个开始。   今晚来迟,抱歉呀。   以后打算在固定的时间发文,这样大家就不会跑空,就是不知道大家一般喜欢什么时候看。   早九、午十二、午三、晚六、晚九? 第83章 是死是活是强是弱   南星猛地睁眼,只见姚黄抱住她,生生接下了这一鞭。   灵力被抽空,南星的思维不受控地变迟钝。她愣了许久,才分辨出眼前x的场景。   姚黄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原本这一鞭只是想将南星束缚起来,却不想被姚黄挡住。可饱含灵力的一鞭,于凡人来讲是致命的。   姚黄小脸惨白,缩在南星怀里不动了。   十余名蒙面仙士抱臂而立,手持精兵,幽幽的目光泛着绿。就像一伙觅食的狼,终于包围到可口的猎物,上下打量着南星。   “七十二神咒,原来你就是南星。”   这群人彼此互不相识,也许是江湖散修,也是出身世家,甚至有可能是天外天弟子。因缘巧合,跑来悦仙灯会观礼,谁料正撞见炎蜚作乱。他们本想及时逃跑,却在目睹神雨降落后改了主意。   施展完神咒的南星,现在一定很虚弱吧。   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好,南星非但力竭昏迷,身边还只有个凡人小孩,倒省去他们闯进悦仙祠将人掳出来的麻烦。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高马尾少年半蹲下身,张扬笑道:“还挺漂亮的,可惜了。”   “召阳,别废话了,动手。”手持长鞭的青衣男子提醒道。   被换做召阳的高马尾少年依旧吊儿郎当的,斜眼道:“你们怎么不上?我怜香惜玉,不杀美人。”   在场的其它人都变了脸色。   召阳虽然年轻,且来路不明,却是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原想着让他先动手,他们再联合起来除掉五竹,却漏算了他这怪性子。怜香惜玉,说的多好听,可言下之意就是等别人杀了南星,他再来做这黄雀。   青衣男子敛住狠色,劝道:“再没人敢上,她同伴就察觉了。”   众人目光一凝,想起那三个敢跟炎蜚硬碰硬的家伙,不由急切起来。其中有个沉不住气的率先出手,手执短刃直刺南星眉心。   南星刚给姚黄包扎好。所幸此刻神雨未停,姚黄的伤势被及时治愈,否则这一鞭子下去,姚黄必死无疑。   人脑袋一昏,就容易失去理智。姚黄的布裙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濡湿,刺激着南星的感官。她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已伸出两指夹住了刺来的短刃。   那人瞳孔瞪大,不可置信地想抽刃,可手腕就如同不受控制般,被生生翻折过去。他慌忙松手,还是被扭伤手腕,随即,那柄淬毒短刃被南星两指夹碎。   南星弹指将那一截薄刃刺出。她动作太快,以至于那人倒退了好几步,才察觉到疼痛,捂住被割破的喉咙,仰头栽倒在地。   就这一击,适才围堵的三十余人霎时间少了大半,就连瞧上去最稳重的青衣男子也退到安全范围内,混沌珠固然好,那也得有命使才行。   除了召阳,不退反进。   “你终于打算出手了。”青衣男子埋怨道,他回头招呼其它人:“一起上吧,先杀了她我们再争。”   众人目光相接,默默点头。   青衣男子开始倒数:“三……二……一!”   没一个人动。   良久沉默,一时间尴尬气氛弥漫,召阳嗤笑道:“怕死成这样,就赶紧滚吧,再不滚,滚的就是脑袋了。”   其它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南星已晃悠悠站起,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触犯领地的狮子,幽幽打量着他们的喉管,不知观望了多久。   最终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落在了青衣男子手边。   他面上看不出惊惧,却还是本能地将那根鞭子往背后藏了藏。   召阳的语气十分欠揍:“糟糕,滚不掉咯。”   青衣男子咬牙喊道:“慌什么?她连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南星唤出敛春光,轻轻戴在头上遮蔽气息。随即手中凭空出现一朵镜昙,两层三十片披针形花瓣无风自动,明明是镜片组成,却和真正的昙花一般无二。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在昙花异样的芬芳里,无声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芬芳撩人也杀人。   “镜昙……”有人嘶哑地低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是照妖镜神技‘镜花水月’里的镜花!”   虽说早有预料,可想象难以与现实相较,这群亡命之徒、乌合之众到底还是怕了,但有舍才有得。   “动手!”   不知谁混在人群里嚷叫一声,这次没人再当缩头乌龟,全都使出浑身解数往南星身上招呼。   南星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虚浮的摇晃。她半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其实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脑袋里仿佛塞了好几大团棉花,无法思考,全凭本能。   她轻轻松开了手。   那朵悬浮的镜昙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白光,三十片披针形花瓣无声崩解,化作无数流光碎影,如一场猝不及防的夏日花雨,瞬间充斥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割裂。   第一个人的护身法宝亮起,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碎片尚未落地,他的喉间已多了一道极细的白痕。第二个人的飞剑刚祭出一半,剑身便连同持剑的手臂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整齐切断,断面银白,宛如镜面。   没有惨叫,没有激烈的对抗。   只有收割。   镜影过处,生命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无声息地湮灭。鲜血泼洒在荒芜的地面和残破的墙壁上,绘出大朵大朵凄艳的花。   只留下满地尸骸,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神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血迹,却一时半会,洗不尽这冲天的戾气。   召阳早在镜昙崩解的瞬间便已暴退数丈,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辉,那些致命的镜影碎片撞在清辉之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细密声响,却无法侵入分毫。   他眯着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屠戮,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打量。   场中站着的人,顷刻间便只剩下了三个。南星,召阳,以及那手持长鞭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反应极快,在镜影袭来的刹那,他手中长鞭已舞得密不透风,青色的鞭影如同一条护主的毒蟒,将自身团团围住。镜影与鞭影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火花四溅。   他挡住了。   然而,不等他眼底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浮现,南星动了。   她像是根本没有在意那些碎裂的镜影是否尽全功,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直接穿透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影碎片,出现在了青衣男子面前。   仿佛她就是光影本身,透过片片碎镜可折射到任何地方,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   青衣男子瞳孔骤缩,鞭势已老,新力未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星抬手——并非攻向他,而是精准地、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那根灌注了灵力的青色长鞭的鞭梢。   就像她初次动手时那样。   召阳没有任何支援青衣男子的打算,也没有趁机绕后偷袭南星,他低声自语:“这便是你最擅长的招式么……”   双指夹剑,何其疯狂,如果有人以此为绝招,那这人离疯子也不远了。   那足以开山裂石、蕴含着青衣男子本源灵力的鞭子,在南星指间温顺得像一段死蛇。   “这鞭子,”南星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抽起来,很顺手?”   青衣男子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想抽回鞭子,却发现鞭身如同被铸在了山岳之中,纹丝不动。他想弃鞭后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南星手腕轻轻一抖。   “啪!”   一声清晰的、皮开肉绽的爆响。   青衣男子甚至没看清鞭影来自何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抽在他的胸膛上。   护体灵气如同纸糊一般破碎,胸骨瞬间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残破的墙壁上。   “呃啊——!”凄厉的惨叫这才从他喉中溢出。   南星看也没看他的尸体,目光缓缓转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人——召阳。   召阳周身的清辉已然收敛,他摊了摊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南星。   南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她脸色苍白如雪,气息也有些不稳,连续的爆发,显然让她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但那双眼底深处的冰冷,却让召阳丝毫不敢大意。   最终,她没有出手。   镜昙的碎片如归巢的萤火,重新汇聚在她掌心,凝成一朵安静闭合的花苞,随即隐没不见。   召阳看着她彻底闭眼休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咂舌:“喂,为什么不杀我?”   南星懒得理,哑着嗓子道x:“你说你不杀美人。”   召阳被她的自信噎了一瞬,居然无力反驳,但想起和寒石的交易,他顺手在地上拔了几片止疼的蕖蕖草,塞进嘴里囫囵嚼了,耍赖道:“为你破例一次。”   南星掀起眼皮,被敛春光半遮住的眸中流转着冰冷剔透的光华。   ——她刚在诈他。非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灵力耗尽,神器沉眠,她已底牌尽出,而召阳深浅未露,如非必要,她不想搏命。   “我对你那破珠子没兴趣,”召阳嚼着草叶,漫不经心道,“你武功倒有点意思。刚有人找到我,说你很强,让我们来比一场。”   “是死是活,且看你是强是弱咯。若你真能赢过我……”他咧嘴一笑,露出唇边的小虎牙,“我给你当奴隶,当牛做马,做狗都行。”   -----------------------   作者有话说:少年,想做[狗头叼玫瑰]就直说,不必大费周折。   暂定以后工作日晚九更新,节假日包括周末早九更新[星星眼] 第84章 姚黄姚绛花开并蒂   南星没有理会召阳那看似荒唐的提议。她抱着姚黄,寻了处相对干净、能避雨的角落,小心地将女孩放下。姚黄似乎被之前的动静惊扰,眼睫颤动,发出细微的嘤咛,有转醒的迹象。   摘下敛春光,南星轻轻拍了拍姚黄的背,低声道:“没事,睡吧。”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动作却异常轻柔,与方才那个手持镜昙、杀伐果决的形象判若两人。   安置好姚黄,南星才缓缓起身,看向一直等在一旁、饶有兴味打量着她的召阳。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比。”   召阳一愣,笑容更加张扬:“这可由不得你。”   他反手一握,一柄造型古朴、剑身隐有暗纹流转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未出鞘,已有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弥漫开来,正是渡厄剑。   神剑渡厄,出剑时可画地为牢,将对手困于方寸,无法移动,只能被动接招。   手握渡厄,召阳几乎战无不胜,他是个纯粹的武痴,自视甚高,不是什么人都杀的。适才见南星迎敌时不躲不避,双指断剑,他便知寒石为何笃定他愿意跟南星比一场——   渡厄现世以来,只输给过逍遥,此乃神剑之间的克制。可南星的武功,却天克渡厄。   捕捉到南星有一瞬踉跄,渡厄剑铿然出鞘!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南星为中心骤然收缩,仿佛有无形的墙壁自四面八方合拢,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连脚尖都无法挪动半分。这并非简单的定身术,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强行制定,在这方寸之地,南星失去了“移动”的资格。   与此同时,召阳的剑动了。剑光并不绚烂,反而带着一种沉重压抑的灰蒙色彩,直刺南星面门,速度看似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可能,逼得人只能硬接。   南星瞳孔微缩。这渡厄剑果然诡异。   她无法移动,但并不代表她无法反击。几乎在剑光及体的瞬间,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辉凝聚,抬手夹住了渡厄剑锋。   “故技重施?”召阳可非等闲之辈,有两个人死在这招上,他早做好准备,此时竟随剑旋转,再次运气刺向南星。   指尖与剑尖精准相撞,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翻涌开来,吹起地面尘埃。   趁此喘息之机,南星终于拔出了长生剑。她脸色依旧苍白,站在那里,身形甚至有些单薄。长生剑意却如春水绵延,生生不息,竟隐隐将渡厄剑那股沉重力道化解、吸收,甚至反推回来。   “生生不息……不愧是神明之下第一剑。”   召阳赞道,手下却不慢,渡厄剑招式一变,剑影重重,如群山叠嶂,一波接一波向南星压去。每一剑都带着那诡异的禁锢之力,逼迫南星必须在原地接下所有攻击。   南星站在原地,双指或点、或划、或挑、或抹,将召阳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接下、化解。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剑势最薄弱之处,以巧破力。   空气中尽是剑意碰撞的嗤嗤声与金铁交鸣的脆响。   召阳越打越是心惊。   他能感觉到,南星的灵力确实所剩无几,每一次碰撞,她的气息都会紊乱一分,脸色也更白一分。但她对剑意的理解和运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那“画地为牢”的规则压制下,她竟凭着精妙绝伦的剑招和对长生剑意生生不息的极致运用,隐隐占据了上风!   她的剑意,带着一种亘古永存的韵味,仿佛能磨灭一切锋锐,化解一切重压。渡厄剑的禁锢之力,在这绵长不绝的生机面前,竟显得有些滞涩。   这女人……果然强得离谱。   就在两人缠斗,气机牵引达到一个微妙平衡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目标直指角落里刚刚苏醒、还揉着眼睛茫然四顾的姚黄!   那黑影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你干嘛!”召阳最先察觉,厉声喝道,想要收剑回援。可他的剑气还和长生缠在一起,一时竟脱身不得。   南星像是被兜头泼了一脑门凉水,无端打了个冷颤,骤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扭头,瞳孔骤缩。想动,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渡厄剑的禁锢之力依旧存在,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噗嗤——”   就这么一耽搁,利刃已割裂血肉。   姚黄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里的景物便开始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想喊“姐姐”,先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血液从她纤细的脖颈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烟,向后疾退,眨眼便消失在林外。   召阳的剑势僵住。   南星周身的长生剑意骤然溃散。   两人都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黑影选择的时机太巧妙,正是他们气机锁定,谁也无法抽身的刹那。他必然是早早隐藏在四周观察,只等着杀姚黄。   小女孩躺在血泊里,身体微微抽搐,大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的光正在快速消散。   南星茫然地掏出一把丹药,用力捏成粉,和着雨水往姚黄嘴里灌。   没用,根本没用。   南星颤抖着手,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那伤口太深,太快,寒石的刀,断绝了她所有生机。   “姐姐……”姚黄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小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我想……找……姐姐。”   南星紧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将所剩无几的、微弱的灵力渡过去,试图挽留那即将逝去的生命气息。   可惜她不是医修,她的灵力救不了凡人。   “你父母你姐姐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们,岚州?”   姚黄失焦的瞳孔突然亮了一下:“我看到我爷娘了……来接我。”   南星僵在原地,她突然想通了姚黄话里的漏洞。她爹娘若真在岚州卖杏度日,幸福美满,又怎会让七八岁的幼女离家,孤身打拼?   爱或许是真的,可斯人已逝。   “你姐姐呢?”南星只好问。   “绛夭……娘……就是我……”话语戛然而止。   那只小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南星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小手,整个人如同被冰封。无边的怒火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低着头,面容隐于黑夜,只有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绛夭绛夭,倒过来不就是姚绛?绛夭和姚黄正是亲姐妹,今夜杀姚黄的黑衣人,和毁去绛夭面容的该是同一个。   什么深仇大恨,要对一个幼童赶尽杀绝?   召阳看着这一幕,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收起渡厄剑,走到姚黄的尸体旁,沉默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寒石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燃烧。   “寒石……你他妈利用我!”他低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追了下去。他要知道,寒石为什么要杀一个凡人小孩!   而在召阳转身疾追的刹那,低着头的南星,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透明咒纹,悄无声息地飘出,精准地附在了召阳的衣角内侧,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追x踪咒,已成。   她轻轻放下姚黄逐渐冰冷的小手,为她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淅沥的神雨都似乎在避开她周身弥漫的那股森然杀意。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强,不会再有人死在她面前了。   可人在死亡面前,是如此的无力卑微。   周围的死寂被一阵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倒在南星面前。   是绛夭。   她面上罩着轻纱,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可怖的疤痕,此刻那双与姚黄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星怀里了无生气的妹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了她?!”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伸出手想去触摸妹妹的脸,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转而抓住南星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南星的皮肉里,身体因剧烈的悲痛而颤抖。   撕心裂肺。   南星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   “姚黄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绛夭,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你知道是谁的,对不对?”   姚黄与她们有些交情,还帮她挡了一鞭。遑论那名叫寒石的黑衣男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是在她刚跟高喻冬承诺过之后!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南星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姚黄的死,绛夭的毁容,绝非简单的仇杀。那黑影寒石的目标明确,时机刁钻,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缘由。   绛夭的哭声猛地一窒,抓着南星衣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和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普通人家,能惹到什么……”   就在她话音未落,南星因姚黄之死心神震荡、戒备降至最低的刹那——   绛夭那原本充满悲痛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与她气质全然不符的贪婪与狠厉。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手中握着一柄不过三寸长、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幽光的短刃,往南星心口捅。   厘魂刀!   死于厘魂刀下,必定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刀锋刺来的瞬间,南星脑袋中走马灯般闪过两世的点点滴滴,最终定格在王玄腾癫狂的喊叫声里。   “南星,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不得往生!”   -----------------------   作者有话说:把我们南星快烦死了[捂脸笑哭] 第85章 混沌附身逼杀谢澄   生死关头,全凭本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徒手攥住了刺来的厘魂刀刃锋。   预想中皮开肉绽、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刀锋锐利无匹,轻易割开南星掌心肌理,却不见一滴鲜血。那刀刃仿佛直接作用于魂魄,阴寒刺骨、撕裂神魂,湮灭气息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她体内,直冲识海。   本就因为灵力耗尽、心神遭受重创而虚弱不堪的南星,被这专克神魂的厘魂刀力量猛地一冲,心口“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捂住胸口,几乎是逆着经脉强运灵力,才勉强护住那团摇曳的阳魄。   可一直被小心翼翼压制在体内的混沌珠,此刻受到厘魂刀这股外来邪力的刺激,加之她自身心神失守的牵引,彻底失控。   阳魄虽被及时护住,可就在那瞬息间的动摇,混沌珠的力量已如决堤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刷着她残存的理智。一股暴戾嗜杀的疯狂意念,如野火般在她识海中蔓延。   “为什么要拒绝我?这可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力量。”   那道雌雄莫辨的远古声音,再次浮现在她脑海,带着蛊惑的低语。   南星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她晃晃脑袋,试图甩开那道烦人的声音,对着面目全非的绛夭冷声道:“你不是绛夭,你把她怎么了?”   “绛夭”——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邪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居高临下的狞笑:“庶民,你当唤我一声公主殿下。”   南星眸中银光微闪,透过那层皮囊,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面孔。精致、贵气,却怨毒入骨。   她忽而想起《仙门杂谈》中关于“魁怪”的记载。   命格极贵却杀孽深重,死于非命,怨气难消,且因果未报者,死后尸不得敛,即成魁怪。魁怪靠吞吃生魂来精进修为,吃掉谁的魂魄,就可以夺舍其身躯,继承其记忆,代替其存活。   生前作恶,死后不改。   “戾帝长女皇甫淳,骄奢淫逸,杀人如麻,两百年前王朝覆灭,被百姓乱棍打死,曝尸于中州南城墙七日。就是你吧。”南星声音冰冷,带着讥诮,“被你滥杀的无辜黎民都没有因怨气化成邪祟,你还有脸成邪做怪?”   她瞬间想通了关窍。怪不得那炎蜚无端重现人间,想必是为了搅乱局势,好让皇甫淳趁虚而入,换身新躯壳。   只是不知那只炎蜚和这亡国公主之间有何旧情私交,竟甘愿以命作饵,为她铺路。   皇甫淳彻底被激怒,厉喝一声,再次提刀攻来。   若是全盛时期的南星,自然不惧。但此刻她虚弱至极,又遭神魂攻击,面对这融合了古老咒术与怨力的厘魂刀,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若非想借助混沌珠重塑肉身,本殿才瞧不上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为本殿所用,是你的殊荣。”皇甫淳嗤笑,攻势更疾。她存世两百年,吞噬魂魄无数,手段狠辣,经验老到,完全压制了仅凭本能作战的南星。   一记蕴含腐朽之力的掌印重重击中南星肩头,她踉跄跌倒在地,喉头涌上腥甜。   一边不得不调动混沌珠的力量对抗皇甫淳,一边又要分神死死压制混沌珠。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杀!杀光一切!毁灭所有!那疯狂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她残存的神识。   属于南星的那点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坚守。她勉力眯着眼,在天空上搜寻炎蜚的踪迹,希望三人中目力最好的沈酣棠能发现她已濒临绝境。   可惜,天边空空如也,他们通通不见了。   皇甫淳看穿她的负隅顽抗,眼中笑意更盛。她猛地欺近,一把掐住南星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厘魂刀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着死亡的寒凉。   生死一线间,南星眼中那点挣扎的清明,终于被无边无际的混沌与猩红彻底吞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不容置疑的气息,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她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再无半分人类情感,只剩下俯瞰众生的绝对冰冷。周身缭绕着仿佛源自世界本初的规则韵律,难以言喻。   她看着疾刺而来的厘魂刀,以及皇甫淳那张因志在必得而扭曲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南星的声线,而是雌雄莫辨的叠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九幽之下:   “神明之威,岂容尔等亵渎?”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甫淳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她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整个世界的意志,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想逃,想抵抗,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被无形的法则之力彻底禁锢。   厘魂刀哐当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淳的邪魂如同被抹去的尘埃,寸寸湮灭,化为虚无。只剩下绛夭的皮囊,颓然倒地,死不瞑目。   然而,秒杀了强敌之后,那股恢弘又冰冷的意志却并未退去,依旧牢牢掌控着这具身体。   猩红的眼眸缓缓转动,里面没有丝毫南星本人的情感,只有对周围一切生灵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毁灭欲。   它,或者说“祂”,似乎很满意这具暂时属于祂的身躯。   “不过如此。”祂平静道。不知是在评价被他抹杀的皇甫淳,还是被他蛊惑的南星。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流光破开雨幕,急坠而下,显露出谢澄挺拔焦急的身影。   他目光一扫,瞬间将现场的惨状收入眼底——姚□□冷的尸体、消散的邪祟气息、落地的厘魂刀,以及……站在那里,气息却变得无比陌生危险的南星。   在看到他的瞬间,南星眼眸微微发亮,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戾气迅速褪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你怎么才来啊?”   谢澄一字一顿,齿缝间碾出淬冰的质问:“我师妹呢。”   见没有骗过谢澄,被混沌珠掌控的南星忽然低低x地笑了。   祂不再伪装,倏然抬眼,那双曾映着山间清露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混沌的血色。她歪了歪头,唇边弯起一抹全然的陌生邪气。   既然南星不愿动手,那还是祂亲自来吧。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红眼南星眼弯如月牙,俯身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厘魂刀,在谢澄碎裂的目光中,满不在乎地抵住自己的咽喉。   “不想让她神魂俱灭,就弃剑,上前来。”   谢澄喉结滚动,送出一声冷嗤:“你觉得我蠢?”   红眼南星挑眉,不再多言,指间厘魂刀幽光一闪,径直朝自身喉管抹去——!   谢澄瞳孔骤然凝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身影已撕裂两人之间的距离,死死攥住祂持刀的手腕,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两股力量悍然对撞,在空中凝滞。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谢澄鸦睫猛地一颤。   他垂眸。   一截染血的剑尖,已无声无息地洞穿了他的心口,位置刁钻,精准无比。   是南星的长生剑。   旋即,红颜南星忽然调转厘魂刀锋,毫不犹豫地刺向谢澄。   谢澄岂会让祂得逞?   因谢澄的求生意志与战斗本能太过强大,祂竟半晌未能得手。只好凑近他耳畔,气息冰冷,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虽说她的意识被吾压制,可厘魂刀伤魂裂魄,各中痛楚,她依然能感受到。”   “她生来体质特殊,受伤时会比常人更痛,所以她很怕疼,你是知道的。”   言语间,祂又忽然松了力道,以至于谢澄没收住,厘魂刀竟倒转回去,险险擦着南星脖颈而过。   他心头一紧,只好又把刀往回拉,或者说,往自己的喉管处拉。   红眼南星就这样,一松一紧,一收一放,全然将南星、谢澄的命玩弄于股掌。终于逼得谢澄让步,他气息因盛怒与剧痛而紊乱:“你是混沌珠?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别紧张,世上没人比我更在乎她。”   祂的声音陡然沉下,那双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窥尽一切的冷漠,“我见过她所有狼狈与不堪,喜欢她的卑劣与算计,更看穿她的矛盾、痛苦,以及那点……完全没必要存在的良善。”   “我等了很多年,才找到这样一个满意的继承人。轻易不想杀。”红眼南星好整以暇道:“你死她生,还是共赴黄泉?谢澄,选吧。”   如祂所料。   “继承人……”谢澄盯着那双血色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惜失败了。   最终,他慢慢松开右手。   一如前世,弃了自己的剑,乖乖把命送过来。   “我就知道,能杀你的,唯有她。可她不愿配合。”   南星若早些接受祂的安排,就像皇甫曦那样,祂何至于自降身份,亲自动手。混沌和这片大陆同寿,千万年的时光里,这还是祂第一次栽跟头。   厘魂刀近在眼前,谢澄甚至能看到其上游走的幽暗光泽。   闻言,谢澄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片混沌猩红,仿佛要透过这层疯狂的表象,寻回藏于其下的灵魂。   原来混沌珠要南星杀的人,是他。   而她,没有。   在成神之路和他的性命之间,南星居然选了他。   害,谢澄忽而有些不甘心。早知如此,还不如用他的命,替她换个成神的法子来。现在人财两空,她醒来肯定要气坏了。   她会为了他闹的天翻地覆吗?   谢澄极淡地勾唇。按理说不会的,他就没见过南星大发雷霆的样子,他也没那么重要。可人总是得寸进尺,她的选择,让他生出隐秘而堕落的期待。   思绪飘回启程前的坐忘道亭。   彼时,一向游刃有余、情绪内敛的少女面对混沌珠的诱惑,罕见地露出几分愤怒。   而她身后的澹月梨开得正好,那样孤清单薄的花,偏偏花期奇长,轻易不肯落败。可一旦凋零,一树繁花,一夜就落尽了。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没人能令澹月梨改变原则,它一向自顾自的倔,开落随心。   不知是难以置信的动容,还是受宠若惊的兴奋。以至于谢澄忘记了死亡前的本能惊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颤栗。   神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   作者有话说:我的意中人是盖世英雌,会骑着七彩祥云来救我(bushi)   混沌真是big胆,小心把我们超护短的南星惹生气了哦。   不过上辈子混沌的确成功骗了谢澄。南星知道后会找祂算账的,燥候[垂耳兔头] 第86章 两世谢澄意外相会   混沌珠的意志冰冷地俯瞰着,如同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献祭。   厘魂刀越来越近,谢澄不肯闭眼,固执地注视着南星。   就在刀尖即将插进他□□的刹那——那只握着厘魂刀、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南星”脸上的漠然与邪气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挣扎。猩红的眼眸中,混沌与清明交替闪烁。   见状,漂浮在半空中的鬼影猛地松了口气。   混沌的声音难辨喜怒,对着识海中被束缚在地的南星说:“你居然妄想反抗吾?”   祂得到的回应是,那只颤抖的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硬生生将刺向谢澄的厘魂刀猛地往回一拉。   “谁准你动他了?!”   冰冷的声音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染血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原本指向谢澄的死亡利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携着未曾消散的恐怖力量,毫不犹豫地朝着她自己的脖颈抹去。   动作快、狠、准,没有半分迟疑。   熟悉的清冽嗓音让谢澄瞳孔骤缩。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就连混沌珠那亘古不变的意志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祂完全没料到,南星竟会用这种不亚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混沌又惊又怒,试图重新掌控手臂,阻止那抹向脖颈的厘魂刀。   同时,反应过来的谢澄也顾不得胸前还在流血的伤口,爆发出全部力量,伸手疾探,抓住南星持刀的手腕。   一时间,竟形成了诡异的局面——混沌加上谢澄的力量,竟也只能与南星自身的反抗意志打个平手。   厘魂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幽光狂闪。   “厘魂刀下,神魂俱灭,你真的会死!”混沌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祂看着南星长大,观察了她两世,祂不信她竟愿为谢澄做到这份上!   祂原本的计划,要尽数推翻了。   南星声音断断续续,一如往昔的平静:“那……就……一起……死。”   她的态度很坚决:如果混沌珠不离开,她不介意拖着它一起彻底湮灭。   换做旁人,混沌不信他有这份自我了断的勇气,可偏偏是南星。她前世连都天神煞大阵都敢闯,此刻绝对能做出连带着祂一并去死的疯事!   祂已经等了整整一千年,废了严鸣和皇甫曦两颗棋子,这个等了无数年才找到的、最完美的继承人,难道就要这样毁于一旦?   祂不甘心!   面对一个理智的疯子,混沌首次感到了棘手。   短暂的僵持,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直到南星的力量逐渐恢复,一口气将控制权夺回大半时,那恢弘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妥协与压抑的怒火:“……你太放肆了。”   混沌思索片刻,觉得南星的愤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逼无奈”,她厌恶受人掣肘,而祂这种压制她思想的做法,的确有些草率。   兴许她愿意杀谢澄的,只不过得等到她真正愿意。   祂决定再等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笼罩着南星的、恐怖古老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眼中炽盛的猩红迅速消散,周身的混沌气流也收敛无踪。   身体的掌控权彻底回归。   巨大的疲惫和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南星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谢澄立刻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后怕与触动交织翻涌。   南星靠在他染血的胸膛上,气息微弱,却艰难地抬起眼睫,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点嗔怪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不是傻……”   话音未落,她眼皮沉重地阖上,彻底晕厥过去,陷入沉眠。   谢澄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依旧狰狞的伤口,x又看看怀中昏睡的人,最终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他莫名想起那晚的对弈,竟有些冥冥之中早有征兆的玄妙。   他算尽南星的活路,却没算准她弃子的胆魄。混沌算准他会甘愿为南星而死,却没料到南星也愿意为他搏命。   连他也没料到。   有人对人人都喜欢,相当于对人人都漠然,有人对人人都漠然,却只对一人喜欢。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命真好,好到天上有地下无,他从未觉得。   可方才濒死又被救回的瞬间,他空白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自己喜欢的人是后者,自己同时也是她的那个人,他命是真好。   “你也不聪明,师妹。”他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来人这将一幕尽收眼底。   岁月的沉淀让他很难热烈地表达爱意,也让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本心。可此情此景,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谢澄与少年南星在相拥,他还是没能保持沉稳,不甘心地问道:“你唤她什么?”   谢澄回过头去,只见来人紫袍玉带,长发高束,不可一世。比俊美面庞更引人瞩目的,是他手中那三尺长剑。   上刻日月星辰,九龙盘亘……   轩辕剑。   与其说照妖镜是投射某段时空的幻影,不如说它可以连通时空。此刻受谢澄召唤出现在这里的,是实打实的“谢家主”,那个傲雪凌霜的谢兆光,前世的谢澄。   “你怎么还没消散?”谢澄面色不虞地打量着青年时的自己。   两人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适才受同心镯影响,吴涯替沈酣棠扛了一半儿伤。沈酣棠的太阳神火克制炎蜚的苍火,她并无大碍,吴涯却重伤避战。   谢澄孤身对战炎蜚,势单力孤,不得已用照妖镜召唤自己。瞧外表,似乎是未来的他。谁知这家伙弄清情况后,居然不帮他,而是说自己有要事在身,急忙忙要走,把谢澄气个够呛。   不是要走吗?怎么见到南星又不走了?   谢兆光负手而立,目光久久未能从南星面上移开,面无表情道:“她不是你的师妹。”   谢澄微愣,仰头说:“你在跟我炫耀?即便未来她会是我们的妻,你也不能说她不是我的师妹。”   “我们的……妻?”谢兆光因这句话身形一颤,久久无言,“别痴心妄想了,她根本不可能爱上你。”   谢澄眯起眼,不爽道:“她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但她一定爱我。”   “我即你。”   “她就是爱我。”   “……”   谢兆光终于意识到对话的荒谬,他声音比夜风更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给我共享你的记忆。”   谢澄蹙眉,本能地排斥,但触及对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却沉淀了太多他尚未读懂的情绪的眼眸时,一种奇异的感应让他迟疑了。   最终,他没有拒绝。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过。   渔州鬼市初遇的针锋相对,危急时刻的并肩作战,醉酒后的意乱情迷,还有方才……她为救他不惜同归于尽的决心。   谢兆光闭上了眼。   庞大的信息,尤其是少年谢澄与南星之间那些鲜活、生动、甚至带着些许青涩躁动的互动,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十年。   他暗恋了她整整十年。   少年时惊鸿一瞥,因着那点年轻气盛博关注的幼稚,他用最愚蠢的方法接近她。   记忆里,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礼貌的疏离,公事公办的冷静,偶尔还有不易察觉的提防。何曾有过半分像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哪怕昏迷着,眉宇间也透着一种全然的松懈与信任。   “我们的……妻?”谢兆光再次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涩然。他从未敢想过这个词能将她与他联系在一起。在他那条最终通往决裂与失去的时间线里,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那是求而不得的酸楚,是看到另一种可能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剜心之痛。   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条他未曾走过的路上,他……或者说,“他”,竟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活着,她在他身边,她甚至……爱他?   这认知像甘露,又像毒药。   凭什么?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鲜血淋漓。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南星从那个幸运的“自己”怀中夺过来。   如果他能留在这个时空,取代这个年轻的自己……   这念头如同鬼火,在他眼底幽幽燃烧。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妄念。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偏执。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王玄腾,别给她做傻事的机会。那样的货色,哪里配她一命换一命。”   “谢澄,别为了大局,让自己悔恨终生。你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什么一命换一命,什么失去,你说清楚。”谢澄忽而有些怕。   谢兆光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的目光流连在南星安静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墨水,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唯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轩辕剑的王者气息,证明他曾来过。   废墟重归寂静。   谢澄低头,看着怀中一无所知的南星,心里翻腾的甜蜜逐渐被理性压制。   那个“未来的自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他收拢手臂,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冷香的发间,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而昏睡中的南星,只是在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不同时空的沉重注视。   ……   南星缓缓睁开眼,却见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姚黄凑到她脸边,笑得很甜。   “有缘千里来相会,咱大贵人没把我忘了吧?” 第87章 混沌的三位继承人   南星定定望着姚黄。   她脖颈处骇人的伤势依然在,配上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诡异至极。   然而她现在无心于此,脑海中反复闪回的,是谢澄胸前洇开的血色。   “严鸣,”她道破了他的真实身份,声音因神魂的剧痛而低哑,“你闹够没。”   她现在心情奇差无比,没耐心陪他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把戏。   严鸣摸了摸姚黄颈间的伤口,幽怨道:“你家小郎君又无大碍,至于这么凶么。”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澄,南星心头火起。今日若非她拼着一口气夺回身体的控制,谢澄只怕已经死了。   死在她剑下。   南星抻了抻手臂,疏离地问:“找我何事?”   “哦?我还以为,是你找我有事呢。”   南星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打量着他。确实,她正想找他问个明白——   混沌珠一个神器,为何会生出独立的意志,甚至越俎代庖,占据她的身体?   又为何称她为……继承人?   而眼前这只神秘莫测、自称人皇的鬼,又对此事了解多深?   除此之外,南星抿紧下唇问:“姚绛的魂魄,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不出意外,严鸣嗯了一声。   南星也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只是深深慨叹一瞬,就调整好状态。   “我们之间早有合作,我蒙在鼓里,对谁都没有好处。”南星眼里泛着寒芒,“今夜之事若再次上演,我未必能赢。”   她猜测严鸣与混沌珠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而且这种关系绝对算不上友好。   披着姚黄皮囊的严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南星坐过来。南星没有动。   “你愿意站着听故事,我还不愿意仰着头讲呢。”严鸣支棱着脑袋不满道。   南星这才就地坐下,仍保持着距离。   严鸣也没劝,双腿盘坐撑着下巴说:“混沌珠和混沌,是两个东西。混沌珠是神器,而混沌是神。”   南星蹙眉:“……不像。”   在她看来,神诞生于信仰,而混沌那纯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行径,并不具备任何值得信仰的品质。   严鸣“哼哼”两声,敷衍过去。作为一只擅长偷听的鬼,他当然知道南星为何说不像。   严鸣:“千年前,神明至宝混沌珠降临这片大陆,五颗宝珠各有神通,却针锋相对,彼此不容。当时的神界之主,从银河中随手捻出一根星线,将五颗混沌珠强行串在一起。”   “这根星线在混沌珠的滋养下,看遍人间百态x,纵观天地兴亡,洞穿命运轮回,竟生出了自我意志,自称混沌。”   南星蹙眉:“一根星线?”   星线是卦修占卜时用的,其中多蕴含天地法则,甚至与命运息息相关。混沌的来历,听起来像……星线成神。   “祂可不是普通的星线。”严鸣故作玄虚,却在南星“再卖关子就滚”的小表情中老实下来,如实道:“那是一根诞生自远古的,由恐惧、杀戮、凶恶等法则编织而成的星线。祂最大的癖好就是——玩弄情绪。”   乐极生悲,大起大落,目见黎明却死于黑暗,心向善道却被逼屠戮……混沌,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伪神。   拥有无上神力,却生作乱之心。   听闻神明也要“修行”,方得大圆满。地藏菩萨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将全部慈悲与功德回还给沉沦的众生,这是一场永在途中的无尽修行。信仰地藏菩萨之人,渴望的是救赎。   靠海吃海的渔州信仰舟母和汐母两位娘娘,富庶丰饶的华州信仰象征“奇迹”的千愿灯,疾病肆虐的寒州信仰药师佛……什么样的人,会信仰代表毁灭的混沌呢?   南星暂时没有想通。   严鸣故意恐吓道:“混沌从未失手过,却在你身上栽了两……三次。若非你于祂有用,只怕早就被丢到永夜深渊里,受尽折磨,求死不得,了却残生。”   “都成神了,还这么小心眼?”南星莫名打了个寒颤,“视我为继承人,也没说给我点实打实的好处,又小心眼又小气。”   “你想得到美,以为当混沌的继人是什么好事么。”严鸣掐住自己的脖子,扮了个难看至极的鬼脸,“我就是祂的第一个继承人,尸骨无存。”   “……”   “你可曾听说过前朝女君,羲黎?”   南星微微颔首。   羲黎女君本名皇甫曦,算辈分,她还是皇甫淳的亲姑姑。羲黎在治国理政上有出类拔萃的天赋,史官不吝笔墨,极尽溢美之词,将她铸成一座丰碑,字里行间皆是叹惋——断言她若未英年早逝,必为王朝续命百年。   羲黎身死,国祚遂终。   这样一个完人,唯一饱受争议的,是她手刃亲夫。   那位夫君出身煊赫,却志在山水。起初宁死不尚公主,羲黎便另择了驸马。不料他听闻婚约对象是皇甫曦,竟当场反悔,费劲手段挤走原婿,如愿入赘皇甫家,侍奉公主左右。   世人说他爱惨了羲黎,哪怕死在她剑下,也甘之如饴。   至于羲黎爱不爱他,没人能说准,也甚少有人关心。毕竟跟她熠熠生辉的功绩比起来,这桩风月债实在太黯淡,以至于那男子连名姓都没留下。   他成了她完美史诗中,唯一不容于世的污点,合该被她的拥护者抹去。   严鸣笑道:“羲黎是混沌第二位继承人。”   “……”敢情她就是第三个倒霉蛋对吧!   南星气笑:“人家比你混得好,起码不是被杀的那个。”   “是么?”严鸣的嘴角噙起一丝玩味,“那你该高兴的,毕竟你差点步羲黎的后尘,而非我的。”   思及谢澄,南星嘴角的弧度瞬间冻结。   “混沌杀谢澄,是因为轩辕剑。那杀皇甫曦的驸马又是为何?”   “好玩啊,你身为混沌的继承人,这点幽默感总得有吧,多学学我,爱笑的鬼运气不会太差。”   “……”   南星突然很好奇混沌选继承人的标准是什么,她不太想跟严鸣有共同点。   严鸣忽而正色,直直望着她。   “南星,我和羲黎都走错了路。舍弃一切,赌上一切,终究是徒劳,连跟祂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混沌珠象征着至高至强,彼此却水火不容。而祂是天地间,唯一能同时拥有五颗混沌珠的人。所以,没人能战胜祂。”   “今夜之前,祂也许会想办法蛊惑你,就像蛊惑我和羲黎那般。可今夜过后,祂……我猜不透祂的心思,总归不是好事。”   “因为你拥有了‘奇迹’。”   ……   未及深思,一阵剧烈的眩晕与神魂被撕扯的痛楚猛地将她从这诡异的对话中拽离。   意识自深潭底部缓缓上浮。   南星掀开沉重的眼帘,最先感知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清冽中混着铁锈气的味道。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谢澄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他胸前青衣上那片洇开的暗色。   伤口未曾处理,血渍凝固在衣料上,像一幅写意的残梅。   他竟就这样抱着她,任由伤口淌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视线微转,旁边是相互搀扶着的沈酣棠与吴涯。沈酣棠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正关切地望着她。吴涯脸色苍白,靠在她身上,显然伤势不轻,却也强打着精神看过来。   三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   “醒了?”谢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   南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试图动一下,浑身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尤其是神魂,传来阵阵针扎似的抽痛。   稍缓过来,她干脆利落地抬手,“噗嗤”一声拔出插进谢澄胸口的长生剑,摸出锦囊里最后一枚归元丹,飞快地塞进他嘴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   “这么贵的丹药送我吃,某个财迷心疼死了吧。”谢澄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忍住没痛呼,边咀嚼着丹药边揶揄。   见血止住,南星没好气地将人推开,单手撑地站起,自然而然地藏起那只被厘魂刀割破的手掌。   其实真的很疼很疼很疼,比什么水牢雷刑暗狱的酷刑加起来都疼。换做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夸张,但南星的评价绝对客观公正。毕竟她可是都亲身试过的。   她哼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又什么好心疼的,疼死你算了。”   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他也没想着处理下,不是丹药很多吗?   谢澄望着她,只笑不语。只要还剩一口气,归元丹就能救回来,但谢家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把极品丹药当糖丸吃。出门前他把仅剩的一枚归元丹给了南星,没成想兜兜转转,她还是给他用了。   哎,她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南星自动忽略谢澄愈发滚烫的目光,手撑着脖子做拉伸。就在这时,周围的声音如同逐渐涨潮的海水,涌入她的耳中。   原本死寂的华州城,开始重现生机。   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冬眠苏醒的虫豸,谨慎地探知着外界。   一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藏匿于地窖、蜷缩在残屋角落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试探着踏出庇护之所。   悦仙祠的门也从内被缓缓拉开。   他们脸上蒙着灰烬,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呆滞地望向不再被苍火染灰的天空,望向满目疮痍却终于归于平静的城池。   危机真的过去了。   死里逃生的茫然最先浮现,随即,低低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迅速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呜咽、哽咽、劫后余生的嚎啕,交织成一片。   这悲声并未持续太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屈膝。如同风吹麦浪,一片接着一片,残存的百姓们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跪伏下来。   起初是杂乱的低泣与感激的喃喃自语。渐渐地,零散的声音开始汇聚,寻找着共同的依托。   “天生地育,日运月行……”   “长养万物,生生不息……”   齐颂《长生经》,是华州子民的最高敬意,谨以此经,祝君长生。   谢澄微微侧首,靠近南星耳畔,气息拂过:“早年犯错被罚跪祠堂,我也曾抄过此经。你猜,我最喜其中哪一句?”   南星目不斜视,轻声应道:“不自生,故长生。”   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能地久天长,得证长生。   此言不虚。欲得长生,便需突破至高境界;欲要突破,便需不畏死——可不就是越近乎“找死”,越能触摸长生么?   “你也读过此经?”   “刚听他们念了一遍,只记住了这句。”   “……”   满城幸存的百姓,乌压压地环绕着他们跪伏而下,再厚的脸皮也经受不住这般场面。南星只觉得耳根发热,几乎想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去。   虔诚的声浪无形无质,却引动了某种玄妙的力量。磅礴的、纯粹的信仰之力,自每一个叩首的百姓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万千萤火,汇向悦仙x祠,涌向气息最为微弱、却处在漩涡中心的南星。   供奉于悦仙祠正殿,那盏沉寂已久的古灯,无人催动,却自顾自地,漾开了一轮柔和的光晕。   千愿灯自神坛缓缓悬浮而起,古朴灯身上,仿佛有无数生灵的祈愿在生灭流转。它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越过残垣,无视距离,在所有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的目光中,径直来到南星身前。   光华内敛,灯芯处,一点萤火悄然点亮。   听着这满城的祝祷,南星忽然觉得有些迷茫。她下意识抚向自己仍在剧痛的眉心——那里沉睡着一个以毁灭信仰为乐的神。   混沌许给她的成神之道,大概就是继承祂的衣钵,做一个玩弄人心的恶神。换做前世的她,说不准真愿意。混沌要怪,就怪自己生不逢时吧。   严鸣说他和羲黎选错了路,人永远无法战胜神,他们注定一败涂地。   那么,如果她也能成神,她也能修得“大圆满”,将来也会有一群人,追随她、信仰她,将她的“道”奉为圭臬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个流星,短暂却极其耀眼。近乎狂妄,却挥之不去。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千愿灯化作流光,来到了她的身前。   南星眨眨眼。   她此时才发现,千愿灯的灯芯,不是烛火和夜萤,而是一颗明黄色的宝珠。   -----------------------   作者有话说:会有的[摸头]   最近发文时间没做到很规律hhh,忍不住想发。 第88章 旧账清算故人重提   南星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预感。   不好,不坏。如同走在路上,一个精心包裹的礼物从天而降,稳稳砸进怀里。多么幸运,可她偏偏是那种会反复思量“它图我什么”的人。   这样的人,注定很难快乐。   因此,即便清晰地感应到了那超品神器的召唤,她心中也无半分松快。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一种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紧密联系,在她与那盏悄然浮现的古灯之间无声建立。   神器千愿灯,于万众信仰汇聚之时,择主而归。   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力量波动,以华州城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扩散至九州每一个角落。那是神器的气息,是千愿灯彻底苏醒,并择定主人的无上宣告。   无数神识、目光,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纷至沓来。   顺理成章地,千愿灯中心那点温暖如晨曦的萤火飞出,亲昵地贴上她的脸颊。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将其攥住,提到眼前仔细打量。   光晕中心,是如凝结的星辰般明亮的黄色,内里镌刻着古老的铭文:太虚月华。想来,这便是第二颗混沌珠的名讳了。   千愿灯燃众生念,太虚月照一梦间。   南星最喜欢红色,因为那是愿望的颜色。愿望饱含信仰,而信仰,是足以创造神明的力量,可谓世间至强。因此,这太虚月华亦是五颗混沌珠中最为特殊的一颗,它的强大不在于摧枯拉朽的杀伤,而在于其本身代表的——无限可能。   它象征着奇迹。   只有混沌能让五颗混沌珠和平共处。除非奇迹发生。   太虚月华绕着她飞了两圈,似乎有些不甘心地在她眉心处啄了啄,仿佛想将沉睡其中的女娲石心撞出来,终究未能如愿。它只好妥协,化作一道温顺的流光,没入南星眉心,留下一枚小小的明黄花瓣印记,与原本那抹冰蓝静静相对。   不知为何,相比女娲石心,太虚月华对她格外亲近。   浩瀚的愿力如同最温柔的海洋,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神魂,剧痛竟在飞速消弭。   她居然在一颗珠子上察觉到了委屈的情绪?   光华渐敛,异象缓缓平息。   但九州各处,因这突如其来的神器认主而掀起的暗流与风暴,却才刚刚开始。   整个大陆,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存在,无论人族、妖族,无论在闭关、在厮杀、在沉眠,心头皆是不约而同地一震!   不算遥远的瀛洲上空,沈去浊和皇甫肃正在优化天外天的结界,忽而同时噤声,默契地陷入沉默,“又是她?这怎么可能……”   寒州风雪呜咽,一座古老的神庙悄无声息地浮现,等檐角落满霜雪,又再度消失。神庙之中的破碎石像,终于睁开那只独眼,不同于以往的漠然,瞧上去竟有些愠怒。   周围,跪伏的百姓们依旧沉浸在震撼与虔诚之中,诵经之声愈发宏大。   沈酣棠自是为她开心的,吴涯则蹙着眉。谢澄低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苍白却仿佛被一层无形光辉笼罩的侧脸,复杂难言。   南星微微吸了口气,无人得见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拥有奇迹么?   也好。   暮色四合,州主府内一处僻静水隅。   南星独自坐在一方冰凉青石上,指尖捻着细长柳条,百无聊赖地垂入脚边蜿蜒溪流。   这华州州主府倒是别具匠心,引活水成溪,穿廊过院。她所在的这处角落,水流清浅,可见底部圆润卵石与几尾悠游不怕人的锦鲤。   空气里弥漫着清润潮湿的气味,源自溪边丛生的水生植物,她能辨别其形其态,却叫不出名字。   他们是被高喻冬邀请回府做客的。华州州主忙于赈灾与水利,收到消息后正快马加鞭赶回,抵达恐怕已是半夜。一行人便先在客房安顿下来。   听来悠闲,却也折腾了大半天。   得益于那张追踪咒,吴涯很快寻到了召阳的踪迹。召阳浑身挂彩,显然是与寒石有过一场恶斗,可盘问起寒石下落时,他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南星本想动用些非常手段,却被沈酣棠、谢澄乃至吴涯三人同时制止。   沈酣棠和谢澄是担忧她动用禁咒反噬自身,而吴涯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最终,南星选择了暂时放手。因为吴涯说——   “他是我朋友,交给我吧。”   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求。连沈酣棠都未曾见过大师兄露出过那般神情,说痛苦太重,说厌恶又太偏,那是一种挣扎在过往与当下之间的疲惫。   大师兄第一次求人,该给个面子。于是她便默然离开,漫无目的地乱逛,到了这里。   事实上,她素来对“做客”心存抗拒。在别人的地盘,总觉束手束脚,难以真正放松。她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勾勒州主府的构造舆图,随即默默感叹:怪不得谢澄能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掳走高喻冬。   此间布局,重雅致而轻兵防,易攻难守。她实在想不通,怎会有人把自己的家造成这样?要美不要命啊?   若换做她,绝不会如此。她理想中的家,最好像天外天的桃源秘境般。在内,自成天地,广阔无垠,变化随心。在外,不过就是一颗小巧的石桃,揣怀里就能带走。最重要的是,它无坚不摧。   届时,便可将她所有贵重的宝贝,以及……重要的人,统统妥善藏匿其中。如此,她才肯安心出门。   否则,若满怀疲惫与赚取些许希望的微光归家,推开门,入目的却是满墙满地暗沉凝固的血色……这个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只需在脑海中稍一浮现,便能轻易引动她心底的暴戾煞气。   她忽然有些反悔了。   先前忙于追寻混沌珠,无暇他顾。如今五珠已得其二,连轩辕剑与昆仑印的下落也已掌握线索,是不是……该提前清算一下旧账了?   令人纠结的是,眼下时机,似乎并不算太好。   指间柳条微动,有胆大的锦鲤试探着触碰。南星指节无意识地在微湿的青石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依照脑海中构建的详尽地图,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府邸,身法轻灵,连一尾游鱼都未曾惊动。   ……   华州的黄昏,总是朦朦胧胧,烟波浩渺。   经历昨夜一场浩劫,城中百废待兴,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颓丧之气,但很快便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勃发的生机所覆盖。   时值盛夏,几场酣畅的暴雨泼洒而下,冲洗净尘埃,淳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潋滟光景——城中的百姓都这般说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期盼。   她的动作很快,虽然前世没来过华州鬼市,但凭借混迹鬼市多年的经验,还是成功找到了华州鬼市的联络点。   与渔州百相斋相仿,此地的联络点是一间卖鲜切花的铺子,叫“花深深”。   未到时辰,鬼市不开,只能托花深深的老板替她联系上舌楼,又走舌楼的路子搭上那位曾买她消息的人。   舌楼一条消息不二贩,除非买家、卖x家都同意。她当时卖消息的本意就是借刀杀人,谁知对方也太沉得住气了,至今丝毫动静不曾有。   她不想等了。   碰巧,舌楼那边回复,有位大顾客出悬赏,明里暗里打探王玄腾这些年的阴私勾当,瞧着很急。   最初的买家也同意南星将那条消息二贩。   三方一拍即合,约定好明晚在华州悦仙祠碰面。说是碰面,实则不必交谈、不必露面,只是旧买家将消息给新买家,新买家付钱给南星,南星分账给旧买家,环环相扣,互相监督。   办好事,南星拐道去郊外,在姚绛、姚黄两姐妹的坟茔前,放下了几捧开到极盛、色泽浓烈的牡丹。   她素来坚信“人死则万事空”,并不认为这些祭品真能送达逝者手中。但她还是买了,买了许多。   或许,只是因为放眼望去,周遭其他坟冢前或多或少都摆放着鲜花果品,她不愿让这对姐妹显得太过冷清寂寞。   皇甫淳吞噬了姚绛的魂魄,只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魂魄既已消散,这皮囊留着又有何用?   可临到下葬前,南星却依旧动用禁咒倒洄,悄悄为她恢复了生前的容颜。那姑娘嘴上总说着不在意容貌,可若真顶着一张残破的脸长眠于地下,终归是会落寞的吧。   “倒洄”只能作用于无生命的死物,这是她唯一能为姚绛做的,最后一件事。   坟前泥土还保持着雨后的湿润,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微风拂过,两片飘零的牡丹花瓣被轻轻卷入泥泞之中,像是无声地掩埋了两个微小而纯净的灵魂。   ……   南星刚悄无声息地溜回州主府邸,便瞧见府内的管事正带着几名小厮,遍寻她不着,脸上难掩焦躁之色。   她略感歉意,顺着墙根阴影滑至一旁的花圃,若无其事地踱步而出,给管事表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管事到底是府中老人,眼中诧异一闪即逝,随即恢复谦卑而不失体面的姿态:“仙师原来在此处。州主大人已在清照阁备下薄宴,聊表谢意,烦请您随小人移步。”   南星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   管事口中的“清照阁”,坐落于府内主湖中央,是一座三层的玲珑水阁,需乘一叶扁舟方能抵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四面皆是大敞的轩窗,垂着半透明的鲛纱,微风拂过,纱幔轻扬,水光潋滟与阁内景象相互映照,当真担得起“无处无清照”之名。   如此奢华,如此匠心,几乎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不俗的品味。   以上是谢澄跟管事的客套寒暄之言。   若让南星评价,这就是腹背受敌、如坐针毡、瓮中捉鳖、漏洞多的跟筛子一样,被放冷箭都找不着北更别提追凶的,经典反面例子。   还未碰面,南星也对华州州主有了大致的勾勒。   富,雅……缺心眼。   扁舟无人自渡,破开平滑如镜的湖面,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水阁。踏入清照阁内,只觉清凉之意更盛,四面水光透过鲛纱漫入,波纹流转于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恍如置身水底龙宫。   华州州主早已候在席间。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儒雅,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并未过多佩饰,只腰间一枚水头极好的双鱼玉佩,温润生光。见几人入内,他含笑起身相迎,姿态放得颇低。   “几位仙师莅临,实乃华州之幸,快请入座。”他亲自引座,目光扫过南星时,微微一顿,笑意更深,却未多言。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烹制得精致异常。州主举止得体,先是郑重感谢几人解救华州于危难,言辞恳切,随后又谈及城中重建与抚恤事宜,显得忧国忧民。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南星放下玉箸,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州主,声音平静无波:“州主大人,有一事需向您言明。我并非沈留清前辈,此番只是误会,并非有意欺瞒百姓。”   她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寂静。   沈酣棠握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收紧。谢澄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继续给南星夹菜。   州主闻言,脸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他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瞒仙师,在下其实早有猜测,沈仙人性格爽利,如骄阳烈火,行事风风火火,与仙师您……确是迥然不同。”   “犹记当年初见,在下也不过与小女喻冬相仿年岁,偶然得见沈仙人与一位郎君同行,惊为天人,还误以为是一对神仙眷侣,闹了乌龙。”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追忆:“不知沈仙人如今可还安好?一别数年,在下甚是挂念。”   仙之于凡人,便如天际流云,人人知其存在,却遥不可及。唯有大灾大难之时,云化甘霖,施以援手。平日里,云自漂浮,不落凡尘。因此,九天之上去了一朵云,若非与仙门关联紧密的中州世家,寻常人等,确实难以知晓。   这话语中的真诚关切,让沈酣棠倏地低下头去,肩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南星指尖在微凉的玉杯上轻轻摩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沈留清已陨落的消息,对于这位似乎与她有旧交的州主而言,或许太过残忍。   就在这微妙的沉寂时刻,沈酣棠却抬起了头,抢在南星之前开口:“安好安好,师尊她近年来闭关修行,与世隔绝,我们四人正是奉她的命令下凡历练一番,没成想还遇到您这位老相识。”   她笑得毫无阴霾,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州主恍然,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竟是沈仙人的爱徒,难怪眉宇间颇有几分故人之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是在下眼拙,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他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   南星垂下眼帘,端起酒杯。她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借抿茶的动作掩去眸中的一丝复杂。   这个谎只能由沈酣棠来撒。她无权代劳。   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酣棠的手。原本沈酣棠的手绵软嫩滑,触之如暖玉,用民间的话来说:长着这种手的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可这小半年来,沈酣棠似乎不再精心保养这双手了。左手指根处,右手食指左侧两个指节之间,右手大拇指的指心,都被弓弦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南星明白,她心里有执念,难消。   州主依旧谈笑风生,热情周到。还旁敲侧击地向南星打听高喻夏的事情。他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家儿子不服管教、年少叛逆的不满,说他瞒着家里人跑去瀛洲,连封家书都吝于寄回。   起初,南星只当这是为人父者惯常的客套与自谦,明贬暗褒,心里实则疼爱得紧。可听着听着……她发现州主大人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南星嘴角一抽。   高喻夏挺乖的啊。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高喻夏被什么邪祟掉包了,以至于在华州城耀武扬威的小霸王,到了天外天就变成她乖巧可爱的小师弟了?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爱哭的人。   是以沉默良久,她搜肠刮肚,最终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州主无需过于忧心,喻夏他……是个好孩子。”   “呵。”   一声不轻不淡的轻笑自身侧传来。   谢澄迎上南星略带疑惑的目光,心道:世间男子,恐怕无人会希望自心仪女子口中得到的评价,是“好孩子”三字。这听起来,与长辈嘉许邻家稚童无异。   她就不会这么形容他。   谢澄彻底不将高喻夏放在眼里了。   酒宴气氛渐酣,沈酣棠白皙的小脸染上红晕,如同年画上送喜的福娃,她借着些许醉意,声音黏糊糊地打探:“当年与我母……与沈仙人结伴同行的那位郎君,您可还有印象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会是她的生父吗?这个疑问,沉在沈酣棠心底太久太久。   -----------------------   作者有话说:南星,说实话,你觊觎人家桃源秘境很久了吧,桀桀桀(邪恶的笑)   谢澄,送你一本《心眼子放大秘籍》,好好修炼去吧,吃不完的醋。 第89章 她要的是极致的爱   州主的酒量显然配不上他的谈兴。尽管他依旧坐得笔直,言辞清晰,但南星分明看见,他刚差点把红烧肉喂进鼻孔里。   “哦,具体的在下也不知,”一阵风吹过,州主打了个激灵,浑身凉飕飕的,“不过,沈仙人唤他谢二。”   在场除了州主和随侍,其余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沈酣棠,x小脸霎时惨白。   与沈留清年岁相仿的谢二……不就是谢黄麟?虽说妄议先烈不好,但如果谢黄麟是沈酣棠的父亲,那她只怕会崩溃。   沈酣棠坚信过度思考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所以大多时候,她都倾向于靠直觉。每次在天外天偶尔碰到谢黄麟来访,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的第一直觉是,谢黄麟很讨厌她。   如果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是自己的生父,那她宁愿没有这个父亲。   南星余光瞄了沈酣棠一眼,故作随意道:“您刚说闹了乌龙,原来他们并非道侣,此话何解?”   州主笑道:“沈仙人亲口否认的啊……”他还欲言,却莫名其妙晕了过去。   这也太不经灌了。南星默默放下茶杯。   刚那句“谢二”带给大家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这茬,沈留清的性子不屑伪饰,她既否认,那就真不是。   沈酣棠与谢澄对视一眼,倒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主家醉倒,客不便留,几位接引婢女将三人送回各自客房。分别时,南星与谢澄目光相接,虽说她避开的够快,却还是看到对方冲她比了个手势。   等我。   夜风微凉,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欢愉,竟让她生不出半点搪塞的念头。   怎么办?舍命相救这种事情,于她而来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靠死亡来验证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这种行为太愚蠢,却相当管用。凑巧的是,今晚他们被迫轮流验证了一次。   如果谢澄等会儿问她的心意,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还是否?   吴涯说他非沈酣棠不可。沈酣棠说她最喜欢大师兄,却也不讨厌其它俊俏的儿郎。谢澄更是坦然……爱明明是那么难的事,为什么他们都能言之凿凿地说“是”?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惹得她前方带路的侍女频频回望。   直到她彻底停住脚步。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风花雪月的心绪,而是她发现,这侍女在带着她兜圈子。   “我还有事。”南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要动手,就痛快些。”   那侍女为搞砸了任务懊恼一瞬,旋即躬身道:“娘子恕罪。是谢家主有请。”   ……   千愿灯入体后,南星的境界也飞速攀升,突破到了通灵境。通灵境,天人交感,万法随心。   破境后她掌心的厘魂刀伤自然痊愈,就是浑身疲软,提不上劲。这是突破后的正常反应,缓几天就好。   所以谢澄白天没来找她,是以为她在静修养神,不想打扰?想到自己利用休息时间溜出去干的“好事”,南星莫名有些心虚。   “娘子,到了。”   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抬头,饶是脾气再好,看见“清照阁”四字后,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领着她绕了个大圈子,结果又回到原处来。不知谢黄麟是存心戏弄,还是压根儿没把她的劳累放在心上。   罢了,毕竟是谢澄的小叔,南星决定给他个面子。她敛起情绪,撩开鲛纱步入阁中。   席散人空,烛泪堆叠,光线比方才晦暗许多。谢黄麟独坐主位,慵懒地靠着椅背,那双与谢澄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微挑,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   鹅蛋脸,远山眉,浅粉的唇,透亮的眼……只不过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清韧如水。   世间之大,居然真有容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南星站定,直接迎上他的目光。   面对这种近乎挑衅的目光,退让意味着服软,她才不肯。   平时,她总会避开谢澄的注视,因为每每对视时,她都能透过潋滟的瞳孔照见自己。可谢黄麟这双看狗都深情的眼,却只让她感到了审视。   分明是亲叔侄,分明眼睛生的一模一样,但她就觉得不一样。因为被看见和被审视是不一样的,她分得清。   “坐过来。”谢黄麟用下巴指了指他身旁的矮凳。   正想落座的南星闻言,收回了刚迈出的腿。   他的语气令她很不爽。   南星形容不出这种别扭的感觉,但她忽然觉得谢黄麟虽然高大俊美,却和王玄腾没什么两样。   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于是她站在原地不肯动。   谢黄麟一早察觉出小姑娘的疲惫与酸麻,自认为贴心地准备好软凳,没料到她反骨硬得很。   明明静默垂眸,小脸恬静的不像话,做足了乖顺的样子。可谢黄麟却从她后腰的长生剑里,感知到了愈来愈旺的锋芒与征服欲。   谢黄麟忽而轻笑:“你对谢澄,是征服欲作祟吗?”   南星不明所以,抬眼望他。   扯谢澄做什么?   她刚明明在想着——迟早有一天,谢黄麟终将成为她翻过去的山。那时,他还敢勾勾手指、扬扬下巴,招猫逗狗似的让她坐到他下位吗?   他、敢、才、怪。   可此刻技不如人,不得不低头,南星深吸一口气,挤出个无甚诚意的笑道:“谢家主不妨直言,我还有事。”   “他在等你?”   第二次了,这是今晚第二次谢黄麟提起谢澄。南星忽然有些猜测——该不会是觉得她诱拐良家少男,来兴师问罪的吧?   于是南星“嗯”了一声。   她的回应隔了很久,以至于谢黄麟摸不准她在回答哪个问题,亦或都是。   谢黄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扶手,不知该怎么跟晚辈开这个口。   他本就是不喜欢直抒胸臆的人。本以为南星跟他是同类——说话婉转迂回,处处留余地。可惜似乎不尽然。   南星虽是这种人,但她又不喜欢这种人。   他沉默,她也沉默,他在伺机而动,她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千愿灯认你为主,很……”他试图缓和。   “很厉害”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就见南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谢黄麟再次闭嘴。这话听着的确像要抢她宝贝,但他其实是想夸夸她的,她不是很喜欢被谢澄夸吗?   原本是想循循善诱,先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可南星就跟只浑身是刺的灵猫似的,人一凑近,她便弓起脊背,你想后退几步让她放下警惕,刚退一步,她转身便没了踪影。   无从下手。   “你和谢澄,真的不合适。他不似表面那般好相处。”他模仿着别人的直率,诚恳地说。   从见面起,他三句话不离谢澄,句句都在她耐性的边缘试探。南星那点残余的、因他是谢澄小叔而保留的敬意,终于消耗殆尽。   她默了几瞬,只当谢黄麟是不满意她和谢澄的事情,又不好贬低她,只能贬低自家侄子让她却步。   话已至此,她不再装温良恭俭的后辈,拉过凳子,隔着长桌,遥遥坐在谢黄麟正对面,笑道:“哦?怎么个不合适法?”   “他光芒万丈,很耀眼,对吧?”谢黄麟不疾不徐地开口,“如纯钧剑,华美尊贵,凛然不可侵,这是世人皆见的谢澄,也的确很讨小姑娘欢心。”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可剑终是利器,锋芒毕露,诱人,也伤人。”   谢澄其人,就像雪山之巅的寒阳,令人因光芒而神往,可若真的靠近,感受到的或许只有刺骨的寒凉。   然而,对在意的、喜欢的人,这轮寒阳便会沉入冰山与之一同融化,予取予求,无所不应,恨不得摘星星送月亮把人捧到天上。   他会倾其所有,真诚、纯粹、忠贞不渝——他的爱太浓烈,因而也格外危险。   百转千回,谢黄麟真正想说的话就一句:这种极端的爱,只会伤人伤己。   南星笑笑:“世事圆滑,行止随心有赖实力,爱憎分明需要资本,而他恰好两者都有,我都有点嫉妒,遑论旁人。”   说什么“锋芒诱人又伤人”,文邹邹的,不就是在谢澄面前,又想攀附,又不可避免地自卑么。   感到自卑就去自强,怎么还怨人家锋芒过盛?   “……”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回护与讥讽之意,谢黄麟暂且岔开不提。   “别看他总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内里却执拗至极,拿得起放不下。一旦认准什么,就不可能罢休。”   他看向南星,目光锐利:“这种心性,于修行大有裨益,于情爱,却是劫数。他付出一分,便期待能看到一分回应,若得不到,便会自疑自苦。而你……你会因他的过度在意而厌烦,因他的占有欲而痛苦,他也会因你的不在意而受伤。”   “比如?”南星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比如现在。”谢黄麟轻笑道:“他定是在房中辗转反侧,猜测你为何迟迟未归,是遇到了危险,还是……存心躲着他。而你,大概从x未为他如此牵肠挂肚过吧?”   南星指尖一顿。   她眼前倏然浮现出谢澄苦等她不得、暗自神伤却不肯离去的模样。她的确没把那句随口约定放在心上。   谢黄麟乘势放缓语气,语重心长:“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对爱的期待自然不同。他要的是全然交付两心相许,而你的天性注定做不到。一时的吸引终会褪色,长久相伴,需要的是灵魂的契合。”   话至尾声,他才图穷匕见,露出几分真实的意图。   “你或许,该考虑一个和自己更相似的人。”   烛火噼啪轻响,在南星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沉默了许久,就在谢黄麟以为她已被说动时,她却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恍然,甚至……一丝隐秘的悸动。   “如果我说,”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你口中所有的不合适,恰恰是我看中的呢?”   谢黄麟似乎愣住,难以置信、带着几分逼迫道:“你想清楚再说。”   可南星终于想清楚了。再没有这么清楚过。   为什么她对谢澄如此信任呢?   因为谢澄让她心安。   在他面前,她很自在,无论她做什么,回过头去,他永远都还在等她。   原来在别人眼中这种“爱”很偏执啊。   但,那种细水长流、相敬如宾、随时可以好聚好散,相忘于江湖的爱,她不喜欢。   她就喜欢他非她不可,非要她喜欢他不可的固执。喜欢他吃飞醋,喜欢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明显的要死的占有欲,喜欢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她。   爱意沉重、难以割舍、深入骨血、至死方休。   如果说谢澄想要的爱太偏执,那她又何尝不是呢?   但她没法把这句话说给谢黄麟,因为听起来显得她有点扭曲。所以她只是说:“我觉得我们很配。”   谁说了都不算,她觉得配那就是配,谁不同意证明谁没眼光。   “他等我很久了,谢家主。”说罢,南星利落行礼,转身就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仿佛在说恕不奉陪。   “慢着。”谢黄麟长叹一口气,出言挽留。   他起身,缓步踱到南星身边,看着她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忍住了冒犯的冲动。   他不想吓到她。也不屑强制。   所以他只是借助境界,给她施加了一层限制行动的封印。   他语气很温柔,说出的话却令南星如坠冰窟——   “别怕,我准备了一份礼物,带你一起去看看。也许看完,你会改变主意。”   “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天造地设,你只是还没有看清。”   -----------------------   作者有话说:南星: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选择这样的你。   谢澄:呵呵,这章没有我,但处处是我。她嘴上不爱我,心里……   南星:闭嘴[化了]   与其说这种爱极端,不如说极致,俩人都是眼里揉不得丁点儿沙子的类型,堪称情感洁癖,在别的地方可以算计、权衡,但感情no。   断情绝爱,可证大道;至情至性,方证我心。 第90章 故人之姿假作真来   夜风穿过水阁,拂动鲛纱,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与近处水波的微响。   谢黄麟手从她侧腰和小臂的空隙中探入,莫名其妙地摩挲着她挂在身后的长生剑柄。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隔着层层鲛纱望去,就像一对儿缱绻拥吻的眷侣。   南星腰间不属于自己的那枚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突然发烫,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挣着使不上劲的手臂,冷笑一声,“你不嫌恶心吗?”   他不嫌,她还嫌呢。   谢黄麟倒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取下长生在大掌中把玩,但也没解开对她的封印。   长生居然没有抗拒他的接触。南星瞪大了眼,几乎要怒斥长生的不争气。   喂,你可是我的剑,怎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还是晦明好!   谢黄麟将她的疑惑尽收眼底,解释道:“这柄剑,是我和她联手打造的。”   “用天外天的百年银杏枝,取首山之铜,择南海之玉,还有近乎半个仓库的碎星金。”遥远的记忆、活色生香的佳人,令谢黄麟的眼中盈满温柔,“长生这名字,还是我取的。”   “……你什么意思,扯了半天是来讨剑的?”南星眉头一皱。   谢黄麟再次噎住。真不知道谢澄平时是怎么跟她谈情说爱的,她眼里除了剑就是混沌珠,哪有半分情爱?   “你长得很像她。”   一语落,满堂落针可闻。   这下,于情事上再迟钝的人也听懂了。   南星眯起眼,双拳慢慢攥起,咬牙切齿道:“你敢拿我当替代品?”   谢黄麟见她气狠了,伸出手想哄哄她,却被她扭头躲过。他毫不怀疑,倘若没有那层封印,南星估计早就一巴掌扇他脸上了。   “跟我在一起,好处会很多。权势、地位、财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和王玄腾有仇,我可以替你杀了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能给你实打实的东西。这种关系,远比爱更牢固,这不是你最看重的吗?”   南星冷嗤道:“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得到,不需要你。”   谢黄麟揉揉眉心。南星的油盐不进让他心力交瘁,她和沈留清相貌像、实力像,性格却大相径庭。   于是他幽幽望着南星,南星也冷冷盯着他。   还没等他决定好是否要采用更激进的方法逼她服软时,南星忽而道:“她为什么没选你,因为你们不配吗?”   真是睚眦必报啊。   他说她跟谢澄不合适,她就要说他跟沈留清不相配。   而且一击毙命。   “天底下,只有我配得上她!”谢黄麟额间青筋凸起,压着怒火道:“我们早有婚约,可有个花言巧语的混蛋骗了她。”   察觉他波澜不惊的心情被掀翻,南星忽而冷静下来。她顺着话说:“哦?仅凭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一任仙首的芳心,我不信。”   “留清是个剑痴,只知道修行,又被保护得太好,才会被那一点不知所谓的新奇蒙骗。”   谢黄麟的记忆被拉回那年深秋。   天外天的银杏金黄,碧空如洗,年少成名的少女呈“大”字型躺倒在草地上,跷着腿点评道:“天外天十年如一日,无聊死了。阿瑜,我最近认识个讨厌鬼,本事不大,嘴巴特毒,还说天上百年,不如人间一夜,什么嘛。”   彼时,还未继任家主、还未改名为谢黄麟的谢瑜递给她枚瑶果,说:“谁敢惹我们的未来仙首?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少女翻了个身,豪爽地啃着果子,耳朵却红了,“嗯……不跟他一般见识。”   后来,她笑着跟他说,她把那个讨厌鬼抢回来了。说她毁了人家清白,该负责的。   一个从来没守过规矩的人,偏偏要守这条规矩。   那他呢?他们之间的婚约是自幼定的,她宁肯顶着压力对那个男子负责,也不愿顺应人心对他负责。   谢黄麟当时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他面色沉沉:“那崔氏男子,天生体弱,无法修行,只会算卦,给她提鞋都不配,居然妄想做仙首的夫君。”   事关沈酣棠的亲生父母,南星打起十足的精神,一个字都不敢错漏。仙门瞒着沈酣棠,必有缘由,可她是沈酣棠最好的朋友,她得替她多打听才是。   于是南星斟酌再三,试探道:“留清前辈卓尔不群,她自己选中的人,想来定有不同凡响之处。”   “如果不是他哄骗,她绝瞧不上他。他一个天生体弱的病秧子,如果不是为他寻药,留清也不会死于非命!”谢黄麟再也维持不住淡定,双目赤红,整个人颓然不已。   这就是沈酣棠的身世……   仙门不认可这桩孽缘,便强硬地抹去沈酣棠生父的存在。可沈留清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何也成了被掩盖的禁忌?   直觉告诉她,谢黄麟没骗她,但这事没那么简单。   出于道德,南星没有继续补刀。但她真的很想问谢黄麟:既然你对她情深,怎么能做出找替身这种荒唐事,不光侮辱了她,也是背叛了沈留清,玷污了自己的情意。   换做是她,就算谢……心仪之人死了,她也不会找替身来慰藉自己的。   那是对彼此的亵渎。   呸!   她一向嘴臭,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谢黄麟只情绪崩溃了片刻,很快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又恢复了以往清冷出尘x的尊者样子。   他似乎没觉得尴尬,而是弓身至和南星平视的高度,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你问我不觉得愧对谢澄吗,我的答案是不。”   “他的母亲害死了我的兄长,他的舅舅害死了我的爱人,我难道不可以迁怒于他?崔家那对儿姐弟,就是祸水。”   南星猛地抬头直视他。   听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脉络,但她此刻的怒火并非源于沈留清的往事,而是眼前这荒谬的局面。她盯着谢黄麟,语气冰冷刺骨:“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是想证明你用情至深,深到……需要找一个替身来慰藉自己?”   谢黄麟眉头微蹙,似乎想辩解。   南星却不给他机会,言辞愈发犀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你说你爱她,天下无人比你更配得上她。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看着我的脸,想着她,做着这些暧昧的举动——谢家主,你这究竟是在怀念她,还是在玷污她?!”   他身形猛地一僵。   “你口口声声的爱,就是在她死后,找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来扮演她,满足你那可悲的思念和占有欲吗?”南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这根本不是爱,是亵渎。是对沈留清,也是对我最大的侮辱。你真恶心。”   “你懂什么!”谢黄麟低吼一声,周身灵力因情绪激荡而瞬间失控,水阁内卷起一阵狂风,吹得鲛纱狂舞,器物嗡鸣。他眼底爬满血丝,“我若能留住她,何须……”   “何须找我这个赝品?”南星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骇人的目光,接过他的话,语气带着致命的嘲讽,“看,连你自己都承认了。你留不住她,只能找一个影子来自欺欺人。你这般行径,若沈留清在天有灵,是会感动,还是会觉得悲哀与不齿?她若真如你所说那般骄傲耀眼,看到你如今这样,只会觉得——你根本不懂爱,也不配被爱。”   “你住口!”谢黄麟抬手,一道凌厉的灵力眼看就要挥出,将南星打晕带走。   然而,那预料中的力量并未落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南星睁开眼,只见谢黄麟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失望……不齿……”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一切的苍白和……惊悸。   “你根本不懂爱……”   谢黄麟像被兜头浇了几壶冰水,遍体生寒,眼里流露出几分痛色。   原来当年,原来当年她说这句话时,是这样的想法?   他曾杀过崔竹韫。可惜失败了。   那家伙身无灵力,偏偏料事如神,算得一手好卦,居然真能从他手下逃脱。   挫败和愤怒之余,是害怕。   他怕沈留清知道后,再也不理他了。可崔竹韫却像个没事儿人般,每天只围着沈留清转,闭口不提那日之事,每每碰面,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后来,沈留清还是知道了。身为仙首,想查明自己夫君为何受伤,实在太简单。   谢黄麟从没见过沈留清那种神色。她失望透顶,跟他大吵一架。   她说就当没他这个朋友。   她说:“谢瑜,你根本不懂爱。”   即便几十年过去,再也没人会喊他谢瑜,但他依旧会被这句话伤到,剥皮抽筋,刮骨钻心,让他无所遁形。   到底怎么才算爱?   他为了复活沈留清,赔上自己,赔上谢渊的命,这还不算爱吗?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南星只是个赝品,却还是爱屋及乌,这还不算爱吗?   她早已给过他答案的。这不算。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深渊,瞬间将他吞没。他站在那里,像是骤然被剥去皮囊,显露出内里从未愈合、此刻更是鲜血淋漓的巨大创口。   原来他这几十年的疯狂追寻、不择手段,在旁人,甚至在当年的沈留清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如此可笑的一场自我欺骗?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他无力招架。   那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重重落在南星肩头,只是小幅度地拍了拍。   封印解除。   南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瞬间溃散的眼神和颓然后退的身影,没工夫管谢黄麟怎么突然改了想法,不顾四肢的酸麻,转身离开。   这一对比,她觉得她对谢澄的感情并不扭曲,因为变态另有其人!   跑出数丈,她又一咬牙折返回来,不顾谢黄麟透着几分哀求与希冀的双眼,一把拽走了长生剑鞘上的红玉髓。   剑她是不想要了,但这剑坠是谢澄亲手雕琢的,若是落入旁人之手,他只怕会生气。那家伙生起来闷闷的,不声不响,顾影自怜,怪可怜的。   南星连船都没顾上坐,一路大轻功飞走。   图财图命的她见过不少,图色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沉稳如她,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望着南星毫不留情的背影,谢黄麟抱着长生剑,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想起沈留清。   他肯放南星走,不全然是因为那句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终究不是她。   幸好不是……   他不想让她在天之灵,因此讨厌他。   谢黄麟小时候很笨,笨到只知道两件事:一个是他不必当家主,改成这个难听的名字。一个是沈留清真可爱,而他会成为她的夫君。   谢恕嫌弃他笨,兄长也嫌弃他笨,只有沈留清这个孩子王肯带着他玩。后来沈留清只练剑,没工夫玩了,他就大清早去帮她磨剑。   谢恕和皇甫肃看在眼里,恐吓他说:“阿瑜,你再偷懒,以后留清踏入至高,得证长生,你就只能成为她漫长岁月里的匆匆过客。她永垂不朽,你却行将就木,她青春永驻,你却垂垂老矣,她迟早会忘记你,找别人玩的。”   于是一夜间,谢黄麟就开窍了。   可如今,他成为当代最有希望冲击至高之人,那个让他贪恋长生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他都不在乎。长生不老,于他而言是一种折磨,至高处呆久了,冷暖自知,不可示弱于人前,不可行差踏错……真的,好孤独。   但他这条命是偷来的。   他不能求死,他必须长生。   刚刚,有一句话他骗了南星,他对谢澄,心中的确是有愧的。   -----------------------   作者有话说:一场巨大的、贯穿两代人的蝴蝶效应   谢澄,你小子不知道有种视觉欺骗叫“错位”吗?[害羞] 第91章 罪恶的酒迷乱的他   南星一路走直线跑回东厢小院。   因为她不走寻常路,甚至走的都不是路,所以沿途没有太多照明的灯。但州主府的布局已尽在脑海,她有十足的把握不走错。   足蹬假山,悄无声息摸上院墙,手一撑腿一迈,翻过去就是个小池塘,涉水而过,便到她的房间。   远远的,南星已看到橙色的暖光透过小窗,步子不由急了些。她纵身跳下,左腿绷直勾足轻点,一招蜻蜓点水。   然而,预想中的水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实地。她结结实实摔了个踉跄,脚踝处传来锐痛。   丢人,太丢人。   谁把池塘填了!   南星抱着迅速肿起的脚踝,疼得倒抽冷气,齿缝间挤出忿忿的低骂。   这一跤跌的实实在在,还撞到了一旁的盆栽,“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单脚跳着,狼狈地往屋里挪。脚踝钻心地疼。原本四肢就使不上劲,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仙师?”管事提着灯,隔着假山幽幽唤了她一声,听着竟有几分像叫魂。   饶是南星胆大,也不由心头一跳。   “是我。”南星淡淡应和。   瞥了眼被撞坏的盆栽,她补充道:“抱歉,刚弄坏了府上的东西,我会照价赔偿的。”   确认身份,管事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忙声道:“仙师这就太见外了,您不光是州主的贵客,更是华州的大恩人,一个景观盆栽,值不得什么价的。”   管事的谈吐令人如沐春风,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去。   南星随口问:“我记得白天这里还是汪池塘,怎么填了?”   管事:“噢,是刚谢仙师不小心摔进池塘,州主很愧疚,便命人抓紧填了。刚填好,您就……”也摔了。   南星停下脚步:“他怎么掉进去的?”   谢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思虑片刻,管事说:“谢仙师问x我您怎么还没回来,我说您许是迷路了,他笑了笑,便寻您去了……您,没见到他吗?”   南星忽而想起些什么。她手下意识一摸,摸到了挂在腰间的那枚麒麟黄玉佩。   她忘记还给他了。   ……   咚咚咚——   “谢澄,你在吗?”   南星本以为谢澄在她房外等着,结果没有,她只好跑来他院里找。房内漆黑一片,鸦雀无声,怎么都不像有人的样子。   管事劝南星先回去休息,谢澄兴许还没回来,可南星却固执地敲门,仿佛确信谢澄就在房里。   “玉佩忘记还你了。”   谢澄去开门的手顿住,旋即自嘲而笑,靠着门,颓丧地坐在地上。   放眼望去,屋子里全是春阳酒壶,空的,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   他以前总跟那帮子弟炫耀自己千杯不醉,此刻却恨自己,为什么喝这么多还不醉?一醉方休,明天醒来,他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门之隔,敲击声停了。   管事劝道:“仙师,还是早些休息的好,等谢仙师回来我转告他。”   南星:“……好,你先走吧,我脚扭了,想慢点逛回去。”   一番絮语,管事走了。   谢澄站起身,抬手想去开门,又忽然停下,转身将那些散落的酒壶通通收进储物戒,这才将门拉开。   空空如也,一地萧瑟。   他忙朝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去。   “匆匆忙忙打算去哪儿?当心又掉进池塘里,丢脸。”   循声望去,南星坐在矮墙上,月光为她镀了道银边,明明在俯视他,却又仰着头,又傲又神气。   谢澄默了一瞬,走到墙边朝她张开双臂,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脚扭了还爬墙,逞能。”   南星指尖在虚空里画了个圈,意思是让她转过身去。   她不让他抱……   方才窥见的那一幕,再次刺痛了他。   “既然不愿我抱,”他收回手,声音冷了下去,“那便自己跳下来吧。”   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   走出去没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只见南星下唇紧抿,定定望着他。   他又走了回去,背过身,说:“下来吧,送你回去。”   谢澄背着身,等了片刻,却没等到预料中的重量。只听身后一声闷响,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他猛地回头,就见南星已自己跳了下来,单脚站立,身子因脚踝的剧痛而微微晃动,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只赌气地,将那枚麒麟黄玉佩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月光如水,洒在州主府精巧的园林里,假山石影影绰绰,花木扶疏,暗香浮动,可这静谧美好的夜色,此刻只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凝滞。   南星转身就走。   他看着前方那倔强蹦跳、仿佛随时会摔倒的单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终是几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都说别逞强了,我送你回去。”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冷淡,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用。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聊,现在……大家都冷静一下吧。”   谢澄看着她忍痛的模样,再听她这刻意疏远的话,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烧得更旺,混杂着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不再多言,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谢澄!”失重感让南星没忍住惊呼,她扭过头去,不肯理他。   他心情不好,刚才就可以那样对她?   刚他转身就走的时候,南星在想,如果他真撇下她不管,她定会从此与他一刀两断,绝不留情,绝不原宥。   三、二……就在她倒数时,谢澄还是先低头了。   仅仅一步之差。   夜风掠过池塘新填的平地,带着泥土的腥气,拂过道旁繁茂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澄声音闷闷的:“知道我心情不好,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骗骗他也行啊……   适才跟谢黄麟的谈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南星深吸一口气,心里罕见地摇摆与憋闷,还带着几分不知来由的落寞。   “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温柔也不玲珑。反正你众星捧月的,多的是人哄你,也不差我一个,你找别人就是了。”   谢澄原本是朝着南星厢房的方向走的,此刻被她的话彻底惹恼,脚下方向猛地一转,竟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院子折返。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坏的人,连句花言巧语都不肯说。不肯说就算了,还总把他往外推。   他才不成全她!   “好,既然不想回你那里,那就去我房里!”   他踢开自己房门,抱着南星径直走了进去,反脚将门带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似无的酒气。   春阳酒入口浓厚绵密,不辛辣,却后劲十足。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中,被熟悉气息完全包裹时,南星还是懵的。   不等反应,他高大的身影便已倾覆下来。   他吻住了她。   这吻来得实在没道理。攻城掠地、狂风暴雨,半点喘息之机不肯给,十指相扣,万语千言被堵成一句似是而非、亦嗔亦喜的呜咽。   “你……醉了?”   “狗才……咬人。”   这张嘴定是淬过带毒的蜜,含起来是甜的,说话却寸寸扎心,刀刀毙命。   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老天嫌他太顺,才把他送到她身边,让她出现在他眼前。   好的时候,情意殷殷,言笑晏晏,让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坏起来,翻脸无情,张口闭口就是“我生来便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不喜欢你就去找别人吧”。   不给她点惩罚,她下次还敢说。   谢澄撬开她的齿列,舌尖扫过上颚,带着醉人的春阳酒余香裹卷她的舌,甚至边磨她边咬她。血液尽数涌到头顶,炽热缠绵,深吻之后还是深吻,没完没了,乐在其中。   理智渐淡,爱欲愈浓。   他短暂抽离开,俩人呼吸依旧纠缠在一起。他单手擒住她两只手,按在她头顶,逼她仰起头,继续。   局面慢慢失控了。   吻从唇瓣落向耳边,吻她蓬勃跳动的颈脉,吻她微微颤抖的锁骨。   南星像在渔州的沙滩上躺着,海浪拍打礁石,碎成千堆细雪,迷了眼。于是她闭上眼,潮涨潮落,偶尔漫过,将她推高又拽回。   一切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两人都想不通。明明只要有一个人推拒,两人都可以及时抽身而退,可惜没有。   罪恶的酒,罪恶的他,还有作祟的嫉妒心。她不该那样激怒他的。   他太烫了,她本能地瑟缩,却被他理解为要躲,反而更紧密地贴上来,更浓烈地吻下去。   他怎么这样。   不是说自己千杯不醉么?   明明第一次时还青涩的很,像羽毛拂过水面,小心翼翼地贴上来,握着她腰的手连动都不敢动。   现在……南星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尔睁开眼。   撞入眼中的,是他剧烈起伏的宽阔胸膛,和上下滚动的喉结。少年人如鹤如松,即便醉酒,身上的气息也清冽如初,像初雪,像夜雨,像晚风。   他半眯着眼,长睫随上睑微垂,眸色深深,无尽缱绻,恍若深潭中央的漩涡,一旦卷入,万劫不复。   他像个勾人心魄的妖怪似的,令她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情。   妥协般的,她又将眼睛闭起来。   招惹了如此姿容的妖怪,还真是她的罪过,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原本抵在胸膛上的手移开,游走至他腰际,南星抱着他,仰头咬了口他的耳朵,力度很重,像报复,又像挑逗。   终于等到她的回应,谢澄这才肯暂时放过她,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喘息,继续下一步动作。   南星终于知道他的另一只手去哪里了。   他在单手解她的腰带。   -----------------------   作者有话说:不允许哈,不允许酒后!那样给不了我们南星幸福!   特此声明:最后没有do,小情侣宣泄一下情绪罢了(羞[捂脸偷看])   另,谢少主你小子命真好啊,长了张让我们南星大人频频心软的帅脸。 第92章 自己吃自己的陈醋   华州的雨一向不请自来,下得痛快,豆大的雨珠砸在芭蕉上,没碎,顺叶狂淌,噼里啪啦坠进花蕊,压的海棠折腰。   晚风吹过,没关紧的花窗嘎吱敞开,雨珠和青草湿润的香一并翻涌进屋内。轻薄床帏拦不住丝丝凉意,被风混着雨当头一吹,谢澄的酒醒了大半。   他x下意识循着冷源望去,旋即打算去关窗。   转身的刹那,他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谢澄彻彻底底愣在原地,只觉头痛欲裂。   榻上双眼紧闭,发丝凌乱,红唇微肿还泛着水光,上襦被扯开,圆肩半露,依稀可见颈侧的暧昧红痕。   最要命的是,她腰带被解开了。   谢澄几乎呼吸停止,目光从那藕荷色的小衣,沿着那根红色细长腰带,慢慢移向自己的手——红线在指尖绕了好几圈。   一切不言而喻。   他刚在做什么?   他刚想做什么?   凉意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南星瑟缩一下,缓缓睁眼。四目相对,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雾,却勾起唇角,问道:“清醒了?”   一句话,轰然点燃了谢澄脑中所有被酒模糊的记忆,也令他想起适才自己不堪的想法。   他近乎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腰带系回去,可方才一拽就开的东西,此刻却格外不听话。指尖数次擦过她微凉的小衣,带起一片灼热的战栗。   见他白皙的面庞越来越红,近乎要把自己羞死过去,南星便知他彻底酒醒了。   她慢悠悠拢着上襦,模仿他当初的轻狂语气说:“我可是千杯不醉——”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谢澄系腰带的手一顿,抬起眼,正撞见那抹红痕被掩盖在衣襟之下。   他猛地扯过自己的外袍,将南星严严实实地罩住,连带着那满床令人心旌摇曳的春色,一同隔绝在视线之外。翻身下床,一把关住呼啦作响的小窗。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风声、雨声都变得遥远不可及,惟余彼此刻意压抑的呼吸。   关好窗后,他背对着床榻伫立,身形僵硬,不知该何去何从。   浅紫色床帏上映出南星的影子,她坐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腰带,斜倚在床边。   床帏被一只素手挑开,她指尖勾着他的外袍,递了出来。   谢澄大步折回,接过外袍,却没穿。衣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不止衣服,他怀里、唇畔、舌尖,全都浸透了她的气息。   南星从来不熏香,也不佩戴香囊香球之类的配饰,但他很喜欢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味道,很清新的花果香气,冷冷的,像澹月梨。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问。   明知她不可能说出“事已至此,以身相许”的话,他心底却仍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虽然没发生实质的事情,可他们也算有肌肤之亲,这可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情。   说起肌肤之亲,今晚他跟着玉佩去清照阁找她时,她……算了,他不想提。   南星:“有。”   “什么打算?”谢澄的心提到嗓子眼。   南星也没打算瞒他,如实道:“天阙盛会之后的寒梅大比,我要夺魁。”   蜀州一战后,她的土狗木雕直接开裂,修复不好。皇甫肃沉默很久,说这意味着南星积攒的业力超出了法则的承载极限,木雕不堪重负,自然崩坏。   总之,因南星的带飞,他们这支队伍提前锁定了冬考之首,完全没有给燕决明留有发挥的余地,可怜他在藏经阁中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苦读。   皇甫肃吐槽说,这是他有生之年来,见过最无聊的冬考。   无聊就无聊,南星只想赢。   当年最熟悉仙门公务的是沈去浊,可最后还是由沈留清担任仙首,原因无他,因为沈留清最强。   如此看来,仙首最重要的是实力,而非资历。   这下她和吴涯都当过冬考之首,寒梅大比就成了两人必争之地。虽未明文规定,但人人心知肚明——寒梅魁首,当为未来仙首。   谢澄起初惊讶,但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凭南星的天资,没有野心岂不浪费?仙首之位,她当得起。   但,他问的不是这种打算。   她真是个木头。   “还有其他打算吗?”谢澄循循善诱。   她撩起床帏,眼神示意谢澄坐到床上来聊。   “这不合规矩,我站着就好。”谢澄没有动   “你在天外天破的规矩还少吗?皇甫长老都打算为你重新编撰弟子守则,好让他少气掉几根胡子。”   “……”   “再说,你现在守规矩是不是晚了点,刚刚……”   “停!”为了防止她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谢澄连忙脱靴上床,堵住了她的嘴。   这次用的是手。   南星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谢澄刚松开手,就听她说:“上次我醉酒轻薄了你,这次就当是补偿你,以后不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正想问她要个名分的谢澄:“……哦。”   南星侧身靠在床头,就当没看见他失望的神情。她无意识攥了下手掌,先前被厘魂刀划破的伤被千愿灯治愈,可每每想起,那地方还会隐隐作痛。   她知道谢澄想要的是什么——确定的关系、安定的生活、稳定的感情。   这些,现在的她通通无法承诺。   不除掉混沌,她甚至不放心留谢澄在身边。万一哪天她一觉睡醒,发现谢澄死在她手里,而她全然未觉……她不敢想,也不敢赌。   可看着他难掩落寞的样子,心尖还是软了一块,所以暂且给了句算不得承诺的承诺。   “师兄,我想做个没有争议的仙首,你能明白吗?”   谢澄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他唇角慢慢扬起,郑重道:“好,无论你作何打算,我都支持。”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拒绝他的——   未来仙首的人选,都是综合考量天外天内门弟子、三大世家,还有现任仙首的意见。谢氏的选择,占了五之其一。   若他和南星的事情早早定下,只怕会有闲言碎语。   得她一句承诺比破镜还难,虽然说得模棱两可,但对他而言,已是万金不换。   他的气是消了,南星还气着呢。她拉起下摆,露出红肿的脚踝,打量完伤势后笑意敛尽,平淡无波道:“话说完了,送我回去吧。”   说罢她放下裤腿,作势要走,却被谢澄攥住脚腕。   “怎么肿成这样?”谢澄单膝跪在床尾,轻轻将南星的右脚搭在他大腿上,细细端详伤势,“入通灵境后几天,本就四肢疲软,你还爬高乱跑,不受伤才怪。”   随即,他掏出一个紫色胖肚葫芦瓶,从中倒出泛着薄荷香的冰片,边说着会有点凉,边把冰片敷到扭伤的地方。   “嘶。”不光凉,还很痒,南星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敷多久啊。”   “敷到冰片彻底融化为止。”谢澄帮她揉着小腿肚活血化淤,不由讽道:“去见谁了?把自己弄这么狼狈,看来他克你啊。记住今天的疼,以后别碰面为好,避祸。”   南星手撑在身后,睨他一眼:“都拜你们姓谢的所赐,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小叔那么……扭曲,我何必摸黑翻墙?如果不是你摔进池塘,我怎么会预判失误,扭伤了脚?你自己说说怪谁。”   谢澄没料到,她居然就大大方方承认了清照阁的会面。但情况好像跟他想象中的“夜会情郎”不同。   “扭曲?他做什么了?”谢澄当场变了脸色。   打算把那段离谱至极的对话烂在肚子里、恨不得把谢黄麟灭口的南星:“……”   “现在没事了,他当时定住我,然后拿走了我腰后的长生剑。”南星言之凿凿。   谢澄陷入沉默。   这沉默一部分来自于对自己“眼神有问题,想象力丰富”的无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确定,他抢走了长生?”身为神剑惊鸿的剑主,身为谢氏家主,谢黄麟大老远跑来华州,抢晚辈的剑,横竖听着都离谱。   南星隐去前情,只说:“你小叔对留清前辈有些旧情,长生剑是他俩一起打造的,他拿走,也算物归原主。”   孰料,谢澄竟直截了当地点破:“不止如此吧。因为你和沈前辈有几分挂相,所以他才对你青眼有加。他走了吗?”   “我已经解决了。你别这样。”她不理解,谢澄是怎么凭三言两语,猜出她隐瞒的部分的。她之所以不肯说,就是怕他这幅要找人算账的架势。   冰片彻底融化,谢澄找出干净丝绸把她脚踝包起来。   南星啧了一声,“你没有纱布吗?”谁家包伤口用绸带啊。   原本沉着脸的谢澄被逗笑:“你财迷成这样,连块布都舍不得。现在剑被别人拿了,不报复回来,晚上估计都睡不着。”   他还没告诉她:那剑鞘是纯金的,而且是用品质上乘的羽毫金制成,轻如木料,价比隋珠。   要是她知道,肯定比他还急着去找谢黄麟算账。   “拿走就拿走吧,刚我把他骂了一顿,但愿x你小叔耳背没听清,否则到时候极力反对我当仙首怎么办?”   谢澄被她这副后知后觉、暗自懊恼的样子逗笑,歇了去找谢黄麟的心思。万一到时候真撕破脸,影响了南星的前程,她估计就把他撕了。   原来全是误会。她根本不喜欢小叔。想起自己方才借着酒意,压着她讨吻的孟浪行径……实在过分。   他轻咳几声,余光悄悄观察,见她面色酡红,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未见被冒犯的不虞,心下稍安。   指尖揉着她酸麻的小腿,谢澄出了许久的神,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所以不是他。那你情天里的另一个人是谁?”   不是谢黄麟,还跟他长得很像……不可能,她总不可能认识他亡兄吧。   南星正眯着眼,安然享受免费的按摩服务,常年习武的人对力度把握及其精准,驱除疲劳之余还很舒服。   忽然听这么一问,她睁开眼,正撞进谢澄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见他给她按摩的专注样子,那句“怎么又问”噎在嗓子里,到了也没说出来。   她垂下眼帘,轻声答:   “一个故人。”   “哦?”谢澄笑意不达眼底,“该不会是什么两小无猜、微末相扶的邻家兄长,还是萍水相逢、年少情深的天降郎君?”   他手下力道重了几分,冷哼一声。   “结果他英年早逝,亦或与你分道扬镳,你孤身入仙门,遇到了我,打眼一看——疑是‘故人’来。”   “……” 第93章 茶狗师兄木头师妹   南星心道:确是故人来。   但,不是郎骑竹马来,不是一见误平生,而是初遇便结下梁子、分庭抗礼的政敌。   谢、崔两家的确是同进退的盟友,可这情谊随着崔白鹤的早逝告终。   崔白鹤钦定的继承人心太软,即便有谢澄明里暗里的帮衬,上位没多久就被人篡权夺位。   于新任崔家主而言,谢澄曾是她最大的绊脚石;于谢澄而言,她逼死了自己故友留给他的、仅存的念想。   家主不擅武力,更喜钻营,作为她最看重的心腹,南星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殊荣与权柄。在其位,谋其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理所应当同仇敌忾,和谢澄势如水火。   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他。   所有人都说,谢澄对她,总是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以往雷霆手段的人,在有关她的事情上,却总举棋不定。就连争执过后,还会亲手扎个秋千示好。   谢澄还给谁低过头?从未。   其实他秋千扎的很精巧,只是她不肯荡。毕竟那样无忧无虑荡秋千的时光,于她而言,早已一去不返,不堪回首。   南星垂下眼睫,蓦地怀念起那架秋千来。   “被我猜中了。”谢澄幽幽道。   南星恍然惊醒,眼前人与忆中人在眼前如水波交融,恍惚难辨。她无奈道:“别胡思乱想,我小时候连个朋友都没有,哪来的什么竹马和意中人。”   谢澄挑眉:“就算有我也不怕,总归是比不过我,你迟早会移情别恋的。”   南星一怔,旋即扶额:“你够了。   真按他设想的来,他俩成什么人了,她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谢澄,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我只看剑谱,从不看话本子。”   “那你哪里编出这么一串乱七八糟的无边风月来?”   “托你的福。”   “……”   嘴上说着不怕,但横竖从她嘴里套不出那位“故人”的丝毫痕迹,谢澄又默默生起闷气。   这气生得荒唐,偏偏对着绝不能发作的人。于是成了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最终却只敢啃噬自己的骨血。   那些细小的不快被反复咀嚼,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无休无止。直到她递来一个眼神、一句软语,这漫长的自我凌迟才得以赦免。   世上竟有她这种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旁人隐晦的不愉,却又从不肯哄。   敏锐,但无情。   年年复年年,说不定他早早就被她气死了。   一边气着她的“故人”,一边还得任劳任怨地替人揉腿,混成他这样,也算是独一份了。   “喏,你帮我戴上。”南星随意道。   谢澄抬眸,只见南星递给他一根红绳,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刚那根腰带,不由怔了一瞬。旋即,他就看到了红绳中央,坠着的那枚红玉髓。   银杏叶,他雕的。   “长生剑不是被拿走了,剑坠怎么还在?”   “当然是我抢回来的。”   谢澄接过,发现南星还在红玉髓两侧串了两枚铜币,一正一反,一花一字,不是什么珍奇古币,就是市面上流通的最常见的铜钱。   “为什么穿两枚铜钱?我有一盒前朝留存的古币,成色犹可,送……”   南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墓里沾了死人味的东西,再值钱我也不要。”   更何况,这铜币对她意义非凡。   她总是和常人想法不同,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见解,谢澄便笑:“戴在哪里?”   南星撸起袖子,露出左小臂。   谢澄将编好的红绳系在她手腕上,南星晃了晃手腕,半展示半炫耀。古朴的铜色、血红,还有白皙的肤色映在一起,为她平添几分恣肆的江湖邪气。   谢澄的视线凝在那枚红玉髓上,仿佛看见自己捧出去的那颗心,被她用同样的珍重轻轻接住。   他原本不曾奢求回响。   可此刻,这截不开窍的木头竟真的开出花来。她不仅接住了他沉甸甸的心意,更将它戴在明处,   她其实,还挺会哄人的。谢澄想。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替她垫高两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床崭新锦被,铺在窗边的小榻上,自顾自躺下。   已经准备穿靴离开的南星动作一顿:“?”   不是说要送她回去么?   谢澄面色如常,语气坦然:“外面暴雨狂风,不便出行,暂且凑合一夜罢。”   区区风雨,以他的修为,用灵力震开便是。南星狐疑地瞥他一眼,终究还是应了声:“好。”   他屈指一弹,屋内灯烛应声而灭,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唯有博古架上的几尊瓷瓶,泛着幽微的光泽。   雨淅淅沥沥,催人好眠。   有床帏相隔,四下昏暗,连影子也映不出分毫。南星便也无须避忌,坐在床沿换了寝衣,侧身卧下,酝酿睡意。   她素来觉浅,身处陌生环境更难安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她。   雨声、蝉鸣、枝头鸟雀的扑翅声、乃至谢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谢澄低低咳嗽了两声。   修仙之人,体魄强健,总不至于吹些风就染上风寒。南星阖着眼,没理会。   过了许久,他又翻了个身,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这榻好硬。”   简直娇气。南星依旧没理。   夜渐深,她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晚的秘密会面,越想越是精神。暗中交易并非目的,将事情摊到明面上,才更有趣。   正思忖间,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入床帏,轻轻勾住了她的袖角。   那手的主人似乎笃定她已熟睡,指尖得寸进尺地勾缠上她腕间的红绳,极轻地摩挲着那颗红玉髓,流连不去。   南星静静等待着,想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可那只手只是徘徊片刻,便又悄悄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缓缓睁开眼,余光扫过厚重的床帏,只见一片漆黑。   这家伙……醉酒时不是大胆得很么?如今连碰一碰她的手都不敢。   她无声地向里挪了挪,腾出外侧的空位,语气平静无波:“要不要睡上来?那榻太小,腿都伸不直。”   话音未落,谢澄已单手掀开床帏,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沉默而迅速地滑入她被中。   她是让他抱着被子上来,不是跟她……算了。   少年剑修身躯如火炉,那点寒气只附着在衣料表面,肌肤相贴处,唯有滚烫的热意源源传来。   当谢澄自身后拥住她时,南星漫无边际地想:他的寝衣定然只是虚虚拢着,否则这温度怎会传递得毫无阻隔。   他极其自然地调整着姿势,手臂自她颈下穿过,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则稳稳扶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两手都占得满满当当,还理直气壮地低声解释:“你身上太凉,我替你暖暖。”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南星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是说不合规矩?”她用手肘撞了下他胸膛。   谢澄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指腹无意识在她腰间画着圈,嗓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笑意:“我何时x守过规矩?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切。”   夏日的寝衣轻薄如无物,两人紧密相贴,皆不敢妄动。不知是否谢澄身上涂了什么迷魂的香料,在这暖烘烘的坚实怀抱里,南星竟很快沉入黑甜乡,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   南星揉了揉惺忪睡眼,按时醒来。刚睁眼,便见谢澄寝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露出一线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   他手捧一本南星没见过的史书,支着脑袋看得认真。神情专注,姿态慵懒,相较平时的霁月光风,平添几分风流潇洒的色气。   南星盯了几眼,面无表情地起身去梳洗。轻薄透气的夏式寝衣在晚上不觉什么,此刻白天阳光一照,就太透了。   她刚俯身掬水,背上便是一暖——一件外袍轻轻披落。她颊侧水珠未擦,回头望去,正对上谢澄深邃的眼眸。   四目相交的刹那,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些晦涩难言、翻涌不息的心绪。   “擦擦吧。”谢澄将干净帕巾递给她。   一滴水顺着下颌滑入衣领,南星恍然未觉,问:“你一直这么早起吗?”   谢澄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他一整晚都没睡,一直在看她,直到她有转醒的迹象,他才捞过书本,装成风轻云淡的样子。   南星接过帕巾,三下五除二擦净面部还有淌进脖子的清水,顺势坐到镜前,等谢澄给她编发。   谢澄的手指卷着她的头发,提议道:“今日无事,要不要梳个好看的发式,我们去城里转转?”   南星摇头:“不了,就蝎子辫吧。我今天不想出门。”   她今夜还要去悦仙祠密会那两位买家,吉凶未卜,还是利落的长辫更为妥当。   “也是,你脚伤未愈,还是在屋里静养为好。”谢澄从善如流,取过桌上的舜华翎,指尖翻飞间,一条利落的长辫已编好,轻轻搭在她肩头,“我可以念书给你听。”   南星转过身,“读什么书?刚刚你看的那本吗?”   谢澄低头瞥了眼她轻薄的寝衣,在南星坦荡的目光中,忍无可忍地把外袍往前一拢,低声应道:“嗯。”   南星对此倒还有些兴趣。她少时没有读过书,前世进驭妖司后,白天练武,晚上读书,总算把基础补上。但她读的书都是跟修行、捉妖有关的,那些诗词经注之类,却是从未涉猎。   谢澄手中那本《史传》显然已被翻过多次,页间批注密密麻麻。他为南星讲解时,总会将那些诘屈聱牙的句子化作明白如话的讲述,其间还不时穿插几句冷到极致的笑话,惹得南星频频莞尔。   她的笑点可能真与旁人不同,这些笑话换任何一个人来听,都听不出是“笑话”。   边听着,她找出一卷纸和笔墨,伏在桌上,写写画画。谢澄问起,她只说是给州主准备的谢礼。   此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每声之间停顿完全相同、不像人能敲出来的。不必看来人,他们也知是吴涯。   谢澄回头,确认过南星外袍披得牢牢的,这才给吴涯开门。   “什么事?”他问。   吴涯飞速扫过屋内景象——南星披着谢澄的衣服,盘坐在榻上画画。   他收回目光,完全听不出有任何愧疚之意道:“对不住,打扰你俩了。”   仍穿着寝衣的谢澄:“……你别乱想。”   吴涯:“也行。”   ?   一旁,南星大功告成,将画卷收入锦囊,开口道:“大师兄,是关于召阳的事情吗?”   吴涯颔首。   “召阳人不坏,他自小脾气就怪,是个剑痴,只服比他强的人,最爱跟人比武。寒石就是摸准这点,才会利用他牵制你。”   南星信手翻动着《史传》,这本书首篇是“人皇本传”,末篇则是“羲黎本传”。她边看边道:“谁管他服不服,我只要他吐出寒石的下落。”   吴涯:“他不肯说,非要你跟他打一架。说等他死了,就托梦告诉你。”   “呵。”南星嗤笑,“行啊,那我抓紧送他上路,带来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一见误平生啊家星[可怜]   其实本来也可以青梅竹马的[闭嘴]   命运捉弄人,好期待他俩发现真相的那天。   吐槽:谢澄你故意不好好穿衣服的吧! 第94章 打服召阳追踪寒石   州主府,跑马场。   高喻冬闹着要看,州主劝到口干舌燥都没把人拉回去,最后还是南星出马,就说了句“练武去”,高喻冬就乖乖走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跑马场只剩南星四人,还有召阳。   沈酣棠好奇地打量着那陌生的身影,凑近吴涯小声问:“大师兄,原来你有朋友呀,我都没听你提过。”   吴涯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攥紧,直至掌心被汗水浸透,才霍然松开。   “儿时旧识,不算相熟。”   沈酣棠笑吟吟的,“我一猜就是,你还是跟我们三个关系最好。”   吴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回应道:“嗯。”   沈酣棠目光转回场上,面露疑惑:“不是召阳要找南星比试吗?谢澄杵在中间做什么?南星定然会赢,他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吴涯平静道:“或许是,不想让他的师妹养狗吧。”   “啊?”沈酣棠晕头了。   场上。   自从召阳又重复了一遍那天的话,说只要南星能赢过他和渡厄,他不光乖乖交待寒石的下落,从此还愿意给南星当狗使,气氛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谢澄当即冷笑:“就你,配吗?”   召阳睨他一眼:“关你屁事。”   南星揉了揉眉头,没心思看他俩斗嘴,大拇指指向斜后方的吴涯,“逍遥是渡厄的克星,逍遥剑主就站在后面,你找他比去。”   召阳从地上一跃而起:“不一样。他赢我,靠的是神剑克制,不能证明剑术高低,我才不跟他比。”   谢澄唤出纯钧,“我师妹懒得理你,咱俩比,你输了,当狗我倒用不上,滚远就行。”   召阳差点中了谢澄的激将法,骂了声“你大爷的”就想动手,却又猛地反应过来。   “不要,我就要她。”召阳指着南星,满脸执拗。   他这人便是如此,认准了剑道便一头扎进去,想变强便追求极致,如今盯上了南星,就死咬着不放。   南星拍了拍谢澄的肩,让他下场。   “可你没有剑。”   “用不着。”   “那可不行,这家伙命硬,不用剑打不死。”谢澄一句话差点又惹毛召阳。   南星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柄短刀。刀身泛着幽冷光泽,刀刃翠色流转。她朝谢澄晃了晃:“我用这个就行。”   这下,谢澄和召阳齐齐闭嘴。   过了半晌,召阳忽然笑了,笑得咬牙切齿,从嗓子眼憋出来句:“厘魂刀?真他娘的最毒妇人心啊,算你狠。”   “别跟她说脏话。”谢澄皱眉。   召阳简直受不了他这般处处挑刺:“我那只是语气词!”   南星脚踝的伤经过昨夜敷药已好了大半,行走无碍,发力时却仍会隐痛。与召阳交手倒有个好处——不必过多移动。她站在原地,手腕轻转,挽了个利落的刀花,语气平淡无波:“行了,来吧。”   见南星应战,谢澄低声嘱咐了她一句当心脚伤,便转身走向吴涯与沈酣棠,立于篱栏之外静观。   “渡厄绝技——方寸天地。”   南星再次被渡厄剑限制在原地,相比第一次,她已见怪不怪。   召阳的剑意变幻莫测,来去如风,过而无痕。以剑观人,他本该是那般性子——执拗,随心所欲,却并非恶徒。   直至交手途中,召阳忽然用剑背轻佻地拍了下她的脸颊,南星眸色骤然一冷,对他的评价立刻添上一笔:   有病。   他自己找死,南星乐得成全。   召阳步步紧逼,剑势凌厉。南星却只守不攻,看似落入下风。待他彻底闯入攻击范围的那刻,她倏然探出两指,直取渡厄剑身!   召阳早有防备,手腕一抖便让剑刃滑开,得意笑道:“这招你在我面前用了三次!我脑子又没病,岂会再上当?”   话音未落,南星那夹空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顺势下探,猛地扣住他双臂,同时单腿别住他双膝关节!   一瞬间,召阳竟也被这巧劲锁住,动弹不得。   “渡厄最大的弱点,便由我来告诉你吧。”   下一瞬,南星足尖猛地蹬地,借力腾空,使出一招“绕鹤回梁”,身形如鹤般回旋,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扫召阳!   这一腿若落实,不死也残。   在召阳瞳孔急遽收缩的刹那,南星却骤然收力。不知是顾及自己伤处,x还是终究留了情面,那原本扫向面门的腿势一屈,只重重踹在他腹部。   即便如此,召阳仍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进地里,溅起漫天烟尘。   “咳——咳咳!”他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任由沙尘迷眼,目光仍死死锁住南星。   这个骗子……她甚至连厘魂刀都未曾动用,只赏了他一脚,便断了他三根肋骨。   召阳大半个身子嵌在土里,浑身麻木,连痛觉都暂时消失——这绝非好兆头。但他顾不上旁的,歪头吐净血沫,断断续续问:“你怎么逃脱渡厄禁锢的……渡厄有弱点,我……我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告诉我。”   “你是为人所骗,我不杀你。但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寒石呢?”   召阳闭上眼,气息奄奄:“中州,紫郡,我只知道他咳咳,他要买一件东西。”   目的已达,南星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别走……告诉我。”   召阳命果然硬,至此境地,竟还能自行从土坑中挣扎而出,以手肘撑地,拖着残躯向南星爬去。   他伸出手,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一片衣角。他笑着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吴涯复杂难辨的神情。   “乌鸦……帮、帮我给南星带句话……我会去找她的……”   吴涯默然片刻,弹出一枚丹药落在他身前,长叹一声,不知听没听进去,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召阳吞咽丹药、运功调息的微弱声响。随即,那带着喘息的语声再度响起:“乌鸦……多年不见,你过得很好……只怕早忘了我……”   吴涯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侧身留下冰冷一句:“忘记,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本该上场的是我……如果……也许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我的……”   那天几乎是必死局。每每有这种伤亡惨重的局,都意味着有大人物来观赛。   绝大部分小奴隶都拼命往角落躲,却还是被连哭带喊地拖出去,召阳从不哭,但他也不想死。   于是中州紫郡的奴隶中,出现了第一位异类——   小吴涯浑身带彩,泥土混着血痂沾在脸上,眼睛却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团鬼火,在深渊里不屈地燃烧。   他主动换下召阳,说:“我想去。”   周遭的气流骤然失控,吴涯停下脚步,回首睨了召阳一眼。   “我敢用命去赌一个赏识,你呢?你太蠢了,那位贵人看不上。”   “你大爷……我就想跟你叙个旧……至于这么贬我吗?”   “我不想听。”   那段生于泥泞、互相依偎又互相撕咬的岁月,如同沼泽里疯狂滋生的毒藤。   为了爬向一线天光,它们不得不紧紧缠绕,借力向上。可一旦危机降临,最先反噬、将同伴踩入更深处深渊的,也往往是身边最近的那一根。   在那不见天日的烂泥潭里,那点可怜的温暖是真,彼此算计的假意也是真。他们将真心与鲜血、污泥混杂着囫囵咽下,日复一日,除了恶心,只剩恶心。   直到有一天,有几十根毒藤终于合力爬出了泥沼,触及阳光。而它们不约而同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想要杀光彼此。   除了运气好、提前被买走的吴涯和寒石,杀到最后,也就剩下召阳。   如此,便再无人会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过去,竟都如此不堪。   吴涯的背影决绝远去。   得益于那枚丹药,召阳很快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而来的剧痛,仿佛全身骨骼尽碎,深入骨髓。   他倒吸着凉气,额上冷汗如雨,双拳死死握紧,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混不吝的笑。他逐渐放松身体,全盘接纳这蚀骨的痛楚,最终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输给了她,而他一向说到做到。   他要去找她。   ……   另一边,吴涯与南星三人汇合,开门见山问道:“渡厄的弱点,究竟是什么?”略一停顿,他又补充,“我不会告诉他。”   “你告诉他也无妨,我只是懒得解释。”南星笑了笑,“答案就在他自己话里。他说逍遥是渡厄的克星,而逍遥剑的本质,是通过竹叶操控气流。我便猜想,渡厄禁锢他人,倚仗的或许是‘望气’之术。”   “所以,屏住呼吸即可。”   “原来如此!”沈酣棠很捧场地夸了一通连环彩虹屁,直到南星无奈地笑,沈酣棠才戳戳她脸,“那召阳好笨,答案近在咫尺,却想不到,只怕要记你一辈子了。”   南星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然:“输给我,不丢人。”   她走路时,长辫随之轻轻晃动。被冷落许久的谢澄,手指自然而然地绕上她发辫末梢的舜华翎,低着头出神。   她斗法的状态和平时总判若两人。平日里,那双眼睛就像冰凌,轻飘飘地扫过,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你。只有战斗,能让她全神贯注地,将所有注意力全都投注给你,直到你像以往的所有人一般,输给她。   引起她注意的感觉太上瘾,以至于无法戒断,想和她一直比一直比,直到赢过她,看她错愕、兴奋、欣赏、杀心渐浓……可惜,不能。   输给她,的确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滋味。   他深有体会。   吴涯落在队伍最后,沈酣棠发觉他半晌没跟上来,歪头看过去,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她。   沈酣棠双肩一耸,被他吓了一大跳。   被发现后吴涯也没慌张,只是淡定地移开眼,问南星:“什么计划?”   “算不上计划。”南星瞥了眼玩她辫子的谢澄,“我没兴趣理会他们的恩怨情仇,也不在乎他为何要对姚黄姐妹赶尽杀绝。既然顺路,途经紫郡时,顺手替她俩把仇报了便是。”   吴涯提醒道:“寒石实力绝不在召阳之下,若被缠上会非常棘手。中州势力盘根错节,天阙盛会在即,你身份特殊,最好不要横生枝节。”   南星罕见地沉默了。   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行事但凭己心,生死自负,从无顾忌。可如今,她不得不为身边的伙伴考量——中州世家林立,若寒石背后有所倚仗,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麻烦。   “分头行动吧,我们在骊山脚下会合。”   “不行。”谢澄手下的动作一顿,似乎洞悉到她心中顾虑,依旧低着头,对南星说:“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必顾虑。就算寒石是皇甫家的人,杀人也得偿命。”   南星闻言,极轻地勾起唇角。   谢澄思索片刻,手搭上吴涯的肩,对着南星和沈酣棠笑说:“中州最值得一看的,莫过于骊山和紫郡。你俩第一次参加天阙盛会,想必都没逛过,去紫郡正好,我能尽尽地主之谊。”   “诶这个听着好玩儿,紫郡曾经可是皇城,我支持。”沈酣棠举起手,强烈表示要跟南星一起去紫郡抓寒石。   谢澄自不必说。一时间,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尚未表态的吴涯。   沈酣棠皱了皱鼻子,神色复杂地问:“大师兄,这寒石……该不会也是你的朋友吧?   吴涯摇头:“不。就那一个。”   沈酣棠便笑了:“既然如此,全票通过,去紫郡!”   吴涯:……他好像还没发表意见。   少数服从多数,既然拦不住,吴涯也不纠结,立马开始思考怎么高效又隐蔽地除掉寒石。   “我们今晚启程,早去早办事,以免夜长梦多。”   “不行。明早走。”   还没等南星编好阻拦的理由,谢澄就率先开口否决。   “为何?”   “昨晚风雨太大,我着凉了,要休息一晚。”谢澄适时握拳咳嗽了两声。   “……”   “谢不要脸,你演技真的很差。”沈酣棠如是点评。   这种拙劣的说辞连沈酣棠都骗不过,更何况吴涯。他冷嗤一声,讽道:“身体虚,就多补补,省的耽误南星的事。”   谢澄:“……你能不能少说些有歧义的话。” 第95章 画皮假面不欺君心   云遮雾障,夜成泼墨,只怕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南星跷起腿,将厘魂刀仔细缚于小腿之后,随即以臂作枕,仰躺于粗壮的树干上假寐。   她用画皮咒为自己换了副陌生皮囊,不至于让人过目不忘,却娇憨耐看,让人没来由地心生亲近,放下戒备心。   画皮咒虽然号称“无物不可画,万象皆成皮”,却有个弊端——无论变什么,都跟原本的自己有三分像。   南星对着云隙间偶尔漏出的月光,反复练习着唇角弯起的弧度,试图将那三分本相也彻底掩去。   直至颊边肌肉都有些发僵,悦仙祠后方,才无声无息地多x出两条人影。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两个买家居然是一同来的,是巧合还是相识?   南星没有主动露面,而是隐去气息,暗中打量着两人。   一女一男。女子戴紫纱帷帽,身型高挑,男子面覆银具,气度非凡,二人毫无交流,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那女子脚程慢些,男子还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她赶上。   见状,南星暗自放下心来。   她敢断言,这俩人定是不相识的。   那男子看似体贴,实则防备,放慢脚步等人,不过是怕被女子偷袭罢了。而那女子试探过这一遭后,也知男子警惕心强,便不再生事,步伐稳健地朝悦仙祠走去。   两人走近些后,那男子忽而仰头,鹰隼般的锐利目光毫无征兆地和南星对上。   南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克制住了下意识躲避的冲动,稳稳跳下树,走近二人。   “雁字回时。”画皮咒连声音也一并更改,甫一开口,那甜腻的嗓音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   罢了,倒也符合她给自己打造的人设——一位因王玄腾家破人亡的单纯孤女。   她主动提出二贩消息,甚至要求当面交易,两位买家必定对她心生疑窦,怕遭算计。可若她是一位有点小聪明,但不识人间险恶的落魄千金,为报仇雪恨,才鼓起勇气找三教九流的人合作,这经历就可信的多。   太笨不行,太精明也不行,实在考验她的演技。   那一男一女对视过后,齐声答复:“信自南来。”   对完暗号,那男子很爽快地给她一袋金币,摊手向女子要消息纸条。消息到手,男子大致扫了几眼,而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将纸条收起,转身就走。   “还请二位留步。”   南星挤出她刚练习好的笑容,语气真挚道:“奔波至此,就得一条消息走,未免太亏。”   刚说完,她又略带急切地补充:“我有杀了他的法子,只恨势单力薄。此次二贩消息并非谋财,而是想与二位合作,我们有共同的仇人,不是吗?”   果不其然,她这一番略显焦躁的稚嫩话语,成功让两人驻足。   银面男:“共同的仇人,这可未必吧。”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南星适时拿出一张试言纸,这是她问花深深老板讨的,“我们用这个来交流,如何?”   银面男也拿出张试言纸,“好巧,要不用我的?”   再看他身旁,紫纱女手里也有。   呵,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南星心里吐槽,面上却保持笑容:“好。”   银面男把他的试言纸递给南星,南星又将自己的递给紫纱女,紫纱女再给银面男。虽然繁琐,但也算积累了一点信任度。   紫纱女率先提问,她问:“为了杀王玄腾,你们愿意付出生命吗?”   三人的回答分别是:   只要能杀他,我愿意付出生命,付出我的一切。   他算什么货色,也配让我付出生命?   我已经付出过生命了。   试言纸无一变色。紫纱女的目光在最后一张纸上停留良久,没忍住问道:“付出过,是何意思?”   南星弯起眉眼,甜笑依旧:“字面意思。我为杀他死过,阴差阳错被人救活。行尸走肉也好,孤魂野鬼也罢,只要目标一致,就可以合作。”   银面男子凝视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过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紫纱女声音温柔:“此言在理,我没什么好问的了,你刚说杀他的法子,可否相告?”   王玄腾虽老而昏聩,身手却不减当年。生死境尊者,除了谢黄麟和沈去浊,放眼天下,也无一人敢说“有杀他之法”。   南星露出为难之色:“我是有法子,但必须得接近他才行。我混不进王家,这才在鬼市找人合作的。”   这句话她没撒谎,但凡前世她有法子接触到王玄腾的身边人,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闯府杀人。   王玄腾那老贼,根本不让侍奉在侧的人出门,就连他儿子王瑞吉,也只敢养一屋子哑女,可见这家人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阴损勾当。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紫纱女主动道:“我能接近他,你说吧。”   南星不着痕迹地用神识扫了她一眼,可惜她那帷帽似乎是个遮蔽类法宝,什么都看不见。   她未急着回答紫纱女的问题,转而面对银面男。没说话,但那双笑成弯月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也得出点力吧。   银面男风轻云淡地张口:“缺什么我都能补,你说吧。”   南星笑容中总算含了几分情真意切,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琉璃瓶,晃了晃,递给紫纱女。   “白泽王族的血,能令妖功力大涨、滋补修为,人类若口服,起初也会稳固道基。但久而久之,便会上瘾,继而……异化。”   “王玄腾的身世二位也已知晓。家主血脉有疑,下属未必在意,可若家主是人妖混血呢?”   她不光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受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要他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天下咸怨,以告慰亡魂。   紫纱女子欲拔开瓶塞验证,却被南星抬手阻止。   “在此处打开,不消片刻,方圆百里灵智未开的妖兽,都会被吸引而来。”   “白泽王血……”紫纱女子将琉璃瓶小心翼翼收好,语气中难掩惊疑,“此物太过罕见,你是从何处得来?”   不怪她生疑。欲得白泽王血,除非白泽自愿赠予,便只剩斩杀白泽强取一途。无论哪种,都显得匪夷所思。   “是我家传之物。”南星眼底适时泛起恰到好处的恨意与哀伤,“若非因为它,或许我家也不会……”   “原来如此。”紫纱女子也不知信了几分,但只要东西是真便好。隔着衣衫,她紧紧握住那宝瓶,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金瞳王力的血液在汩汩流动,应和着她难以抑制的、激动的心跳。   一旁沉默许久的银面男子,又瞥了南星一眼,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盒,同样递给紫纱女子。   “修为凭空暴涨,易惹猜疑。用此物混合吧,上品滋养丹,他难以察觉。”   滋养丹是许多世家子弟用以夯实根基的丹药,确然有益无害。此人随手便是一盒,身份想必非同一般。   几人又商定些许细节,便各自散去。   和紫纱女擦肩而过时,冷亮的月光打在她背上,南星侧脸,正好看见她后腰挂的细剑。   眼底一点寒芒闪过,南星脚步微顿,随即走远了。   那柄剑,她见过的。   刚入天外天那年,桃源秘境,石棋斗法,一花一剑,她险胜柳允儿。   后来她得沉璧剑认主,就再没用过这柄藏有冰蜥毒针的剑了。   居然是她?!   南星步履不停,向城内走去。刚拐过街角,便见不远处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等候。   谢澄背倚墙壁,神色平淡,似是已等了许久。   她此刻尚未解除画皮咒,一边懊恼这家伙如何识破她的行踪,一边又暗自庆幸,这番“抓包”注定要落空。   她佯装未见,大大方方地从他身旁走过。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谢澄抿了抿唇,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星身形一僵,打算装作没听见快步溜走,下一瞬,手腕却被人牢牢握住。   “郎君,此举太过冒失。”她对自己的画皮咒尚有信心,试图挣扎。   谢澄却径直在她身前蹲下,语气辨不出喜怒:“上来。脚伤未愈,乱跑什么?”   南星鼻尖轻皱:“你不问我去干嘛了吗?”   谢澄冷哼道:“不是去私会故人就行。”   ……   趴在谢澄背上,南星越想越气,扯住他耳垂道:“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就是你吧!”   谢澄没打算瞒他,应了声:“嗯。”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眼。”   “我不信,凭我现在的境界,我的画皮咒该天下无敌才是。你是因为那瓶白泽王血认出来的吧。”   谢澄侧首,鼻尖微微蹭过她的脸颊,轻嗅过后,语气含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很香。”   她身上的味道于他而言,太浓烈,以至于想忽视都难。明明是近似澹月梨的冷香,却总会让他身心一热。   南星忙闻闻自己:“根本没有,我从来不熏香,酣棠都闻不到。”   谢澄将人往上掂了掂,“只有我能闻到。”   放眼天下咒修,会画皮咒的也没几个,像她这样能化人化动物的,更是少之又少。但任她千变万化,他也总能认出她的。   南星不死心:“可我之前变猫,你没认出来。”   当时,吴涯因为境界远超她,才能看穿她的伪装。   “谢x澄,你要是敢说你当时其实认出了我,那你就完蛋了!”   谢澄也想起当晚的事情,她的尾巴勾在他腰上,情动时耳朵不受控制的轻颤,实在是……   “谢澄!”她真的生气了。   谢澄连忙解释:“那次我闻到了,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猫,我以为只是沾了主人的味道。”   “真的,我发誓。如果我认出来,绝对不会在你面前衣衫不整,也不会抱着你睡……”   “停!我信。”南星急急忙忙打断他,咬牙切齿,将脸埋在他肩头,不吭声了。   走了很远,背上人也没动静,谢澄垂眸道:“你真不想理我了吗?”   南星扬起头,攀着他肩的手指无意识敲着,就像她以往思考时敲桌子敲石头般。   “戴紫纱帷帽的人,是柳允儿。真有意思,原来她和王玄腾之间也有血海深仇,愿意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你刚是在想这个?”   “不然呢?”   谢澄重重吁出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郁结,避免自己被她气死。   “谢谢,我知道你对付王玄腾是为了我。”南星自顾自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觉得此事我独自亦可办成,没必要把你扯进来。”   谢澄蓦地停住脚步,脑海中全是谢兆光那句“那种货色,哪里配她一命换一命”。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也早就……不分彼此了。”   他单手稳稳托住南星的腿弯,另一只手探入胸前衣襟,取出那张被攥得发皱的试言纸,反手递到她眼前,气息有些不稳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能告诉我吗?”   纸上是她写的:我已经付出过生命了。   南星沉默。   大雨,在此时轰然倾落。 第96章 中州古地紫郡风云   风呼喇作响,青石铺就的地面很快被打湿,万万个月亮破碎在万万个水潭里,将二人的眼映得透亮。   护体灵力犹如无形屏障,蒸却雨丝风片,在两人之间氤氲出潮湿的暖意。   南星拢住谢澄的脖子,将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朦胧。   “其实我真是只孤魂野鬼,来人间索命的,你怕不怕?”   谢澄就知道她不会认真回答,却还是闷声应道:“怕。”   南星乐了,“你居然怕?怕我把你这仙君拽进地府,入孽海受苦业去?”   “你拽我,我当然去,我怕的就是你孽海自渡,弃我于不顾。”   谢澄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沙哑,笑道:“到时候,我就只能在奈何桥上徘徊不去,日日唱着人鬼情未了的戏文,烦死黑白无常夜叉罗刹,等你这只鬼回来找我。”   南星看不见他眼底浓浓的哀愁,只当他在逗笑,便顺着话茬胡言乱语:“那你嗓门得大些,我就算当鬼也是最厉害的鬼,轻易请不出来。”   “你就不能自己出来见我吗?”谢澄被她气得牙痒痒,没忍住捏了下她腿弯,南星倒吸一口凉气,不甘示弱,把冰凉的手掌塞进他颈侧,想好好报复下他。   可奇怪的是,谢澄的身体反而更烫了。   见他不吭声,面不改色的,南星自觉没趣,将自己反被捂热的手抽出。   “捏我干嘛。”她控诉。   “你心硬的跟石头一样,我试试能不能捏软。”她胡说,他也胡说,谁怕谁?   “嫌我心硬,那你不该捏我腿,你该捏……咳咳……”南星及时住嘴,沉默半晌,又道:“说让你嗓门大些就算铁石心肠,谢澄,你讲不讲道理?我还有更心硬的话没说呢。”   谢澄抿唇:“我不想听。”   “真不听?”   “……你说。”   南星捏住他泛红的耳垂来回揉捻,罕见地流露出温柔和向往的神情,带着几分笃定的自信与从容,轻声道:“等我处理好所有事情,天大地大,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   握在她膝弯后的手掌缓缓收紧,将彼此的心跳按在一起,敲得他挺拔的后背不受控地一颤。   周遭的雨声、风声瞬间褪去,万籁俱寂,唯有她轻描淡写许下的未来,在他耳中反复回荡。整个世界只剩下背上之人的重量与体温。他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真的?”   他知道她背负良多,知道她身处漩涡,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一句借玩笑说出口的承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知道,他就不会只是像现在这样,借着大雨,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阵汹涌的酸涩逼退。   “我当真了,你别反悔。”他眼眶微红,语气却含笑。   只要不和她分开,即便真去阴曹地府,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南星刚露出笑容,心口却猛地一悸。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志,如同深水下的暗礁,悄然触碰到她的意识边缘,旋即隐没。   她搭在谢澄颈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深呼吸调整,默默运气压制这突如其来的试探,跟没事人般,挤出个笑道:“不反悔。”   檐雨轻敲夜夜,长街空旷,只他二人,步步深而坚,徒留背影重叠,相伴向前,不曾回头。   次日。   晨光熹微,昨夜的雨水将天地涤荡得格外明净。四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向州主辞行,高喻冬却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就不能多住几天吗?”   她刚给南星展示过她新练的两招掌法,得了几句夸奖和指点,尾巴正往天上翘。忽然听南星等人即刻要走,立马瘪起嘴不开心了。   “哪有你这样的师父,才教了没几招,就撂下徒弟不管不顾了。”   南星错愕道:“谁是你师父?”   高喻冬:“你啊!我的武功是你教的,理所应当是你徒弟。”   “未来仙首”万万没想到,她的第一个弟子居然是这么来的,这可不行。   “你别耍赖皮,我不要你这便宜弟子。”   高喻冬咬住下唇,泫然欲泣道:“什么便宜弟子啊,我很值钱的好吗!父亲之前叮嘱我别乱跑,说我在鬼市的价钱可高了!”   “……”   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她真的不理解这小姑娘的逻辑。   南星费了好一番唇舌,最后以仙门不许年轻弟子开宗立派为由,总算将高喻冬糊弄过去。   “那好吧,”高喻冬委委屈屈地妥协,“等你老了我再去找你拜师。”   “等我老了你估计都……”   望着高喻冬倔强的神情,南星适时将话咽了回去。惹哭还得她哄,算了。   她拿出那张长长的画卷,递给高喻冬。   图是她画的,谢澄懂人间风水,修改过一二,批注是吴涯写的,而沈酣棠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州主审美的人,又在图的基础上优化了一遍。最终,四人合绘出了这份崭新的州主府布局图。   高喻冬看后,惊讶道:“这是……?”   “是我们四人的一点小心意,照着这个改建府邸,以后就不怕有人轻易闯进来把你掳走了。”   南星重点指着图上她画红圈的地方,语重心长道:“这几个地方,务必派侍卫时刻巡逻。你还知道自己身价高,万一真有亡命之徒,谋财害命怎么办?你和你父亲长点心吧。”   也就是华州富庶,治安良好。否则像他们家这一大块儿肥肉,若是放在渔州,估计早就被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但正常人也想不到,一州之主的府邸能草率成这样。   高喻冬第一次知道自己家漏洞百出,不由有些后怕,认真点点头,说会转告父亲。   见她这么乖,南星真有些不习惯。高家这对兄妹,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貌似是两幅面孔。   辞别高家,四人一路北行。不过两日光景,眼前景致便豁然开朗——   中州大地,平原辽阔。   一望无际的黑土在烈日下蒸腾着沛然的地气,没有山峦阻隔,视线可以一直滑到天地缝合的那条线上。   站在这片土地上,人会觉得自身渺小,却又会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撑开胸腔。   太辽阔了,辽阔到任何一种统治都显得短暂。太肥沃了,仿佛埋下什么野心都能疯长。   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浸过前朝的血,吹过耳畔的每一阵风都曾见证无数帝国的兴亡。南星远眺天边,突然理解了千百年来,为何屡屡有人生出逐鹿中原的豪情壮志。   既入中州,代步工具自然要换。谢澄精挑细选,买了三匹神骏的大宛马。   沈酣棠兴致勃勃地凑在马前,脸颊亲昵地蹭着浓密的鬃毛。好马通灵,嘶鸣一声回应她的触碰,惹得她心喜不已。   “怎么只买了三匹?”   谢澄望着站在山坡上俯瞰原野的南星,解释说:“难道x你会骑马?”   “好吧。”想起自己不会骑马,沈酣棠兴致骤减。   南星收回目光,随口说:“没关系,我教你。”   正想说他可以教但被人截胡的吴涯:“……”   沈酣棠身体素质很好,南星没演示过几回她就会了,一溜烟儿窜出去,扯着缰绳撒欢儿跑了好几圈,边跑边笑,喊都喊不回来。   等她兴尽归来,谢澄都打算再去买一匹了,她却摆摆手,疲倦地靠在南星肩头道:“骑马会肚子疼,我还是跟南星乘一匹吧,换着骑。”   谢澄毫不留情道:“你那是喝一肚子风,笑岔气了。”   沈酣棠刚想反驳,就感觉右肋抽疼。铁证如山,她象征性地挥挥拳头,率先上马,招呼南星。   南星单手拽住马鞍翻身而上,稳稳坐在沈酣棠身后,拉过缰绳问:“紫郡还有多远?”   “大约明天能到。”谢澄估算着距离,“放心,紫郡的卖场每月只开一天,寒石有心仪的卖品,届时必定会现身,我们能赶上。”   一路快马加鞭走大道,连过雁门、扶漱、开元三大关隘,经颍水、葭仓、绥葆等五郡,日夜兼程,总算来到千秋塞。   赤橙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为广袤的中州撒下一层金芒。   南星捏捏沈酣棠的肩,“醒醒,你不是发誓,这辈子至少要看一次千秋塞的日出吗?”   “太阳哪有我好看,唔……再眯一会儿。”沈酣棠在南星怀里拱了拱,又仰头靠在她胸前睡了过去。   谢澄给吴涯递了个眼色。   四个人里最累的就是南星,不光要赶路还得给沈酣棠当枕头,他想把人拍醒,她还舍不得,呵。   沈酣棠都快睡成猪了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吴涯感受到谢澄幽怨的神情,翻身下马,跟南星说:“你也休息下吧,我跟你换。”   南星摸摸沈酣棠脑袋,“我不累。”   吴涯看她精神头十足,便知她说的是实话。之前总听仙门传言南星晚上不睡觉,通宵修炼,他还不信,现在看来——熬夜也算一种天赋,羡慕不来。   “你给我个机会,成吗?”吴涯从旁扶住沈酣棠,无奈一笑。   “呃……哦,你早说。”   南星有些尴尬地跳下马,给吴涯腾位置。而沈酣棠似乎没察觉到自己的枕头换人了,依旧睡得香甜。   她不由失笑,转身想上吴涯那匹马,一回头,却发现谢澄已经把马卖给了路过的商队。随即在马背上俯身,冲她伸出手,面不改色道:“我向来勤俭持家,能省点钱是一点。”   “……”   南星都懒得说他这点小心思,叹了口气,搭着他的手,被某人心满意足地带到怀里。   “驾。”   谢澄的双臂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腰,单手握住缰绳,手背青筋凸起,骨骼分明,引得南星多看了几眼。   “睡一觉就到了,你休息下。”   她前晚一直在琢磨王玄腾和柳允儿的事情,没睡多久,又赶了许久的路,不困也四肢疲乏。   南星却道:“你也没休息,我们换着来。”   谢澄一愣,唇角微扬,应了声“好”。   她这才点点头,抱臂在他胸前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不过片刻,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在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熨帖在他心口。   谢澄不由得放慢了策马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替她拨开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霞光为她的眉弓与鼻梁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凝望着,竟有些出神。   此刻方才后知后觉——难怪祖父总疑心他是见色起意。   原来她这般好看。   随即又在心底悄悄谢过爹娘,予他一副尚能匹配的容颜。   少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将怀中人护得更稳些,一振缰绳。骏马长嘶,蹄声得得,将东升旭日和滚滚红尘,远远甩在身后。   ……   再醒来时,人声渐闻,城郭在望。南星睁开眼,才发现已置身于紫郡城门之外。   谢澄许是怕南星气他不守信,早已下马,正将一份热气腾腾的炙肉递到她面前:“醒了?正好,先吃点东西。”   闻着炙肉的孜然香,南星有些怀念天外天的胡炮肉,胃口大开。   两匹马儿被吴涯牵去远处的马厩里吃饲料,沈酣棠睡饱精神好,拉着南星懊恼:“啊啊啊没看上千秋塞的日出——”   被摇来摇去的南星朝她摊开掌心,挑眉道:“吹口气。”   沈酣棠不理解但照办。   随即,原本空落落的掌心恍然出现枚留影石。注入灵力后,浮现出千秋塞日出时的恢弘景致。   “南……我最爱你了!”沈酣棠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随即凑近,小声嘀咕:“还不能叫你名字吗?”   南星想了想,说:“应该可以了。”   她在华州闹出的动静,被沈去浊一句“弟子顽劣”轻轻揭过。外界只当是她被关久,心生憋闷偷跑出来,恰巧在华州行侠仗义,如今已被师尊拎回山门继续面壁。   这说辞倒也滴水不漏。   昨日天音传讯至吴涯处,沈去浊只提了一句:门内已肃清。   目的达成,她似乎也不必继续隐藏身份。   谢澄把玩着马鞭,似笑非笑:“等你表明身份,他们定会把你团团围起来,恭维逢迎,招揽拉拢,恨不得请回家供着。”   “啊哈”沈酣棠咂舌:“这真是传说中群英荟萃的天阙盛会吗?怎么听着跟盘丝洞似的。”   “何止。”吴涯和谢澄一样,参加过好几次天阙盛会,也算知根知底,淡淡接话:“就凭她这举世无双的前程,结交攀附者,许以重利者,自荐枕席者……只多不少。”   南星嘴角一抽:“自荐枕席?夸张了。”   “不稀奇。”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谢澄,冷笑道:“甚至还有先杀你,再救你,设计个救命之恩,好挟恩图报的。”   南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望向谢澄,“你遇到过这种?”   “嗯。”谢澄脸色很难看。   他看向南星,反复叮嘱:“总之,受伤的男人不许救,搭话的男人不要理。”   “……”   前半句还说得过去,后半句就完全藏不住私心了。   “你答应我。”谢澄连演都不演,执意要她句保证。   “少来,那多麻烦。”南星略一思忖,很快有了决断:“不如从根源杜绝,若皇甫家的人不提,我便不主动表明身份。”   五颗混沌珠她独得其二,确实太过惹眼。她虽不惧站在风口浪尖,却也没兴趣招惹那些无谓的算计。   “我的天阙令是皇甫家单独给的,没几个人知道我会参加,若问起,你们只说我是天外天弟子即可,也不算撒谎。”   至于为何天外天多得一块天阙令……就让他们猜破脑袋去吧!   仰头望向紫郡的门楼,南星左眼皮和右眼皮依次一跳,总觉有大事要发生。   -----------------------   作者有话说:给谢澄钓成翘嘴了。 第97章 谢氏易主乱局将开   紫郡曾是风云际会的皇都,天潢贵胄往来,王侯将相代出。   而今,紫郡仍保持着三纵三横的格局,却已沧海桑田,换了人间。朱门黛瓦被推平,放眼望去不见楼阁店铺,尽是幕天席地的开敞摊子。   身为中州规模最大的玩物集市,紫郡只做三种生意——   赌石古玩、驯养禽兽、买卖奴隶。   沈酣棠对鉴宝颇有见地,蹲在一个摊子前打量海珊瑚。时不时眯着眼,让阳光透射而关,观察其中的脉络。   “阿梨,这个打成头冠肯定很漂亮,我们一人一顶好不好?”沈酣棠谈拢价钱,双手抱着那盆酒红色的海珊瑚,兴趣盎然地给南星看。   自打南星决定继续隐藏身份,沈酣棠就一直阿梨阿梨地叫她,说这样别人一听,就会觉得她俩缘分不浅。   左右不过是个称呼,南星便随她去了。   她收回思绪,笑着说好。   “说起来,”沈酣棠忽然直起身,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大师兄还没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南星的目光也掠过人群,望向通往鬼市的方向。   上午在紫郡绕了几圈,都没见到寒石的踪影,吴涯便猜他要买的东西应该在鬼市。中州鬼市正在紫郡下方,吴涯不愿人跟着,执意自己孤身前去找寒石。这一去就是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消息。   “你担心他?”南星轻声问。   “当然担心,鬼市那种地方多危险啊。”沈酣棠鼻头轻皱,不自觉地绞着衣袖,“要不我们去帮帮他?”   “不行。”南星语气坚决。   这并非南星不想带她去,而是今早吴涯单独找过她,说中州鬼市是他长大的地方,出于一些原因,他不希望被沈酣棠知道,让南星替他照顾着沈酣棠,他x单独去鬼市抓寒石。   至于所谓的原因……南星隐隐有些猜测。   沈酣棠小脸一垮,眼巴巴地望着南星,见她神色未改,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连撒娇都没用,沈酣棠蔫巴儿了一瞬,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吃饱喝足,没心没肺,从街头逛到巷尾,才终于想起些什么,问:“谢澄呢,怎么我一转身他就没影了?”   南星瞥了眼谢澄离去的方向,说:“有人找他。”   ……   无人棚布之后。   谢澄抱臂倚在墙边,眉宇间凝着不悦。他盯着面前七八个熟悉的面孔,语气低沉:“你们怎么跟来了?刚要不是我拦得快,师妹差点把你脑袋切下来。”   他目光落在最年轻的拘仙卫陈洱身上,带着责备:“你吓到她了。”   “少主,到底谁吓谁?”被点名批评的人叫陈洱,是年纪最轻的拘仙卫,捂着颈侧的血痕,委屈巴巴道:“下手真狠,切我跟切萝卜似的!”   陈洱很憋闷。   想起方才的情景,他仍心有余悸。明明在街上远远对视一眼,少主就认出了他。许久没见少主,陈洱难掩激动,碍于拘仙署行事的隐秘,他佯装跌倒想借机传递消息。   谁知手还没触到少主的衣角,锋锐至极的冰片就将将擦着他脖子切过。还好少主及时踹开他,要不然他陈洱就成东耳了。   谢澄抛给他一瓶药膏,语气缓和了些:“自己处理下。”   陈洱接过药瓶,心头一暖。少主待他们这群少时玩伴,终究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还没来得及大表忠心,谢澄故作苦恼地叹息:“她啊,就是担心有人对我不利,这才出手重了些。你们说,她是不是太紧张我了?”   陈洱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想起适才,南星冰冷刺骨的眼神、毫不犹豫的杀招,陈洱等人打了个哆嗦。   有人只觉后背发凉,默默问道:“少主,那日后我们贴身保护您时,被少夫人当刺客剁了怎么办?”   谢澄耳廓飞红,轻咳几声,“还没定亲呢。”   陈洱歪头:“就是,别乱叫,什么少夫人,八字没一撇……哎呦,谁踹我!”   环视一圈,陈洱也没找到踹自己的元凶,只觉得少主的脸色不太好看。   其余伙伴心里恨铁不成钢,连骂陈洱是木耳成精——脑子是水泡发长大的那种。连少主的心思都猜不透,还混什么混?   舜华翎都送给人家了,心心念念就盼着个名分,你居然敢说“八字没一撇”,活该挨踹。   “好了,说正经的。”陈洱的话没有影响谢澄的好心情,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她的本事你们也见识了。有她保护我,不需要你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你们若在近旁,她反倒不好意思与我亲近。”   “少主,这怎么行!”陈洱大声抗议,随即被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冷淞猛地拍了下脑袋。   “没规矩。”冷淞神色漠然,语气严厉,“大呼小叫,质疑少主决策,差点搞砸任务,陈洱,你真是出息了。”   陈洱梗着脖子,愕然回首,此刻才反应过来为何只有他一人在叽叽喳喳,其他人都屏息静立,神情肃穆。   “大人……属下知错了。”   冷淞斜睨他们一眼,一群人齐齐看向谢澄,直到谢澄点头默许,众人这才如蒙大赦,低声交谈着退到远处。   “喂,你们这群王八蛋不讲义气,怎么没人提醒我?”   “你瞎啊,没看少主变脸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他踢的我?”   “闭嘴吧你……”   冷淞抱拳行礼:“少主。”   冷淞是谢冕的弟子,是谢恕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为谢澄培养的心腹。   “祖父让你来的?”   “是。尊者知道了华州大乱的事情,大发雷霆,气您以身犯险。”   “就这点破事儿,值得你堂堂拘仙帅亲自来?”   冷淞:“昨日,家主闭关,准备冲击至高。”   谢澄一怔,心头百味杂陈。   对这位小叔,他的感情始终复杂难言。尤其是谢黄麟曾对南星怀有那般不堪的心思,即便事过境迁,他也无法全然释怀。   可冲击至高境……一旦失败,便是身死道消。血脉相连的牵绊,让他心底泛起隐忧。   谢澄吐出一口气,平淡道:“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   难怪祖父会让冷淞和陈洱等人来保护他,谢黄麟若身死,他会立刻成为新的家主。   冷淞斟酌了下语气,叹道:“少主,其实家主失踪了。只留下一封信说自己找地方闭关,结果……再无音讯。尊者压下消息,外界尚且不知,但,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谢澄的神色骤然冷峻,“他怎么会一走了之,家族的安危,拘仙署的运转,三界的稳定,他通通不管不顾了?”   “少主,家主怎么想的我们无从得知。他若成功入至高,谢家将拥有比肩神明的强者,皆大欢喜。”   “可如今,家主失踪,他若失败……当务之急,是该趁余威尚在,尽早交接权柄。”   谢澄嗤笑:“怎么?你担心我坐不稳这位子。”   冷淞定定注视着属于他的、他们的、谢家的准家主——他年轻气盛,锋芒毕露,手腕魄力皆属上乘,那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让人心甘情愿臣服。   但,在这种时刻,任何弱点都是致命的。   谢澄还是不够狠。   “没人能危及您的地位,但不代表他们没有异心。”冷淞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杀气。   谢澄掀起眼皮,长睫轻颤。   他知道冷淞说的是谁。   谢氏旁支里不乏优秀之辈,但总拉出来跟谢澄比较的,也就谢子尧一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谢澄的指节无意识敲击墙壁,回了句:“我知道了。”   谢子尧实力强、好相处,又曾做过谢渊的扈从,谢恕想拿他当谢澄的磨刀石,可谁知道谢澄总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磨着磨着,没磨出谢澄的狠戾,反而磨出了谢子尧的野心。   冷淞也不好再劝,在所有有关谢渊的人和事上,谢澄都爱屋及乌,狠不下心来。   比如谢子尧,比如姚宝祯。   思及姚宝祯,冷淞不由多嘴问道:“少主,姚家明里暗里派人来拜访过多次,想把婚事定下来,尊者也赞成,您意下如何?”   “啧,祖父真看不出来姚家的心思?还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冷淞:“……尊者也是为您好,又顾念着宝祯姑娘对您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可笑。”谢澄脸色骤沉,冷哼一声,“我真不明白姚宝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信她的鬼话不信我。他既喜欢,你让他自去续弦,我不怕丢人。”   冷淞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谢澄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你方才看见陈洱脖子上的伤了吗?”   冷淞一怔,随即正色道:“看见了。那冰片薄如蝉翼,却凝着化形灵力。能将冰封咒运用到如此境界,出手之人堪称天才。”   “是南星。”谢澄眼中闪过得意之色,“就在陈洱靠近我的瞬间,她就察觉了。那冰片精准地擦着颈脉而过,分毫不差。”   冷淞若有所思:“这一手确实漂亮。名不虚传。”   谢澄轻拍他肩膀:“你回去告诉祖父,与其忙着做媒,不如好好琢磨怎么把这样的人才拉拢到谢家。南星此去天阙盛会,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咱们谢氏也总该有所表示,总不能全靠我色诱吧?”   冷淞:“......少主,这话属下不敢传。”   “不敢传?”谢澄挑眉,语调懒洋洋的:“那你就告诉他,南星要是真被皇甫家、仲家等招揽走,他的好孙儿就只能入赘了。他这叫什么,肥水全流外人田?赔了孙子又折兵?”   冷淞面露难色:“少主,这......尊者会杀了我的。”   “就这么说。”谢澄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水缸,缸中一尾大胖金鱼悠然游弋,“带着陈洱他们回去,让他们继续找我要的那三件宝物,记住,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传给祖父。”   “还有这鱼,放我房里,好生照料。”   望着冷淞抱着鱼缸沧桑离去的背影,谢澄心情大好。   他这位祖父身强体壮,轻易气不死,不把话说绝了,老人家还真当他在开玩笑。   -----------------------   作者有话说:我笑到不行,谢恕回去天都塌了,把老子气成孙子了。 第98章 世家如土王孙遍地   栗鸢、游隼、金雕……摊上猛禽种类繁多,不少连南星都未曾见过。她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停留,直至身侧的沈酣棠发出x一声低低的惊叹。   原来,沈酣棠素来喜爱漂亮稀奇之物,此刻已被一只羽色绚烂的花彩雀莺彻底勾住了脚步,蹲在笼前,看得目不转睛。   “你打算提着它去天阙盛会?”南星见她那爱不释手的模样,眉心微跳。   “谢澄不是有个能暂存活物的法器么?我问他借来便是。”沈酣棠不以为然,双手紧紧抱着鸟笼,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我真的很喜欢它。”   南星不禁失笑,提醒道:“铁锅怎么办?它要知道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怕是要伤心了。”   提及留守天外天的爱宠,沈酣棠脸上掠过一丝心虚,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就是买来给它作伴的!”说着,她便伸手去掏钱。   恰在此时,一旁却伸来一只手,将沉甸甸的荷包“啪”地一声丢在摊贩脚下,随即探手去沈酣棠怀里提鸟笼。   沈酣棠下意识抱着笼子侧身避开,那男子的手便落了个空。   他神色平平,透着几分疑惑不解,似乎在说:你躲什么?   沈酣棠也不肯相让,紧紧抱着笼子,斜眼瞪道:“我先来的。”   年轻男子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鼻腔中发出短促的闷哼,云淡风轻道:“所以呢?”   “所以它是我的。”沈酣棠也掏出荷包,递给摊贩。   然而,摊贩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摊贩没有接过沈酣棠的荷包,反而弯腰,拾起那枚被丢在脚下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清点过,将多余的银两连带钱包,双手捧着还给年轻男子。   瞧摊贩的样子,应该是认识这人,且他身份不寻常。   南星无端忆起谢澄那句关于中州的、不着边际的调笑——世家多如土,王孙遍地走。   皇甫、百里、仲、姚……祖上都是天潢贵胄、王侯将相,千百年过去,王朝没传下来,其后代的傲气倒是跟姓氏一并代代传承。   沈酣棠面露怒容,却仍在跟摊贩讲道理。那男子也不催促,就静静站在一旁等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脆却带着不满的女声自东侧传来:“仲霖!让你买个生辰礼怎么磨蹭半天!”   话音未落,一男一女已绕过摊位走了过来。那少女眉眼明丽,神情娇纵,正是开口之人。   被唤作仲霖的男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线沉静无波:“仲蕾,再直呼我名,便自己去祠堂跪着。”   仲蕾闻言,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顶嘴。   跟仲蕾一道来的男子通身绮罗宝饰,贵不可言,眉眼含笑,自有一股风流痞气。而他肩头之上,立着一只野性未褪的翻山鹞。   南星的目光在那翻山鹞上停留一瞬。翻山鹞乃猛禽,脾性古怪,喜欢折磨猎物,连人都敢伤,驯养难度极大,更别说像这样,不加锁链放养。   方才这一男一女靠近时,南星就注意到了,留心听了几句,交谈间,仲蕾唤他“九郎”。   南星不免失望一瞬,为何不是“二郎”呢?   这两人一到,摊贩的态度愈发明确,他搓着手,对沈酣棠赔笑道:“娘子您看,这绣眼珍珠鸟,还有这牡丹鹦鹉,也都极漂亮的,您又何必执着于旁人之物呢?”   “旁人之物?”沈酣棠气笑了,“分明是我先来的,价钱都已说定,怎么转眼就成了旁人之物?”   摊贩摊手道:“娘子,这紫郡或大或小的摊位,都是靠仲家的漕运运过来的,我这货优先卖给人家,也是情理之中,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天下漕运,尽归中州仲家。沈酣棠明白这道理,知晓再争无益,胸中堵着口闷气无处发泄,索性一把将鸟笼塞进仲霖怀里,拉起南星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被撞了个趔趄的仲霖终于正眼瞧了瞧沈酣棠,随口点评道:“脾气大,力气也大。”   沈酣棠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毫不客气地回击:“总比你脸大好!”   仲霖:“……”   仲蕾憋着笑,侧身悄悄说:“你看吧,像我哥这样爱装深沉的男人,就是欠骂,碰见嘴皮子利的就老实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仲蕾疑惑转头,只见皇甫枫心不在焉,盯着那两位姑娘出神。准确的说,是盯着从始至终没说过话的那位。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南星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两道未加掩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她微微仰首,清冷的目光越过沈酣棠,正对上翻山鹞黄澄澄的圆瞳——这猛禽歪着头,瞳仁收缩,明显是准备发起攻击的姿态。   它的主人,那位“九郎”,此刻也上前一步,抬手轻抚着翻山鹞的胸腹羽毛,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示好:“它叫逐日。”略一停顿,他望向南星,补充道:“在下皇甫枫。”   他自报家门之后,场间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连原本在与仲蕾置气的仲霖也停下了动作,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南星身上。   南星面无表情,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原话奉还。   仲霖:“……”原来这话听起来这么欠揍。   皇甫枫显然没料到会遭到无视,他都自报家门了,她岂能无动于衷,莫非连皇甫家都不认?   见南星二人再次欲走,他想出言挽留,又恐有损颜面,正自踌躇,肩头却陡然一轻!   那只名唤“逐日”的翻山鹞野性难驯,平日离府皆以特制铁链束缚足胫,偏生今日忘了。   它早已不耐,此刻瞅准时机,猛地振翅,发出一声锐利啸叫,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沈酣棠发间那支随着动作摇曳的珠串步摇。   “逐日!”   仲霖习武,反应最快,霎时弓腰弹起,试图去拦截。   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见南星倏然回身,衣袂微扬,于半空中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逐日的脖颈与翅根,如探囊取物般,牢牢擒住逐日。   “它的爪喙很锋利,女娘莫要……”皇甫枫的提醒刚到嘴边,便硬生生噎住。他那凶悍难驯、曾伤过数名仆从的猛禽,此刻在南星纤细的五指间,竟瑟缩得如同鹌鹑,连挣扎都不敢,只微微颤抖着冠羽,讨好般蹭了蹭她的指节。   可这并不能勾起南星的怜爱之心,她细细打量逐日,像在看烤架上的烧鸡,跟沈酣棠说:“我小时候最爱抓鹞子,虽然肉不好吃,但很值钱。”   逐日仿佛听懂了,顿时在她掌心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的哀鸣。   皇甫枫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南星是这样的性子,连忙上前道:“无意冒犯娘子,可否将它还与我,容我请二位去府上小坐,以表歉意。”   仲蕾露出见鬼的表情。   “皇甫枫,你吃错药了?怎么今天说话跟二郎似的?”   仲霖看在眼里,没好气道:“闭嘴。”   这对兄妹,一个没表情,一个表情过于丰富,让南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她敏锐捕捉到了仲蕾话里的关键——二郎。   只是不知仲蕾口中的二郎,和她要找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人?   南星没理会他们之间的嘀咕,只是掂了掂手中仍在扑腾的逐日,又瞥了一眼被仲霖拎在手中的鸟笼,心念微动。   下一刻,笼中那只色彩斑斓的花彩雀莺与她掌心里躁动不安的翻山鹞,位置瞬间互换。   逐日骤然逃离魔爪,就想飞回主人身边,在笼中横冲直撞,怒啸连连。   见状,仲霖眸色深深,问:“二位是仙门中人?”   南星未置可否,等同默认。   仲蕾见得之不易的花彩雀莺到了南星手中,心下不忿,脱口道:“这是我们为好友准备的生辰礼,刚刚已经谈拢了,你怎么能突然反悔,仗着有法术横刀夺爱?”   南星拉着沈酣棠的手,语气平平:“因为那时候你们的翻山鹞还没扑我师妹。稍有差池,她定会受伤。我未处置那野性未化的畜生,只一物换一物,很公平。”   仲蕾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满腔郁闷无处发泄,只得气恼地捶了下身旁仲霖的肩头:“都怪你!谁让你忘了给宝祯准备礼物,害得我如今失信于人。”   仲霖不耐地将她推开一步,皱眉道:“她就非要这花彩不可?别的珍禽不行?”   “我海口都夸出去了……”   “自作自受。”   二人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仲霖虽然话少,却总一针见血,将仲蕾气的心肝疼。   南星不再理会他们,转而摊开掌心。那只失而复得的花彩雀莺扑棱着轻盈的翅膀飞出,带着些许惊慌,绕着沈酣棠盘旋不定。   “哇——”沈酣棠忽而惊呼出声。   只见南星指尖微动,一团云絮般柔和剔透的结界凭空出现,将那只雀莺温柔地笼住,既许它振翅飞翔,又不离沈酣x棠左右。   紧接着,她食指凌空虚划,灵光闪过,那结界之内,竟有点点莹白雪花凭空凝结,簌簌飘落,顷刻间便在虚幻的枝头积起一层薄雪。   花彩雀莺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故乡,兴奋地在微雪中飞跃,绚丽的羽色在雪光映衬下愈发夺目。   沈酣棠不懂咒律,也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冰封咒。更别提皇甫枫、仲霖等凡夫俗子了。四人目光追随着花彩雀莺,被生灵之美、道法之玄深深震撼。   冰天雪地之中,它是唯一鲜活灵动的精灵。   而她举手投足间,便为它造了一个如影随形的小小雪国。   空气中余寒未散,南星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望着结界中欢鸣的雀莺,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追忆之色。   “花彩雀莺生于寒州雪山,离不得冰雪严寒。中州温热,即便你们带走,等着它的也是死路一条。”   仲蕾:“这……”   皇甫枫此刻方才从眼前这奇幻美妙的景象中回过神来,眼底闪过惊艳与叹服。他上前几步,少有的放下姿态,轻声细语,甚至带上了几分殷勤:“君子不夺人所好,能得娘子怜惜,是这只雀莺的造化。”   “九郎!”仲蕾戳戳仲霖,压低声音道:“他疯了吧,装什么儒雅,害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仲霖屈指,重重敲了敲躁动不安的鸟笼,引得其中的逐日暂时安静,他垂眸打量着逐日,淡声开口:“开屏呢,别管他。”   南星对皇甫枫的奉承仿若未闻,她低头沉吟片刻,忽而抬起眼帘,望向皇甫枫,问了一句在旁人听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二哥吗?”   “有。”皇甫枫被她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见她主动开口,仍是压下心中疑惑,殷勤答道,“我不光有二哥,府上还豢养了许多珍禽异兽,颇具意趣,娘子若是喜欢……”   皇甫枫突然住口。   仲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冲来人道:“兆光,好久不见。”   南星若有所感,蓦然回首。   但见谢澄不知何时已静立于她身后几步之外,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气息。面对皇甫枫等人,他似乎瞬间褪去少年气,变得成熟稳重。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极其自然地牵起南星的手,指尖微凉,在她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一勾,带着些许不满的亲昵,仿佛在无声地埋怨。   两人并肩而立,交相辉映,当真是一对儿天造地设的璧人。   谢澄掀起眼皮,就像才看见皇甫枫等人似的,慵懒一笑,寒暄道:“是好久不见,你们在跟我家师妹聊什么?”   话说的是“你们”,可他深邃的目光,却只沉沉地落在皇甫枫一人身上。   -----------------------   作者有话说:下午吃了颗止痛药,我都怀疑吃成安眠药了,让大家久等啦[比心] 第99章 中州鬼市(一)   谢澄这明晃晃示威的样子,就差把他和南星关系非同一般写在脸上。   仲霖面色如常,只是多看了南星几眼。可皇甫枫和仲蕾的反应就耐人寻味得多。   自打谢澄出现,皇甫枫就再没露出过适才那般和煦的笑容。他打开鸟笼,将逐日托上臂弯,修长的手指缓缓梳理着鸟羽,目露不屑。   “谢二,你如此行事,可曾想过姚娘子该如何自处?”   仲蕾也忿忿道:“谢澄,宝祯一直在等你。你迟迟不松口,原来是早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把恩情道义通通忘了个干净。”   面对指责,谢澄只是鸦睫轻覆,居高临下道:“一桩捕风捉影的口头婚约,也轮得到你搬出来教训我?”   “你这是要翻脸不认账了?”仲蕾瞪了眼仲霖,表情骂的很脏,仿佛在用脸说:物以类聚,你看看你交的什么狐朋狗友!   这番争执让南星微微蹙眉。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不适。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想要抽离,却被谢澄更用力地握住。   说好的在外保持距离呢?   谢澄轻轻捏了下她的指节,示意她别乱动。   仲蕾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中州都知你和宝祯即将定亲,可如今你说不娶就不娶,她岂不是要沦为笑柄?她于你可有大恩!”   “呵。”谢澄逸出一声冷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金银珠宝她看不上,灵矿盐海她也不稀罕,除了家主夫人的名头,她什么也不要。她这'大恩大德',我还真是无以为报。”   “宝祯才不是这般肤浅之人!她别无所图,只是真心喜欢你罢了。”   谢澄微微仰首,露出锋锐的下颌线:“喜欢我?那怎么当年救下我后,她却说是爱屋及乌,为了兄长呢?她哪里是无所图,我看她是太贪心。她要是不这么说,祖父也不会敲定两家的婚事。还是说她的喜欢无关乎人,谁是谢家少主,她就喜欢谁?”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仲蕾抬手指向南星,随即觉得不妥,又悻悻放下,只质问道:“你敢说她对你就是单纯的喜欢,而非有所图?”   谢澄垂眸与南星对视,在她眼中读出了浓浓的警告。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当然”在唇边转了几转,最终不情不愿地改口:“她不图我什么,也……不喜欢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横竖听着像被威胁着说的,哀怨的很。   南星:“……”   仲蕾、仲霖、皇甫枫:“……”   仲霖看着谢澄这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敢情他兄弟才是没名没份那个,在人前连关系都不能承认,怎一个惨字了得。   “好,那忘了,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见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仲蕾彻底爆发,声音扬高:“八岁那年,你豢养的黑豹无端发疯,差点撕咬于你,是宝祯替你挡了一口,至今疤痕犹在。你现在却对别的女子情根深种,谢澄,你配为人吗?”   “蕾娘!你过分了。”仲霖出声制止。   南星眉头微微蹙起,抬头看谢澄。   罕见地,谢澄避开了她的目光。伤怀、厌恶、愠怒,甚至还有……耻辱,这种情绪太复杂,南星竟一时也没能看透。   不过,结合今晨谢澄和吴涯的讨论,南星已或多或少猜到了当年的真相。   沈酣棠闻言,面色古怪,无所顾忌道:“谢澄自幼习武,八岁时他早已觉醒灵根,一只豹子而已,本就伤不到他呀。”   这话让仲蕾一愣,连仲霖也皱起了眉头。他们这才意识到,若谢澄八岁时真能战胜豹子,那姚家所谓的救命之恩,恐怕另有隐情。   南星的大拇指抚过谢澄手背,勾起一路寒凉。   谢澄垂眸看来,扯出个笑道:“你的手怎么捂不热?”   明明很伤心,却还要跟她逗笑。瞧着他落寞的眉眼,她实在笑不出来。   “那只黑豹,对你很重要?”   谢澄心头一颤,密密麻麻的痒意顺着血液上涌,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   他忍不住冲动地想,想让世上只剩她与他二人,其余事情通通不重要,他只想与她难舍难分,纠缠到死。   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她那么厉害,想来不会喜欢脆弱的人。   于是他轻轻点头,承认那只因伤人被处死的黑豹对他很重要,而后又轻声说:“你最重要。”   他这突如其来的示爱让南星摸不着头脑。聊豹子呢,怎么扯她身上去了?   很快,谢澄又恢复以往潇洒自如的镇定,轻描淡写道:“仲蕾,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他牵着南星转身离去。南星顺手拉上沈酣棠,沈酣棠还回头,冲仲霖做了个鬼脸。三人朝着紫郡深处走去。   待他们走远,仲霖才无奈摇头:“分明是你惹的他,怎么连我也一并被恼上了?”   “仲霖!你到底是哪边的?”仲蕾怒目而视。   “废话。”仲霖面色平平,语气也平平,“肯定是你的另一边。”   “你——!”仲蕾从小到大就没跟仲霖和平相处过,更别提他是谢澄的好兄弟,眼下不可能跟她同仇敌忾。仲蕾的目光又移向皇甫枫。   她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皇甫枫喃喃自语——   “这天底下的好事,凭什么被他一人占尽了。”   那话里的怔忪与酸妒,是仲蕾从未在皇甫枫身上见过的。   皇甫枫出身“皇室”,姿仪俊逸,性喜交游,所到之处无不前呼后拥,自有一派天潢贵胄的气度。唯独每逢谢澄在场,两人便如日月争辉,互不相让。可直到此刻,皇甫枫才惊觉那不仅是意气之争—x—   谢澄素来不在他们面前施展道法,久而久之,他们几乎都要忘却仙凡有别。   那是天壤之别。   方才南星信手拈来的那个雪国,莹莹清辉在结界中流转,花彩雀莺翩跹其间,是皇甫枫穷尽人间富贵也求不得的玄妙。当众人皆沉醉于雪国奇景时,唯有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缔造奇迹的身影。   天高地迥,鹰飞雕啸,她就像奉天谕下凡的神女,神光熠熠,照见他的渺小。   皇甫枫方恍然惊觉:纵使他贵为天潢贵胄,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红尘中稍显尊贵的蜉蝣罢了。不值得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真是可悲啊……   “九郎,你怎么了?”仲蕾担心地问。   皇甫枫蓦地回神,甫抬眼,便见那道令他魂牵的身影竟去而复返,此刻正静立在他面前。   他呼吸骤然一滞。   南星是一个人过来的。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仲蕾面前,递给她一青瓷瓶。   “凡人用的祛疤膏药,我以前自制的,很管用,送给那位姚娘子。”   仲蕾梗着脖子,不肯接,“谢澄和宝祯之间的债,外人是还不清的。”   南星见她不要,随手丢给皇甫枫,语气疏离,一针见血道:“凭姚家的家业,一道疤痕而已,何至于经年难消?留着疤,无非是想让谢澄永远记得欠着这份情。”   “他的确心软好脾性,又重情义,但不代表别人能一直借此胁迫他。不要这药膏可以,从今以后,别再拿此事要挟于他。”   仲蕾下意识反驳:“凭什么?”   南星似笑非笑道:“就凭我铁石心肠,脾气差,还薄情寡义……杀人不见血。”   仲蕾连忙缩到仲霖身后。   南星的语气太凛冽,让人摸不准她在开玩笑还是说真心话,仲蕾敢跟谢澄大呼小叫,却在南星面前哑了火。   或许正如南星所说,她就是拿准了谢澄骨子里的好脾性,遇上个恶人就怕了。   见她这般乖觉,南星放缓语气,笑笑说:“明天见。”   随即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哥!”仲蕾见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吓出一身冷汗,终于知道向仲霖低头服软。南星哪里像仙门中人,分明像只邪气四溢的妖魅!   “她说明天见是什么意思,她明天来收拾我?”   “活该,谁让你多嘴。”仲霖敲了下自家妹妹的脑门儿,“你就作吧,人家迟早把你变成锯嘴葫芦,一辈子别想再放屁。”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放屁!”仲蕾瞬间忘记自家兄长的好,发泄一通后,又隐隐替自己的好友担心,“那位仙子神通广大,宝祯娇弱,不得被欺负死?”   仲霖神色冷峻:“你还做梦呢?我早说过,兆光不情愿的事情,没人能逼他。”   凭仲霖对谢澄的多年了解,谢澄虽然心软,但绝对是块难啃至极的硬骨头。他会因为恩情对姚宝祯多加补偿,但绝不会因恩情娶自己不爱的人。   他有原则,有底线。   仲蕾也知道,仙门讲究从一而终,要么一心向道,要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可能像中州男子般妻妾成群,齐人之福。   仲蕾一直坚信这样才是对的,但……谢澄已有那位仙子,她的宝祯可怎么办?   仲蕾将胞妹的苦恼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气道:“和姚宝祯断了,别给仲家惹祸。”   为了姚家开罪谢家与仙门,爹娘生她的时候怕是撞到肚子把人磕傻了,被人卖了犹不自知。   “你怎么总视宝祯为蛇蝎,她性子恬静,就是容貌盛些命格好些,才招来小人碎语闲言,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你不会也信吧?”   “我不瞎,会识人。”   “你意思是我瞎?!”   “还用问?”   仲霖忙着和仲蕾吵嘴,目光却时有时无地落向皇甫枫。   只见皇甫枫摩挲着那枚青瓷小瓶。物肖其主,小瓶触手寒凉,不带一丝人气,凑到鼻尖轻嗅,只有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冷香。   他默默将它收进怀里。   以为无人知晓。   ……   紫郡之下。   与渔州鬼市的阴森古旧不同,中州鬼市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沉埋地底的煌煌宫阙。它共分三层,上层是拍卖场,下层是斗兽场,还有一层不知。   南星立于拍卖场高台,俯瞰着下方的生死搏杀。   五六名奴隶手持短刃,围着一只花豹苦苦周旋。花豹饿的瘦骨嶙峋,困兽犹斗,孩童们也面黄肌瘦,眼睛却个个亮的出奇,死死盯住中心的豹子。   谁先走神,谁就先死。   “为什么全是孩子。”南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敲击扶栏,神色难辨,“健壮的武士和迅猛的野兽殊死搏斗,这才是最原始的斗兽。看弱童与饿兽拼杀,我不明白。”   她知道世间万物存必有因,却看不懂这种营生的盈利逻辑。这是一场必死无疑、没有赢家的战斗,谁会为此喝彩?   沈酣棠早已跑到一旁呕吐,回来时小脸惨白。连带着看那只取名“彩虹”的花彩雀莺,都觉得荒谬而刺眼。   挥金如土的拍卖场、血肉模糊的斗兽场。   不染尘埃的仙门、深陷泥潭的鬼市。   被娇养的爱宠、贱如草芥的奴隶。   ……   这一切让她没来由地难过,抱住南星的手臂哽咽:“我觉得自己坏透了……活该遭报应的那种。”   看到别人的苦难,她忍不住怪罪自己的幸福。   南星漠然看着场下,拍了拍沈酣棠的肩,近乎冷酷地说:“有什么可哭的,先破后立,等世界糟烂透顶,方能迎来新生。”   物极必反,不破不立,待这世间的沉疴积重难返,自有破局者应运而生——这便是宇宙亘古不变的法则。   只是这破局者,千百年未见一个。   她话中的厌恶之情太微妙,引得谢澄侧目,若有所思。   一个想做仙首的人,却似乎并不赞成如今三界的格局与秩序。很多时候,连谢澄也猜不透南星的想法,她的道,究竟是什么?   沈酣棠渐渐止住了哭泣。在天外天时,她每次落泪总有人温言安慰,南星却从不如此。可恰恰是这份冷静的陪伴,让她学会自己整理心绪。   被哄好的哭,这次停了还有下次。   想明白的哭,以后就不会再哭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斗兽场——残肢遍地,唯剩一个男孩还在苦苦支撑。心头蓦地一紧,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沈酣棠缓过神,轻轻拉住南星的衣袖:“大师兄……还没消息吗?”   -----------------------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啦,可能都会晚点更,九点十点这种[垂耳兔头] 第100章 中州鬼市(二)   “求求你,放过我吧,让我死,让我死!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啊啊啊——”   越是穷凶极恶、趾高气扬的人类,在死亡面前,就越是丑陋卑贱。   南星沉默地俯视匍匐在她脚下的中年男人,她生气时,向来是安静的。   折磨和虐杀曾是她最为不齿的行径,因为林叔教过她,当一个人对生命失去敬畏之心时,离丧失人性也不远了,没有人性,就是畜生。   所以她喜欢给敌人一个痛快。   唯二的例外,便是王玄腾,和眼前这位自称“兽主”的男人。   “管我大师兄叫贱奴,叫猪狗。”南星俯下身,地底的房间无窗,漆黑一片,蜡烛照在眼里如怒火熊熊,“你怎么敢?”   兽主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被他自己挠得皮肉翻飞,猩红连着猩红,像一大坨移动的烂泥。偏生伤势不致命,南星又一直在帮他止血,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谁能想到,他一个时辰前还在斗兽场外作威作福,威风凛凛地鞭笞着奴隶们,像这方地下世界的王。   南星心情奇差无比。   方才架不住沈酣棠的再三要求,又不能辜负吴涯的嘱托,她只能以“万一寒石就在拍卖场”为由,将沈酣棠和谢澄打发去拍卖场,她自己则溜进鬼市最底层的奴隶场,寻找吴涯的踪迹。   除了符咒,鬼市无法使用任何灵力,但南星也不担心吴涯会出事。   凭他的本事,杀穿这里也不在话下。   奴隶场七拐八绕,南星是个路痴,一通胡走,居然还真摸着些门道,找到了奴隶场中央。听说这里住着统管所有奴隶的兽主。   走近后,她居然听到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在辱骂吴涯,就仿佛吴涯是他养的一条哈巴狗儿似的,打骂随心,尽情宣泄。   而吴涯居然面不改色地全盘接受,从始至终只说过一句话:“寒石的主家是谁?”   这太诡异了,天外天首徒、神剑剑主、观微境天才,居然任凭个凡人蹬鼻子上脸,言语折辱。   南星难以x忍受,所以在她得知吴涯儿时便被这兽主捡回斗兽场,被他打骂多年直至被买走后,她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门。   砰——!   踹门的力度太大,站在门后的兽主当场跟门一并飞砸到墙上,昏死过去。   “为什么不杀他。”南星的语气冷冽。   吴涯见到她,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她身后。   “只有我,酣棠和谢澄没来。”南星站在他身后,也观察起这里的环境来。   黑暗、逼仄、恶臭。这就是吴涯的第一个家。   再没人比他更熟悉更厌恶这里,如非必要,他永生永世也不想再见到有关这里的任何人。   “……抱歉,我不知道。”南星沉沉吐出一口郁气。如果她知道,就不会让吴涯来鬼市里找寒石,而是她亲自来。   得知沈酣棠不在,吴涯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像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他缓缓坐在地上。   “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怪你。”   “你既然憎恨这里,憎恨他,为什么不动手?”南星走到他面前,将厘魂刀递出,“别告诉我你吴涯连个恶人都不愿杀,若真是如此,庙里不该供菩萨,该供你才对。”   吴涯失笑:“你和谢澄讲话都如出一辙的难听,怪不得仇人多。”   “过奖。”   说来说去,吴涯就是不肯接刀。   他油盐不进,给南星气够呛,索性冷哼一声:“你不杀他,终究是个隐患,他若知晓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必会以此要挟,说不定还会把消息高价买给舌楼,到时候酣棠想不知道都难。”   提及沈酣棠,吴涯冷沉的神色有一瞬融化,旋即又枯败下去。   “我不能杀他。”吴涯随手拔了根蕖蕖草叼在嘴边,仿佛这样就能麻痹痛苦,自嘲一笑:“师尊不让我杀他。”   南星难以置信,“为什么?”   “忍辱含垢,常若畏惧,而后知君子。”吴涯的瞳孔聚焦在靴底的泥上,“这是我识字后,师尊教我的第一句话。”   “他总说我心性不佳,戾气太重。所以要永远记住屈辱,常怀畏惧,经年磨砺,方成君子。那人就是我的辱与垢,他不许我杀,我就不会杀。”   沈去浊给了他新生。否则他不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甚至有和沈酣棠相提并论的资格。他本蝼蚁,所以格外贪恋当下。   于是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兽主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奴隶,原本陌生的忌惮之心散去,变成了习惯性的羞辱。兽主背靠鬼市之主,在自己的地盘上本就无所畏惧,而吴涯的放任,让他变本加厉。   南星学着他,也俯身拔起一根蕖蕖草,尝了一口,又酸又涩,舌头都麻了半截。吴涯没吐,她也倔着不肯吐,就生生咽下去,苦辣穿肠。   而后,她见吴涯只是只是抿了抿草根,就将其丢到地上。   “……”顶着发麻的舌头,她含糊道:“我现在满脑子就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涯掀起眼皮。   南星小脸皱成一团,咳嗽几声,指着那丛蕖蕖草,说:“自讨苦吃。”   吴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   “先苦后甜,我觉得值得。”   不等南星接话,屋内传来男人痛苦的呻吟声,她脸色一沉,目光幽幽,似在同吴涯对话,又似在自说自话。   “行,不杀就不杀,他注定是要死的,死在谁手上也无所谓。”   ……   兽主是在熏烘烘的臭味中醒来的。   漫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无数对形色各异的瞳孔忽明忽暗,嘶吼着,想冲破牢笼,顺便饱餐一顿。   走廊尽头,两道身影被拉得长而扭曲,像古老崖窟神话中的什陀魔。   男人眯起眼,终于勉强看清了那一男一女的容貌。   下一瞬,一滴混着金光脉络的血珠迎面而来,被直直弹进他眼里。他下意识闭眼,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感觉让他如蛆附骨,又强撑着将眼睁开。   被浸染成血红的世界中,他对上了一双明黄色的禽眼。   “啊啊啊啊——!”   几乎所有的野兽都发了狂,死命撞着牢门,但除了提前被南星放出来的两只豺狼,它们都没能得逞。   饿了许久的豺狼疯狂撕咬着兽主,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翻山鹞啄出了他的眼珠。   白泽的血液,足以让任何灵智未开的妖与兽发狂。   南星拍了拍吴涯的肩,揶揄道:“辱与垢已死,你做不成君子了。不过你也的确没杀他,不用担心你的好师尊生气。”   吴涯:“……”   他真没想到还能这般行事。   “逐日?逐日?”走廊彼端,突然传来阵阵呼喊声。   听见熟悉的声音,南星暗道不好,拉着吴涯想溜,却还是晚了一步。   皇甫枫从阴影中走出,看见地上的尸体和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逐日扑棱着翅膀飞回主人肩头。   一时之间,只剩下豺狼扯咬皮肉的吞咽声和骨头嘎哒作响的咀嚼声。   南星扯了扯吴涯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应该也认识他吧,打点一下。”   吴涯瞥了皇甫枫一眼,毫不避讳地说:“不熟。”   南星:“……”   她深吸一口气,忽略皇甫枫,打算当无事发生径直绕过他。毕竟没人证没物证,他也不好揪她小辫子。况且,明明是他那只翻山鹞杀的,谁也别说谁。   二人擦肩而过时,皇甫枫却陡然出声——“慢着。”   南星眸光一凛,手无意识攥紧刀柄。   顾及吴涯在场,皇甫枫斟酌片刻,还是直白道:“萍水相逢,我还不知娘子芳名。”   ……南星嘴角一抽。   “不便说也没事。”皇甫枫笑笑,“我听另一位女娘喊你阿梨,我可以唤你梨娘吗?只是不知是棠梨的梨,还是黄鹂的鹂?”   “走了。”吴涯在前面喊她。   南星没回答皇甫枫的问题,只说“借过”,便侧身离去。   受尽冷落的皇甫枫咬牙,还是放低姿态追了上去。   “还有何事?”南星不耐道。   皇甫枫递给她一块儿绢帕,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平静道:“梨娘,你脸上溅着血,擦擦吧。”   “……咳,谢了。”   南星用手背抹去脸上血迹,轻咳几声掩饰尴尬,随手接过帕子,忙不迭走远。   最底层臭气熏天,又热又闷,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屏息。一口气走回拍卖场,南星才大口呼吸起来。   不知为何,原本的站位处多了几张裘皮软椅,谢澄面前还摆着一排紫光檀小盒,和些许茶点。   “怎么去这么久?”谢澄问道。   南星坐在边缘,身体被柔软的毛包拢,舒服到让她反应迟钝了一瞬,才回答:“有点事情耽误了。”   谢澄和沈酣棠换了位置,坐到南星旁边来,静静看了她半晌,才伸出手从她腰旁抽出那方罗帕。   雪青色,款式简洁,一看便是男子之物,左下角还绣着一簇火红的枫叶。   南星本在闭目养神,被他这动作扰醒,下意识去夺。可谢澄却手扬高,不肯还她。她嗔了他一眼,便重新闭眼,随他去了。   见她这幅无所谓的样子,谢澄微微勾唇,暗自将这碍眼的帕子昧下。   他不想打扰南星休息,便扭头问吴涯:“你们有收获吗?”   吴涯颔首:“问到了当年买走寒石的主家。”   “谁?”   “姚典。”   谢澄陷入沉思。   姚典是姚家如今的家主,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他没理由派人杀姚黄姚绛两姐妹。   “都姓姚?这姚典该不会是年轻时欠下什么孽债,如今心虚,才想着杀人灭口吧。”沈酣棠拈了串提子送进嘴,“听说姚绛和姚宝祯容貌肖似,说不定就是因为血缘关系。”   吴涯:“牵扯到中州世家,有些难办。”   闻言,一直假寐的南星睁开眼,缓缓道:“有拍品名单吗?”   “有。”谢澄从那一排紫光檀木盒后抽出张绢帛递给南星,她打眼一看,一共就十来件拍品,按照起拍价依次排列。   其余三人都围过来,谢澄手指逐个划过,“这几件确定不是寒石买的,买主都现身过。”   “这个玉养丹也不是,被我买了。”沈酣棠讪讪一笑,“我打算送给舅舅。”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给沈去浊送润肤养颜的丹药,但南星还是表示尊重。   一通分析下来,就剩排在第一和第七两件拍品的买家身份不明。   第一:北斗。是很罕见的消息类拍品。   第二:蓝牡丹。一个外形是景泰蓝牡丹发簪的护身法宝。   南星迟疑不决,猜测道:“寒石买的应该是这组消息。”   这可麻烦了,物品犹能追踪,消息可无从找起。   她说完,许久没得到回应。疑惑抬眼,就见沈酣棠和谢澄都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谢澄拍了拍面前x的六个紫光檀木盒,默默道:“第一个被我买了。”   南星又看了眼那堪比抄家的起拍价,蹙眉道:“什么东西这么贵?你买来干嘛?”   谢澄抽出其中一个木盒,轻按机括,里面是一封已被撕开的密信,信上写着:北斗不在天外天。   “北斗,指代南星。”谢澄轻声解释。   南星瞳孔微缩,无语笑道:“给我改名经过我同意了没?可真行。”   “北斗……他们还挺会取名字。”她勉强满意,扯过密信,溢出一声嗤笑:“早知道我的消息这么值钱,我就自己卖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命和钱我总得落一样。”   “别胡说,”谢澄打断她这不吉利的诨话。虽说拍下后才发现这些消息都不致命,但事关南星,他不敢赌。   一想到白花花金灿灿的钱流水般送出去,南星忍不住肉痛,思虑片刻,她灵光一现,提议道:“刚竞拍的人如果多,你可以把这些消息二贩,回些本。”   “都拆开了,哪还有人买?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谢澄刚说完,就见南星手中凭空出现一张提前画好的黄符,青烟燃尽,密信就恢复如初,再无半点儿拆开过的痕迹。   禁咒倒洄。   南星笑眯眯地将复原的密信递给他,“按我如今的境界,放眼九州,已没几人能杀我。所以放心拿去卖吧,‘勤俭持家’的谢公子。”   谢澄深深叹了口气。   心关将破,她现在用起禁咒来愈发得心应手,等彻底突破心关,兴许她再也不用顾忌禁咒的反噬。   何其恐怖的设想。   他真是谢天谢地,他的好师妹只想当奸商,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魔头,否则,混沌当真是后继有人。   -----------------------   作者有话说:100章啦[撒花] 第101章 骊山争锋南星护夫   骊山。   登临山顶时,南星心头那点被谢澄一路用“骊岫飞泉”、“层涛蜕月”等典故喂养起来的遐思,反被眼前的真实浇熄了几分。   倒不是骊山不美,其景足以媲美天外。只是文人的笔墨,有时比道法更为玄虚。   时辰尚早,主客未至。九州而来的少年英杰们三三两两,散坐云集。茶烟袅袅,暗香浮动,所谈无非九州风物、诗词琴棋。偶有妙语解颐,或闻棋枰落子,便引得一阵会心低笑。   谢澄取过盘中那枝吴茱萸,斜斜簪于南星鬓间。朱红果实衬得乌发愈黑,喜气之外,更添明艳。   辛烈的异香随之弥漫,他收回手时,指尖竟也沾染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气息。   “脑袋上顶一串这个,好丑,我不要。”   “人家重阳都饮菊花酒,旨在祛灾祈福,你不饮酒,那就乖乖簪些茱萸,祛病辟邪。”   南星拗不过他,却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出糗,低头在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踮脚将其插入谢澄的玉冠。   “这是什么草?”谢澄轻轻用手指勾弄着。   南星又拔起两根狗尾草编成毛茸茸的绿色小兔子,笑着递给谢澄,骗他说:“狗尾巴草,专门逗狗玩的。”   谢澄胸腔里溢出闷闷的轻笑,将小兔子收进香囊,抬手弹了下她额头。   “你师兄是狗,那你是什么?”   南星下意识捂住额头,提膝舂他小腹。   一双手搭上谢澄肩头。   身后,仲霖和三四位年纪相仿的郎君都盯着他俩笑,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谢澄耳廓有些红,照常寒暄过后,便给他的好兄弟们介绍南星,只说是他师妹。   百里家的小公子百里逢扯长尾音,意味深长地复述:“哦,师妹啊。”   “师妹是你能叫的?”谢澄笑着捏了捏他的肩,骨头咯嘣一声脆响,百里逢倒吸一口凉气,骂道:“你不至于吧!”   仲霖则单独和南星颔首示意,算作问候,回首对谢澄说:“少陵刚在林中碰见只羚牛,打算去把它打回来。”   谢澄没回答,目光询问南星的意见。   “我去找酣棠她们,等会儿见。”南星浅浅一笑,顺势离开,给他们留出叙旧的空间。   说是找沈酣棠,其实她就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南星在此地,满打满算也只认得三人。那只小雪国之中的花彩雀莺实在过于夺目,沈酣棠甫一现身,便被一群华服贵女团团围住,连她都挤不到跟前。吴涯素不喜喧闹,早已不知躲到哪个清净角落去了。转眼之间,竟只剩她一人。也好,落得自在。   她信步走远,不知为何心念微动,蓦然回首。   悬崖之侧,仲霖几人腰间均已缚上长绳,看样子是要直降半山野林。唯独谢澄周身空无一物,正仰首望向她。   隔空视线相接,他唇角轻扬,抬手拨了拨发冠间那根狗尾巴草。青翠的草穗随着他的动作悠然摇晃,毛茸茸的,倒真像极了一根在惬意时,不自觉翘起的尾巴。   他比了个口型:等我。   她才不等他,南星摇了摇头,错开他又气又拿她没办法的目光,寻了块山石坐下赏景。   殊不知,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落在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中。   皇甫枫缓缓攥紧手中的罗帕。   这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谢澄还给他的。   “九郎,你还不知道谢澄么,一直就这种目中无人的轻狂样。”   “对啊,我们中州多的是好女娘,你又何必单恋这一枝花。”   一群和皇甫枫交好的世家子弟开口劝慰。   皇甫枫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摇头说:“你们不明白。”   他扭头,冲一旁纵酒谈笑的年轻银袍男子道:“子尧,她是你们仙门中人,你可认识?”   谢子尧再次扫了眼南星,摇头说:“她既是谢澄的师妹,那定是天外天弟子,我没见过。”   皇甫枫面露失望。   “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谢子尧目露隐忧,“谢澄是我兄弟,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眼睁睁看着那小女娘遭人蒙骗,我实在于心不忍。”   “子尧兄这是何意?”皇甫枫语气急切,“你说她被谢澄骗了?”   谢子尧摆摆手,一副“你当我没说过”的样子。   坐在皇甫枫左下席的少年吊儿郎当道:“子尧,谢澄是你兄弟,我们就不是了?你就放心说吧,我们保管不外传。”   “是啊,说来听听。”   谢子尧这才为难地说:“你们可听说过南星?”   “当然,前几日一场神雨,救了大半个华州,听说华州悦仙祠已添了她的画像,香火鼎盛。”   什么混沌珠、七十二神咒,人间从不关心那些。顶要紧的是天灾人祸少些,风调雨顺多些。故而,南星在世人口耳相传里,便成了想象中悲天悯人、仙气飘飘的形象。   谢子尧叹了口气:“仙门人尽皆知,谢澄对南星情根深种,连传家宝都送给人家了。当时我听到后就觉着不对,他和宝祯娘子明明好事在即,却又和南星……这些事情,那位女娘只怕全然被蒙在鼓里。”   “竟有这等事?!”   “话说,谢姚两家的亲事真吹了?”   “谢老爷子都派人去姚家登门道歉了,还说等姚娘子未来成婚,谢家会着人为她添妆,话都说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宝祯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谢澄当真不识好歹。”   “姚娘子再好,也得两情相悦才是,只是不知南星和如今这位生面孔,谢澄更属意谁?”   谢子尧抿了口薄酒,轻笑道:“自然是南星。诸位有所不知,南星在仙门可谓前途无量,极有可能是下一任仙首,谢澄哪里舍得她?”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眼面含薄怒的皇甫枫,悠悠道:“只是可惜了这位姑娘……”   ……   南星独坐山巅,对此一无所觉。   初秋的中州午后微凉,山风吹过,通体舒畅,她默默运转周天循环,蓬勃而充沛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过四肢百骸。   遥想前世,彼时的她初入驭妖司,是非善恶观被完全打碎重塑,怅惘之余,她独坐山顶,听了一夜的大雪落松声。   惘生剑冢就莫名现身了。   她前世尚且未到通灵境,却能因缘际会得到晦明的认可。如今,她一跃突破到观微境,却连惘生剑冢的门槛都没摸到,说不郁闷是假的。   “晦明,你再不来,我可选别的剑了。”她托腮一笑,对着山边的彩云漫无目的地发出威胁,“我现在可没剑用。”   天穹之外,一扇悬浮在银河上的古老巨门忽然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存在,想硬生生将门撞开。   等南星回到宴会,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及“二郎”,她x脚步微顿,瞥了眼数丈之外的那群人,默默竖起耳朵。   开口的人她听沈酣棠介绍过,叫谢子尧,是谢家旁系之子,谢渊的扈从。   谢子尧:“怎得迟迟不见二郎?”   坐在主位的皇甫枫答:“玉皇玺封印松动,你们也知道那东西的危险,二哥和族老们去探察情况了。”   谢子尧已带了七八分醉意,却仍攥着酒壶不放。“每见二郎,总不免想起阿渊……唉,斯人已逝,不提也罢。”他仰头又灌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从嘴角滑落,“生不逢时,壮志难酬……叫我如何不叹!”   座中有人劝解:“子尧兄何出此言?”   “若今日坐在这位子上的是谢渊,我谢子尧必当心悦诚服,俯首称臣。”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为何?只因谢渊待人以宽,处事周全,那是真正的气度。”   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利:“可偏偏是谢澄!他凭什么?不过是命好,从崔氏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罢了,有什么真本事?”   席间众人交换着眼神,对这对堂兄弟间的龃龉早有耳闻。见他越说越不堪,便有人起身欲搀他离席醒酒。   “别碰我!”谢子尧猛地挥袖甩开,身形晃了晃,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问——好人不长命,当年为何死的偏偏是谢渊,而不是他!”   “这……”   咔嚓——!   众目睽睽之下,谢子尧手中的酒杯瞬间结冰炸裂,碎瓷混着冰渣砸到脸上,擦出道道血痕。   “你敢再说一遍?”南星一字一顿道。   谢子尧的酒彻底醒了。   他本能地抬手摸脸颊,看着指尖沾染的殷红,他后槽牙顶紧,低低骂了句脏话。   这动静不小,霎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南星面色冷沉,周身凛冽的气息经久不散,简直比寒州的雪还凉,离她最近的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找死吗?”谢子尧咬牙道。   南星眼尾上扬,直视他,没接话,只伸出大拇指,指尖向下一压。   ——败者。   她嘲讽他。   谢子尧双拳握紧,抬手唤出自己的本命剑,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自然明白能被选中参加天阙盛会的仙门中人,绝非等闲之辈,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连谢澄都不曾这般挑衅他。   贱人。   南星瞥了眼他手中不知排名几何的神剑,冷声道:“原来神剑也有眼瞎的。”   两人之间的灵力波动几乎凝成实质,生人勿近,其余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法逼退,只有皇甫枫不退反进,快步上前,挡在南星面前。   “子尧兄,天阙盛会旨在荟萃群英,畅谈天下事。于情于理,也不该大动干戈。”   谢子尧声音压着火气,“九郎有所不知,这便是我们仙门人之间的‘畅谈’方式——斗法。”   南星也冷笑:“对,生死不论的那种。”   “既然是斗法,总得有个彩头才有趣。”谢子尧目光越过皇甫枫,死死锁定南星,将矛头对准,“如果你输了,就任我处置,敢不敢赌?”   “谢子尧!”皇甫枫脸色骤沉。   “别生气啊,九郎。”谢子尧笑得意味深长,“等我撒完气,就把她送给你,你不是很喜欢她么?”   “你!”皇甫枫正要发作,就被旁边几人半拉半拽劝走。神仙打架,他们这群凡人操什么心。   几位热闹的贵女听完这番话,极鄙夷地瞪了眼谢子尧,随即劝道:“娘子,不必跟小人论短长。任他逞一时意气,也做不了一世霸王。”   “湘绮说的正是,他持剑,娘子你手无寸铁,多吃亏。”   南星报以微笑,这笑容中的笃定和自信也感染了她们,令人无端觉得——她成竹在胸。   于是没人再劝了。   “可以。”   南星淡定应下。   “如果你输了,以后见到谢澄,你就给我跪下说话。”   四周旁观的子弟相继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声。   玩这么大?!   “行,你别后悔就行。”谢子尧气的牙根疼,手里的青色长剑躁动铮鸣。   “哪怕到时候谢澄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似笑非笑:“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可别忘记跪下。”   “……贱人。”   南星收敛神色,不再跟他废话,将厘魂刀藏进袖中,开始无声吟唱。   金色的符文环绕在她周身,如云如绸,连绵不断。但如果谢子尧眼尖,就会发现浓浓金灿之中,掺入一抹象征禁忌的银色。   -----------------------   作者有话说:南星:晦明,我不要你了。   晦明:放!我!出!去!找!主!人!这个冷漠无情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坏女人,天底下根本没有比我更好的剑!   惘生剑冢:谁来替我发声。。。 第102章 天阙盛会(二)   谢子尧习剑十年,就没见过南星这种野路子。   不能说毫无章法,但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旁人的剑式都是一气呵成,南星给人的感觉却是——她全凭身体直觉。   即便不用剑,光靠诡异莫测的身法和层出不穷的咒律,也将谢子尧彻底揍到没脾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南星一个左勾拳迎面而来,想躲,可双脚早被冰封咒冻住。   “啪——!”一拳过后,紧接着清脆结实的巴掌便重重扇在脸上。   谢子尧被扇翻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脑中一片空白。   “你输了。”南星居高临下道。   谢子尧哇地吐出口血沫,半张脸火辣辣疼,不用看也知道肿起来了。   “见了他记得跪,如果忘记,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下,只是过程注定不愉快。”   丢下这句话,南星转身就走。   背后,谢子尧站起身,破防大骂:“你算个什么货色,以为借谢澄的势就能为所欲为?他真正看上的是南星,你不过就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罢了,等他玩腻了,迟早会将你弃如敝履!”   皇甫枫一把攥住南星的手腕,肃声说:“谢子尧,适可而止。这是谢澄的错,她是无辜的。”   “她既是谢澄的人,却还勾引你,又何来清白可言!”   南星回眸,似是觉得荒谬至极,只露出极浅淡的讥笑,不屑又轻蔑。   “我就是南星,你觉得,我需要借谁的势?”   在谢子尧和皇甫枫震撼碎裂的目光中,南星推开皇甫枫的手。所有人自动退到两边,给她让出一条坦荡无比的大道来。   “天呐……”   “她就是南星。”   那名叫湘绮的贵女发出雀跃的感叹。   谢子尧的羞怒被惊惧压过,他死死盯着南星远去的背影,不受控地翻来覆去回想起她刚那句传音——   “再敢咒他,你就去死吧。”   ……   骊山平顶被屏风分成两半,原定的东侧是男席,西侧是女席,但好些人也无甚讲究忌讳,来回乱串,屏风便形同虚设了。   等南星绕回西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美到不可方物的绝世佳人。   所谓美人,自是千娇百媚,万种风情,不拘于一类的。若说姚绛是秾纤合度的灼灼牡丹,美得惊心动魄,那眼前的女子,便是圣洁的莲、高雅的兰,雪堆玉砌就的神仙人物,可远观不可亵渎。   她站在谢澄面前,小鸟依人地攥着他的袖角,玉颈微扬,双眸盈着泪,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任谁对上这样一双令人心碎的眼,都会想为她轻轻拭去泪痕,怜语哄慰,予取予求。   “我不在乎旁人……你若喜欢,纳进房中便是了……可你……别退婚,我一直在等你……”   “兆光……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九州第一美人,姚宝祯。   仲蕾在一旁守着,看见南星,顿时手足无措,想去提醒,又不愿打扰两人,一时间左右为难。   南星远远望了一眼谢澄岿然不动的背影,长睫微垂,终是默然转身。   她独自回到先前那处无人的崖边,山风拂过发梢,方才紧绷的心神才渐渐松弛。   比起宴席间的觥筹交错,她向来更偏爱这崖边的清寂。   信手摘下鬓边那支吴茱萸,又寻来几茎狗尾巴草,指尖翻飞间,将其编成一只圆滚滚的绿毛小狗,朱红的果实点缀作眼,憨态可掬。   她将这小物件端正摆在身侧,瞧着它不由莞尔,很快宁心入定。   昨天处理掉兽主后,她其实和吴涯过了百十招,难分胜负,这种势均力敌的滞涩感,让她如芒在背。   她必须更强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自深定中醒来,背脊沁出一层薄汗。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身后x陌生的、无恶意的气息,缓缓回头看去。   看见了一位老熟……生人?   崔黛云眸光流转,半蹲在地上,凑近南星的脸细细端详,她的声音是很有特色的烟嗓。   “你的果千丝万缕,可我为何看不见你的因?”   南星唇角微扬,注视着崔黛云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顾左右而言他,客观道:“你的瞳色真漂亮。”   崔黛云笑而不语。   她生而紫眸,可观人因果。其它卦修的本命神器大多是罗盘、木牌、算箸一类,可她的本命神器,便是这一双与生俱来的眼睛。   是以只有她能看见如此荒诞又疯狂的一幕。   ——成千上万条白色的“果”线从南星体内钻出,连接到骊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崔黛云自己。   而任凭她再看多少次,也没能从漫山遍野的白中找出一丝红色。   这意味着方圆五里人的命运都或多或少将因南星改变,五里距离是崔黛云能力的极限,而未必是南星的极限。   她的果将缔造无数人的因,而没有人能影响她的果,她甚至不曾拥有因。   竟无人能对她的命运,产生分毫影响?   这简直……违背天理。   “我叫崔黛云。是个卦修。”   好奇心驱使她向南星伸出手,语气神秘,近乎蛊惑般地笑道:“你想不想窥探自己的命运?我可以帮你。”   “不想。”南星斩钉截铁。   “……”   “我观你命线,十分奇异。虽逢华盖蔽月之厄,终遇破云见日之机,金乌坠处非劫数,蜕鳞点睛。这命格听着像否极泰来,实则全然不是那回事,相比柳暗花明,更有可能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子错,满盘输。”   “听不懂。”   “……”   “意思是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不破解会死的!”   “哦。”   “……”   崔黛云忍无可忍,深呼吸,挤出个笑容,挽尊说:“好,很有个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讲给你听。看在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勉强答应交你这个朋友。”   “不……”   “不许再拒绝我!”   南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霸道逗笑,这样不容置疑、喜欢掌控全局的性子,才是她记忆中的崔黛云。   ——前世弑兄篡权上位的崔家新家主。   ——她的老东家。   南星嘴角的弧度一瞬即逝:“行,朋友,找我有事吗?”   崔黛云紫眸粲然一亮,展臂便揽住南星的脖颈,调侃道:“蜀州之战的事情,我听说了,那可是象征无上权柄的金铎,未来的‘驭妖官大人’。”   她不说,南星都差点忘了这茬事。   “命运这种悬而未决的东西,即便是神器,也未必能料定。你权作笑谈便是,当不得真。”   “且不论未来之事,就凭你把司马富逼出崔家,说明你这人就对我胃口。”   崔黛云语气亲昵,如前世一般说:“要不要跟着我混,成就一番千古留名的大业?我做你的东家,许你高官厚禄,大权在握,万人之上——如何?”   南星此时才知,原来崔黛云这么早就在招揽人才,为继位做准备。   “不……”   “嗯?!”崔黛云再次打断她。   这次南星没有松口,她沉吟片刻,坦坦荡荡地直言:“我要做仙首,做不成你的幕僚,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崔黛云一愣,随即拍了拍她肩,像个大姐姐般,语重心长地说:“原来如此,你倒是比我还胆大。”   两人没聊两句,崔黛云忽而面色一变。   探手至南星头顶的虚空,捻住那根仅她可见的果线。   原本纯白的果线,竟从遥远的彼端开始缓慢变色,逐渐变成鲜明的、夺目的大红。   崔黛云神情严肃,眉目间流露出些许急切,一把拉住南星小臂,沉声说:“骊山之上,有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么?重要到,甚至会影响你的命运。”   南星眉头微蹙,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   “有。”   崔黛云使力扯出那根果线,循丝回溯,很快,她额头便渗出涔涔冷汗。   “那你动作得快些……他快死了。”   那一刹那,南星如坠冰窟。   崔黛云抬起脱力的手,为她指了个极其精准的方向。   话音未落,南星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她循着指引疾奔,刚折回西侧宴席,便撞见人群正神色惶惶地朝玉皇顶涌去。   所谓玉皇顶,实是后人于骊山主峰之上垒石筑台,仿古意而建的一处峭壁观景台。   目光相接时,沈酣棠万分焦急地冲她扬手,气喘吁吁,高声道:“谢澄……他出事了!”   玉皇顶。   玉皇顶上,人群低语纷纷。见南星与沈酣棠疾步而来,围观者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通路,目光中交织着探究与议论。   适才她自曝身份后,不少人闻声而来,意图结交者众,可偏偏找不到人影,只得作罢。   玉皇顶中央地面赫然洞开一道深渊,幽暗不见其底。立于边缘,只觉罡风扑面,令人腿肚打颤。   仲霖腰上绑着绳子,似乎刚沿壁攀爬下去过。   仲霖腰间绳索尚未解下,衣袍沾尘,显然刚攀援而上。他眉头深锁:“绳索已尽,仍不见底……这玉皇顶,何时变得如此深邃?”   沈酣棠二话不说,纤手一展,相思弓应念而现。指尖搭弦的刹那,红豆箭已破空而出,携着灼灼神火直坠深渊。   象征着正义之光、生命之火的太阳神火瞬间照亮深渊上空,可底部就像有漆黑的结界,半点光也照不透。   “居然是个秘境?”南星蹲在深渊旁,眉头紧锁。   “此乃我皇甫家守护玉皇玺之秘境,凶险异常。”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内有七重迷宫,不能回头,有进无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玉皇玺……南星心下一沉。此物蕴藏历代王朝龙气,堪称皇甫一族的命脉。用来守护它的秘境,必定是十死无生。   “更可怕的是,每过一重迷宫,秘境便会剥夺闯入者一种情感。即便谢二公子侥幸生还,恐怕也……”   失去七情之人,还能算是完整的人吗?   南星蓦然回首,只见一位气度雍容的年轻公子立于不远处,眉目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在下皇甫烨。”他微微颔首,唇边含笑,“南星姑娘,久仰。”   南星却丝毫不买账,现在她可没心思跟皇甫烨说场面话。   “既是皇甫家的秘境,谢澄为何会坠入其中?”   皇甫烨笑意微敛,神色转为凝重:“此事……我等也尚未查明。他刚是跟姚娘子待在一处,也是姚娘子说他掉进其中的。”   南星怒火中烧,面上却平静无波。现在不是向皇甫家问责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找回谢澄。   此时,一片竹叶轻飘飘荡到沈酣棠身边,眨眼间变作吴涯。   吴涯嘴里叼着竹叶,平静道:“这秘境很危险,人进去后会慢慢丧失理智,蠢人死得快,但越聪明越容易迷失,几乎无解。”   “我去把他带回来。”   吴涯刚跳上逍遥,就被南星一把拽住。   “我去吧。”   千愿灯象征奇迹,在迷宫中或许能发挥奇效。吴涯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默默颔首,跟她说了声“多加小心”。   南星回身,冷冽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将每一张面孔、每一分神色刻入心底,最后在皇甫烨处微微一顿。   最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下无底深渊。 第103章 七情尽弃六欲甚嚣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玉皇秘境深埋于地底,传闻中恢弘如神造迷宫。   可入目所及,只有一条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的甬道。千愿灯悬浮在半空,灯芯幽微,勉强映亮脚下三尺青石。   南星独自走了很久,久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陌生,久到几乎要疑心这永无止境的黑暗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术。   就在她停下脚步,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时,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是岔路。   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有千愿灯引路,倒也不必纠结方向,随意选一条都能蒙对。正打算向左,余光却骤然捕捉到右侧墙角一抹极淡的白芒。   凝神看去,那是一道凌厉剑痕,深入石壁三寸,断口平滑如镜。纯钧罡气残留在痕迹边缘,流转着华美的光晕。那剑气一往无前,澄明果断,其间萦绕的气息……   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的,属于谢澄的剑意。   看来他选择了右侧,并留下记号。   这家伙……第一个岔路口就选错了么?   玉皇迷宫一旦踏入便无法回头。一步错,步步错,直至万劫不复。崔黛云的警告犹在耳边回响,可南星的脚步却已毫不犹豫地踏向了那条注定为“死路”的通道。   她要把他找回来。   南星追随着石壁上那道道凌厉x的纯钧剑痕,在错综复杂的岔路间穿行。依照常理,既是死路,终有尽头,即便是杀机四伏、十死无生的绝境她也不怕。   可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南星猝然止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眼前矗立的,竟是第一道七情门——   喜门。   通过七情门方能逃离秘境,这本是该出现在正确路径上的考验。可他们分明走的是错误的道路……为何会遇见七情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心底:若谢澄始终以为自己所行是生路,那么这条从伊始就注定通向毁灭的歧途,究竟会将他引向怎样的深渊?   担忧与焦灼在胸腔翻涌,她咬住舌尖,用痛楚逼退杂念,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抬手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声。   “不是要问问题吗?快问。”她赶时间。   只要不问些诗词歌赋、佛谒经史、天文地理等考校学问的刁钻问题,她应当能答上来。对自己的智力,南星还是颇有信心,毕竟她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破译七十二神咒的人。   喜门中央的虎头石雕徐徐睁眼,语气平和问道:“《心经》中言‘照见五蕴皆空’,请问是哪五蕴?按照次第诵来。”   南星:“……”   良久沉默后,南星挽了个刀花,怒极反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意料之中,石虎没回应。   南星叹了口气,还是问道:“有没有人强闯过这里?”   “……”   “嘭——!”   霎时间,火星四溅,碎片横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贯穿整座地宫。   就连地宫深处,那许久没有露出过表情的少年人,也终于因这爆炸声抬眸,漆黑瞳仁里映出一丝极淡的涟漪。   ……   “咳咳。”南星咳出两口血,抬手又冰封住一群扑上来的骷髅。   炸开喜门的代价是巨大的。地宫天花板上不断坠落下骷髅,这骷髅打不死,烧不灭,只能靠冰封咒将其暂且冰封。   她将厘魂刀插在腰后,趁此间隙,飞快咬牙往前跑,骷髅无穷无尽,而她的灵力却有限,再打下去,她只怕要被耗死在这里。   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第二扇七情门——   怒门。   “快问。”南星回头竖了面冰墙,暂时阻挡住骷髅的进攻,连声催促石虎。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石虎似乎怒目圆睁,狠狠瞪她,死活不肯开口。   “是你自己出的问题太刁钻,怎么还好意思记仇?”南星指尖掐起雷火暴诀,威胁道:“再不开门,我还炸你。”   石虎憋了半晌,不情不愿地发问:“‘碾玉雕冰作小盆,五弦初响月黄昏中’中,五弦指什么?”   “琴!”   “错。”   怒门应声开启。门后是白森森、望不到尽头的骷髅海。   南星生平难得想破口大骂。   照妖镜与千愿灯分守左右,她用手背擦去唇边残血,咸腥味在口中弥漫。腹背受敌……莫非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苏醒的骷髅如潮水涌来,墙壁、穹顶,目之所及皆被白骨淹没。最近处,甚至有一具倒悬的骷髅,正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她。   “咯咯——”   骨架摩擦声令人齿冷,它们互相踩踏着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扇亘古巨门凭空出现,轰然坠地!怒门在巨响中化为齑粉,汹涌的骷髅潮被彻底隔绝。   惘生剑冢!   晦明还是舍不得她死。   南星唇角轻扬,周身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任由惘生剑冢的引力将自己吞没。   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第无数次发誓,要改良传送阵法惯有的该死副作用。   待视野清明,她抬眸望向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剑冢中央碧潭如镜,崖顶飞瀑倾泻,湍流激水,泻玉漱石。潭心横跨一座青石桥,将剑冢泾渭分明地划作两域。   神剑亦分善恶。   当她足尖踏上石桥的刹那,如前世宿命重演,两侧百余柄神剑同时绽放瑰丽光华,争鸣之音如凤唳龙吟,皆在渴求她的垂青。   可南星的目光,却穿透这片绚烂光海,直抵石桥尽头。   那柄金光熠熠,九龙盘旋的长剑静卧在瀑布之下,寂然无声,守着古老无情的岁月,静候有缘人到来。   万剑之祖,轩辕。   它没有亮。   显然,南星不是轩辕在等的有缘人。   意料之中的结局,但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怅然。她只好伸出手,想试着摘它剑柄上镶嵌的混沌珠,却被轩辕的罡气震开。   其实轩辕的力道很克制,甚至算得上柔和,却还是惊动了崖巅那位孤高的存在。   瀑布上方,一念崖巅,晦明正独自矗立于此,俯瞰众剑,包括崖下的万剑之祖轩辕。   普天之下,晦明所向披靡,无可与其争锋。除了认定的剑主,晦明不把任何人或物放在眼里,尤其是总拿来和它比较的轩辕。   本来和南星重逢,晦明雀跃不已,只有无敌的它才配得上无敌的剑主!结果南星居然不来找它,而是先去拔轩辕,晦明简直气个半死。   更可恨的是,轩辕那故作姿态的装货竟还敢震开它的剑主!   晦明怒不可遏,当场暴走,水墨剑气如雪崩倾泻,直贯轩辕剑脊。   惘生剑冢的意志叹息着压下这道锋芒,将暴怒的晦明禁锢在原地。   南星在晦明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与轩辕半推半就的罡气间,还是执拗地将轩辕剑从头到尾抚了个遍,最后遗憾又眼馋地叹息。   ……撬不下来。   她恋恋不舍地瞥了眼金光流转的剑身,终是足尖轻点,纵身跃上一念崖,握住这柄天地难容、非正非邪之剑。   神剑晦明,主宰审判、杀戮、天罚。连万剑之祖轩辕也难敌其锋芒,是真正意义上的世间最强剑。   南星是它诞生以来,选中的第一位剑主。   传说晦明剑择主后,便不会再有新的主人,剑主死,晦明亦自绝于世。也不知道前世她死后,晦明是否也陪她一起消亡?   “晦明,对不起。”她垂眸道。   随着南星将其拔出,晦明的水墨剑气呼啸而过,惊得所有神剑都为之俯首低鸣。   可那毁天灭地的气息,最终只化作一缕轻柔的墨色,缱绻缠绕在南星腕间。恰似凶兽收起利爪,用最柔软的鼻尖轻蹭主人掌心,跟撒娇卖乖没两样。   “你……还记得我?”   关于晦明似乎也有前世记忆这件事,南星毫无头绪,暂时将其抛诸脑后。   因为晦明是极罕见的巨剑,她平日甚少提握,对敌时只引其剑气。此刻,晦明悬在半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南星心头一软,将染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贴上剑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叮嘱道:“一会儿杀快些,我要去救谢澄。”   晦明:?   谢澄答完了第七道题。   喜、怒、哀、惧、爱、恨、欲。   七情已失其六。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仿佛即将停止搏动。他分辨不出自己还残留着哪一种情感,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掏空的容器,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此刻,最后的门就在眼前。推开它,便能重获自由,逃离这座吞噬情感的迷宫。   可他的手停在门前,迟迟未动。   也许是因为纯钧剑的光芒愈发弱。   也许是因为那声突如其来的爆炸。   也许,是他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去到她身边。   玉皇秘境没有回头路,既走到这里,也别无他选,谢澄垂眸,面无表情地去推门。   “谢澄!”   身后传来的声音又惊又怒,几乎发颤,令他心头莫名绞痛。即便怀疑那是什么乱人心智、阻挠他离开的妖魅幻影,谢澄依旧收回手,缓缓回首望去。   南星飞奔而来,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护着。   第七扇门已被推至半开,她连忙将门拽紧,退至安全距离后,这才回头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几圈。   见他一点伤没受,就是气质冷了不少,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回肚中。   天知道她赶过来的时候,看见谢澄站在那扇不详的门边摇摇欲坠时,是何种心情。   “你要气死我吗?”她说。   半晌没得到回应,南星疑惑回眸。   往日那双深邃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晦暗不明,冷漠的面孔配上这样炽热的目光,令南星莫名脊骨发软。   她此刻才恍然想起,谢澄只剩一种情感了。   会是什么?   俩人相视无言。   原本失去六种情感时,谢澄尚能维持理智和清醒,可不知为何,自打南星出现后,他愈发不受控。   谢澄的目光一瞬不移,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如果能永远望着她就好了,他喜欢她的气味、声音和身体,想彻彻底底占有她的全部,让两人密x不可分,抵死缠绵。   他长睫轻颤,盯着她明亮又清醒的双眼,因说话一张一合的唇瓣,还有呼吸时起伏的胸脯……   见、听、香、味、触、意。   贪美色、贪妙音、贪香味、贪口快、贪柔软、贪意满。这是生命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情感,近乎灵魂本能,故而来势汹汹,理智难遏,情难自禁。   “欲”驱使人堕落,也带来灭顶的欢愉。   她的出现,将他仅剩的情感催发到极致。   压制这种深入灵魂的冲动是反人性的,但良久对视之后,他还是艰难垂眸,不再看她。   “离我远点。”他的声音冰冷而漠然,不含任何感情。   南星知道他状态不对,可骤然听到他这番疏离又排斥的话,还是没忍住心口一酸。   “等出去后,你求我理你我都不理。”   她冷哼一声,懒得跟无情之人动气,“跟别人叙旧把自己叙到这破地方来,谁知道你是霉运缠身还是色令智昏。”   南星抿唇解下舜华翎,将他左手绑住,另一端系在自己腕间的编绳上,在两人间牵起一条长长的红线。   抬起头后,见谢澄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南星扭过头去,拽着舜华翎带他原路返回。   “既能保持距离,又避免走散,就先这样,跟紧我。”她边走边说,语气比他这个失去感情的人还薄情。   谢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的背影。   还是离得不够远,行走间,澹月梨的冷香扑面而来,她的身体因适才的剧烈运动发烫,以至于那冷淡的香气也染上暖意,令人欲罢不能。   好香。   他缓缓攥紧手中的舜华翎。   -----------------------   作者有话说:你小子啊,要是南星真不理你就哭去吧[捂脸偷看] 第104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师妹,我知道错了,你理理我。”   南星牵着舜华翎走在最前面,头都不回,压根儿不搭理他。   谢澄试图加快脚步追上她,可每当他靠近,南星便也加快步伐,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谢澄只得不动声色地将舜华翎一圈圈绕在指间,让那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   “你封印掉那扇门后我的七情才重归正常,之前说让你离我远些,是因为……”   南星倏然驻足转身,“因为什么?有本事继续说。”   谢澄依旧在悄咪咪把舜华翎往掌心藏,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东西这么长?他状作不经意地问往前挪了两步,距离拉近后,那股独属于她的淡淡香气再度袭来。   “……我怕伤到你。”他不能实话实说。   “呵。”这理由显然无法说服南星,她打了个响指,无鞘巨剑便赫然插到两人中间,连带整个地宫都为之一震。   剑背漆黑,剑锋如雪,整柄剑就像划破夜幕的流星。   谢澄漆黑的瞳孔微缩,讶然道:“晦明?它认你为主了?”   “嗯哼。”南星鼻腔中溢出愉悦又嘲讽的闷哼,仿佛在说:你伤我试试。   她仰首的弧度恰好暴露了颈侧的灼痕,谢澄这才瞥见,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扯动舜华翎将人带到身前。   他眉头微蹙,单手捧起她脸,   这姿势,他温热的吐息都薄薄喷在她锁骨上,南星连忙推开他,平静道:“许久不用雷火暴咒,没拿捏好力道,伤到自己了。小事,我自己闲来打坐调息便能痊愈,别大惊小怪。”   谢澄仍盯着她伤口,“原来那爆炸是你的手笔,遇到危险了?”   南星眼里微光闪过,模棱两可道:“算是吧。你没遇到?”   谢澄面露疑窦,除了答些简单的题,他还真没遇到任何危险。   “看来我运气不错。”   南星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毫不留情道:“是运气好,第一个岔路就选错,省去后面纠结的功夫,随便走,横竖左右都是错。”   “……”   南星大发慈悲,给他这倒霉蛋大致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只有两条路会遇到七情门,除了正确的那条,便是谢澄选的这条,剩下全是死路,一旦走到尽头便会撞见骷髅,十分难缠。   “依你所言,要重新通过正确的七情门才能出秘境。可若真如此,我们要再次失去七情。”   话至此处,谢澄眸光流转,忽然发现不对劲之处,侧首问:“可你为何从始至终没受影响?”   南星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被夷为平地,彻底被打通的甬道,陷入沉默。   谢澄顺着她目光看了半晌,旋即轻笑出声:“你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一路炸过来的?”   南星脸颊染上一抹薄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以后要多读书。   答错会被骷髅追杀,答对会被夺去情感,玉皇玺秘境简直是雁过拔毛的土匪,要么丢心要么丢命。   可偏偏南星一点亏都不肯吃,硬是带着晦明边炸边杀,跳出规则之外。如果此处秘境有意志或看守灵兽,只怕早被她气疯了。   谢澄胸腔中溢出阵阵闷笑。   南星瞪他一眼,转身继续炸门开路,将谢澄甩在身后。既然这秘境吃硬不吃软,那也怪不得她下手没轻重。   晦明倏然化作墨色小龙盘踞在她肩头,喷吐出罡气处理掉门后的骷髅,一双竖瞳还始终充满敌意地打量谢澄,不许他靠近南星。   这明晃晃的提防令谢澄微微眯起眼,神色也冷峻不少。   他在晦明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然而在龙瞳的死亡注视下,他依旧胆大包天地伸出手去摸南星的发尾,晦明毫无预警,果断张开口狠狠咬住谢澄的手指。   谢澄不管不顾,就任它咬,执拗地轻握住南星的长辫。   察觉到晦明的波动,南星偏头,看清自己肩头上那条作乱的小龙后,叱道:“晦明,松口。”   晦明拔出自己剑气化形成的牙,在谢澄纸侧留下两个血窟窿。   南星回头拽过他想藏起的手,啧了一声,屈指将晦明雄赳赳的小龙头敲蔫巴,说:“你咬他干嘛?”   晦明不会说话,只好把自己蜷起来,以此表达抗议!不服!讨厌!   指间鲜血淋漓,晦明这一口带着凛冽剑气,几乎要将他的指骨洞穿。南星正要查看伤势,谢澄却反手扣住她的掌心,十指紧紧交缠。   “无妨。”   他故意的。   他嗓音平静,仿佛正在淌血的不是自己的手。鲜血顺着交握的指缝滴落,在青石上绽开点点红梅。   南星默了一瞬,察觉到他不愿抽手,便扯过舜华翎将伤口连带着二人的手缠在一起,问他:“怎么掉下来的?”   谢澄一向谨慎,不会莫名其妙去玉皇顶,又正巧撞上玉皇玺异动,将他卷入秘境。   她不信巧合。   谢澄自嘲一笑:“谢子尧和寒石引我去的……也许还有姚宝祯。”   也许冷凇说的对,从始至终在乎这段可笑兄弟情谊的,就他一个蠢货罢了。而对方不惜和外人联手,也要置他于死地。   “寒石?”   “嗯,我追杀他到此,应该是谢子尧和他达成了交易。”   “那关姚宝祯什么事?”   谢澄用空闲的手指指自己发顶,“她戴着那根蓝牡丹发簪。”   南星一怔。   “兴许只是姚家主派寒石买来送爱女的,未必如你所猜。更何况,人家哭得梨花带雨想嫁你,又哪里舍得杀。”   她语带戏谑,落在谢澄耳里却全然不是那滋味。   “你听到了?”   “不小心听见两句。”   “哦。所以你就一个人躲去吃闷醋,害我一顿好找?以至于谢子尧能用你当幌子,把我骗去玉皇顶,掉到这坑里。”谢澄长睫轻颤,神色难掩落寞,“遭人暗算本就凄凄惨惨,你还不肯理我。”   敢情不怪谢子尧无耻,怪她?南星被他的无赖折服,反驳道:“谁吃闷醋了!”   她吃醋?再过两辈子她也不是会吃醋的人,明明是去修炼了!   谢澄嘴角噙着笑:“不是吃醋,莫非是跑去见故人?”   似乎也……没说错,崔黛云的确是她故人,所以南星没反驳。   她可记仇的很。   “我开玩笑,你来真的?!”谢澄怒极反笑,晃了晃俩人交握的手,似乎在提醒她——你已经有我了。   南星眨眨眼,眉目弯成新月:“某人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即便你心有所属,遇见我后也定会移情别恋'?”   谢澄倒想不怕,可此时非彼时,现在站在她身侧的是他,自是盼着她长情的。   可还不等他打破砂锅问到底,龙吟乍起,晦明化作巨龙,撞破最后一扇七情门,载着二人扶摇直上。   天光x大亮。   甫一落地,晦明就化作一缕墨色钻回掌心剑印。   谢澄刚想牵回南星的手,就被崔黛云和皇甫枫等人撞到一边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星被层层包围,根本顾不上他。   就连仲霖也在同她低声交谈。   这实在不能怪旁人——   虽然谢澄刚劫后余生,即便没受伤,于情于理也该慰问几句,可谢澄此刻脸色沉沉,没人敢来触这煞神的霉头。   反观南星,灰头土脸,衣服上犹挂着血迹和冰碴。偏生好言好语,瞧着便是好相与的。   年轻子弟们岂肯放过这绝妙的搭话机会?借着关心伤势,赠礼的、嘘寒问暖的、攀谈的,皆想在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女心中留下一抹痕迹。   南星抿唇浅笑,客套地应付了几句,便用玉皇玺之事为由遣散其他人,只留下皇甫烨。   “南星姑娘,玉皇玺之失,皇甫家定当倾力补偿。”   “找你,并非为此事。”她垂眸沉吟,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浅影,似在斟酌字句。   “文半梦,你可认识?”   皇甫烨呼吸一滞,那张温柔似水的面孔竟莫名僵住,唇角依旧维持着笑的弧度,眼中却笑意全无,徐徐开口:“算认识。”   语气不咸不淡。   “听说你不日即将完婚?”   “正是”,他笑意不达眼底,“原本还想请诸位仙长赏脸喝喜酒,谢二公子却说你们不便久留人间,当真是我心头憾事。”   皇甫烨的未婚妻今日也在天阙盛会席中,是位仪态万方、蕙质兰心的女子,出身百里家,和皇甫烨堪称门当户对。   本是良缘,南星却说不出祝福的话。   她曾便寻那位“二郎”未果,得知文半梦出身中州后,更是央谢澄整理了所有适龄子弟的名册。那卷宗上独独没有皇甫烨——   只因他届时已有未婚妻。   算算日子,应当是蜀州之战前不久。   此刻,怀中那块刻着“二郎”的留影石变得滚烫。她忽然不想将它交出去了。   “南星姑娘素来不喜喧闹,今日肯来赴宴,定是受她所托罢?”皇甫烨打破沉寂,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结着寒霜,“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南星眸色深深,眼底晦暗不明,试探地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她若想知道,何不亲自来问?”皇甫烨语带锋芒,唇边的笑意却依旧温雅。   “劳姑娘转告——劳烦姑娘转告——人仙殊途,她放不下逍遥道途,我亦舍不下肩上责任。既然谁都不愿退让……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没法转告。”   南星取出那枚刻着“二郎”的留影石,灵力微注,石身泛起莹光。她将石子递到他面前:   “此物是她临终托付,其中影像我未曾看过。许是她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所以……不必相忘,你自己忘记就行。”   毕竟斯人已逝,万事成空。   皇甫烨尚未触碰留影石,泪珠已先砸落在石面上。他猛地抬头,眼底尽是血丝:“不可能……你骗我?是不是她让你这般骗我的?!”   “她为护佑苍生而死。”南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名字将刻在天外天青云碑上,受万世景仰。”   “那有什么用!”   “皇甫烨,她有她的道途,正如你所说。”南星从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愿安慰他。   眼前人拥有人间极致的圆满:天下英才荟萃于此,赞他年少有为、贺他新婚大喜。可文半梦呢?   他有什么好哭的。   若文半梦在天有灵,像她那般抱负远大的女子,定也不乐意被有妇之夫念念不忘。   “忘了她吧。”南星说。   趁皇甫烨沉浸于留影石时,南星悄无声息地化出一具替身留在原地,真身已隐入风中,悄然返回宴席。   东侧席间,谢子尧仍从容自若地与宾客谈笑,这般定力倒让人侧目。不多时,便见他借故离席,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去。   南星勾唇冷笑,确保无人发觉,抬脚跟上。   谢子尧在林间驻足,神色间透出几分焦灼,似在等人。南星隐在暗处,猜测他等的应是寒石。如此也好,省得她再费心逐个寻找。   可等了一刻钟,别说寒石,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谢子尧愤愤骂了几句,扭头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在他脑海乍响,谢子尧瞬间浑身寒毛倒立!   那声音字字如刀刻剑凿,烙在脑海,挥之不去——   “谢子尧,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自古以来弑父弑兄都会遭人诟病唾骂,他心软,我也不愿他背负手刃手足的罪孽。”   “既然如此,这罪人就由我来当吧。”   ……   仲霖:“兆光,你还活着。”   谢澄嘴角一抽:“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仲霖再了解谢澄不过,瞧他这样,定是又在生闷气,而原因不言而喻。   “你小子呀。”仲霖叹了口气,“刚阿逢说,谢子尧酒后失言,说了你几句坏话,被南星听见,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让他以后逢你便跪。”   谢澄猛地抬眸。   仲霖姿态懒洋洋,语气却认真:“我难得看人看走眼。本以为南星性子凉薄,实非你良配,谁料人家对你却是掏心掏肺。”   谢澄眼底漾开柔光:“我知道,她很好。”   “尤其是刚才你出事,她毫不犹豫跳下去找你,给少陵他们羡慕死了。这可是救命之恩,你不得以身相许?”   仲霖勾唇轻笑,压低声音道:“我等着喝你喜酒,要瀛洲最好的瑞雪酒。”   “滚。”   谢澄笑骂着反驳,眼尾却漾开清浅笑意。   俩人等来等去,左右没等回南星,却等来了姚宝祯。   “兆光……你还好吗?”   仲霖收敛笑意,拍了拍谢澄的肩,识趣地走远。   谢澄垂眸不语。   世家联姻比比皆是,图财图名当然比图人实在,谢澄深谙其理,也从未指摘介怀。但姚家吃相实在太难看,为了促成这桩亲事,不惜手染鲜血,如此嘴脸,谢澄也不打算再给他们留脸面。   瞥及姚宝祯鬓间的蓝珐琅牡丹发簪,他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语气疏离地说:“我们谈谈。” 第105章 擒敌惹误自作自醋   玉皇顶。   秘境留下的深坑犹在,只是暂时被篱笆围起,还未来得及修复。如张开深渊大口的巨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谢澄就负手站在深坑旁,见状,姚宝祯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你胆子倒大。”谢澄语气难明,不知是随口夸奖,还是意有所指。   姚宝祯笑如春华:“有你在身边,我不怕掉下去。”   谢澄没搭腔。   “救你性命的那位南星娘子,便是你退婚的原因?我听仲蕾讲了,是位很潇洒的姑娘,又武功高强,比起我们这些凡人女子,定是新鲜的多,你动心也合情合理。”   姚宝祯泪眼朦胧,含春带雨,音中已带哭腔:“多亏有她,从此她便也是我的恩人了……否则真不敢想如果你出事,我该如何是好。”   谢澄远眺晴空,笑意不达眼底:“真要是我出事,你和谢子尧一个继位家主,一个如愿当上家主夫人,能忍住不普天同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姚宝祯猛地睁大眼,姣好的面容上还挂有泪痕,柔声道:“兆光,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天下好男儿何其多,你选谁不好,偏偏选中谢子尧。我猜猜看,他是否告诉你——我若身死,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家主,而他倾慕你已久,必会许你富贵荣华、十里红妆云云。”   谢澄转身面对她,笑得轻蔑:“他那种货色,也只会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姚宝祯顿时小脸煞白,神色慌张地连连解释:“兆光,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就是、就是当时被你退婚的行为气狠了,一时糊涂才答应他,想出出气。但在你跟他之间,我当然是向着你的。”   “别拿我跟他比。”谢澄冷声道。   姚宝祯委屈地眨眨眼,将泪憋回去,“兆光,你信我,谢子尧只是外人,我就是气糊涂了才会干傻事,但我以为他伤不到你的,谁知道他胆大包天敢用玉皇玺。”   谢澄俯瞰无底深渊,即便有灵力傍身,从这里跳下去也够惊心动魄,南星为了他,说跳便跳了。   回过神来,谢澄侧首说:“意思是全怪谢子尧,你半点儿异心也无?”   “当然。你为何总对我百般提防猜忌,明明我们才是最早遇见的呀。”   在她面前,谢澄的目光锐利又冷峻,可对南星,他却又x言笑晏晏,温柔缱绻。   她不甘心。   谢澄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似乎想透过这身绝美的皮囊,直直看到她内心深处去。   “兄长当年悯你年幼孤弱,怜你为家族利用,明知姚家故意设局,却还是愿娶素未谋面的你为妻。每每云游归来,他都会给你写信寄礼,对你予取予求,将你高高捧起。”   他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沙哑地说:“可当年他尸骨未寒,姚家急于让我承续亲事便罢了,可连你也不曾为他流过一滴泪,还说——你喜欢的一直是我。”   当时他跪在灵堂里,披麻戴孝,如行尸走肉痛不欲生。见姚宝祯来,本以为她是祭奠兄长,孰料她当着谢渊的灵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恶心。   他甚至羞于再祭奠兄长。   姚宝祯令他耿耿于怀的,除了那只本该伴他长大、却因姚家设局而死的小黑豹,便是兄长谢渊的一腔真心错付。   人走茶凉,竟能凉薄至此。   姚宝祯眼里露出几分恍惚,似是想起了某位早已模糊远去的身影,可那追忆之色稍纵即逝,很快被一种理智到可怕的深情取代。   她一口咬定:“兆光,感情是不分先来后到的,阿渊很好,可我只喜欢你。”   姚宝祯的眼睛含情脉脉,这样认真而坚定的信念很难伪饰,连谢澄都分辨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接受。   他叹了口气:“不要以为自己聪明,就能把旁人都当傻子。谢子尧背主弃义固然该死,至于你……”   “兆光,我当真知错了。”姚宝祯抬起食指,轻轻沾去眼角的泪珠。还不等她继续服软,一股灵气自谢澄周身迸发,姚宝祯脚下踉跄,眼见要掉进深坑。   “啊——!”她顾不得端庄,当即惊呼出声。   谢澄冷眼旁观,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凭空出现,如鹰隼般俯冲而下,不顾一切地去接姚宝祯。   孰料谢澄忽而探手将姚宝祯一把捞回,推至旁边,那玄色身影一愣,恍觉中计,转身便想逃之夭夭。   可与此同时,一片竹叶也悠悠荡落,如飞镖般直插玄色身影。   三里之外,坐在树上的沈酣棠微微眯眼,毫不犹豫地挽弓拉箭,破风断叶,贯穿了玄衣男子左臂。他身形一顿,便被谢澄和吴涯包围。   眨眼间,三人已过了二十余招,对方节节败退,被吴涯一脚踹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纯钧剑搭上他颈侧。   “明知不敌我,却还是出手救主。你倒是忠心不二。”谢澄用拘仙署的金绳将寒石捆住。   寒石自知难逃一死,所以一句话也不肯说。   吴涯:“为什么毁姚绛的脸,又杀姚黄?”   寒石沉默良久,只一句:“你杀了我吧。”   吴涯摊手,朝谢澄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笃定道:“我说过,他不会说的。”   从斗兽场被买下的奴隶向来忠心耿耿,那种如救世主般降临到你黑暗世界的救赎感,足以让人死心塌地,再冷漠的人也不例外。   就像吴涯永远不会背叛沈去浊和沈酣棠,寒石宁死也不会出卖姚家父女。   “我在问她。”谢澄看向姚宝祯,“拘仙署有千百种手段逼他开口,你告诉我是私事,把人押去审问就是大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好再说。”   姚宝祯对上寒石的目光。寒石是父亲买来保护她的奴隶,这些年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出意外,这该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她心里酸酸涨涨,像被无形大掌攥住,莫名地难过。   “……是父亲。”   姚宝祯闭上眼,咬紧下唇道:“此前中州流言甚嚣,皆说我与华州遇仙楼的名妓容貌肖似,甚至有不少认识我的年轻郎君想出高价同她……春宵一度,兆光,那群纨绔的嘴有多恶心,你是知道的呀。”   谢澄蹙眉,显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遇仙楼卖艺不卖身,她并非妓者。”   “可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姚宝祯肩膀颤抖,“我十几年来积攒的好名声,就因为那风尘女子有几分像我便付诸东流,我不无辜吗?”   “你无辜,她更无辜。既有难处为何不说?你若求助于谢家,我定会解决好事之人。”   “我最怕的就是你知道此事!”姚宝祯高声道。   “人人有人人的不堪,此事说小也小,说大连我未来夫君也会遭人讥笑,说‘你的未婚妻和伶人长得真像’?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忍受这样的羞辱、娶这样的女人。”   “兆光,我真的拦过父亲,我没想要她们的命,可、可他……”   “可你父亲没去教训那些腌臢男人,反而选择向更无辜的弱者挥刀,真够有种的。”   人未至,声先来。   在场者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金色符咒的涟漪褪去,南星不知何时出现到来,也不知听见了多少。   谢澄目光微微闪烁:“你怎么来了?”   南星神色疏离,笑意冰冷:“不希望我来?”   “当然不会。”   南星语气淡然:“为什么要在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上撒谎?谢澄,真的没必要。”   “……”   “姚黄姐妹同我有缘份,沾了因,须有果,我来这里只是想替她们问个原因,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南星走到寒石面前,用厘魂刀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伤口。不深,却寸寸噬心伤魂。   寒石出了一身冷汗,硬是扛着没叫出声。   南星冷笑:“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姚黄、姚绛,两个明妍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则荒谬不堪的流言,香消玉殒。   一个卖女求荣之辈,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推向豹口,遑论别人的女儿。   可笑。   她接受不了。   谢澄连忙接话:“我知道,我明白你在乎的是什么。”   “你不明白。”   南星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说:“你的谋划和布局告诉了吴涯跟酣棠,却独独瞒着我,无非是不想让我插手。现在真相大白,真凶落网,此事便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管。”   善恶黑白她自有分辨,她又不是嗜杀失智的魔头,不至于滥杀无辜。姚宝祯表面风光,却也只是父亲结交权贵的筹码,没有话语权。姚家姐妹的账,算不到她头上。   至于姚宝祯设计谢澄的账,他自己都不追究,她更不会管了。   谢澄一听,便知她误会愈深,一把将绑寒石的金绳甩给吴涯,大步流星走近南星,解释道:“我不是为了袒护她才瞒着你的。”   欲盖弥彰。   南星置若罔闻,如波纹消散在原地,徒留谢澄在原地心慌不已。   本尊取代替身,南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皇甫烨身边。   皇甫烨还在呆呆出神,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儿,南星原本差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在他脸旁打了个响指,没好气地说:“折腾大半天了,饭呢?”   再不开席,她真要饿死了。   皇甫烨很快恢复往日面面俱到的完美形象,勉强挤出个和煦的笑,抬手说:“这边请。”   南星是被皇甫烨亲自引进宴席的,就坐在主位右侧首席,给足尊荣和体面。   这安排随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一个无族无派的强者,对任何势力都是极大的诱惑。   不巧的是,谢澄在左一,只能和南星遥遥相望。更不巧的是,南星一记眼风都没扫给过他,连相望都算不上。   她在同右二侃侃而谈。   右二是皇甫枫。   跟右侧的谈笑风生对比鲜明,左侧上席三人动作整齐划一,眼巴巴地望着南星。   第一次受南星冷落的沈酣棠完全无法接受,托腮瘪嘴,教训吴涯和谢澄,“都怪你们!我说了瞒不住南星的,现在倒好,她连我都不理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吴涯将剥好的一盘荔枝推至她手边,语气平淡道:“不关我事。”   沈酣棠吃人嘴软,塞了两颗荔枝后,当即改口,嘴里鼓鼓囊囊地还不忘骂:“谢澄你真不是个东西!”   谢澄转着手中的酒杯,望着眼前人同旁人巧笑倩兮的样子,转着转着就把酒杯捏碎了。“咯嘣”一声,清脆又响亮,包括南星和皇甫枫在内的不少人都看过来。   碎片划破掌心,鲜血淋淋,原本被晦明戳出的血洞还未痊愈,又添新伤。他缓缓站起身,跟皇甫烨低声交谈几句,便离席不知去向。   皇甫枫瞥了眼谢澄的狼狈又寂寥的背影,心中畅快不已。他转身,还想跟南星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见过狍子吗?等你闲暇时,我们去寒州围猎可好?”   “……”   南星低头盯了桌上的酒杯半晌,抬手将它倒扣在桌上,提箸用膳,一口接一x口,顺理成章地不接话茬。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的小红花没有了,伤心难过躲被窝哭(夸张了)来迟且没报备,跟大家道歉orz   今天很忙,但我以为能写完的,就没挂请假条,结果写完后不太满意,修修修到现在一点,可恶! 第106章 定情   酒盏碎片残留席间,锋锐处鲜红血迹斑斑,屡屡闯进视线,避无可避。   南星没了胃口,放下银箸,想灌口清茶解腻,孰料席间只供果酒。   酒总会放大人的情绪,轰轰烈烈,昏昏沉沉,她不喜欢。即便是果酒,也半滴不肯沾。   晦明察觉到剑主心情的低落,无召自动,化作水墨小龙钻出剑印,蹭了蹭南星的脸。   “这是……?”皇甫枫震撼不已。   王朝遗孤总自称龙子龙孙,但真龙他还是第一次见。   南星抬眼:“我的剑。”   皇甫枫下意识想摸摸晦明,但被这昂首挺胸的高傲小黑龙觑了一眼,便悻悻收手。   “早听说神器有灵,自择人主,今日方知所言非虚。”他笑得丰姿冶丽,“可以给我看看么?”   南星心不在焉,随手将晦明召唤到身后。   那是一柄无鞘巨剑,三臂宽,剑身几乎和坐时的南星等高。很难想象,南星居然能挥舞这样的巨剑来去自如。   皇甫枫凝目细看,不由有感而发:“此剑声势赫奕,却稍显笨重,与你的气质并不相配。”   忽觉失言,他又连忙找补,语气带了几分真诚的歉意:“当然,你的剑,自是好的。”   南星闻言,忽而掀起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笑出声。   虽然不知她在笑什么,但皇甫枫也跟着展颜。   她也觉得这笑来得古怪,只是忽然想起上辈子,也有人说晦明不适合她,当时还是天外天弟子的谢澄罕见地插话:   “晦明乃裁决之剑,一剑劈出有开山断海之威,难以轻易挥动便是时刻警醒剑主——落剑无悔。晦明遇上一个从不挥剑的剑主,也算求仁得仁。”   那是南星初次觉得,谢澄和她是一类人。   恼也是他,喜也是他,南星纤长的手指搭上那只倒扣的白玉酒杯,轻轻将它翻了过来,心里那股莫名的郁气,竟也随之散了大半。   跟他发脾气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她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虽说现在回过味来,意识到谢澄的确不会那般恶意揣度她,但无缘无故隐瞒也是错。错处在他,总不能她先低头。   “谁在吹箫?”皇甫枫拧眉问。   只听缥缈的箫声忽自远方来,如一线清泉注入喧嚣,打断了南星的遐思。   这箫声情丰意沛、风月无边,定是首浪漫抒怀的情曲。可她不通音律,偏偏从中听出一股自由洒脱的决心,就像意中人飞奔而来,朝你伸出手,朗声笑谈,漫不经心道:   要不要同我去浪迹天涯?   她远眺箫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是骊山旁的荡云峰,荡云峰人迹罕至,无山路可攀援,想登顶,只有……飞上去。   宴席上宾客都竖起耳朵品乐。   “《凤凰台上》。”皇甫烨喃喃道。   《凤凰台上》是当年羲黎女君的王夫所编,靠这首曲子成功挽回女君的圣心,在羲黎和其王夫双双逝世之前,此曲一度被引为佳话,广为流传。   可时移事迁,此曲早已绝迹于世。   皇甫枫神情不虞:“这首曲子居然还有人会吹?当真晦气。”   宾客闻言,也都纷纷低头,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能登顶荡云峰,还无所顾忌吹奏此曲的,也只有那位了。   南星静静听了半晌,忽而起身离席,不顾席间众人的打量,御剑飞行,直赴荡云峰。   荡云峰名副其实,云生如涌泉,云散如翻水,至险之境,往往有至美之景。谢澄斜坐在迎客松枝干上,背对云海,面向她。   一曲终了。   谢澄笑如朗月入怀,洞箫在手中转了几圈,指尖一扣,将其收起,似是笃定她会来。   南星在他几步外站定,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别人用膳你吹曲,弄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长臂一撑,轻巧地跳下树,稳稳落到她面前,带起一阵清冽的风。他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送你个礼物补偿下胃口,猜猜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谢澄藏着的手没动,只是微微歪头,眼底笑意更深,带着点戏谑,摇头:“猜错了。”   她伸出手,语气坚持:“不信,给我看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应该说:那左手呢?”   南星不为所动,依旧盯着他:“给我看看右手。”   谢澄拿她丁点儿办法没有,摇头轻笑一声,这才从背后抽出一直藏着的左手,摊开掌心——   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耳边还簪了朵酢浆草的小黄花,栩栩如生。   南星拿起草兔,在指尖转了转,挑眉看他:“拿我编的兔子送我?亏你想得出来。”   她话音刚落,谢澄左手翻覆间,如变戏法般,蓦地提出一只……雪虎?!   还没反应过来,那毛绒绒热烘烘的雪团子就被塞进她怀里。   幼崽时期的小兽很粘人,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她颈侧,反复在她身上标记自己的气息。   谢澄看着那在她怀里乱拱的小家伙,屈指,用指节轻轻摸了摸雪虎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它很喜欢你。”   南星双手托在雪虎肋下,将它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四目相对,那雪虎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随即“嗷呜”一声,挣扎着重新扑回她怀里,爪子扒着她的衣襟,拽都拽不开。   雪虎是纯阳之体,偏生喜寒,南星通体冰凉,它巴不得一直缩在她怀里。   南星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温暖,抬眼问他:“全九州都找不出几头的异兽,你哪里寻来的?”   “没偷没抢,问皇甫家要的。在他家地盘上差点丢了小命,自该讨些补偿。中州的最好的宝贝,莫过于紫郡的奇珍异兽,这只雪虎尤为稀罕,眼如琉璃,我一眼就相中了,喜欢吗?”   南星抱着年幼但已沉甸甸的幼虎,将半张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皮毛中,违心道:“凑合吧。”   谢澄闻言,轻弹了一下雪虎的脑门,对着那小畜生连连叹道:“不中用,连句好都讨不着,原还指望你替我美言几句,现在怕是自身都难保。”   那雪虎仿佛听懂了一般,前脚开花,收起锋锐的爪,粉嫩的肉垫在空中乱晃,不知是求抱还是想打他。   南星侧身,用手护住雪虎的脑袋,挡住了他作乱的手指,哼了一声:“自作自受,自食恶果。谁知道你肚子里憋什么坏水,才要背着旁人暗中行事。”   还不是旁人,是背着她。   谢澄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伸手,将方才那只草兔耳边的酢浆草小心摘下,动作轻柔地戴在了雪虎毛茸茸的耳边。   “是,我自作自受,活该被你冷着。”他目光微垂,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之所以瞒着你,是本以为谢子尧也会来,不想脏你的眼。”   就像姚宝祯说的——人人有人人的不堪。而他不想给她留下六亲不认、狠心薄情的不堪印象。   为人师兄,总该做好表率。   南星:“……”   她尚不理解一种因在意而患得患失、甚至令高傲之人自卑的复杂情感,只误以为谢澄对她的认知大错特错——   天神啊,在他心里,她竟是这般不染纤尘、高坐莲台的纯良之辈?   她现在赶回去把谢子尧救活还来得及吗……   雪虎像个活泼的暖炉,不断往她怀里拱,这小家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百兽之尊,半点威严也无。   它这副谄媚粘人的德行,让送礼的谢澄也一并觉得有些丢脸。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点面子:“给这只还凑合的小虎起个名字吧。”   取过名,就是她的虎了,不退不换。   南星略一沉吟,问:“我听《长生经》中有句‘兆光有裕’,是什么意思?”   “祥瑞之光,丰盈绵长。”   “祥瑞之光……?那就叫裕奴罢。”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他,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余晖斜照,一双眼如黑蓝色远海,浮光跃金,亮得惊人。   她手臂扬过头顶,将雪虎高高抛起又接住,裕奴惊得四爪乱蹬,她却清脆地笑了起来,语气戏谑道:“原来你的字是这个意思。”   谢澄平静的眸光几不可查地一颤,似有千言万语在唇齿间流转,最x后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   “你喜欢就好。”   南星又逗弄了裕奴一会儿,觉得这小家伙分量实在不轻,便顺手将这沉甸甸的暖炉塞回谢澄怀里,自己则迎着风,舒展手臂,伸了个畅快淋漓的懒腰,目光沉醉于荡云峰变幻莫测的烟岚云岫。   目之所及,还能隐约看见附近几座山峰上零星的袅袅炊烟,人间烟火气,隔着云海传来,竟也觉得温暖。   她望着那炊烟,忽而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做了仙首,是不是除非天下大乱,须得其亲自上阵力挽狂澜,否则此生再不能来人间?”   他抱着不安分的裕奴,颔首:“嗯。”   南星便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以前觉得人间太无聊,不知何所生,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又觉得人间很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也许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我会陪着你,天外天也很漂亮。枕月山、落星崖、太湖……有很多地方我们可以逛。”   “难不成你也一辈子不出瀛洲?你的理想明明是浪迹天涯,当个行侠仗义的红尘剑客。”   “那是小时候的愿望,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谢澄眼含笑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追问道:“何事?”   他却没直接回答,反而环视四周,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千百年前,仙门未立,谢氏还只是中州诸多世家之一。得帝王青眼,特许谢氏族人死后葬于骊山王陵旁,便是荡云峰。”   “啊?”   意思是她刚在皇甫家祖坟上吃饭,现在在谢氏祖坟上赏景吗?   这些世家后人居然比她还不讲究!   “突然聊这个作甚?”她不解。   谢澄弯腰,将怀里扭来扭去的裕奴放在地下,任它立刻欢快地绕着两人的衣摆撒欢奔跑。   “荡云峰是块风水宝地,许愿应当很灵。你欠我一个愿望,还记得吗?我现在要许。”   那还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他居然一直记到现在。当时的她连唤他一声师兄都不愿,谁能想到如今两人会走到这一步,谁也离不开谁。   南星瞥他一眼,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给你实现愿望的人是我,要灵也是我灵,跟这地方有何关系?”   说罢,又觉得似乎对他的祖先有不敬之嫌,便抿了抿唇,轻声道:“罢了,你许。”   “那你可得保佑我所愿得偿。”   她仰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无比虔诚的眼眸,风声在此刻似乎都变得轻柔,卷着几片丹枫落叶,悄无声息地环绕着他们。   荡云峰上丹枫万叶,黄花千点,回首斜阳渐远,霜天一抹霞萦。   她听见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腊月廿三,既是黄道吉日,又合星象命轨,是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佳期良遇难得,正巧——天地万象更新,人间太平无事,你我两情相悦……”   “我们成婚吧。” 第107章 他只想做她的夫君   林风飒飒,也吹不弯他劲瘦挺拔的腰背,吹不散他潋滟眸中的温柔。   那目光分明含蓄克制,南星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像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一寸寸照过,从肌肤到心底都暖了起来。   秋枫似火,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炽烈色彩在他身后不断褪色,归于黯淡。   眼中天地间,唯剩他一抹浓墨重彩。   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她闭了闭眼睛:“我们还没在一起,你连婚期都想好了?”   “……你是说,我们已经心意相通,甚至同榻而眠过,但还不算在一起。”   谢澄眸色如夜潭,晦暗不明,不激她几句,她就永远那副冰清水冷的漠然样,仿佛他在她心里,跟旁人也无甚两样。   “难道在你看来,非要携云握雨才算有情?”   南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气势先弱了两分。   “携云握雨,是什么意思?”   谢澄心中有郁气,心思难免恶劣起来,平时决然不会说的话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外蹦。   “男、女、欢、合。”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南星脑海中轰然一声。他怎么能一本正经的,把浑话说得这般别出心裁!   她抬手将他推开,抱起窜到脚边的裕奴,声音清凌凌的,嘴里却毫无顾忌地回击道:“你自己欢合去吧,我不嫁!”   谢澄立马老实了,快步上前,连人带虎打横抱起,走到崖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丹枫林中。   半山腰的枫叶已老,凋零在棕褐色的泥地,一重两重堆叠成山。   谢澄盘坐在柔软的冷红枫叶堆里,顺势引怀抱里的人坐在他两腿间的空处,侧身对着他。裕奴夹在两人中间,悠哉游哉仰躺,四爪朝天,好不惬意。   身下的树叶沙沙作响,谢澄左手慵懒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时不时勾她的手绳,一边道:“不许说气话。”   南星一把捉住他作乱的手,“不是气话,我不嫁。”   他笑容一凝,反手握住她掌心,长腿微蜷,将范围缩小,把人拘得更近。这种被人用身体完全包围的姿势,如高山倾覆,无处可逃。   黑沉沉、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她,似在审度她认真与否,孰真孰假。   可惜她是认真的。   她不想嫁他。   “为什么?”谢澄声音暗哑,意识到或许她真不想同他成婚,一切只是自己一腔情愿,他就浑身燥热难安。   “我——”   “慢着,我先说——”   谢澄的心高高提起来,连忙给自己加码:“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心里无我,跟我成婚也有利无弊。   若你图财,在人间,我名下盐海矿山良多,商铺田庄更是数不胜数。在仙门,我私库中尽是天材地宝,价值连城,等我们婚后,这些通通是你的。   若你图色……我自认完全可以满足你。”   “你胡说些什么啊!”南星无言以对。   哪有他这样表白心迹的?说得好好的就突然加句“图色我也可以满足你”,让她一颗好不容易春波荡漾的芳心差点儿变杀心。   呸!她才不是这种人!   南星轻声叹息:“我只是有点怕。”   “怕?你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会怕和我成婚?怕我影响你前程,还是怕我变心?”   “其一,我合过你我的命线,前缘注定,天造地设,而且我很旺你。其二,我只喜欢过你,也只会喜欢你。”   曾经年少无知,以为无情才是大道,一沾情爱,即便是仙人圣人也不过饮食男女、肉体凡胎。可现在,他不想做仙人圣人了。   他只想做她的夫君。   她却不肯成全。   山间雾气分明刺骨的湿冷,可和着他的吐息自耳边吹过,莫名令人耳廓发烫。心头软了又软,完全招架不住的南星几乎想落荒而逃。   “我是怕……”她深吸一口气,取出厘魂刀,幽绿的光芒在暮色中流转,“怕混沌利用我伤害你。”   厘魂刀的微光,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忧虑。这是她唯一没有把握的事,因为她输不起。   谢澄却低笑一声,那点笑意像风拂过林梢,轻松得不可思议。他夺过厘魂刀,随手丢在厚厚的枫叶上,扣住她的手腕。   “就因为这个?”   “这很重要。”   “你不是羲黎,我们也不会重蹈覆辙。”   他俯身靠近,枫叶的清苦气息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冷香,将她完全笼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算真死在你手里,我也甘之如饴。”   南星心神巨震。   未及弱冠的年纪,重逾千钧的承诺,就这样轻飘飘地给出了。   她想说些什么,唇瓣微启,却发不出声音。   晚风掠过,几片绯红的枫叶旋转着落下,有一片恰好沾在他的发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为他拂去。   指尖刚触碰到那微凉的发丝,便被他握住,将她的手径直按在了他的心口。   “动听的情话谁都会说,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试图挣扎,声音却软了下来。   “不信?那你听好——”   他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侧脸,眼中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   “皇天诸神在上,列祖列宗在下,如我适才所言有半分虚言,便让我谢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困在南星身边,任她驱遣。”   脸颊被晚霞染上绯红,她试图抽回手:“你这发誓算什么啊,横竖一点亏都不肯吃。”   谢澄笑意愈浓:“你可以驱遣我,也没吃亏,双赢,考虑一下?”   他面色从容自若,波澜不惊,仿佛尽在掌握似的。   可隔着一层衣料,掌下是他失控的、剧烈的心跳。怦怦然,一声声,如飞蛾x扑火,不顾一切地撞进她掌心,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颗心是为她而跳的。   她忽然不再挣扎了。   指尖在他胸口微微蜷缩,仿佛想要抓住那为她而狂乱的律动。   山间的风变得轻柔,远处归巢的鸟鸣也模糊起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这具身体传递给她的、无声却最滚烫的告白。   那份如附骨之疽、关于混沌的隐忧,此刻在他雷霆般的心跳声里,竟显得遥远而模糊,像冰雪遇初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角。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命运本就是一场豪赌,她运气虽差,却从不曾输。   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我当然也只喜欢你。”   “……”   暧昧抚摸下,本就心绪翻沸的谢澄哪里经得住她这种话?他长睫轻颤,单手揽过她腰,又将人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拥进怀里。   两人胸腔紧贴,心跳同频,气息交换,她全心全意属于他,他也全心全意被她占据。   “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句?”   “明知故问。”   “求我。”她下巴微微扬起,笑眼盈盈弯如月牙,明知道他在意的那句话,就是不肯说。   眼前人张牙舞爪,朱唇微启,还下意识收拢手指,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无异于盛情邀请。   谢澄隐忍地颤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咬住她的唇,在默许中攻城略地,酥麻的快感瞬间传到全身,两人始终十指交握的手双双收紧。   不同于初次少知慕艾的青涩懵懂,和上次酒后的意乱情迷,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吻她。   像他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枫叶气息的微凉。随即,他温热的气息彻底将她淹没。她闭上眼,感受着唇上传来的、小心翼翼的珍重,然后是逐渐加深的、不容错辨的渴望。   情酣意浓间,她感到他微微撤离,滚烫的唇流连于她的唇角,暗哑的嗓音带着诱哄般的蛊惑,再次问道:“我们成婚,好不好?”   南星半眯着氤氲的眼,脑中昏沉,被他气息全然包裹,下意识地便顺着那诱哄呢喃出声:“……好。”   谢澄动作一顿,几乎是屏息凝神,黑沉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很快,带着得偿所愿的狂喜,更深的吻便覆了上来。   直到南星磕磕绊绊又复述一遍他想听的话后,他才意犹未尽将人放过。   她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轻喘,以至于他默默运气,试图平稳愈发紊乱的心跳。否则落在她耳边,定是怦然作响。   如此想着,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南星趴在他怀里,听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闷笑。   “你练剑时可别想我,万一走火入魔,倒成了我的罪过。”   谢澄耳廓一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微抖,捏住她后颈,低头重新堵住她这张淬了毒汁的嘴。   软软的唇瓣,含起来跟杏脯似的酸酸甜甜。分明是他追着她的舌缠弄,也是他将她全然抱住,可却莫名觉着自己深陷在她的气息中,受她掌控,漫山遍野、满心满眼都是澹月梨的冷香。   浓烈到,他想把自己埋进她身体里。   握在腰后的手扶着她往上托了托。   南星顺势手环住他脖子,上半身微微后仰,半眯着眼,近距离细看他那张仙怒人妒的俊脸,越看越满意。   毕竟是她的人,样样都是最好的。   就在两人都满心旖旎之时——   “你们在干什么?!”沈酣棠难以置信的惊叫声在身后炸响。   南星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要将谢澄推开。慌乱间,她编的那条红玉髓手绳却与谢澄的墨发死死缠在了一处,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这突如其来的纠缠。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澄的镇定自若。他右手仍稳稳揽在她腰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反而就着这个被迫紧密相贴的姿势,低头慢条斯理地去解那缕顽皮的发丝。   灼热的呼吸掠过她敏感到发红的耳畔,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与餍足:“慌什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沈酣棠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饱含怒气地盯着眼前这对“难舍难分”的男女,痛心疾首地控诉:“解释!”   他们四个并肩作战好朋友,突然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背叛了这纯洁无瑕的伟大友谊!   沈酣棠简直要两眼一黑,表示强烈的谴责与不齿,回头一把抓住吴涯的袖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受到冲击的道心。“天呐,我得缓缓……吴涯你看到了吗?他们、他们竟然……”   吴涯的目光淡淡扫过谢澄——后者眉梢眼角那藏不住的春风得意,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心下了然,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三言两语将正事说明,试图将跑偏的话题拉回:“谢子尧自尽。宴席已散。谢家来人找你。”   谢子尧那种人会自尽?   这消息让谢澄微微一怔,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南星。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南星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得与一点点邀功似的狡黠,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就像只高傲的猫儿叼着刚捕到的猎物回来,尾巴翘得老高,却偏不开口,只默默等着他来夸奖。   他心头霎时软成一片。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收拾了谢子尧,是为他撑腰;在谢子尧对他动杀心后果断出手,是替他报仇;如今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更是为他铺平了前路。   他何德何能。   “辛苦了。”他语气缱绻。   南星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风范,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端的是云淡风轻:“嗯,不谢。”   而后,趁沈酣棠还在那里捶胸顿足,她飞快地、悄悄地冲他眨了眨右眼,眸中流光溢彩,胜过千言万语。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便转身跑去安抚濒临崩溃的好友了。   谢澄:“……”   他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牵起嘴角。   好吧,他果然还是……有点见不得人。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总算定情啦。   马上要到文案中的剧情,好激动,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谢谢金金金、打怪、沉年、agoni^的霸王票[红心]   谢谢你是谁啊、六六、花坞、金金金、桐木、学神怎么可能不帅、VS、暮白、想捡钱的小鱼、玛卡巴卡的花园、献给元元、黑夜里的米虫、小芙蝶、墨思钰、拾忆、49855383、骑着蜗牛闯天下、35547212、沉年、随即抓住一个大大、子荔枝、看风说雨、茉的浇灌[绿心] 第108章 忆梦   南星一行人踏上归途。   谢子尧的死,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初时涟漪阵阵,很快便沉底无声。   在得知其“自尽而亡”的死讯后,大多人只是长吁短叹,感慨人生无常。   唯一隐隐知晓内情的姚宝祯却如惊弓之鸟,以抱恙之名躲回家中,闭门谢客。没多久,姚家便匆匆忙忙另择亲家,将其远嫁蜀州。   谢澄收到消息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冷凇说:“骨肉分隔两地,也是人生憾事,索性让姚典举家搬迁,全了这份天伦。”   数日后,姚家便悄无声息地换了新主。   皇甫烨则莫名其妙着手广建庙宇,“普文寺”、“梦石庵”……谢澄甚至还以南星的名义捐了笔数额惊人的善款,说要为庙中神佛齐镀金衣,再添香火。   南星问起缘由,他却玄之又玄道是为了还愿。   至于他许的什么愿,她无从得知。   ……   甫一踏入瀛洲,便见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守在界碑处,人人紫袍金带,不怒自威。都是群年轻人,应当是谢澄的亲卫。   南星一眼就看见了陈洱——那个娃娃脸、曾差点命丧她剑下的少年,如今估摸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见到她,陈洱本能地捂住脖子,随即冲她呵呵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简直像个傻子。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见状,连忙踹了他一脚。   下属犯傻,连累谢澄跟着一并丢脸,他将同样冒傻气的裕奴塞给南星,笑得潇洒不羁:“我得回家处理些事情,照顾好我儿子。”   陈洱大惊小怪,夺命三连问:“啊,少主你都有儿子了?跟谁的?小少主在哪儿呢?!”   说完屁股又挨了一脚。冷凇踹的。   南星、沈酣棠、吴涯:“……”   什么他儿子啊,又胡言乱语。   南星没好气地瞪了谢澄一眼,抱起自家的小裕奴飞上云梯,钻进宝象井,回到了天外天。   井外早已守着一群人。   高喻夏、卞垚炎、谢羽廷……见到她,齐齐喊了声:“大师姐。”   这突x然加了前缀的称呼令南星精神一振。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如今她已是天外天名正言顺的大师姐,排序仅次于吴涯这位大师兄。   卞垚炎最先迎上来,叽叽喳喳地打听南星此行的经历,高喻夏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当听到南星等人不仅去了遇仙楼,还拜访了城主后,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南星看在眼里,却不好插手他的家事,只能不痛不痒地提醒:“你父亲和妹妹很想念你,有空寄封信回去吧。”   高喻夏笑着点点头,一如往日乖巧又开朗。   嗯……南星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现在可是很难再相信少男这般毫无破绽的伪装了。   简单寒暄几句后,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谢羽廷。   “你不去陪谢澄?”   谢澄即将继任家主,谢羽廷作为他最亲近的心腹,难道不需要从旁襄助吗?   谢羽廷沉默不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少主特意把他留在天外天,就是为了替大师姐挡桃花,顺便随时通风报信。   幸好大师姐没深究。   此时,沈酣棠和吴涯也从宝象井跳出,三人一并踏过虹桥,往天极殿去。   高喻夏原本也想跟上,却被谢羽廷一把拽住。   “怎么了?”高喻夏神色不复适才灿烂,“羽廷,你今日很奇怪。”   总拦着他去见南星。   谢羽廷眸色深深,竟透出几分与谢澄如出一辙的压迫感。他直视着高喻夏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   “喻夏,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句劝,忘了大师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已经出局了。”   天极殿。   “晦明。”沈去浊抚掌大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满意,“这柄神剑可傲得很,能得它认主的,恐怕也就你一人耳。”   南星仍旧低着头,一副恭敬、温顺、纯良的模样。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这般乖巧姿态。   不可否认,南星是这一代中最合沈去浊心意的弟子。他知道,南星的本色和她的外表背道而驰。一个纯粹的好人,绝无可能令晦明臣服。但纯粹的好人做不了仙首,也护不住他的棠儿。   好人不长命,沈留清就是前车之鉴。   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护住。   “你是个好孩子。”沈去浊笑着说。   南星跟着笑了笑。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眉眼间竟格外像极了沈留清。沈去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先前的喜色不着痕迹地淡去了几分。仿佛是记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东西,连带着对南星也徒增了几分厌恶。   但他很快便将这本能般的情绪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和蔼的笑脸。   南星眸光轻轻闪动,权当没察觉到。   “舅舅,你到底要说什么嘛,站着累死我了。”沈酣棠捶着小腿,有气无力地抱怨。   沈去浊纵容地指了指一旁的矮凳,对这位无心权势斗争的外甥女毫无办法。他看着她坐上矮凳,先冲南星眨了眨眼,得到对方一个无奈的微笑后,又笑眯眯地看向始终沉默的吴涯。   沈去浊无奈一笑,目光在吴涯和南星之间巡游几圈,缓缓开口:“寒梅大比,我很期待。”   南星和吴涯对视一眼。   皆势在必得。   在仔细检查过千愿灯和照妖镜后,沈去浊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摆了摆手,示意南星和吴涯可以先退下了。   一时间,空旷的天极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   沈酣棠见还不放她走,唉声叹气连连。   “舅舅,我最近挺乖的啊,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沈去浊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南星和吴涯,你更中意谁做仙首?”   “啊?都很好。”沈酣棠瞌睡虫瞬间跑光了,她小跑到沈去浊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当然,我还是最希望舅舅做仙首,一辈子陪着我。”   外甥女的甜言蜜语令沈去浊心头松快,但他还是不得不提早筹谋身后事。   “哼。如果让你嫁给吴涯,一辈子只守着他一人,此生或许再难离开仙门,你愿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人间多好玩,我还没玩够呢。”沈酣棠脱口而出。   沈去浊轻敲桌檐,若有所思:“那你便是支持南星了。”   沈酣棠猛地抬头:“舅舅这是何意?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跟我支持谁不支持谁根本无关!南星和大师兄都很好,未来他们之中无论谁做仙首,我都会很开心。”   “傻孩子。”沈去浊叹了口气。   “若吴涯当上仙首,你就非得过那种日子不可。他对你的心意,你当真就半点不曾察觉?”   那小子是他养大的,浑然是头狼崽子。若来日羽翼丰满又无人掣肘,必定会把棠儿死死拘在身边,绝不会放她自由。   沈酣棠罕见地陷入沉默。   良久,她才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   秋气乍凉,碧天如洗,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南星在练剑。   准确的说,是在给晦明做思想工作。晦明有灵,能通主人心意,但它不一定听。相比其它未生灵智的神剑,就多了许多变数。   “只是切磋,不能伤及性命。”   现在的她发挥不出晦明全部的威力,同时也有失控的风险。幸好晦明还记得她,否则没有停雪绫作剑鞘,还真得担心压制不住它。   商量好后,南星便练了套“玉壶光转”剑法,直练得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这剑法轻巧灵动,只适合如长生般轻巧的剑。”谢澄忽而从假山后绕到凉亭来,见她这幅累到虚脱的样子,不由失笑。   “你抡着晦明打这套剑法,跟扛着鼎绕骊山跑两圈没区别。”   “我当然知道!就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极限。”她累瘫在他怀里,眯着眼,理所应当地使唤谢澄帮自己捏肩。   等十月十祭月大典一过,紧接着是他的继任仪式,而后腊月便是他们的婚期。   这段时日,他忙得团团转,又要处理公务,又要亲自跟进婚仪的布置。南星体谅他辛苦,就劝他安生留在瀛洲,别隔三差五跑来天外天找他。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默了许久,竟沉着脸,委屈巴巴地问她是不是腻了。   她正想着这事出神,一股极淡的铁锈腥气却隐隐钻进鼻腔。那气味被皂荚和香料精心掩盖过,却依旧没逃过她的嗅觉。   她对妖气和血腥味有近乎天性的敏锐。   “你受伤了?”   “无事。”谢澄答得漫不经心,长臂一展还想将人重新捞回怀里,却扑了个空。   南星睁开眼,坐起身,神色不虞地盯着他。   谢澄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冕伯回来了。他说白泽零被关在永夜深渊,好消息是命还在,坏消息是半死不活。他试图营救,反而……所以我身上沾的是他的血。”   谢冕受他所托,潜入妖界寻找旧妖王白泽零的关押地。堂堂观微境强者,按理说只是打探消息绝不会出事,可偏偏真让他寻到了线索。为了了却他和南星的一块心病,让两个晚辈能安心成婚,谢冕孤身深入,最终铩羽而归。   短短一句话,越说谢澄声音越低。   他眼见着怀中原本神采飞扬的少女,长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小脸慢慢灰败下去,就像他房前那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的垂丝海棠,满是挫败、自责与恹恹的神情。   仿佛这场倾盆大雨是她的过错,而被狂风暴雨摧折在地,便是她应得的报应。   他的心跟着揪痛,对妖界那位新妖王白泽柒的怒火节节攀升。   “……我就是怕你这样,才沐浴好几遍,换了新衣裳来。”他用大拇指轻抚她的脸颊,试图逗她开心:“结果遇见个狗鼻子,失策,真是失策。”   换做平时,南星肯定要回头打他,但现在,她只是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白泽零是谢家的仇人,可为了她,谢冕却不得不去救自家的仇人,甚至为此受伤。   她的因果,却要让他和他身边人来偿。   总归是她亏欠他。   “别自责,冕伯算我半个父亲,你就当——是聘礼之一吧。”谢澄想起刚为她拟的聘礼单子,还有私库清点后的名册,笑容中带着几分期待。   南星闻言一噎,哭笑不得:“娶妻的是你,收礼的是我,受伤的却是冕伯,怎么感觉咱俩很不孝顺啊。”   “家风优良,你习惯就好。”他挑眉,笑得理直气壮。   “……”   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南星目光一凛,便要站起身继续练剑,那副架势,俨x然是要立刻练成天下第一,然后直接杀穿南海,踏平永夜深渊。   谢澄又把人拽回,神情严肃,叮嘱道:“绝不要冲动行事,永夜深渊是妖界禁地,非百年大妖不敢入,凶险万分,九死无生。”   “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草率出手。”南星认真颔首。   她早已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南星,有人在等她回家,所以她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   谢澄眉头紧蹙,黝黑的眼珠深深望着她,沉默半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就知道她不肯放弃。   私心作祟,他原本不想交待白泽零的下落。   白泽零对南星有再生之恩,他心中恩怨分明,认这份情,可他实在怕……   秋风刮过,背后窜起一股凉意,让人心底发寒。他将头埋在南星肩头,声音闷闷的,不惜以命相胁,固执地要她一句保证——   “你的命最重要,若你出事,我决不独活。”   南星低低“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叫嚣的急躁被兜头浇灭,刚得知消息后本能的筹谋与冲动暂时烟消云散。因为她知道,谢澄是认真的。   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   但——   她不能以牺牲他们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代价去报恩。   话虽如此,当晚,她还是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到半夜,南星才昏昏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的神魂似乎幽幽荡出身体,倒悬着飘在半空中。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肚子上有个大血窟窿的自己,南星悚然惊醒,四肢齐用力,可她的神魂始终钻不回体内。   她忽然对这具身体好陌生。   南星悬在半空中,低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心道:   我这是……死了吗?   怔愣间,殿门被猛地推开——   外面雷电交加,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幕。沈去浊半张脸忽明忽暗,阴恻恻地走到床前,拽住她的腿,毫不留情地将其扯下床!   “咚”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拖着往门外走,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姿态,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破烂的麻布袋、无感的傀儡人偶、或是轻飘飘的稻草人……   可那分明是个人,还是一个奄奄一息、极度虚弱的活人!   太荒诞了……   即便怀疑自己疯了,自保的本能也令南星猛地冲向沈去浊,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不顾一切地撞过去。   可惜她只是穿过他的身体,连一阵风都没带起,更别说造成阻碍。   南星别无他法,只好追出去,一路上,眼睁睁看着被拖在地上的她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直到地上不再染上新的血痕,那具身体也彻彻底底死透。   她神情麻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沈去浊在虹桥旁那颗百年银杏树下挖坑,把她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草草掩埋。   南星最后看见的,是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一瞬间,她莫名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几乎是理智全无,毁灭一切的怒火已经快要将她焚烧殆尽,而她尚且全然不知缘由。   “混、沌——!”   在她神魂即将被这股无名业火撕裂的最后一刻,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轻飘飘地旋落,恰好覆盖在小小的土堆之上。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暖流包裹住她的心脏,绚烂夺目的明黄色光芒自眉心粲然绽放!   一道温柔而缥缈的歌谣声,仿佛穿越了悠远时空,从土堆深处幽幽传来……   南星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   作者有话说:听说小绿江从2005飞跃发展到2015,可以使用颜文字跟特殊表情啦?我试试hh 第109章 寒梅大比   南星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疼。   “别怕,我在。”   一直守在床边的谢澄立即俯身,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想将她拥入怀中,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眸中警惕与凌冽尚未褪去。   “是我。”他又重复一遍。   南星却无暇分辨眼前人是真是幻。若真是谢澄,怎会去而复返,在这夜半三更独坐她榻前?   她掀被下床,连外衫也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便冲出门去。   “南星!”   谢澄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静默的虹桥,直至那棵他们初遇时的银杏树下才停住脚步。   树冠亭亭如盖,太湖的夜风卷起粼粼波光,将满塘月华泼洒在枝叶之间。即便是深夜,这棵古老的银杏依旧流转着朦胧的金色光晕。   南星径直跪倒在树下,掏出随身的厘魂刀,毫不犹豫地开始挖掘。刀刃没入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澄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尽管满腹疑窦,仍跟着她一起徒手掘土。   两人动作极快,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然而坑中除了潮湿的泥土和不断散落的银杏叶,空无一物——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更没有任何曾被掩埋的痕迹。   南星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梦中那一幕再次浮现:   梦中人如同零落成泥的红梅,虚弱地任人宰割。腹间那个狰狞的血窟窿,几乎贯穿身体……仿佛被人开膛破肚。   她抬头望天。   云遮雾障,月色朦胧,无雷无雨。   此刻夜风一吹,南星才冷静下来,恍然惊觉梦中承受那一切的人并非自己,她只是被迫目睹了全程。   一个与她容貌相仿、曾孕育过子嗣的、已经死去的女子——   只可能是沈留清。   沈去浊,杀了沈留清。   南星被自己无厘头的猜测震得浑身发软。   只是个梦而已,做不得数的。   她这般告诫自己。   身上的外袍被拢紧,身体回暖,熟悉的气味令她心神稍安。   回过头,只见月色下的谢澄眉目深邃,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重担忧。更深露重,他的衣摆早已被夜露浸湿。   一簇火光跳跃在南星指尖,迅速烘暖了他潮湿的衣角。   “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这个时候赶来天外天?”   她语气平缓,没有解释适才宛如疯癫的举动。   谢澄见她神色恢复如常,紧绷的下颌却并未放松。他俯身,将蹲在地上、满手泥污的南星打横抱起。   鲜活的、温热的她。   “……我做了个噩梦。”   谢澄眼睛湿漉漉,眼眶泛红。   “梦里,你非常……讨厌我。”   南星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抚上他的脸颊,却碍于手上的泥土而顿住。   “我心想,你讨厌我也无妨,来日方长,我总有办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是啊,”南星勉强笑了笑,“我总会喜欢你的。”   虽然前世她对谢澄没有丝毫爱意,可如今,她不介意说些谎话讨他开心。   即便命运全然改写,她依然是她,谢澄也是依然是谢澄。   她喜欢现在的他,便也会喜欢前世的他。   “可你死了,”谢澄闭上眼,长睫微颤,“死在我的剑下。”   南星浑身一僵,终于知道他为何会匆匆赶来。   那被一剑穿心的痛楚跨越时光而来,令她本能地捂住心口。   他竟梦见了他们的前世!   前世生命的终点,她最后看见的便是谢澄的眉宇。光华敛尽,只余厌世的疲惫与彻骨的悲伤。   命运捉弄,谢澄那一剑反而救了她。若非如此,她只怕早在都天神煞大阵中魂飞魄散。   等等……   一个大胆的想法没由来涌上心头。   谢澄是故意的!他不想她消散?!   为什么?   南星心情顿时复杂无比,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在震惊之余,柔声劝慰:“只是梦而已,做不得数,我刚还梦见……”   谢澄声音暗哑,闭了闭眼。只要想起一丝一毫方才的梦境,他就压不住心中的戾气。   她了无生机的偎在他怀里,脸上笑容定格,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受到半分伤害。   可他居然杀了她。   醒来后,他几乎崩溃,所以不合时宜地闯进天外天寻她。想看她笑,听她亦喜亦嗔地唤他,畅想他们的未来。   而不是如梦境中,他跋涉千里匆匆赶回,却见她神情麻木,一心求死,而他连劝她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谢澄苦涩地冲她笑笑,也不顾她现在浑身泥,将人抱得更紧。   “对,只是梦而已。”   梦都是假的。   ……   寒梅大比如期而至。   桃源秘境内张灯结彩,弟子们穿梭忙碌,搬移花木、布置席案,一切井然有序,洋溢着欢声笑语。   上宾x席间已是高朋满座。除却谢澄这位准家主在内的三大家主,沈去浊、皇甫肃、长老院的代表哑钟公、谢恕等德高望重的长辈尽数在场。   隔着攒动的人影,南星与谢澄的目光短暂交汇,一触即分。   她扫过台下那些若有若无投向谢澄的视线,心下暗忖,这家伙今日打扮未免太过招摇。莫说那些年轻弟子,连她见了,也不免心旌摇曳。   乱她道心!   “寒梅大比,为何在桃林中举行?”她回首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一问,竟让席间诸位长老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历来如此。”   总不能说梅林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吧!   那显得他们天外天多寒酸。   参加寒梅大比的一共就四十余人,四十进二十,二十进十,十进五。这五人再分成两组,一组单挑,一组三人混斗,可谓看头十足。   前面的比赛,南星一路过关斩将,三招之内必能将人打下台去,甚至连晦明剑都没拔,顺利进入五进二的决赛。   很不幸,南星抽中了三人混斗。   纪茯苓款款上前,笑得雅质如兰,高声道:“第一场,吴涯对倪清露。第二场,南星、卜离、张乘风三人混斗。”   谢澄眉峰微蹙。   一旁的崔白鹤歪头凑近,语气含笑道:“切磋而已,你等会儿可别急眼。”   似乎算准他会生气。   谢澄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只凉飕飕地说:“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脸比死三天都白。”   崔白鹤咳嗽几声,笑意愈浓:“放心,没喝到你喜酒前,死不了。”   谢澄却笑不出来。   吴涯和倪清露的对决堪称视听盛宴,竹叶飒飒成风,君子潇潇,琵琶琤琮相思调,红袖轻招。   倪清露一个乐修,即便胜负早定,但能跟吴涯打得有来有回,酣畅淋漓,已是绝无仅有。   南星将长辫利落地甩至身后,率先跃上擂台,占据一角,静静打量她的对手。   张乘风,悬剑宗掌门和霄音宗掌门之子,万众瞩目的仙首候选人之一。   卜离,玄机宗大弟子,年少成名的天才卦修。   二人皆是天外天翘楚,足堪担当一派宗主。   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想。   随着一声令下,卜离和张乘风默契地同时对南星出手,这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三人混斗,当然是两方先联手除去最强者。   南星也毫不犹豫,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与张乘风擦肩而过,果断先处理卜离。   卦修手段诡谲,阵法难缠,南星又丝毫未涉猎过阵法,她必须在他布阵完成前,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卜离显然预料到南星会率先针对自己,在南星身形消失的刹那他,并未慌乱,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三片玉牌,口中疾诵:“坤位,陷!”   南星原本疾掠的身影在靠近卜黎时,脚下擂台青石板仿佛瞬间化为泥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意图锁住她的行动。   台下响起一阵低呼。卦修最擅长布局控场,一旦落入其阵法之中,再强的武力也难以施展。   然而,南星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峭。   面对脚下泥沼与头顶阵图,她不退反进,足尖在黏稠的灵力气流上猛地一踏,竟生生将卜离的灵气冻结成冰。   “灵力化形?!”长老席的哑钟公声音沙哑。   控制灵力的用度是诸多仙士毕生追求的难题,可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非但能精准控制灵力的用度,甚至能用自己的灵力压制旁人的灵力。   伽蓝也欣然点头:“不光如此,冰封咒其实是很常见的咒律,她却能用得出神入化,玄妙万千。旁人最多也就用冰封咒分割战场,她却直接冻住对方的灵气。”   阵法被强行咒破,卜离遭受反噬,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卦算,竟没算出南星的咒律造诣如此霸道,能直接冻住法术根基!   南星岂会给他喘息之机?一脚将人踹下台。   刚还夸赞不绝的众长老:“……”   胜负已分。南星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扭转,面向了已然攻至身后的张乘风。   张乘风目睹卜黎被电光火石间解决,心中骇然,但剑已出鞘,如长虹贯日,携着精纯刚正的剑气刺向南星后心。   他这一剑毫无花哨,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追求的就是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长老席中的的张儒霆和绿蜡齐齐两眼一黑。   他们的好儿子,平日为人就耿介刚直,从不知迂回变通,于剑术上虽然天赋异禀,却始终直来直往。   平时尚能靠一身天生神力碾压对手,也算力能补智,可偏生让他撞在南星这小魔星手里,还不知要被如何戏耍!   南星冲他眨眨眼,笑容烂漫。   张儒霆心下冷哼。他又不是谢澄,还能被她一个笑迷惑心神不成?   不料,紧接着便听南星声音压低、很无诚意地说:   “对不住了——”   她两指探出,稳稳夹住他刺来的剑,在满场惊愕的目光中,手腕劲转,将他连人带剑甩飞出场地,砸在满地桃花瓣间。   若忽略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以及张乘风四仰八叉的狼狈姿态,此情此景倒也颇有几分诗意。   张乘风涨得的脸比桃花还红,是气的!   南星叹了口气,跃下擂台想去扶他。张乘风却利落翻身而起,避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其实她原本没打算用这招对付他,但是他就那般直冲冲把剑尖刺过来,简直是完全按照剑谱出招的梦中情敌!比她练剑时的木桩子还适合施展这招,一时技痒没忍住就……   纪茯苓压下眼中的波澜,扬声宣布:“三人混斗,南星胜!”   台下终于爆发出惊呼。   连赢四场,直至闯入决赛,南星竟连剑都未曾出鞘。   “大师姐无敌——!”   南星的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谢澄遥遥相撞。他紧蹙的眉峰已然舒展,眼中满是为她骄傲的熠熠神采,薄唇轻启,无声道:   “坏蛋。”   南星深以为然,笑着收回目光。   崔白鹤用扇子掩住半张脸,低声对谢澄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未婚妻,凶得很呐。”   谢澄这次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擂台上的南星,把“未婚妻”三个字在心中品了又品,却怎么都觉得……不顺耳。   何时才能去掉前面那两个字?   两个多月,整整八十三日,原来岁月竟如此漫长……   台下,吴涯轻轻拂去落在肩上的桃花瓣,眼神凝重地按住了剑柄。   纪茯苓走上前,温声询问:“要休息片刻吗?”   南星轻轻摇头,看向吴涯,双手抱臂道:“大师兄,我最想跟你打。”   吴涯闻声抬眸。   在满场注视下,他伸手取过案几上的醉仙酿,举盏遥对擂台,仰头将清冽酒液一饮而尽。   台下一片哗然。   就连长老席上的几位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谁不知道吴涯向来沉稳持重,何时见过他在比试前饮酒?   “我会拼尽全力,你也不许手下留情。”吴涯将空盏随意置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不爱酒,但逍遥喜欢。   他不是君子,但逍遥却崇尚君子。   也不知道它怎么选中他做剑主,一人一剑性格天差地别。   吴涯按下心绪,勾唇道:“给我留条命就行。”   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 第110章 未来仙首的未婚夫   沈酣棠一夜未眠,破天荒头一遭。   以至于她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恍恍惚惚想起今日是寒梅大比,连衣裳都来不及仔细挑,匆匆赶往桃源秘境。   擂台上,南星和吴涯皆已浑身挂彩。   南星的衣裳色浅,大片濡湿的血迹触目惊心,都是被锋锐竹叶刮破的长痕,脚下铺满银镜碎片,血滴在镜面上,折射出目眩神昏的朦胧血雾,宛如一场血腥的梦。   大师兄怎么能下手这般重!   沈酣棠忿忿将目光移向飞速穿梭在场内的吴涯。   吴涯惯爱着玄袍,今日也不例外。   黑衣即便泡血,也看不出端倪,可那一直往地上淌的血水却不会骗人。   他左手袖子被南星的咒律毁去,显露出左臂狰狞的青筋与血路,新伤旧疤混合盘虬在肌肉上,目之所及没一块好肉。   他们俩是疯了吗!   她愕然地看着南星和吴涯厮杀,迷离惝恍间,似乎回到了中州鬼市的斗兽场。   有的野兽谋而后动,不动则已,若出手必是一击毙命。有的野兽却步步紧逼,一点点耗干猎物的血和心气x。   可南星不能将吴涯一击毙命,吴涯也耗不死南星,两人竟硬生生僵持了半个时辰。   吴涯一把将剩下的袖子扯干净,流露出几分混迹江湖的匪气,咳呛几声,凛声道:“事到如今,你若还瞻前顾后,我们才真的做不成朋友。”   若单论剑法,吴涯的剑势比南星更精纯,未必会输。   但南星咒剑双修,咒术的造诣甚至更在剑术之上。咒律变化无穷,总能出奇制胜,打他个措手不及。   遑论,她至今还没动过真正的杀招。   再拖下去,两人血都快流干了,南星扬臂擦去脸上的血痕,终于抬手,唤出了晦明。   晦明剑出,天地失色。   没有璀璨光华,没有凛冽剑气,那柄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剑,只是静静地被南星握在手中。然而吴涯周身流转自如的逍遥剑气却骤然凝滞,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晦明所向披靡。   水墨色剑气卷起满地桃花瓣同青翠竹叶撞击交锋,发出金石相击的嗡鸣。   两人身影在擂台上高速穿梭,每一次兵刃交击,都是红尘嚣嚣、气浪翻滚。   晦明剑悍然出招!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墨色与雪色光华交织缠绕,最终融成一道水墨剑气,瞬间跨越时空。   所过之处,连逍遥剑气所化的青翠竹叶都纷纷失去色彩、凋零破碎,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生机。   晦明第三式——兴尽悲来,一去不返。   吴涯将逍遥剑竖于身前,所有剑意收敛凝聚,化作一丛虚影青竹,坚韧挺拔,正是其最强守势。   “嗤。”   然而——   水墨剑气触及青竹虚影,只有一声如同春雪消融般的轻响,挺拔的青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彩,枯萎消散。   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防御,正中吴涯胸膛。   身形剧震,一口鲜血喷出,吴涯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逍遥剑也脱手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师兄!”沈酣棠惊呼着冲上前,在他落地前奋力接住他,两人一同跌坐在地。   吴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泪眼朦胧的脸上,他想像往常一样对她笑笑,却只扯出一个痛苦的弧度。   沈酣棠紧紧抱着他,感受着胸前湿热,泪水夺眶而出:“只是切磋而已,何至于搏命!仙首之位就那么好?”   吴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点头。   如果做不成仙首,她那样花团锦簇、明媚耀眼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上灰蒙蒙的他呢?   老天总是不眷他。   “你还点头?!实话告诉你,我其实不希望你做仙首,天外天无聊透顶,哪有人间好玩。我想去人间,更想带你一起去,我要你陪我去游历九州!”   一股脑将心底话倒豆似的吐出,沈酣棠顿觉身心通畅,浑身燥热。   “……你别误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离不开你,至于你……你这点义气总得有吧!陪我一起又不委屈你!虽然是比不上做仙首风光……”   吴涯耳边嗡鸣,完全听不清她之后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些“我离不开你”、“陪我游历九州”的暧昧字眼。   他嘴唇微动,似乎怕她反悔,牢牢将人手攥住,随即无力地合上眼,安心晕厥过去。   擂台上,南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萦绕于心的最后一丝忧虑也荡然无存。   她以晦明剑拄地,身形摇晃。   施展最后一式几乎抽空了她的力量,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   纪茯苓用净世莲稳住吴涯伤势后,款款上台,朗声宣布:“寒梅大比终战,南星胜!魁首——南星!”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众弟子、众长老皆起身,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南星身上。   白衣尽染血,风骨却未折。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观微境强者,身负神明至宝,手握最强神剑,神咒信手拈来……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仙首。   谢澄第一时间来到南星身边,稳稳扶住她虚脱的身体,温和的灵力不断输入。   她发间沾染血污,小脸煞白,眼睛却亮亮的。   伤这么重,她还有心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得对我的伤负责,刚要不是看你一眼,后背就不会嘶……疼。”   谢澄连忙放缓动作。   “看我作甚?”   “好看啊。”   “……好色则不能好贤,君子不以色亲人,前日才教你读过。”   “读完之后你做了什么呢?我的好师兄、好君子。”南星哼了哼。   此前在玉皇顶被几句诗文难倒的囧事历历在目,南星发誓要博学广读,真心请谢澄晚上来天外天教她。   谁成想是引狼入室!   背对,就哄着她亲,美其名曰是奖励。背错,就压着她亲,顺理成章当惩罚。   有这种师兄从旁“倾囊相授”,她能记住那些五经六义才怪。都说名师出高徒,他也只能教出个色中饿鬼。   谢澄眸色幽幽,克制住将这如簧巧舌堵住的冲动,似笑非笑道:“师妹如此贪色,也是我教导不利之错,书中自有颜如玉,今晚师兄继续教你读。”   “……”   她发现表面看上去越正经的人,不正经起来就越可怕。   他甚至可以一本正经地不正经!   在沈去浊登上擂台的同时,谢澄也颇有眼色的回归上席。   南星瞪他一眼,甩甩辫子,将这些旖旎情事都抛诸脑后,满心欢喜地盯着她的冠冕。   透过那冠,她已隐约看到了不远的未来,交到她手里的昆仑印,和终将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第三颗混沌珠。   万众瞩目之下,沈去浊取过那顶寒玉为枝、灵梅永绽的寒梅冠,动作轻柔而郑重地为她戴上。   清雅的梅冠与她满身血污形成极致对比,却更显一种惊心动魄的荣光。   “恭喜。”沈去浊眼角笑纹凸显。   南星抬眼,恭默守静地冲他轻轻颔首。   梅冠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她赢得了魁首,站上了更高的位置,得以扫视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王玄腾、张儒霆、张乘风没有站起来为她鼓掌。   其中,王玄腾的脸色最为难看。不只是心情差,能看得出他原本老当益壮的身体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即便如此,他仍旧稳坐高台,不屑一顾地隔绝在欢呼人潮之外。   不服?   看来柳允儿下药的剂量还是太保守,该提点她动作更快些了。   南星垂眸,唇角牵起浅淡弧度。   ……   寒梅大比之后,南星日日往返于天极殿、未央殿、藏经阁之间,几乎寸步不离跟着沈去浊学习公务。   那晚的诡异梦境被她归于混沌的恶作剧,但每每看见沈去浊,她总还会想起。   连续多日的案牍劳形后,她便将什么沈去浊、什么混沌统统抛诸脑后,连谢澄都无暇顾及,整个人清心寡欲得快要羽化登仙。   一个字,累。   仙首活像一口宝象井,是连通仙门与人间的唯一通道,也是天外天与三大世家的话事人。诸事繁杂,琐务缠身,南星没日没夜地批阅公文、调度人员,不得片刻清闲。   可今日却不一样。   十月十,一年一度的祭月大典,仙门人人得闲,内外门解禁,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深秋时节,雨湿落红飞不起。   太湖里娇贵的金叠玉莲刚冒头,就被疾风甚雨兜头打退,再不肯开。坠星崖的瑶果也纷纷坠地,正在陪吴涯练剑的沈酣棠瞧着可惜,通通拾去给仙鹤加餐。   南星刚出天极殿,就一脚踩进水洼里,鞋袜湿透。   沈去浊掀起眼皮,情绪未明,只叹道:“该让皇甫长老把这四时阵法去除,连日淫雨霏霏,我养的芋兰都长霉了。”   “一成不变多无趣,这样也挺好。”南星淡淡说完,用灵力将浑身湿气烘干,缓缓踏进雨幕,背影清韧,步伐沉稳。   原本听见那句熟悉的话,沈去浊手下毛笔一歪。可再看那背影,又倏尔回神。   时而像,时而不像。   他揉皱写坏的字笺,随手丢在一旁。   ……   瀛洲,谢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叠的银杏叶筛落,在阆风院的青石小径上跳跃,却驱不散此处弥漫的低压。   一群家丁和婢女捧着各式物品来去匆匆,步履虽急却井然有序,生怕惊扰了此间的主人。   不知是因天外天的连绵大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们的家主将生辰和继任仪式放在同一天,还要求继任仪式一切从简,但务必赶在晚上前完成,这倒为底下人省却不少心力。   继任仪式在午膳前顺利结束,谢府迎来了它史上最年轻的家主。   可瞧那位端坐于书房深处的正主,心x情却差得很,连例行的庆贺午膳都未曾露面。   南星跟着谢羽廷一路畅通无阻,踏入这处象征着谢氏权柄核心的院落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阆风院的书房轩窗洞开,窗外数株“照殿朱榴”开得正盛。   这灵花枝干遒劲,叶片深碧,却在深秋时节绽放出霞光般的重瓣花朵,秾丽如烧灼的云锦。   谢澄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秋阳下,他已然换去仪式所需的繁复礼服,着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尊贵却带着疏离。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了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   然而,那束发之处,空空如也。   未戴冠。   这让他处于一种介于少年与掌权者之间的微妙状态——既显露出即将完全执掌权柄的威严雏形,又保留了最后一抹少年意气。   他站得笔直,肩背宽阔,已能担起一族之重,可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压抑的失望与委屈。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木樨香与书墨沉香,几名侍从垂手恭立在门外廊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谢澄望着满庭秋色,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雾气。   晾了他小半月,又因公务错过继任仪式,南星自觉理亏。进门后一句辩解也无,直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温声哄道:“君子好贤而不好色,这可是你教的。”   “所以你就六根清净,超脱红尘,把自己的未婚夫屡屡拒之门外?那我今天教句新的——”   谢澄回身,将她抱到窗边书案上。   门外的侍从一眼不敢多看,齐齐低头。   明窗净几,台案上的水缸中,被主人精心饲养的金黄鲤悠然游弋,顶起一片浮萍,悄悄打量四周。   暧昧的水声频频传来。   辰奴又连忙把头缩回去。   “啪。”花窗被重重合拢。   一吻过后,她趴在他肩头喘息,谢澄大掌抚摸过脊背,盯着那白皙肩头鲜明的指印,神色懊恼:“……是不是弄疼你了?”   南星粉面含春,半眯眼,姿态慵懒地冲他笑笑:“说好了任你处置当赔罪的,我可不像某人一样,什么气都生。再说了——”   “天大地大,寿星最大。”   一句话,把谢澄那点可笑的闷气抚得平平如也。   她对他已经很是纵容。   “其实你没来迟,来得正好,刚巧能为我选顶冠。”他指着桌上的一众发冠道。   刚还发誓这次定要她好好哄上一番的谢家主,瞬间背弃了两个时辰前的自己。   南星不由失笑。   什么正好,瞧他那样子,分明是专门等着她来替他加冠。   视线在案几上几顶华美尊贵的金冠、玉冠上扫过,她果断拿起那顶白玉莲瓣状冠。   谢澄瞥了一眼,唇角笑意变了意味。   “为什么选它?”   “很衬你。”   前世见谢澄常戴此冠,想来是最心仪的一顶。今日他生辰,自然要让他戴最喜欢的。   “不要。”   “……?”   “换一顶,除了这顶都可以。”   南星自然是随他去,转而挑出一顶龙纹如意冠为他簪上。   谢澄望着镜中人,展颜一笑,回身将人拉进怀里。   趁她不备,他指尖轻弹,那顶白玉莲瓣冠悄无声息地没入窗外池塘——   这顶冠,正是梦中他所戴的。   -----------------------   作者有话说:工作狂和恋爱脑[捂脸笑哭] 第111章 一切之始命运之折   十月十,祭月。   人间崇尚太阳,因为它带来丰收、新生、光明。仙门则崇拜月亮,因为它象征皎洁、纯粹、神圣。   枕月山山谷,地势低洼处设三座祭坛,祭月神、二十八宿、周天星辰,供奉有犊、笾、豆、簠、俎等若干,焚烧祝文、玉帛,并将灰烬掩埋,完成燔燎与瘗埋的仪式。   “璧荐登光,金歌动映——”   “以载嘉德,以流曾庆——”   在沈去浊带领下,众长老、弟子伏地三叩,为此次祭祀收尾。   礼毕,沈去浊摆摆手,年轻弟子们振臂欢呼,呼朋引伴,去沈酣棠那里领早就备好的愿灯。   “沈师姐,今年怎么有两种愿灯?”   “黄色的是库房里的,这浑圆如月、有两只兔耳的……”沈酣棠神秘一笑,“当然是我亲自出马,跟你们大师姐求来的!不过嘛,这兔子灯只能观赏,不能许愿,你们看看就行。”   “还得是沈师姐,连大师姐都能磨软,那可是凶……”年轻弟子被同伴肘击,疑惑侧身,这才瞥见不远处含笑不语的大师姐,双腿一软,话锋一转。   “……胸襟宽广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大师姐!”   南星正为天外天的一派欣欣向荣而满意,忽然被嚎这一嗓子,简直莫名其妙。而那弟子身后,是笑得前仰后合的沈酣棠。   于是她走上前去。   口出狂言的弟子眼睛瞪得溜圆。   天外天关于这位大师姐的传说流传甚广。比如她曾在兽潮中穿梭自如,一道剑气便令万妖斩首,比如她编撰的咒律新本是每位弟子的必背书目,她还徒手捏爆过毒妖的头!   他下意识也捂住自己的头,眼睁睁看着神秘莫测的大师姐朝自己走近,而后语带赞赏道:“声如洪钟,气沉丹田,的确是个乐修好苗子。”   哎?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南星走到沈酣棠前,拿起盏普通的黄白素色愿灯,戳了下沈酣棠凑来的脑袋,前往枕月山顶放灯。   徒留一群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目送她远去。   “我在做梦么,大师姐夸我有天分!你们听到没?”那年轻弟子脸涨红,摇着身旁伙伴们的肩膀,“而且她好温柔,好漂亮,一点也不凶。”   话音刚落,他忽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境界高深莫测的存在,淡淡扫了他一眼。   ……   明月青山夜,高天白露秋。   枕月山顶是世间最接近月亮的地方,曾经第一次来此观月的南星,难免游心骇耳——原来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也不见嫦娥玉兔、桂树仙鸾。   有的只是孤清的月,自在阴晴圆缺的循环中徘徊。   “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还是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依旧在愿灯上花了朵琼花,随手将其推入半空。明黄的愿灯在空中晃晃悠悠,向更高处荡去。   心病难医,谢澄抿唇道:“他活不到明年春,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听见这话,南星只是笑笑。   王玄腾的生死跟林婶林叔的命比起来不值一提,杀他只是顺手。她的愿望从来不是报仇雪恨,而是起死回生。   手握混沌珠,可代行神明法则,天下之治乱不过善恶一念间。若落在混沌那等邪神手里,世界必将化身苦海炼狱,万劫不复,人命如尘垢秕糠,人心如股掌玩物。   没人比南星更了解其恐怖之处。   即便如今她手中只有两颗混沌珠,即便她无法调用其中全部神力,却已能隐隐触摸到那股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足以令天下人馋涎、胆寒。   可白泽零救她一命,她尚且愿意为他搏命,遑论林婶林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她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那盏愿灯还在上升,兴许真能摸到月亮。   但南星已然不在乎了。   她收回目光,歪头问谢澄:“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月淡霜天,飞星冉冉,他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们——”   少年耳廓微热,偏过头去,看山看月看漫天星海,唯独不看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声音清冽悦耳,山风习习,送来她耳边。   山谷里,铁锅似乎偷偷把那只名叫彩虹的花彩雀莺叼走,引得沈酣棠追着它满山跑,所过之处,必是一阵鸡飞狗跳,喧嚣之中,南星依旧没有错过他的话。   人在嬉笑怒骂,泉水叮咚作响,藤蔓攀着树干生长,苔花爬满霜石……万籁生山,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地荡成漩涡,在心里漾开一汪春水。   春水里有一百种声音。   倒映他的影,照鉴她的心。   “这句话,我听得懂。”   南星拿不准他说这句话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他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我知道。”谢澄背对着清圆金月,胸腔中溢出阵阵愉悦的轻笑。   “你的脸红透了,所以我知道。”   “……闭嘴。”   南星扭过头去,不给他笑话自己的机会。甫一转身,正撞见一只浑圆皎洁的玉兔灯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点亮,长长的耳朵轻颤,周身散发着比月光更温润的光晕。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玉兔灯如x同星辰次第绽放,不过瞬息之间,漫天都是那莹白可爱的身影。   “天呐,快看!”弟子们惊喜的呼声从山谷各处传来。   无数盏花灯随风轻晃,“嘭”的一声轻响,竟在枕月山顶瞬间绽开!   漫天彩色光爆如烟花盛放,璀璨而烂漫,与此同时,大红色婚柬簌簌落下,宛若开到极致的照殿朱榴,在色彩最浓烈之际,催落满庭胭脂。   更妙的是,每张婚柬下方都缀着一颗价值不菲的碎星金,在夜色中拖曳出细碎金光,如流星坠兮成雨,引得人群相逐。   “是大师姐和谢家主的婚柬!”   “啊?!”   整个枕月山瞬间沸腾,弟子们连忙伸手去接那些带着碎星金的婚柬,哄声此起彼伏。   南星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澄。   少年依旧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雍容不迫的笑意。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轮廓,那双乌黑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   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道贺,谢澄心想这笔钱花得值,也不知送去中州的那几张婚柬到了与否。等仲霖和少陵等人收到消息,定会聚在一起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嘿!别拦着我,那臭小子呢?他反天了,婚姻乃人生大事,都不曾知会过我!”   “谢尊者这是何意?我们南星样样出类拔萃,配你孙儿实属绰绰有余。”伽蓝捧着婚柬,那双秀气的眉如岚州山水,永远萦绕着烟雨朦胧的愁绪。   “我没说南星不好!”谢恕气得胡子翘起,“不对,伽蓝,什么叫绰绰有余?我家兆光那也是举世无双,你心也太偏了!”   “好了好了……”皇甫肃站出来打圆场。   因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场金雨,内外门的弟子,甚至长老都在扯着嗓子寻找南星和谢澄的踪迹,可偏偏话题中心的两人却躲在此处不肯露面,与彼此偷享难得的闲暇时光。   喧闹中,谢澄从容抬手,接过一盏恰好飘到面前的、还未炸开的玉兔灯。那灯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光晕,两只兔耳轻轻晃动。   他转身,将灯递到南星面前。   “之前欠你一盏灯。”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今日赔你千百盏更好的。”   冷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睫又浓又长,雀跃心事一览无余。   南星望着他,沉默良久,抬手指向天边。   原来,那盏画着琼花的素白愿灯被彩爆波及,化作荧光一点。   谢澄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腰背下意识挺直,张口欲言,却百口难辩。   “嗯……”   南星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谢澄!你又把我许愿的灯弄坏了!”   手中力度收紧,那盏精巧的玉兔灯在掌心爆开。她低头取下碎星金,滚银边的大红婚柬顺势摊开。   墨迹淋漓酣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锋芒,落款处,两人的名字并肩而立。   南星垂下眼帘,俯瞰山谷中星星点点、成百上千抹红,晃了晃手中婚柬,“这么多,都是你亲手写的?”   谢澄眼尾弯出淡淡弧度。   “旁人的字都不如我的好看。”   见南星面色稍霁,他拾起那颗碎星金,在她面前摇啊摇,像逗小猫似的。   南星伸手去抓,他却抬高手臂。   她冷笑,一记腾挪咒将碎星金转移到自己掌心,抛起又接住,傲然瞥谢澄。   “一码归一码,你两次弄坏我的愿灯,我现在不想理你。要是冒犯月神,愿望不灵,你就等着吧。”   话音刚落,谢澄已转身将人背起,清冽的晚风气息扑面而来。   趴在他肩头,视野愈发开阔,俯首是流丹浮翠,抬头是明月星河,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嗓音。   “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了。”   “许愿吧。”   她将头埋在他暖热的颈窝里,唇瓣好几次擦过耳垂,引得他轻颤。   南星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说神明虚无缥缈么?我还许什么。”   “都快成婚了,还不开窍。”谢澄叹了口气,语气含笑道:“你是世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   他稍微侧过首来,正对上那双令他心动又沉沦的眼。   南星也在注视他。   满月清辉下,少年眉眼隽秀,隐隐扬唇,气质却冷,依稀能辨出几分轻狂的底色。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刹那间,南星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猛地击中她。   熟悉的场景,相同的彼此,截然不同的心境。   原来他当初……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鼻尖,轻轻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之前让你嗓门大些,你还生气,孰不知天底下的错谬都是这样来的,不复当年,悔之晚矣。”   谢澄不解其意。   更不知阔别两世,南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十五岁的她无依无靠,从江湖市井一头扎进天才如过江之鲫的恢弘仙门,正是人生最低迷晦暗之际。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而他,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耀眼到近乎灼目的光辉令她避之不及。   他打落她的愿灯,惹得她满腹不甘轰然爆发,破天荒地流下滴泪来。   她一向要强,不愿被任何人撞破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好抿紧唇,用手背将不争气的泪狠狠擦去,转身便走。   罪魁祸首喉头滚动,嘴角慵懒的笑缓缓凝住,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跳下高台,拨开贺他生辰的众多好友,来到她面前。   “……抱歉,你……别哭了。”   姿态疏离,可一向淡漠的黑眸跃动着惊人的神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十五岁,情窦初开,不可一世的少年也只会说这种狂妄话,讨心仪的姑娘欢心。   可惜她没听见。   只想着:谢澄真讨厌。   往事如烟尘散去,只剩下流年如沙的荒芜与怔忪。   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喜欢她……   否则,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何偏偏只在她面前,做出打落愿灯这般幼稚又惹眼的举动?那番故作卓尔不群的高见,如今听来,竟像一句藏头露尾的偈语。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激起胸腔轻微的共振。   装,就在她面前装。   她全都明白了。   “……你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南星面露狐疑,骤然发问。   “……!”   适才还游刃有余的年轻家主顿时方寸大乱。   只见月华流淌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强作镇定之下,耳根却泛着可疑的薄红。   南星微微眯眼:“好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   她反手将笑得春风得意的某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难怪主动卸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甚自知容貌出众,想以此迷惑我。至于送玉佩,就是为了出鬼市后找到我,对不对?还真是好大一盘棋。”   而且居然真被他得逞了!   “你不就吃这套么?招不在高明,管用就行。”   “我岂是那般肤浅之人!冥河太暗,压根儿看不清,但凡当时看见你的脸,我早就……”   “早就什么?”谢澄侧首。   南星冷哼:“早就一脚把你踹河里,淹死了事。”   “真够狠的。”   谢澄气极反笑,轻轻一拽,南星便顺势躺地,枕在他臂弯上,看银河浩瀚,月流星连,火树银花,光照不夜天。   一时年少轻狂的代价是难收覆水,让他们生生错过十二年。瞧着眼前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讨厌鬼”,南星破天荒地双手合十。   感谢上苍垂怜,让他们再次相遇,让他们从头再来。   ……   深夜。   将谢澄送至宝象井后,南星从梨花渡前往天极殿。   谢澄本想留宿一晚,却在谢恕的絮叨声和沈去浊的逐客令下,心不甘情不愿回谢府继续过生辰。   南星心中暗忖,如今深夜沈去浊急忙宣她,只怕有大事发生。   会是何事?   “南星。”   刚踏上虹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燕决明手里拿着婚柬,冲她歪头一笑。   “聊聊?”   南星揉揉眉心,神态中是未曾遮掩的倦怠。她已很久未去过藤萝坞,和燕决明也算不上熟稔。   “今晚没空。改天。”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却听燕决明忽而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带着讥诮与压抑下的怒火,温柔如燕决明,从未流露出这种锋锐的情绪。   南星眉头微蹙,再度回首。   清夜沈沈,暗蛩啼处檐花落,燕决明隐在黑暗中,下唇中央的银白竖纹愈发明显。   那双永远无悲无喜的眼,已覆上贵不可言的金x芒。   “你不会真爱上他了吧,我的驭妖官大人。” 第112章 妖王之子   驭妖官大人……   这个称呼对如今的南星而言,邈如旷世。   她眼睛微微眯起,幽光闪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与记忆中遍体鳞伤的小兽重合。   前世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时节,秋高气爽,阴雨连绵后难得的晴天,她第一次见到燕决明。   妖狱深埋地底,只有十恶不赦的大妖才有资格死在这里,眼前这只……年岁似乎小了些。   负责看守的两列驭妖卫拱手行礼,俯首道:“南星大人,他就是妖王白泽零之子,被放逐出族群历练时撞见了谢家主……”   血雾氤氲中,抱膝蜷在墙角的雪白小兽闻言,猛地抬眼,紧紧盯着南星。   灵鞭破风而至,“啪”的抽在带刺的玄天囚笼上,劈开血雾,露出一双惶恐戒备的金瞳。   南星摆摆手:“都出去。”   灵鞭收缩进袖口,为首的驭妖卫腰弯得更低:“大人,此妖生性狡诈,押送回来的路上咬伤不少我们的人,屡次三番试图逃跑,您……”   话音未落,南星抬手解开禁制,步伐沉稳,缓缓踏入囚笼。   其余人依命撤离,空荡荡的妖狱中偶尔回荡着几声凄厉的兽吼,南星腰身懒懒斜着,背靠一只灵力化形成的黑龙,打量着眼前毫无故人之姿的故人之子。   在她平静的目光中,浑身血污小兽愈发局促,舔舐自己被轩辕剑斩出的伤口,和着血水梳理雪白的毛发,却更显狼狈。舔到最后,他竟委屈地低声呜咽起来。   “听得懂人话吗?”   这是南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小白泽浑身一颤,用最后的妖力化成人形,低低唤了声:“姐姐。”   “……”   面对脚边未着寸缕、肤白胜雪、眼含孺慕之情的小少年,南星沉默着丢给他一件衣服。在发现他不会穿后,终于走上前来,俯身用宽大的外袍将其罩住,只露出头颈,和一双璀璨如黄金的金瞳。   “你认识我?”   这是南星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小少年精致妖冶的脸上血痕狰狞,像碎裂的白瓷瓶,他笨拙地用手背擦去脸颊上凝固的血块,冲她挤出个笑。   “父王常跟我讲你,还说我的名字就是比着姐姐你起的,南星二字出自草本,我亦如此。”   小决明倔强地抬起脸,两眼亮得惊人,仰望着素未谋面的“姐姐”。   她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   令他失望的是,南星没有追问他的名字,只是淡淡道:“待会儿跑快点。”   第三句,她一共只跟他说过三句话。   ……   南星似乎是觉得棘手,叹了口气,燕决明也刚从往事中回神,温柔一笑,如旧友久别重逢,寒暄道:“不认识我了?”   南星飞快扫了一眼,实在难以将眼前典则俊雅的青年,与记忆中抱着她小腿抹眼泪的单纯小兽视作同一人。   “没见过穿衣服的你,的确认不出来。”   燕决明一噎:“……与穿不穿衣裳无关,是因为我换了副皮囊。你如果看不习惯,我换回去便是。”   南星提膝迈下虹桥,慢慢走近。她刚入观微境不久,对力量的掌控尚不稳定,偶尔泄露出的威压震得决明身形一晃,差点伏跪在地,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   “呵。”见他拼力抵抗,南星冷冷勾唇,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她的威压如海啸席卷,决明最后还是单膝跪地,跪在她腿边。   “长本事了,刚见面时对我痛下杀手倒也罢,现在连声姐姐都不肯叫?”   枕月山上,她受白泽袭击,奄奄一息,是燕决明突然出现用壶芽灵芝将她救下。如今看来,那只暴走的红眼白泽就是他。   敢骗她,欠收拾。   燕决明被压得抬不起头,愣愣盯着她月白色的短靴,声音柔的不像话:“我当时失了神智,不是故意的。都怪谢澄将自己的玉佩给你,害我错……”   在南星越发冷冽的面色下,燕决明不情愿地住口。   “姐姐……”   他试探道。   南星松开压在他肩头的手,将二人瞬移到旁边的湖心亭。   施加数道隔绝神识探查的咒律后,南星呵出口白气,质问道:“解释。”   和南星相认,燕决明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仿佛找到了此生最大的依凭。   “按照你说的,我一路北上成功逃脱,跟父王的心腹会合后,我放心不下,想带你一起回南海,折返回去后你已经……”燕决明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只振翅欲飞的蛱蝶。   “白泽族可预知命运,亦可穿梭光阴。可我修为太浅,在漫漫时间长河中跋涉数百年,才找到正确的时间线,找到你。谁料刚找到你,父王便被篡权囚禁,我又不敢立马与你相认,怕造成命运错乱,一直拖到现在……姐姐,相信我的感应,现在就是最好的相认时机。”   想起那方只有潺潺水声和无边黑暗的世界,燕决明的灵魂深处都在颤栗。   “你!”   南星气得心口痛。   怪不得他性子变沉稳不少。妖族寿命再长,迷失于时光碎隙也九死一生,百年流浪,孤独飘零,无穷岁月中只有他一个活物,他是疯子吗!   这是运气好,要运气差点,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只说过三句话,燕决明竟搭上自己的性命来寻她,妄图改变她的命运。   南星喉头滞涩,一语不发,眼中情绪酝酿。   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她轻飘飘、赤条条降临人间,行走于世,无知无觉地背负上太多因果与恩仇。弃之不顾,她做不到,但因果加身恩仇未偿,她便永不得自由。   人生总难两全,横竖是错。   燕决明大步走上前,藏起金瞳,换上那双无害而清澈的琥珀色浅瞳,就像懵懂初生的小兽,总能激起人心底的保护欲。   泪水淌下,他轻晃她的手臂,带着哀求道:“姐姐,陪我回妖界救父王吧。”   南星闭了闭眼。   “若换作前世,我一定毫不犹豫跟你走,但现在不行。现在的我没有把握,或许连你我的命都会赔进去,而且我如今身份特殊,容我想想。”   燕决明举起婚柬,“是因为这个吗?你跟他大婚在即,所以不肯走?”   “一部分原因。”   燕决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你做不了仙首,也不能嫁给他。”   南星拧眉,声音陡然凛冽:“你父王与我之间的事,我已尽数跟谢澄坦白,他并不介怀,甚至还派人找到了你父王的踪迹。”   燕决明震颤抬眸,难以置信地眯眼,旋即想起什么似的,那丝动容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决绝。   “曾经父王为救你,折损百年修为,将心头精血渡化给你。这虽然令你的生命顽强如妖族,却也永绝你成为仙首之路。”   他瞥了眼南星,心头不忍,但还是道:“……人妖势不两立,有白泽王血的人类,又怎配做万仙之首?”   “没人会知道。”南星满不在乎。   她是人,不是妖,只是身体里混进一丝妖血罢了,即便暴露也无伤大雅。   “好,你不在乎这个可以,但绝不能嫁给谢澄,否则定会后悔。”   南星知道燕决明对谢澄积怨颇深。前世谢澄一人杀穿北境,逼退西域妖族移居五十里,硬生生削去将近半数的妖域,生擒燕决明,逼白泽零以己换子……桩桩件件,都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但他们之间的仇怨,她答应过谢澄,不插手。   水汽沁凉,南星的目光停留在太湖上,有朵金叠玉莲正巧盛开,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有话直说,我真的累了。”   燕决明扯下婚柬上的碎星金,一把丢进太湖里,又将婚柬撕成两半,狠狠丢在地上。   南星霍然起身,怒目圆瞪:“你发什么疯?”   “你以前明明很讨厌谢澄,如今却对他情深以往,不觉得奇怪吗?他爱你也许是真,可你根本不爱他,你只是中了诅咒!”燕决明不管不顾,一股脑道:“岚州白鹅村,你和谢澄分别斩杀幻情天与誓恨海,殊不知此乃罕见的情咒,迄今无解。谢澄的纯钧剑克制邪祟,不怕诅咒,可你不一样,所以你才会爱上他。”   南星勾唇冷笑,姿态睥睨:“中没中咒我自己清楚,我连神咒都能参破,遑论x一个传言中的诅咒。”   正如燕决明所说,诅咒是邪祟,带阴气,与灵气相排斥,入体后别的不说,经脉逆行是免不掉的。咒律一道,南星有绝对的自信,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说来说去,你就是选他不选我和父王,不愿跟我走……”   察觉到她的抵触之情,燕决明心知说服不了她,语气骤然温和下来,眼皮耷拉着,清瘦的身影在夜中更显孤独与萧索,如一只受伤的鹤。   “谢澄志得意满,高坐明堂权柄在握,洞房花烛佳人在侧,他实在是据斗运枢,应有尽有……可姐姐,我只有你了。”   “我再等你十天,如果连你也不肯帮我,十天后我自去救父王。”   燕决明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湖心亭,背影潇潇。   南星伫立原地良久,拾起地上沾了湿泥的婚柬,静静凝望。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人被从中撕开,毛糙的裂痕宛如难以逾越的天堑,又像注定碎裂的宝镜,跨不过,合不上。   看着燕决明去送死?   不可能。   丢下谢澄,跟着燕决明一起去送死?   他只怕会疯。   千头万绪纷乱繁杂,她直觉捕捉到某种不寻常的蹊跷,却不知缘由。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她与燕决明相认,在逼她前往妖界。   ……她眉眼间是难以言说的厌倦与疲惫。   太湖水,渺渺泛连遥岫碧,南星目不斜视,一道剑气斩出,万顷碧波倒灌而起,如银河倾斜,悬于九重之下,再落回九天之下。   瞬息间水歇浪静,那朵金叠玉莲悬浮在她掌心,花蕊处正是被丢下水的碎星金。   金波月轮之下,这尘世的圆满似乎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   -----------------------   作者有话说:情咒的确是假的,后面会讲。   这个小决明茶茶的[捂脸偷看] 第113章 灾星   天极殿。   绘有千里江山的屏风撤去,露出供奉的祖师爷神台。南星顺手将折来的金叠玉莲插入净瓶,露珠泫然未坠,打着晃,她轻轻一拨莲瓣,水珠飞溅到眼角,洇开模糊一片。   单手去抽神台下的暗格,接连拽了两次,竟都没拽动。   南星使劲一拉。   纷纷扬扬、如雪飘零的白纸扬了漫天。   尽是人间的祷告。   她无意瞥见些“瘟疫”、“暴乱”的字眼,匆匆错开眼,低头将散落的白纸收拢,规整地送到沈去浊案前。   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生贪嗔痴念,憾生老病死。有求于神的事情何其多,真正能呈上桌的却只有“天大的事”。   所谓天大的事,就是连天外天的仙士都会被惊动,再不可袖手旁观,否则天下将乱的大事。   “寒州瘟疫肆虐,尸横遍野,甚至隐隐有向别州扩散之势。毗邻的华、渔、蜀三州封锁城门,人人自危,不愿驰援。以致寒州暴乱,人心惶惶,甚至有结群起兵攻打别州之举。”   沈去浊叹了口气,俯身案前,着手起草应对的措施,头也不抬地发问:“这场瘟疫来势汹汹,来源古怪,你怎么看?”   南星自知是对自己的考验,不敢大意,聚精会神沉吟片刻,轻声道:“瘟疫肆虐,源头未明,仙门理应出手遏制,再查清源头。若是天灾则罢,若是人祸,当交由三司再审。”   她不着痕迹瞥了眼沈去浊的神色。   “至于寒州暴乱,年关前必解。”   闻言,沈去浊笔尖微顿,抬头看来。   “你倒是笃定。何出此言?”   “寒州贫瘠,经年大雪,缺粮缺钱,翻不出大浪。更何况……渔州迟早会施以援手,开城门接济。”   见沈去浊若有所思,南星继续道:“寒州和渔州都只有一条可饮用的水源,便是从华州顺流而下的敦瑙河,寒州瘟疫横行,若放任不管,污染水源是迟早的事,处于下流的渔州也会遭殃。闭城是为观望,但渔州绝不会弃寒州不顾,有人接济,寒州之乱自解。”   沈去浊若有所思,笔尖一横,将自己刚写的话划掉。   “渔州……我记得你本是孤儿,被渔州一对好心夫妇抚养长大,你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话题转得突兀,南星身形稍滞,轻轻摇头。   “毫无印象。”   沈去浊眸光轻闪,神色难辩,探究地打量她半晌,才重新提笔落字,似笑非笑道:“能生出你,你的父母也必非等闲人物。”   南星垂下眼帘,笑了笑,没应声。   过了许久,久到南星看着他沙沙写字,发呆思考燕决明之事时,沈去浊又喃喃道:“英雄不问出处。”   他居然还在想她的身世。   等南星离开,天极殿只剩沈去浊一人,他起身走到神台前上了三柱香。目光扫过那株亭亭玉立的金叠玉莲,抬手扭动净瓶。   暗格旁又弹出暗格,里面躺着薄薄一张纸。   纸张呈鲜明的亮黄色,撒有金粉,质地坚韧硬密,光滑如蜡,泛着黄柏苦香。这种波涛暗纹的洒金笺,造价高昂,工艺复杂,九州唯一处有——   南海王宫,白泽王族。   -   十一月,冬至。   距离燕决明的“十日”已过去十日又十日,南星依旧没给他答复,燕决明也没有走。   因为天外天有不速之客造访。   天极殿外,吴涯越过重重身影走到南星面前,呵出口白气,将刚出炉的桂花糕递给她。   “棠儿做的,让我给你送过来。”   视线斜斜瞥了眼紧闭的大门,冲身前端立如冰雕、捧着桂花糕吃的人说:“你没劝?”   一瞬间,在场脸色发青的长老与掌门齐齐转头,看向队伍之首的二人。   南星缓缓抬手掸去肩头的凝霜,睫毛一颤,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没劝住。”   “欺师灭祖,这是欺师灭祖!”张儒霆怒喝出声。   一向看不惯他这大老粗样的绿蜡没劝阻,连脾性最好的伽蓝都蹙着眉,面含薄怒。   “寒州瘟疫,茯苓的净世莲都束手无策,这妖族大祭司却称自己有解,可笑。”悬壶宗掌门脸涨得通红,义愤填膺道:“我看,这瘟疫多半便是妖族的手笔,想以此要挟我们,牟取私利。仙首居然真肯放他进来!”   玄机宗掌门东方桑也冷笑:“神眷之地,岂容妖孽踏足。”   无论这些掌门、长老有多义愤填膺,妖族大祭司已在天极殿内,仙妖两界暂时结盟共解寒州之祸已成定局。   妖族筹码在握,必会换取报酬。   最后一块桂花糕入肚,南星抬眸,盯着檐下天极殿的匾额出神。   沈去浊不惜逆背人心也执意接见妖族大祭司,并对其言辞深信不疑……这似乎是蠢货才办的出来的糟心事。可这些时日跟沈去浊朝夕相处,她清楚他的城府与算计。   他要做什么?   殿门自内推开,浓郁的妖气扑面而来,在场众人无不汗毛倒竖,怒目圆睁,排斥与厌恶刻入骨血。   玉阶之上,大殿之中,戴腾简傩面的高大女妖手持银枝法杖,金黄的瞳孔淡定扫过众人。单枪匹马,孤身来赴,如此胆魄,正是号称“命运先知”的妖族大祭司,弥雅。   此前因她一句“十年内混沌珠必齐聚中州”的预言,新妖王白泽柒便亲自前往中州搜寻,不惜向寒州、蜀州发动兽潮。   那次战役妖族死伤惨重,弥雅也被谢黄麟重伤,修养至今。但这丝毫未撼动弥雅在妖界的地位与威望,足以见她的可怕之处。   一句预言,便可以令万妖前仆后继、舍生忘死。   可以说,白泽柒能篡权夺位入主南海王宫,弥雅功不可没。   秋风吹起弥雅厚重的深蓝斗篷,腰间悬挂的骨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南星正默默琢磨其上刻画的符文,忽见弥雅一甩斗篷,将繁复的装饰遮起。   南星不由心中冷嗤。   居然怕她看懂?   虽说刚那几眼,她还真看出些门道,但人妖之间术法并不相通,她又无法修习妖术,何至于此。   小气。   沈去浊跟在弥雅后走出,扫了南星一眼,拂袖道:“去把内外门所有弟子传唤来,一个也不许漏。”   弥雅抬手阻拦。   “不必,她就在此处。”   张儒霆在门外站了一上午,耐心消磨殆尽,此刻提剑而起,厉喝道:“喂!不是说有治愈瘟疫的办法吗,要说赶紧说,不说就滚!少在这儿给老子打哑谜。”   沈去浊背在身后的手攥紧。   “张掌门,弥雅祭司是我请来的,不容冒犯。”   他的神色始终有股风雨欲来的平静,共事多年,众掌门皆知沈去浊的脾性,这往往是他动怒的前兆。   张儒霆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回绿蜡身边,倒也没继续造次x。   沈去浊摆手:“请继续。”   被人指鼻子羞辱,弥雅毫无反应,甚至看都没看张儒霆。   “寒州瘟疫,非人祸,而是天灾。”   弥雅手中的法杖发出幽绿的光芒,如同一根形态扭曲、仍在生长的古木,顶端镶嵌着巨大的灰色宝石,被雕琢成兽瞳的形状。   那只灰色独眼,南星总觉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何谓天灾?”   南星终于开口,笑眼弯弯,自问自答道:“天灾,即逆天之道,显降之殃。你的意思是寒州遭难,是因为触犯天道,招来天谴?”   弥雅的金瞳直直望过来,南星就任由她看,仿佛在说:   我可无须遮头藏尾,你想看便看吧。   弥雅用权杖轻敲地面,宝石幽光更盛。   “非也。”她迈下玉阶,径直走到南星面前,抬手抚上她眉心的双色印记。   “天灾,指的是一颗灾星,一个身负灾厄的人。她会给周遭的一切带来不幸,终有一日,她会毁灭这片大陆。寒州只是开始,灾星已降临世间。”   南星厌恶地拍掉她的手。   “故弄玄虚。”   “那这灾星……是谁?”悬壶宗掌门陡然发问。   站在他旁边的绿蜡翻了个白眼:“小老头,这屁话你都信?”   须发尽白的小老头咳嗽两声,用竹杖轻轻舂她的脚:“无知小辈。白泽族生来可预知未来,弥雅更是其中翘楚,她的预言可从未出错过。”   “没错过,不代表不会撒谎。”南星接过话茬,语气凌冽。她根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转身冲沈去浊拱手道:“仙首,弟子愿赴寒州查探瘟疫源头,事不成,绝不归。”   “你不能走。”弥雅抢在沈去浊前开口。   南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仙门之事,还轮不到妖族插手。”   弥雅忽而低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灾厄源头,请命去探查灾厄源头,真是有趣。”   在场的掌门和长老,包括吴涯,齐齐脸色骤变。   弥雅话音未停,凑近嗅了嗅南星的气息,眼含嘲讽:“一个人妖混血的孽障,能当上天外天的首席弟子,更有……”   咻——   水墨剑气斩落一缕银发。   妖兽的直觉使弥雅险险躲过这招,若非如此,本该落地的是她的头颅。   后知后觉的弥雅泛起一身冷汗,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南星。   万众瞩目下,她手握巨剑,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她居然真敢杀她!   沈去浊的镇坤环堪堪脱手,又缓缓收回。   “南星,你太放肆了!”   “杀一只妖而已,放肆便放肆了。”   南星转头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长老,高声道:“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但我确定自己是人。蜀州之战后,妖族对我恨之入骨,此妖妖言惑众,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置我于死地。诸位以为呢?”   伽蓝:“正是,仅凭三言两语,就想构陷我宗弟子,其心可诛。”   “是啊,人与妖的后代……这,太荒谬了。”   “谁信呐。”   南星这才越过弥雅,撞上沈去浊深沉的目光。   “仙首,请您拿个主意。”   弥雅背过身去,嘴角勾起讥诮的笑,似乎早就料定结局。   沈去浊叹了口气:“那就验验吧。” 第114章 她的身世   命运捉弄,南星万万没想到,梦寐以求的昆仑印会以如此荒谬的原因来到她面前。   照妖镜分管“阴阳”,千愿灯象征“奇迹”,昆仑印可以“批命”。   顾名思义,昆仑印可以印出人的往事,并在一定程度上预言人生。天赋、弱点、潜力、气运,庸人还是能人,长寿还是短命,低贱还是高贵,碌碌无为还是天之骄子……人类苦苦求索的问题,昆仑印轻易便能给出答案。   而昆仑印眼光毒辣,印下亦不饶人,纵然是贵为仙首的沈去浊,二十岁时也不过被昆仑印批为中人之姿。   能得它一句称赞的,百年来唯有两人。   一个是前任仙首沈留清,出生之日便引得昆仑印异动,印出“紫气东来,举世无双”八字,使沈留清在襁褓中便被定为准仙首。   另一个便是谢渊,得了“麒麟之姿”的评价。   当时南星得知此事后,好奇不已,扯着谢澄的袖子:“你兄长这般厉害,那你呢?”   “不知道。”   谢澄的回答轻描淡写,南星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她还想再问,却被他用别的话题轻轻带过。这事便被她暂时搁下。直到几日后,她无意间听见沈去浊与皇甫肃在殿内交谈。   “兆……谢家主前日突然要借昆仑印批命,被长老院驳了。”皇甫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怎么突然……”   当时南星正在殿外练剑,闻言心神一荡,剑锋偏转,凛冽剑气竟将半个天极殿夷为平地。   “小兔崽子!”皇甫肃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殿内传来,“给我滚来领黄木牌!”   南星落荒而逃。   推门而入,谢澄正靠在小榻上看书,姿态闲雅,宛若云外仙客。   南星走过去,将他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轻轻抽走。   “谢家主,心经倒读,是能读出什么不一样的禅机么?你这装模做样的毛病何时能改?”   谢澄微微一怔,垂眼看去,才发现书竟真的拿反了。   他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从容,伸手去揽她的腰:“改了还怎么骗你靠近?”   南星由着他抱,却故意把经书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朦朦胧胧传来:“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何必去借昆仑印,人家的镇宗至宝能给你才怪。”   谢澄低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资质么?”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   南星心头一颤,抬眼望进他深黑的眼底。就因为她随口一句无心的比较,竟让他患得患失了好几天。   她放下经书,伸手抚上他清隽的侧脸。   “谢澄,众生芸芸,是我们赋予了彼此非凡的意义,你就是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昆仑印也好,世人的评判也罢,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看法。   他只在意她的看法,她又何尝不是?她相信谢澄,正如相信晦明剑永远会回应她的召唤。无论这印文将揭示怎样的身世,无论她是仙是妖是人是鬼,在谢澄眼中,她都只是南星。   因此,此刻站在昆仑印前,南星心中异常平静。   指尖刺破,血珠滚落印纽。   洁白的宝珠吞噬鲜血后,却毫无反应,只一闪一闪泛着微光,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兽,等着南星继续滴血。   “这……”负责看管昆仑印的长老摸不着头脑,只好说:“再滴些,许是不够。”   南星又挤挤手指,多滴了几滴,昆仑印依旧沉寂。   沈去浊眉头微蹙:“划破手掌攥上去试试。”   若划破手掌,血流得太多,弥雅定能嗅到她血脉中的那缕白泽王血,南星指尖蜷缩,迟迟不肯动。   就在沈去浊疑惑望来时,她掌心灵力一颤——是晦明!这柄与南星心意相通的神剑,感知到主人正立于命运的悬崖边,竟自行化出小黑龙灵体,猛地张口咬向昆仑印!   昆仑印骤然绽开炳如日星的神光抵御这不速之客,与此同时,在纸上印出南星的生平与八个大字——   命世之才,天纵之圣。   来不及被这至高无上的评价震撼,沈去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命世之才,天纵之圣!几十年前,昆仑印将至高无上的荣耀赋予他的妹妹沈留清,如今,竟又给了她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世上竟真有如此容貌相像的两人,因为南星就是沈留清早夭的长女!那个有妖族血脉的孽障!她非但没有死,还拜师天外天,夺得大比魁首,成了首席弟子,迟早会将他取而代之。   无尽的嫉恨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去浊。   绝不能让南星活着,绝不能。   她是如此强大,完美继承其母的天赋聪颖与其父的王霸之气,若有朝一日她发现昔年真相……   沈去浊死死盯着纸面,再撤开时,他仿佛力竭般仓皇后退,颓唐地跌入椅中。   “长老院听令。”他抬手掩住半张脸,声音嘶哑却冰冷,“即刻将南星……就地正法。”   满场哗然!   趁乱,吴涯化作一片竹叶,窜入云霄飞向宝象井的方向,没了踪影。   南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大步奔到案前,在看清其上的内容后,手都在发抖。   生母:沈留清;生父:白泽零!   南星如x遭雷击,久久僵立,任由两位长老将她按倒在地,捆束双手。   “沈留清居然和旧妖王苟合产子,丢光我们仙门的脸面!我还以为她多清高呢。”   “我就说她怎会看上崔竹蕴那病秧子,敢情是找个……”   “仙和妖的孩子,天呐,她不会真是灾星吧?这可是为世不容的孽障,怪不得会引来天谴……”   昔日爱护她的前辈、和蔼的长老、授她术法的掌门瞬间变脸。她从众望所归的未来仙首,一夕之间沦落为最卑贱不堪的存在,被踩进污泥,踩在脚下,任谁都可以唾骂两口。   字字句句,闲言碎语,如刀锯斧钺加诸于身,她犹能忍受。可她怎么能是沈留清和白泽零的女儿!她怎么能是妖与仙结合生下的孩子!   他们都各有家室,她不光是仙妖混血,还是最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所以……他们才会抛弃她吗……?   想起白泽零对自己所谓的救命之恩,想起燕决明那句“我的名字是比着姐姐起的”,她心口一阵抽痛,弓身“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雪。   骗子。   既然决心抛弃她,又何苦救她?既然她是不该存在的存在,又何必要生下她?   大雨轰然砸下。   地上的血迹被冲散,雨丝顺着脸颊流淌,衣裳瞬间湿透,南星抬头望向正朝她走来的哑钟公。   泪水混着雨水,世界一片模糊。   她咬牙,奋力挣开坚韧的捆仙索,一剑挑飞朝她罩来的哑钟。   “我不信,我才不信!”   她不甘心死在这里,她要去南海亲口问问白泽零!   观微境的威压如海蔓延,晦明剑随之暴走,仅凭剑气,就将所有人震飞到数丈之外。   南星咽下喉头腥甜,指节攥得发白。   “都让开,我不想在这里大开杀戒。”   她终究把天外天当成了半个家。   闻言,伽蓝连忙扶着悬壶宗掌门离开此地,临走前,她深深回头看了南星一眼,嘴唇轻颤,面露不忍,旋即背过身,跟着绿蜡和张儒霆跑了。皇甫肃低声唤了声“南星丫头”,在没得到任何回应后,也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杀了这孽障!”   南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无尽的冰冷与漠然。   她步法诡谲,一招落花流水接连瞬移,不过三息,已有四位长老死于晦明剑下,正是刚刚对沈留清出言不逊、冷讥热嘲的那几位。   那是她南星的生母,即便真有千般错处,也不容旁人口诛笔伐。   晦明扫清前路,她拔出厘魂刀,不顾一切地刺向弥雅。   弥雅不擅战斗,却身轻如燕,总能靠预知能力躲过南星的杀招,任南星境界再高,也拿她毫无办法。周旋躲闪间,弥雅还不忘攻心。   “你手中的剑叫晦明,是唯一一柄非神所造的神剑,它的前身是用来裁决罪神的星椹。在神明之血中浸泡上千年,吸取散落的法则之力,自化为晦明剑。此剑为天道不容,谁得此剑认主,便是招致天谴的灾星!”   “人神共愤的剑,与天地难容的剑主,的确是绝配。”   弥雅云淡风轻地说完,金瞳轻闪,侧身去躲厘魂刀,却见南星勾唇轻笑,覆手召唤出照妖镜。   镜昙盛开的瞬间,弥雅生平第一次没能洞穿未来。   “你不是命运先知么?你不是从未出错么?你不是很信神么?那你怎么死了?”   镜片割破弥雅的喉管,南星送上一声冷嗤:“看来你的神不肯眷顾你啊,混沌的信徒。”   “嗬……”弥雅瞳孔骤然凝缩,拼尽全部妖力震动法杖,试图去唤醒那颗灰色兽瞳宝石。   厘魂刀精准洞穿心脏后,又剜出那颗黄金瞳,连穿梭时空的机会都没留给弥雅,断绝她全部生机。   最后的最后,南星一脚踩碎混沌的独眼图腾宝石,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弥雅耳畔低语:“你嘲笑我为天地不容,可现在,魂飞魄散的你,才是真正的为天地不容。”   杀了弥雅,南星浑身血液沸腾,战意愈发酣然。   她脚下是镜昙,身后是弑神之剑晦明,手中是伤魂夺魄的厘魂刀。观微境自成威压波浪,水墨剑气卷着五彩灵光萦绕周身,俨然一位降世杀神。   目睹四位长老和弥雅之死,适才激忿填膺嚷着要“杀孽障”、“除灾星”的长老们声息渐弱,终至鸦雀无声。   他们现在才明白,寒梅大比上,南星对于自己的同门尤其是她的大师兄,已是心慈手软,最多只发挥出五成实力。   她适才那句“不想在此地大开杀戒”,绝非诳言。   无人再敢拦她,也无人拦得住她。   沈去浊踉跄起身,痛心疾首道:“小妹,我对你不住,稚子无辜,可你怎能与旧妖王……唉!仙妖之恋已匪夷所思,仙妖之子更是为天道不容,而今天灾降临,为正仙门清誉,休怪我大义灭亲!”   此话一出,长老们齐齐松了口气,喧嚷再起。世人皆知沈去浊铁面无私,唯独视其亡妹如珍宝,把她的遗腹子娇生惯养十几年,有求必应。真算起来,南星也是沈去浊的外甥女,他们生怕他善恶不分,把这孽障也爱如掌宝。   镇坤环当头砸来,南星只觉无比讽刺。   还不等她抬手接招,龙吟乍起,雪白长剑破风而来,撕裂雨幕,带着不可一世的潇潇剑意,将来势汹汹的镇坤环猛地钉到地上。   众人来不及惊骇与愤怒,只觉南星的杀意瞬间敛尽,静静立在原地。   事到如今,她最不想见的,就是他。   霁景澄秋,晚风吹尽朝来雨,夕阳烟树,万里山光暮,谢澄逆风雨而来。   他一步步走近,拔起纯钧剑,抬脚将镇坤环踢回沈去浊广袖中。   所有人都在看他。   见到谢澄,南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全身湿透,阴冷后知后觉攀上四肢,她收起厘魂刀,甩净手臂上沾染的血,一把抹开纵横于面颊的雨水。   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这大抵就是……丧家之犬?   但她毫无浪费灵力蒸干衣裳的意图——若真要杀出天外天,每一分灵力都需物尽其用。从手刃四位长老起,她就没打算再留于仙门。   她必须去妖界,去南海,去永夜深渊。   她要一个答案。   谢澄走到南星身前止步,面色沉静如渊,黑眸敛彩,惟余一片冷寂。   他目光淡定瞥过地上横陈的四道尸体、只剩空壳的祭袍、被踩成碎片的法杖、作壁上观的众长老,和神色难辨的沈去浊。最终,还是落回南星身上。   手腕处捆仙索的勒痕已经肿起,雨水顺着发丝滴淌,惨白小脸倔强昂起,露出明净的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愤怒,又委屈。   也许在他收到吴涯消息赶来前,那双眼里只有愤怒。   谢澄眸色一深。   “下雨了,来接你回家。”   他朝她摊开掌心。   雨水躲着二人斜斜滴落。   南星垂在身侧、紧绷的拳倏然松开。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牵他。   “兆光,她是仙妖混血,天灾降世,岂可立足于世!”   “谢家主,她连杀四位长老,灭妖族大祭司的神魂,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当由拘仙署裁决,格杀勿论!”   “这孽障是白泽零之女,她的生父正是你的杀兄仇人啊!”   南星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颤,最终蜷缩着欲要收回。   谢澄却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稳稳抱起,藏于自己宽大的衣袍之下。   被他温暖的气息包裹,南星看不见周遭情形,但那些闲言碎语、明嘲暗讽,已让她清晰感受到谢澄正为她背负何等重压。她既决意前往妖界,又何苦连累他?   “放我下来。”她贴着她胸膛,小声说。   谢澄手臂收得更紧,无声拒绝。   见他不为所动,执意要保下南星,沈去浊难以置信地追下玉阶,声色俱厉:   “谢兆光!此女血脉污秽,乃天道所弃的祸世灾星!你今日若执意袒护,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色令智昏,是在亲手葬送你谢氏千年基业!届时仙门共弃,天下共伐,你纵有通天修为,也难逃身败名裂、道途尽毁之下场!为这一介妖女,将家族声誉与天下大义践踏在地,赌上身家性命与万载清誉,你当真要做这谢氏一门的千古罪人吗!”   谢澄未曾回头,甚至未曾驻足。他决绝地抱紧怀中人,踏入茫茫雨幕,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在死寂的天极殿上空回荡:   “腊月谢某大婚,便不请诸位了。”   他竟还要娶她。   -----------------------   作者有话说:肥嘟嘟的一章,努力码字ing 第115章 滞云   未央殿。   雨花敲檐,疏星淡月,这方x悬浮于天的神国又迎来一场夜雨。   任外界狂风暴雨摧枝折竹,未央殿内却暖烘烘的,一缕轻盈的安神香气静静漂浮。   沐浴更衣后,南星坐在鼓凳上,浓墨色长发瀑布般披在背后,额前碎发沾湿,时不时滴下几滴水珠,打湿肩头的白色薄衫。   谢澄托着她后颈,拿起绸巾轻轻柔柔地给她擦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起初,长老院为如何处置南星争嚷无休。   她虽是宗门弟子,却更是谢氏家主亲定的未婚妻。有此身份为盾,谢澄又寸步不让,力排众议,长老院投鼠忌器,终究不敢妄动。   僵持之下,只得连夜请出已安寝的谢恕,方才定下一个两全之法——   婚礼如期举行,性命亦可保全。自此,囚于谢氏门墙之内,此生不得踏出半步,亦不可留下任何血脉后裔。   所谓滞云,名虽雅致,不过是个脚镣罢了。   滞云,滞云,连浮云都能滞绊。佩戴者灵力受制,步履沉坠,仙道断绝,永失自由。   得知这安排,谢澄将她安顿在未央殿后,独自出去过一趟,从回来就一直沉默。   直到现在。   南星手绞着自己的长发,满不在乎道:“按他们说的做吧。”   谢澄动作一顿,摇摇头。   他绝无可能那般对她。   湿发半干时,未央殿偏殿的门被敲响,是隔壁沈酣棠送来的两大碗她亲手做的小馄饨,还有南星最喜欢的胡炮肉。   沈酣棠并不知今晚的闹剧,更不知道她和南星之间更深的血缘关系。沈去浊下令不许人传,吴涯和谢澄也有意瞒着她,只说南星修炼时出了差错,需要静养。她想来陪南星,却连门也没能进。   南星没脸见她,也不想见她。   谢澄端着食案回来,未假他人之手。他沉默地将两碗馄饨都尝过一口,又细细探查了胡炮肉,确认无毒无咒,才将碗轻轻推到南星面前。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戒备着任何可能从阴影中伸出的毒手。即便知道她有百毒不侵的舜华翎护体,他也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将他这份如临大敌的谨慎尽收眼底,南星心口泛起密密的涩意。   “你不必如此,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小心翼翼苟生吧。”   “不会是一辈子。”谢澄握住她微凉的手,说了自己有关未来的打算。   “羽廷根骨极佳,等他能独当一面时,我就将家主之位传给他,我们可以去人间找一处世外桃源定居,闲云野鹤,做对富贵闲人。”   没有仙妖争戈,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天灾人祸,他们只不过是红尘嚣嚣中平凡而幸福的一对眷侣。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谢澄凝视着她一口口吃着馄饨,眼睫低垂,带着患得患失的心绪,轻声问:“……你愿意吗?”   南星抬起眼,笑靥如花,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好啊。”   谢澄终于放下心来,贪恋地将她抱进怀里,仿佛怎么都抱不够。   当晚,二人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却又同床异梦。   谢澄知道怀中人也同样难以入眠,他轻轻摩挲她的大臂,试图安抚她的心绪。   南星呼吸均匀而绵长,背对他,就在谢澄以为她已睡着时,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响起。   “之前骗你说我是妖王之女,阴差阳错,竟一语成谶。你当时恨得要杀我,却终究下不去手……现下想来,恍如隔世。”   谢澄被她话里薄冰般的自嘲刺痛,也明白她在意的并非旧事。   他心下一凛,怕极她对此时处境、甚至对他生出惶惑之情,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怜语宽慰道:“没有恨,是被你气的,骗子,你自己算算你骗我几次了?”   南星一数,好像还真不少。   他那会儿以为她是仇人之女,不还是冷脸给她扎辫子?   情窦初开时犹不忍心迁怒于她,如今全心全意扑在她身上,便是连冷脸都舍不得给她看了。   这样一想,南星心情好了不少。   她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心里默默道:   他处处都好,事事都合她心意,如果能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窗外矮丛的萤火,在夜雨中忽明忽暗,很快彻底黯淡下去。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受千夫所指。   “怎么,某个骗子没胆算账,还是想赖账?”谢澄语调慵懒,逗她。   南星没回应他的戏谑,扭身躺平,目光缓缓聚焦在床顶的桃红色纱幔上。   那是沈酣棠送给她的。   ——我们如此投缘,合该做姐妹才是。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吧,我想做姐姐。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是棠儿,你是梨儿,听着就关系匪浅!   静了半晌,南星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沈酣棠的父亲,原来真是崔竹韫。”   “谁?我舅舅?”谢澄顿时坐起身,手臂支在枕边,垂眸看南星。   南星笑笑:“对呀,没想到吧,酣棠可算你表妹,以后让着她些,别一言不合就拿要拔光铁锅的毛吓唬她。”   “……”   她脸色虽含笑,声音却平淡:“那些长老都这么说,想来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等有机会,你帮我转告她吧。她父亲虽然是个体弱的凡人,被仙门中人轻视,却灵心慧性、神机妙算。”她顿了顿,“酣棠一向崇拜聪明人,知道后,大概……会很开心。”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仿佛只是随手把一件东西放在了这里,至于对方接不接,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可谢澄却从这片过于平淡的空白里,听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将被子往上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白天走时说,明天亲自下厨做鱼面给你吃,你可以亲口告诉她。”谢澄忽觉腰间有些痒,下意识掀开被子一看,是南星在边发呆边玩他的腰带。   他又将被子盖回去了。   南星摇摇头:“我不想见她。”   相比很平静接受燕决明也是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的事实,南星对沈酣棠的情感复杂得多。   同母异父,总比同父异母更亲近。   她们有同样的、神光熠熠的母亲,她们有一样的来处。   可一个是如珠似宝的前任仙首之女、现任仙首的掌珠,另一个却是为天道所弃的祸世灾星、天地难容的孽障。   命运不公,父母无情,她当然不会怨怪或是嫉恨唯一对她好的妹妹。   但见到沈酣棠,她就会想起自己厌恶的一切。   南星无意识地拽开了谢澄的腰带,而后者并没有提醒她,也没有躲。   “我不想见她,因为我既庆幸她没有跟我一样为生计发愁、受人间疾苦,又羡慕她有一位光明正大能引以为傲的父亲。”   南星释然一笑。   就是这最后一句,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落寞,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谢澄心里。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他转告,这般细致地描摹一个她从未见过之人的聪慧,哪里是在说沈酣棠?   她是在透过沈酣棠的身世,小心翼翼地映照自己那份无从寄托、甚至无处言说的孺慕之情。   一股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   他几乎想立刻告诉她:你的父亲白泽零,是横扫北境、令仙门忌惮的一代枭雄,他收复镇压的上古凶兽不计其数,他治下的西域能与人类和平通商。   你父亲是彪炳于世的英雄人物,绝不输给旁人的父亲。   你不必落寞,不必羡慕。   可这些话滚到喉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因为南星抢先一步道:“白泽零曾经跟我说,我父母早死了,我信。其实关于我的身世,我有过很多设想,后来慢慢也不在乎了,但我万万没想到……”   她不肯唤白泽零一声父亲,翻身钻进谢澄怀里,像贪图温暖的雀鸟,把自己脸深深埋进他胸膛。   “……我以为,自己起码是在爱里出生的。”   谁成想如此不堪。   世上没人欢迎她的到来,一个仙妖混血的私生子,一个背弃人伦天道的造物,活该被亲生父母遗弃。善良如林叔林婶,若知她是这样的来历,也断然不会将她捡回家抚养长大。   连那短短十数载的幸福,都是她偷来的。   南星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厌恶。   “你怎知你不是?”谢澄轻抚她冰凉柔顺的发顶。   “他们生下我后又各自成家、生儿育女,这怎会是相爱的表现?想必是一时冲动才……没人会抛弃爱人的血脉,我不想自欺欺人,没劲透了。”   夜间沁凉,谢澄长臂一扯,锦被全然笼罩住二人。   被中黑暗又逼仄,却莫名令人心安,潮热蔓延,她听到他说:“长老院非要杀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猜他们怕什么?”x   南星下巴微抬:“怕我玷污你们仙门的清誉,怕我今日敢杀那四位长老,明日便敢杀他们。”   昏暗中,南星攥住她在自己腰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   “是,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也许不知道,仙妖混血,从无活过周岁的先例,必会早夭。”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猛地一缩,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天道难违,可你不光活了下来,还能修习最顶尖的仙法,十八岁便站在强者之巅,堪称奇迹”   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语气笃定:“我虽未见过留清前辈,但家父常说,她是心比天高的奇女子。那样的心性,既选择逆天而行生下你,甚至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命,就必定是怀着莫大的期待。   “后来种种,是世事难料,是人心易变。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爱证。”   南星睫羽微颤,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眼底漫上来,滴湿被褥。   她别开脸,低声道:“……睡吧。”   翌日,谢澄被谢恕唤走,再回来时,南星已戴上了滞云。   往日那般骄傲的人被拘于一隅,尊严、自由自此荡然无存,谢澄难以忍受,也心知南星更无法接受。他脸色差到极点,转头去要说法。   见状,南星下意识想拦他,可方站起身便脚下一踉跄,幸好谢澄瞬移过来将她接住,才没摔到地上。   南星笑容有一瞬僵滞,但她很好地掩盖住了。   “好啦,别生气,是我自愿的,你总不能天天守着我,有滞云约束,他们便不会再对我赶尽杀绝,于人于己都方便。”   即便南星再三声明自己心甘情愿,谢澄依旧不信,将陈洱调来守在门前,自己回谢氏处理禅位事宜。   谢羽廷资历尚浅,但他等不及了。等大婚一过,他就要带南星离开仙门,去哪里都好,只要她开心。   谢澄决定禅位给谢恕。   孙子传位于祖父,新家主传位于旧家主,简直是亘古未闻。   谢恕简直差点被他这荒谬绝伦的决定气死!好不容易见自家孙子愈发沉稳持重,颇有一代名主之风,孰料在这儿等他呢!   但正因为谢澄早不是当年叛逆却无权的小少年,如今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干涉。   直到谢澄的气息彻底消失,南星才允许脸上的淡笑一点点垮塌下来。   她垂眸,目光落在脚踝的滞云上,神色轻蔑。   银铃精巧,锁链优美,像一件饰物,却重逾千钧,将她所有的骄傲与自由都死死钉在这方寸之地。   她试着调动一丝灵力,神魂立刻传来针扎似的锐痛,向来丰沛的经脉空空荡荡,那种无力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想起公审时那些修士唾骂的嘴脸,想起长老院“恩赐”她活命时的高高在上,南星几欲作呕。   她曾为仙门出生入死,剑下无数危害一方的妖魔亡魂,他们却因那该死的血脉,因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将她变成一个需要依靠谢澄的喜爱才能存活的废物。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她喜欢谢澄,顾忌他的心情,除皇甫肃外的长老院早就被她清空了!   南星暂时压下心头的戾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   是她定好的暗号。   即便心中再不舍,嘴上答应得再好,她也一定要走,谢澄说的没错,她就是骗子。   -----------------------   作者有话说:[化了]小星不难过,仙首之位配不上你,我们干票大的! 第116章 大婚前夕   听到布谷鸟叫声,南星拎起床头的玉粟枕重重抡向茶案。   “哐当——!”   瓷器砸地后次第碎裂的声响惊动了门外人,一道金光窜进屋内,和南星四目相对。   南星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及腰长发披在一侧,赤足踩地,好整以暇地冲陈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家……家主夫人……谁惹您生气了啊!”陈洱连忙捂住眼睛。   家主应该不会把他眼珠挖出来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趁陈洱捂眼的间隙,一道在蔽光符和隐身符加持下的身影缓缓走进房内,仗着失去灵力的南星应当察觉不到,他堂而皇之地站在床边,静静打量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她。   南星后仰倚在床边,冲陈洱勾勾手,面无表情道:“我一个人待着无聊,无聊就会生气,生气就喜欢砸东西,正好你在,过来陪我解闷。”   陈洱猛地睁眼,连连后退两步,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什么?夫人生气要拿他解闷?   联想到那四位横陈在拘仙署的长老尸体的惨状,以及魂飞魄散的弥雅,陈洱自动脑补出南星生气后的解闷方式。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夫人,家主很快回来,您还是拿他解闷吧。”   “可我现在只能见到你。”   陈洱快吓哭了。   “不不,我得守在外面,不能待在这里陪您,对,我现在就出去!”   南星淡雅的笑落在他眼中就是惊悚,陈洱头也不回地撒丫子跑走,甚至因为过于慌乱,同手同脚地绊了一下门槛,身影狼狈地消失在殿外。   殿门被关上,望着陈洱落荒而逃的身影,南星确认今晚陈洱是不会再进来了。   她抽出张之前画好的隔音符甩在天花板上,确保外面听不见此间对话后,才淡淡斜眼道:“看够了么?”   一阵水波纹漾过,燕决明显露出人形。   “阿姐,你灵力被压制,怎会知道我在看你?”   “别叫我姐姐。”南星冷声说。   燕决明沉默着捡起地上的玉枕,递还给南星,让她靠着舒服些。   “可你的确是我阿姐。”   南星冷哼一声:“居然连外门弟子都知道此事,现下天外天除了沈酣棠已经无人不知了吧。可见沈去浊这个仙首对仙门的掌控,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废物。”   天极殿那日,除了一向游离仙门之外的伽蓝,和不擅武斗的皇甫肃,绿蜡和张儒霆等人也径直离开,没有参与对南星的声讨与围剿。明眼人都会选择作壁上观,他们却公然离席,明摆着对沈去浊不满。   如今的仙门,已不复当年沈留清在位时的百家争鸣、同心同德,一场恶战是迟早的事情。   仙门失序,人间将乱,这可不是好兆头。   无外患,则生内忧,最后再帮仙门一次吧。南星恶劣地想。   “腊月廿一当晚,你在藤萝坞等我,我们走。”   燕决明眼睛一亮:“好!廿三本是你与谢澄大婚,谢氏便会来人将你接走,赶在大婚前夕出逃,正是他们戒备心最低之际,必能出其不意、悄无声息地逃走。”   南星抬起眼皮:“谁跟你说要悄无声息逃走了?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阿姐!”燕决明眉心忍不住突突,“人在屋檐下,还是小心行事为上,君子不逞一时意气,有什么仇怨,等我们回到妖界,救出父王再说。届时你便是要踏平仙门,父王也无有不应。”   南星坐起身,沉声道:“关他屁事。”   语气比提到仙门长老时更厌恶、更不屑。   燕决明:“……”   他突然觉得带阿姐回去救父王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南星思索问题时,燕决明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处,名为滞云的法宝看似轻盈,实则佩戴者连走路都困难,所以南星才一直坐在床边。   灵力被压制,行动被束缚,南星的气场骤然柔和下来,青丝白袍,红唇雪肤,就像犹沾清露的芙蕖,亭亭玉立,令人难生亵渎之意,却易存摧折之心。   作为唯一亲眼见证过南星巅峰时期的人,燕决明对此十分愤怒。   他本就憎恶人类。   人类一向喜欢征服强大的存在,并将其视作战利品私藏或展示,他们猎杀犀牛、老虎,把猛兽的角牙和皮毛当作装饰,彰显自己的力量。他的阿姐会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强者,可仙门中人却试图毁掉她。   如此侮辱王女,简直不可饶恕。   南星对燕决明复杂的心绪一无所知,提起白泽零,她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对燕决明都没好脸色,摊开手心道:“我要的东西呢?”   她锐利的目光瞬间击碎燕决明的胡思乱想,没有灵力的阿姐依旧很凶,他甚至来不及为南星的冷漠委屈,便从颈间取下一枚虎牙吊坠,乖乖递过去。   这虎牙呈现幽蓝色,牙尖锋利,正是破灵虎的牙齿。破灵虎族生来可撕裂空间,他们的牙齿也是大多法宝的克星,因此得了“破灵”之名。   破灵虎世世代代守卫白泽王族,每只白泽身边都会有只破灵虎守护,x比如为白泽意欢挡了晦明致命一剑的邬沧。   自从燕决明说他的破灵虎也伪装身份藏在仙门,南星心中便有了成算。   接过那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虎牙,她脸色有些难看。   “你那只破灵虎,该不会是只乳虎吧?”   燕决明闭了闭眼,尴尬道:“嗯,我年岁本就小,他自然也小。”   燕决明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岁,这在妖界跟幼童无异,但他勤奋又天赋高,所以正常这般岁数的妖兽连灵智都未生出,燕决明却已能化成人形,只是化成人形后无法使用妖力罢了。   南星显然才想起这件事,一时间心情很微妙。   “没事儿,凑活能用。你回去吧,廿一当日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必管,等我去找你便是。”   得到想要的东西,南星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室内重归平静,只有偶尔作响的银铃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南星先在纸上写了一串人名,大约二十来个,又信手画出天外天的草图,将这些人的居所标注出来,连成线。思虑片刻,划去偏离路线的几位,划去罪不至死的几位,便只剩下十来名。   暗自记在心里,她两指拈着纸,轻飘飘凑烛火旁,烧成灰烬。   她环顾屋内,博古架、床底、衣柜、浴桶……目光最终落回桌上最无用之处——一缸浮萍。   将虎牙藏进水缸,南星一步步、艰难而缓慢地挪回小榻。   银铃响个不停。   等谢澄满眼倦怠抱着小雪虎裕奴赶回来,迎面先是听陈洱语气哽咽地哭诉一顿,他一时失笑。轻轻推门而入,将裕奴丢在毛毯上,自己凑在暖炉旁烘散一身冬寒后,蹑手蹑脚钻进被窝。   怀中人睡颜恬静,许是在做美梦吧。   此后半月,南星刚醒来就能看到谢澄,俩人品茶插花、读书练字,直到问仙岛的自鸣钟敲响十二次,谢澄才会返回瀛洲处理公务,次日天不亮再来陪她。   日月一晃,转眼十二月过去大半。   廿一,谢氏送来了她的嫁衣。   烛火摇曳,给满室铺上一层暖融的光,谢澄合上殿门,甫一绕过那架黑漆葵纹画屏,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定在原地。   他似乎回到渔州初遇,她为混进阴缘殿扮作鬼新娘,回眸一笑时。   惊心动魄的、浓烈的红。   他此生无可能忘记这一幕。   南星撑着脑袋,松弛地坐在菱花镜前,侧对着他。最里一层绯色中衣的袖口与领缘微微露出,其上罩着正红色缂丝短衫,以金线满绣着翩跹的鸾鸟与石榴,下裳裙摆缠枝牡丹盛放,华美不可方物。   镜中映出她朦胧的容颜,胭脂淡扫,唇上点了朱色,眸中却有几分极淡的落寞。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在镜中,与他的撞了个正着。   “不喜欢吗?”谢澄目光扫过桌上未被拾起的凤冠、霞帔、云肩等,“准备了很多套,不喜欢可以换。”   “喜欢,但太复杂了,我不会弄。”她笑得耀如春华。   谢澄被这明媚照得呼吸一窒。   他缓步上前,只见她长发披散,腰间的织金细带系得极紧,将红色的嫁衣牢牢束住,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线。   这种打结方式……貌似是用于捆绑擒拿敌人、难以挣脱的死结。   他眼里浮上难以抑制的笑意,调侃道:“你故意给我出难题?”   南星闻言,一低头,那属于自己手笔的蟒蛇结赫赫在目。她刚光顾着想今晚的安排,一走神,顺手绑成死结了。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调整,反而将那结扯得更紧了些。毕竟只绑过人,还真不太会解。   “对,我故意的。”南星偏过头,声音平淡,脸上却罕见划过一丝懊恼。   谢澄低笑一声,温声道:“我来。”   他修长的手指取代了她的,轻轻触碰上那紧束的结。他的指尖带着暖意,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似乎也能感受到她腰腹间微微绷紧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嫁衣上新熏的暖香,死结在他灵巧的指尖下渐渐松散。当最后一缕丝绦被解开时,腰带微微一松,嫁衣的襟怀也随之敞开些许,露出里面绯色的中衣,以及一抹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两人都僵了一下。   这……貌似很像洞房当晚,才该做的事。   这念头如星火骤然落进心湖,静室内的温度升高。南星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以及骤然加重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   但他面上却不显,有条不紊地将丝绦绕过她的腰,认真打了个金蝶结。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好了。”谢澄声音清冽,含着未尽的笑意与某种深藏的期待,“这个结,至少容易解些。”   南星:“……”   “祖父那个老讲究,说婚期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否则姻缘会不顺。我们就宁可信其有吧,反正就一天,讨个吉利。后天见,你等我。”   他笑如朗月入怀。   苦涩与内疚在眼底一闪而过,沉默良久,她道:“你把裕奴也抱走吧,我怕它咬坏婚服。”   谢澄没多想,捞起裕奴,唤了声“逆子”,依依不舍地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的背影。南星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玉雕,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相见难,别亦难。   她顶着神魂的剧烈刺痛,猛地拉开门,踉跄着追了出去。   “谢澄!”   清冷的月光下,他闻声驻足,怀抱雪虎,讶然回眸。   在他回眸的瞬间,一个带着决绝意味的吻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她微微喘息着,直视着他被愕然与情动笼罩的双眼,一字字地强调:“你是我的。”   ——所以,你要等我。   这句真正想说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和着某些陌生的酸涩,一同咽回心底。   谢澄眼中的错愕,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迅速化为一片温存而笃定的暖洋。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烫的唇瓣。   “嗯,”他低沉的嗓音里含着无尽的笑意与纵容,“我是你的。”   他转身步入夜色,再未回头。   她望着那背影溶于清清月色,不可追,不可留。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小谢此刻还一无所知。   难得守次规矩,结果…… 第117章 北斗   残月如钩,夜幕低垂。   浮萍被拨开,手指搅碎水缸中的倒影,勾出那枚虎牙吊坠。   刚刚裕奴围着水缸转来转去,天晓得她有多紧张,如果被谢澄发现,他……会放她走吗?   南星按下心绪,俯身用虎牙割开滞云。   一瞬间,灵爆声震耳欲聋,炸伤脚踝,她却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将滞云踩了个粉碎。压抑已久属于观微境的威压源源不断涌出,地面和天花板都震颤不已,墙面渗出道道裂痕。   屋内的动静过大,相比害怕南星,陈洱还是更害怕南星出事,手中金剑瞬发,闪进屋内。   还未站稳,颈后便挨了一掌,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南星顺手扯过裕奴爱躺的毛毯给他盖上,抬脚迈出未央殿。   隔壁主殿飘来鱼面的香气,勾起她几分乡愁,这可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主食。   她隐去气息,站在疱屋旁的小窗边,静静守着在煮面的沈酣棠。   她真是恨不得把所有好食材都塞进碗里,连蛋都窝了三个。   两碗面很快煮好,沈酣棠端起一碗,蹬蹬蹬小跑到南星门前,轻叩几声,一如既往没有得到回应。   她难掩失落,但还是语气轻快道:“面给你放门口啦,比膳堂老师傅做的还好吃,不吃保管后悔。我今晚去天极殿陪舅舅过生辰,你如果要找我,可别跑空了……”   沈酣棠一如既往地口齿伶俐,倒豆子似的说了一箩筐话,才从檐下唤过铁锅和彩虹,一人一妖一鸟,端着面走远了。   阴影里的南星长睫轻颤,走过去,端起那碗已凉掉的面,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我今晚去天极殿陪舅舅过生辰。   沈去浊这个“舅舅”,对她赶尽杀绝,对沈酣棠却是有求必应,后者也很依恋他,每次许愿都要许舅舅长命千岁。毕竟在沈酣棠心中,沈去浊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吃完面,连汤也喝干净,南星顺手用清洁咒将碗洗净,改变了原本的方向,前往芝兰坊。   谢澄做弟子时,就住在红鲤池旁的小屋,途经此地时,南星挖走了后窗外那一株谢澄移栽来的银杏树。   她步履未停,一路出了芝兰坊。   芝兰坊旁的喜善殿是青莲宗掌门法慈的居所,青莲宗都是不会救人,只会杀人的医修,擅长用毒。其它人只是单纯认为南星不该存在,远比不上法慈丧心病狂,他在得知南星是仙x妖混血后,近乎疯狂地要拿她做实验。   就从他开始吧。   喜善殿内,满墙挂着冰蜥、褚栗蟒等毒物的尸体,为了保持毒素的药性,冬日的喜善殿宛若冰窟,两名正蹲在柜旁分拣草药的弟子手已冻紫,动作也不由自主慢下来。   伏在案前解剖血狼的法慈一双锐利的豆眼不虞地眯起。   “修行之路恒艰,这点苦都不肯吃,一辈子也难有出息。”   两位弟子喏喏应是,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哆嗦着手继续将存放在寒水中的魔鬼兰取去,小心翼翼地提取花蕊处的毒素。   法慈监督了半晌,重新低头取出血狼腥臭的内脏,并切片保存。   殿内温度不断下降,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喜善殿平时有这么冷吗?   抱着疑惑,法慈抬眸,竟见那两名弟子蜷在角落昏睡,而整个大殿已彻底化身冰天雪地。   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寒气如实质的触手,瞬间攫住了法慈的四肢百骸。他如有所感,猛地回头,南星正好奇打量着手中的魔鬼兰。   “你怎在此!”   法慈瞳孔骤然收缩,身为用毒宗师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枯瘦的手指如鬼爪般探出袖袍,一枚浸染着魔鬼兰剧毒的乌黑飞镖疾刺向南星。   然而,他快,南星更快。   先是一刀劈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旋即清脆的冰裂声自他腕部爆开,极寒的冰晶毫无征兆地沿着血脉疯狂滋生,血管破裂,红疹密密麻麻泛起。法慈当机立断,拾起剁骨刀直接砍断肿成青紫色的左臂。   “断臂保命,你倒很会选。”南星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法慈这才发现她拿走的那根魔鬼兰不见了。   与此同时,黑色的毒素已蔓延到他颈部,还有隐隐扩大之势。魔鬼兰毒性强悍,没有解药,等毒素蔓延到心口,便是神仙也难救。   法慈脸上掠过一丝狰狞,他成名已久,何曾被一个小辈逼至如此境地?他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毛孔猛然张开,浓稠如墨的青黑色毒雾喷薄而出!   即便死,他也要拉着她一起!   毒雾仿佛拥有生命,带着刺鼻的腥臭与强烈的腐蚀性,所过之处,皮毛消融,血肉化为黑水。   面对这位青莲宗掌门的临终反扑,南星手背在身后,一步未退,一招未出。   法慈的喉咙已肿起,呼吸愈发困难,一双豆眼死死盯着浓重毒雾。   毒雾慢慢散去,法慈目光愈发迫切,直到看见南星好端端站在原地,还扬手撩了撩脑后被灵力震起的舜华翎,怒极攻心下一口黑血喷出,差点儿当场气绝而亡。   舜华翎,百毒不侵,天克青莲一派。   此等仙门代代相传的绝世法宝,居然沦落到一位半妖半仙、不人不鬼的孽障手里!   “魔鬼兰毒,侵入心脉需七息。我送你一程,只需一息。”南星两指夹住一枚亮银碎镜,在虚空中比划着划过颈侧,抬眸道:“长痛还是短痛,早死还是晚死,你选吧。”   法慈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骇。   喜善殿中的场景,今夜无数次上演。   ……   当最后一点冰尘缓缓飘落,昏睡多时的弟子也悠悠转醒,他揉着迷蒙的眼,将殿内惨状尽收眼底。   一根巨大的幽蓝色冰柱耸立大殿中心,法慈惊恐万状的表情被永恒地凝固在冰柱内,他那双瞪大的瞳孔里,依稀还倒映着一朵刚刚绽放便已破碎的、由极致寒气凝结而成的镜昙之花。   “啊!”   那弟子扯起还在愣神的同伴,一路连滚带爬冲向问仙岛,敲响了象征敌袭的钟声。   “铛,铛铛——铛铛,铛——!”   第一声钟鸣撕裂夜幕,沉郁如垂死巨兽的哀嚎。紧接着,钟声变得急促、尖锐,一声催着一声,如同疾风骤雨,疯狂撞击着天外天每一个角落。   枕月山巅,刚挖出的草药脱手坠入云海。   钓雪亭上,凝神垂钓的鱼线骤然绷断,涟漪惊散了寒江飞鹭。   坠星崖边,剑气失控,长剑脱手。   芝兰坊中,无论是早已安寝,亦或是在静室中闭关冲击瓶颈的弟子,皆在同一时间霍然睁眼。眸中睡意或迷惘顷刻褪去,只余下刀锋般的凛冽。   道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跃起,沉默而迅疾地掠向各自宗门的核心殿宇。   一扇扇沉重的殿门,从内被缓缓推开。幸存的掌门们面色凝重,将门下弟子护在身后,如临大敌的目光扫向黑暗深处。   一扇扇紧闭的殿门,从外被狠狠踹开。映入眼帘的,是凝固的鲜血、冰冷的尸体、各异的死状。   这一夜,天外天,仙门百家。   十六盏曾照耀一方的掌门魂灯,黯然熄灭。   十六座仙山福地,同时传出了压抑不住的悲泣与惊天动地的怒吼。   仙门震怒,沈去浊以仙首之名,颁下“诛星令”,言南星“弑尊叛道,身负孽血,天灾降世,祸乱苍生”,凡三界生灵,诛此獠者,无门无阶者赏万金,有官有职者跃迁三级,可入宝珍阁任选法宝,可得仙门庇护百年。   谕令化作金光万丈,投射至百家仙山、天下九州,煌煌天威,不容置疑。   妖域沸腾,南星身上流淌的,是妖族昔日王族的血,是昔日仙首沈留清的血,失去弥雅的新妖王白泽柒对其恨之入骨,忌惮不已,一道血色妖谕传遍四野八荒,斥南星为“王族污点、妖界共敌”,凡妖族,擒其归族受刑者,赐血脉觉醒之机。   在这正与邪、仙与妖的共同通缉之下,一个名字,在阳光照不透的阴影里,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价值。   鬼市舌楼外,那面记载着三界最烫手名字、由无数怨魂骸骨垒砌的风云榜,迎来了千百年来最毫无悬念的更迭。   原本高悬榜首的仙君、大妖、天潢贵胄的代号,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唯有“北斗”二字,自榜底冲天而起,一路碾压所有,悍然登顶!   其名之后,悬赏的金额与条件,足以让真仙动容,让大妖疯狂——仙门的至宝,妖族的精血,鬼市的无数奇珍……所有势力开出的价码,竟被同时罗列,层层叠加,堆积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文数字。   从此天大地大,却再容不下她。   而立于风暴眼的南星本人,此时已堂而皇之地踏入瀛洲境内,白色的帏帽掩去面容,成了这沉沉黑夜中,唯一一抹孤绝的亮色。   长街尽头,门庭煊赫的谢府张灯结彩,为一场注定无人赴约的大婚献上祝福,一道金光谕令飞入阆风院,适才的热闹荡然无存,身着喜服的年轻家主当即御剑而起,赶往谕令中所说的、南星离去的方向。   他前脚刚走,真正的诛星令才传遍瀛洲。   将谢澄误导去反方向后,南星一路北上,就在踏出瀛洲那一步落下的刹那,一点冰凉,触上她的帏帽。   南星驻足,微微抬首。   只见黯沉天际,无数洁白雪花,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细雪如絮,纷纷扬扬,落在百年世家的朱墙黛瓦上,渐渐将满街红绸染成雪白。   她立于雪中,静静感受着这覆盖一切的寒冷。   然后,毫无留恋地,北上寒州。 第118章 同路人与陌路人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冬日的寒州,雪原茫茫,冷风刺骨,连走二十里才见到主城——霜息。   奇特的是,它并非坐落在平坦的原野,而是依着嶙峋的山势层层垒砌,宛如一头巨大的、沉睡的白色脊兽。   踏入霜息城,混合了焦糊和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随处可见屋门被用粗大的木条从外面钉死,零星几个摊位贩卖些品相极差的蔫萎菜蔬或是来路不明的干硬肉块,行人寥寥,皆裹着皮毛长袄,脸上覆盖着防寒防疫的艾汁厚布,只露出警惕的眼睛。   瘟疫的痕迹,触目惊心。   冷淞沉静如水,亲自率领一队紫袍金带的拘仙卫搜寻南星的踪迹。   “大人,十条干道均无灵力波动的痕迹,已排查完毕。”   “大人,灵界碑处无出境记录。”   “大人……”   冷淞派出一人去给谢澄传信,带着其余人着手排查城内所有人。   拘仙署追踪罪仙的手段数不胜数,法阵、咒律、法宝……这些在遇到南星后竟通通失效。一位天才咒修,有的是办法将自己所有痕迹抹去,恍如人间蒸发。   但拘仙署也绝非等闲之辈。   放眼天下,观微境也屈指可数,而观微境运功时不可避免会产生灵力潮汐,凭此冷淞一路追踪,来到霜息。这是最后一次灵力潮汐出现的地方,若不能在此将人拦截,出了寒州界内,便是北境妖域,事情会棘手得多。   冷x淞的目光扫过朱雀街上每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突然,他脚步一顿,视线锁在了一个正低头匆匆前行的女子身上。   她很干净。   在这座被瘟疫和贫瘠折磨得失去了颜色的城里,她的衣衫过于整洁,步伐虽急却不显蹒跚慌乱。更关键的是,她周身的气息太平稳了。   其余凡人见拘仙署办案,都恨不得退避三舍,而她显然根本不怕。   “站住。”   那女子身形一僵,停在了原地。两名拘仙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   “何人?从何处来?”冷淞本想掀开她掩面的厚布一探真容,却顾及当下瘟疫肆虐,恐误害无辜者,便只冷冷打量那双陌生的眼。   女子摇摇头,手比划着,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抬头。”冷淞命令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厚布上方露出一双清澈而惊惶的眼睛,冷淞凝神细看,准备进一步用法宝探查她脸上是否覆有画皮咒。   “啧,拘仙署如今是没事儿干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一道散漫带刺的声音从屋顶砸下。   众人抬头,只见檐角积雪簌簌,一玄衣劲装的青年斜倚瓦上,马尾高束,额角一道浅疤添了几分悍气。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睨下来的眼神又野又狂。   女子扬手将厚布扯得更高,藏起含笑的眼眸。   冷淞身后的下属厉喝:“拘仙署办案,闲人退避!”   青年嗤笑一声,轻飘飘落地,正好挡在女子身前,与冷淞正面相对。   “天王老子办案也与我无关,但这姑娘是我的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拘仙署督察众仙,除了仙门中人,无门无派的散修也不例外。只要你身负灵力,就归拘仙署管辖。   冷淞瞥了眼青年怀抱中的渡厄剑,当即辨认出他的身份。   召阳曾是华州一带嚣张跋扈的散修,四处找人切磋,是个武痴,那柄渡厄剑又难缠得紧,除了逍遥,寻常人奈何他不得,后来不知怎地销声匿迹,没想到竟在此地现身。   不巧的是,冷淞的本命剑是神器谱剑篇排名第十四的魄雪剑,剑势凛冽无匹,却略显笨拙,正被渡厄克制得死死的。即便冷淞境界远高于对方,但如非必要,冷淞不太想对上召阳。   “她是你什么人?”   “童养媳。”   说完这句话,召阳只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冷淞眯起眼,显然不信。   召阳扬眉,带着江湖混不吝的劲儿:“怎么,拘仙署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小夫妻被窝里的事儿?有这闲工夫,先关心关心自家家主吧,大婚前夕,新娘丢了,一夜之间新郎官变弃夫,有意思。   哎,该不会是他嫉妒旁人恩爱,才派你们到处拆散有情人的罢?”   十来名拘仙卫登时心头火起。   自家家主为了保住那妖女,力排众议,不知遭受多少攻讦,可那妖女犹不知错,屠杀十六位掌门,血染天外天,害家主沦为仙门笑柄!   “你一介出身卑贱的散修,岂敢妄议仙君!”   召阳嗤笑:“卑贱如何,尊贵又如何,除了出身,你们这群人就没得聊了?无聊。”   他转身拉起女子小臂道:“我们走。”   这个动作让他后腰处露出一角明黄符纸。   冷淞眼神微凝。那符……   “阁下既不肯配合,便一同回署中说明,带走。”   灵力威压骤增,召阳冷哼一声,正想迎敌,却被身后女子拎着领子丢到身后。   双方愕然间,女子扑上前去双臂展开,拦在冷淞面前,神色倔强,一副誓死保护召阳的架势,冲冷淞比划:你们抓我走吧,放了他。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童养媳!比那南星强了不知凡几,人间还是自有真情在的。   抱着这般想法,年少气盛的拘仙卫们都未在第一时间动手将人擒拿,而是将目光投向沉思不语的冷淞和一脸懵的召阳。   “夫人,回头是岸。”   在众人碎裂的脸色中,冷淞对着召阳如是说。   召阳指着自己:“你脑子被风吹傻了?你们家主荤腥不忌,男女通吃啊?!”   冷淞无动于衷。   “你既是剑修,身上为何有黄符?画皮咒可改容易形,于顶尖咒修而言是信手拈来。夫人若不肯跟我们回去,就休怪属下刀剑无眼了。”   召阳愕然,从自己后腰中摸出来一张折皱的黄符,这才反应过来这群人竟以为他是南星变的。   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人能易容,剑难伪装,渡厄在此,你瞎猜些什么?”   “那就拔剑试试。”   话音刚落,冷凇和拘仙卫们弓腰弹起,直取召阳。   召阳面无惧色,拔剑欲迎。   拔不出来。   再拔,还是拔不出来。   渡厄就像个被人恐吓的小可怜,缩在剑鞘中,任剑主千呼万唤也不肯露头。   神剑中能把渡厄吓成这样的,唯有……   召阳用剑鞘格挡住魄雪剑,抬眸去看那遮住面容的小哑巴。   她眸色淡然,姿态闲闲,哪还有半分适才故作无辜的无害样子。飞他一记眼刀后,女子趁乱离开。   就说句她是他童养媳,至于这么记仇吗!   那不是为了替她解围吗!   召阳有苦说不出,和冷凇缠斗在一起,失去渡厄剑,他很快落入下风,果断冲南星的方向逃去。   想利用完他再把他踹开,没门。   冷凇等人紧随其后,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同时甩掉两波讨人厌的尾巴,小哑巴七绕八拐,返回朱雀街上仅存的一家羊肉汤小摊,看着摊位上一大一小抱着碗喝汤的两人,无声叹了口气。   她解下厚布的瞬间,容貌恢复如常。   “阿姐,你回来啦。”燕决明咳嗽着,冲她笑笑。   一旁接连喝了八碗羊肉汤的小盆打了个饱嗝,挠挠头,觉得貌似有些丢破灵虎族的脸,不太好意思地喊了声“大殿下”。   他俩年纪都太小,保持人形时非但不能使用妖力,还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燕决明是体弱,小盆则是吃不饱。   麻烦死了。   南星这样想着,却还是从锦囊中掏出最后一盘胡炮肉放在桌上,椒香辣味扑面而来,小盆哇了一声,旁边桌上坐的三个身披野兽皮彪形大汉闻味看来。   “乱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快吃。”   南星一手拍在桌上训斥小盆。   那三位大汉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南星三人,能在如今的寒州来去自如还敢不戴覆面的,非等闲之辈,又见这架势,很快将头偏过去。   支走冷凇只是暂时的,凭他的修为,召阳拖不住太久,南星带着两人离开霜息城。出城时,还是被召阳堵到。   “喂!你心太狠了吧!”召阳擦去唇角的血,“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把你的行踪出卖给那位拘仙帅。”   南星睨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要入北境,想死就跟来。”   听见她要去妖域,召阳笑得更开心了。一个本该早夭的人,同时也是唯一看破渡厄弱点的人,对他而言这种神秘而危险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跟了上去。   寒气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越是靠近北境边界,周遭便越是荒凉,人迹罕至,连瘟疫似乎都被这极致的严寒冻结。茫茫雪原横亘在前,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便是拘仙署力量难以触及的北境妖域。   那是杀戮之地、绝望之乡,只有漫天的雪、无尽的厮杀与永夜。   界线已遥遥在望,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凭空降临。   呼啸的寒风偃旗息鼓,飘落的雪花悬停半空,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凝固。   南星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望向雪原的方向。   就在前方不足十丈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繁复华美的赤色婚服,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鸾鸟,在天地皆白的背景中,鲜艳得刺目,也荒谬得惊心。   墨发以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清俊绝伦,那双潋滟的眼如同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冰,正穿透了凝滞的风雪,静静落在她身上。   他竟还是赶来了。   穿着这身本该在盛大典礼上接受万众祝贺的婚服,出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苦寒边境。   召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吹了声口哨。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纯钧剑气撞飞出去,在地上擦出长长的雪痕。   “咳咳。”召阳骂了句脏话,晃悠悠站直,轻舔虎牙冲南星道:“现在我们也算同路人,你就放任他打我?”   谢澄被这句话刺痛。   同路人。 第119章 他道心碎她过心关   南星侧首将护在身后的x燕决明与小盆推给召阳,“带他俩去前面等我。”   这期间,谢澄静默在风雪中一言不发,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   直到茫茫雪原上只剩他们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雪削得薄而冷:“你要去哪里?”   南星垂眸:“与你无关。”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   “现在不是了。”   谢澄挡在风雪呼啸的北境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她摊开掌心道:“跟我回去,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么?”南星字字诛心,“是我杀的人还不够多,还是违反的仙规不够重,让你误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半点可能。”   谢澄双拳紧握:“我有地方藏你。”   他向来公允,如今居然真打算欺师灭祖袒护她。   想都不用想,他必然是把她藏起来,而后自己替她受刑赎罪,如同她上次被关水牢雷狱时一样。   “我不需要。”南星沉声道。   不需要他为她牺牲,不需要他为她背负骂名,更不需要他为她纡尊降贵低三下四去求那帮蠢货放过她。   谢澄的眼睛骤然黯淡。   如今他能给她的,也只有安稳的生活罢了,可这种日子配不上她,她也看不上。   她不需要他了……   所以她才要走。   谢澄将掌心攥出血来,“北境危险,妖族势力盘根错杂,天下人人想要你的命,我不会放你走。”   南星挥手,将横亘在二人之间凝滞的雪花通通拂去,那身大红嫁衣全然闯入视野,动魄惊心。   “你如今以什么身份拦我,师兄?谢家主?”   谢澄肩头落雪簌簌,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她外袍很旧,被遮挡的里衣却是崭新鲜艳的火红,想来时间太急,她不曾将婚服换下。   现在将人带回去,还来得及拜堂。   这个念头让他眸色一深,轻声道:“我希望是夫君的身份。”   “那你希望要落空了。”她毫不留情,像一盆冰水浇下。   “一个屠戮仙门的灭世妖女,一个守卫仙门的正道仙君,我们之间,必然是水火不容、形同陌路、不死不休……没办法回头。”   她抬手拂去他肩头落雪,那么温柔,那么绝情。   就在她手要收回的瞬间,谢澄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难以置信道:“你说我是你的,说你喜欢我,说想和我看天地广阔,这些难道都是假话?”   南星:“我……”   “你说是假的我也不会信。”谢澄打断了她。   相语凝噎,良久之后,他捧着她的手,哈了口热气,帮她捂热。   “你心意已决,必须要走?”   “嗯。”   “好,我跟你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南星一把甩开他的手,刚被捂热的地方,很快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重归冰冷。   谢澄神色平静,那双黑眸中却是南星从未见过的偏执:“我跟你去妖界。”   “你可知何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何谓一子错满盘皆输?”南星怒不可遏,“你滚回瀛洲好好做你的谢家主。”   “你可以带燕决明和召阳走,偏偏不能带我走?”谢澄的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尖锐的委屈和嫉妒,“你和他们都是同路人,却铁了心要跟我形同陌路。为什么?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跟他们比什么?”   “连比都不能比?”   南星气结:“我是半妖,决明是妖,召阳唯恐天下不乱,仙门不容我们便不容了,正邪不两立,左右不过他们杀杀我,我杀杀他们,天道如此。可你一介仙君自甘堕落,跑去妖界,你想遗臭万年吗?”   “无所谓。”他答得轻描淡写。   任南星说破嘴皮子,他就执拗地拦着她不放,要跟她一起去妖界。   他无所谓,她有所谓。   南星闭了闭眼,心一狠道:“谢澄,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银色禁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与他周身清正的仙灵之气泾渭分明。   一个禁咒信手拈来,视不详为玩物的人,也许本就不适合留在仙门。   “仙与妖,本就是云泥之别,正与邪,从来势不两立。你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回头?是你能洗净我这一身血脉和背负的天灾预言,还是我能让你背弃你守护的仙门正道?”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仙骨、清誉、性命,但你能否认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吗?你能让那十六位掌门的弟子、亲人放下血仇吗?你能让天下人不再视我为灾星吗?”   她每问一句,谢澄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无法回答。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试图弥合,却深知根本无法弥合的鸿沟。   “你不能。”南星替他回答了,清醒到残忍地说:“我们在一起,结局无非三种:我被你永世囚禁,生不如死;我认罪伏诛,死路一条;或者……你为我叛出仙门,与我一同沦为丧家之犬,受三界追杀,直到你我被杀死,亦或你我杀尽天下人。”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继续逼近:“你告诉我,你选哪一种?是看着我死,还是让我看着你死?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谢澄一个也不想选,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炸响在脑海中——   “幻情天,形为狐妖,实为诅咒,杀幻情天者会横生爱念,误将眼前人当作心上人,直到二人圆房,诅咒自解,爱意自消。她爱你,不过是因为她中了幻情天的诅咒罢了,可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住。”   谢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神魂俱震。真耶?假耶?他无心辨认这声音的源头,怀疑如同毒刺,即便拔出也是鲜血淋漓。   而南星最后的话语,给了他致命一击:“师兄,放手吧,别让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留不住……   她唤了最初的称谓,说了最疏远的告别。   这句话,在此刻真伪难辨的爱意下,比任何诅咒都更具杀伤力。   谢澄想忘掉那句来历不明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该放手的,所有人都劝他放手,包括她。   可他如何能放?   “如果……我偏不放呢?”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那我们之间再无情意。”南星平静地说,“或者,你可以试着用纯钧拦我。”   她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走向那片风雪弥漫的妖域、吉凶未卜的前路。   谢澄持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纯钧骤然出鞘,锐不可当,杀意昂扬。   南星愕然回首,不可置信又饱含愤怒道:“你想杀我?连你也要杀我?!”   然而,谢澄却猛地调转剑锋,将雪亮的剑刃狠狠搭上自己颈侧!鲜血瞬间沁出,染红了纯钧的剑锋。   “跟我回去,或者带我走。   以命相胁,何其卑微。   南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就在她停下脚步,向谢澄冲来的刹那。   “妖女!竟敢蛊惑仙君自刎!”   厉喝声破空而来,数十道剑光符咒如疾风骤雨,自天际倾泻而下!仙门援军赶至,恰好目睹谢澄颈间血痕与横剑之举,顿时目眦欲裂。   “结阵,诛杀此獠!”   杀声震天,法宝的光芒再次将两人笼罩。这熟悉的围攻场面,如同最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南星心头,也彻底浇灭了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原本想拥抱他的手最终夹住了纯钧剑。   这招是她最得意的绝技,却未曾想有一天会用在最在意的人身上。   “够了。”   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所有喧嚣。她转向他,风雪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冽而疲惫至极的眼睛。   “你看看他们,再看看我。你真的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你跟我两个人的事吗?我们甚至连好好聊天的机会都没有。”   她与他在角力,纯钧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南星忽而高声道:“谢澄,你我少年师兄妹,而今有情人,却要大义灭亲,置我于死地!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我自此恩断义绝,此生陌路,有如此剑!”   声音传遍四野。   她故意的。   “咔嚓——!”   脆响如玉山崩摧。   纯钧剑轰然碎成两截。   谢澄眸光轻颤,一滴泪珠滚落,极致的痛苦与矛盾冲击着他本就因剑心不稳而摇摇欲坠的道基,纯钧剑光华乱颤,哀鸣不止。   喉头一甜,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涌出,将大红的喜服染得更红。   最后一口鲜血喷出,甚至带着内x脏的碎片。   断剑坠落在雪地中,谢澄踉跄跪地,赤色婚服委顿于皑皑白雪之上,刺目得惊心,雪花落在染血的睫毛上,一片模糊,他努力掀起眼皮,只看见远去的裙摆。   经脉逆行,灵力倒灌,五脏受损,道心破碎。   “兆光!”   “家主!”   “悬壶宗人何在?快去找茯苓师姐!”   仙门众人蜂拥而上,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   ……   一步,又一步。   南星低头看着满地刺目的白与隐约的红,头晕目眩,心神几近溃散。   混沌的声音再度响起,而她已无心搭理。   将她逼到这份上,南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寒州的瘟疫、弥雅的预言、仙门好巧不巧追来寒州……一切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手笔。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   南星一句话堵上了混沌的嘴。作为酷爱恶趣味的神明,被评价为幼稚简直是奇耻大辱。   看见这张平静无波的脸,混沌真想告诉她谢澄道心破碎、仙剑折断的惨状。但为了更持久的趣味,祂决定多些耐心。   于是祂什么也没说,悄然退去。   极致的痛苦冲刷下,南星只觉心头似乎有扇门被推至半开。   就在她踏出寒州的一瞬间,风止雪歇。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时空陷入绝对静止。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北境极光般照亮识海。   南星再次置身于无垠银河之中,不同的是,那扇门完全打开,迎接她的到来。   “至情至性,原来如此……”   南星喃喃道。她抬起手,指尖流淌着一缕如宇宙初开般古老而纯粹的星线。   那是承载着咒律法则的星线,拥有它,就意味着拥有成神的资格。   一道惊天动地的灵力潮汐以南星为中心荡开,万道华光如璎珞垂落,映照得整片雪原如梦似幻。天上人间,九州三界,所有咒修无论修为高低,都心有所感,望向北境方向。   咒律一道,自此有了新的至高。   南星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打了个响指,使得腊月寒州迎来有史以来初次放晴,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润物无声的神雨。   肆虐数月的瘟疫因此而解,百姓们喜极而泣,夹道欢迎降临到寒州的仙门众人,却被一位杏脸桃腮的年轻女仙告知——治愈瘟疫救下寒州的并非他们,而是一位不允许被提及姓名的存在。   如果非要有一个称呼,就称她为“北斗”吧。 第120章 真相   南海妖域,永夜深渊。   永夜深渊是名副其实的禁地,除了本就诞生于此的妖族,很少有妖会闯入此地。   黑暗,绝对的黑暗,迷失在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圆月孤照,寒阳未落,难得一见的日月同天。   一尾酷似齿鲨的灯笼鱼跃出水面,尾巴甩出靓丽的弧线,在空中翻身落回水中,潜泳向北。   海面漾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它受了伤,身后追赶而来的、真正的齿鲨一族显然不打算放过这只闯进领地的大鱼,穷追不舍。   再往前,就到深渊核心,由一群妖王派来的赤蛙看守。若被察觉,它势必会遭到前后夹击。灯笼鱼奋力游动,就在它打算扭头,跟这群齿鲨殊死一搏时,大片大片猩红的海涌入视线。   在蓝与红的交界线处,海面银波粼粼,少女踏浪而来,宛若勾心摄魄的鲛人,数不胜数的赤蛙浮尸匍匐在她脚下,鲜血染红南海,她却不染纤尘。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也遮不住她的气息,追击而来的齿鲨一族嗅到如此强大的气味,当即转身离去,无意与顶级掠食者争食,   见到少女,灯笼鱼松了口气,再次跃出水面,变成一位十几岁的人类女孩,跳到礁石上喘息。   “坏南星臭南星王八蛋南星!居然敢拿我打窝?!你再来晚点我就玩完了!!!”   南星及时捂住耳朵,但还是被阿灯嘹亮的怒吼震得耳膜一痛。   “你自己说要报恩的。”   阿灯一听,抱住被齿鲨咬伤的左脚,单脚从礁石蹦起来吼道:“什么报恩,我说的是同情你,怜悯你,看在你救过银沙的份上,大发善心来帮帮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   南星两手一摊:“那真是多谢灯笼鱼大王了。”   阿灯别过头去,不跟她一般见识。   “怎么样,见到人没?”   “没有。”   晦明化成黑龙,南星拎起阿灯跳上龙脊,径直飞回北境一处雪堡中。   刚落地,南星就被破灵虎扑了个满怀。   回到妖域,小盆就迫不及待化回原型,整天用自己毛绒绒的幽蓝脑袋蹭南星,迎接她归来,今日也不例外。   “大殿下,你好香啊,海鲜的味道,今天是抓鱼吃?鲈鱼还是黑鱼,红烧还是清蒸?”   南星撸了两把虎头道:“灯笼鱼,很大一只,我们的锅炖不下。”   小盆咽了口口水:“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生吃的。”   阿灯眯眼,从南星身后探出头来,幽幽开口:“你就是南星给我准备的小老虎?烤起来油滋滋的,很适合打牙祭。”   “啊——二殿下救我!”   小盆立马两腿一蹬跳出南星的怀抱,冲进雪堡。   阿灯哼了一声。   南星敲了下她脑袋,掀起厚重的棉帘,带人钻进雪堡。   从冰天雪地瞬间置身温暖的室内,南星打了个喷嚏。   仍保持着人形的燕决明递上两杯热水,抱着小盆问:“阿姐,此行可有收获?”   南星随手关门,喝了口热水,翘起腿躺在毛毯上说:“位置找到,赤蛙全部杀光,没走漏消息,今晚就可以出发。”   永夜深渊的确很棘手,连谢恕都铩羽而归,幸好有阿灯这位出生在永夜深渊的原住民带路,还引开杀伤力大的齿鲨一族,南星才得以利用灯笼鱼的鱼灯油照明,深入探查。   燕决明直起身。   他知道会有进展,万万没想到进展如此快。   “父王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南星报以一声冷嗤:“那还是别见了。”   “……”   门被哐当撞响,重物落地声传来。   召阳一脚踹开门,额头红肿,将怀里十余条冻成冰块的鱼丢进屋里,没好气道:“谁关的门?”   南星瞥了他一眼。   “是你啊,那没事儿了。”召阳反手关上门,拎起五条最大的在炉旁化冻,钉在木刺上,单手握住五条凑近火开始烤。   “今晚我、阿灯、召阳去,你俩留下看家。”南星三言两语安排好晚上的计划。   燕决明抬眸:“我已经可以恢复妖形了,我也要去。”   南星嫌召阳烤得慢,抬手掐了个火诀将鱼烤熟,撒上粗盐,在召阳哀怨的目光中吃起来,忽略了燕决明的请求。   他却不肯放弃:“阿姐,我想去。”   南星挑着鱼刺,头也不抬道:“我不会杀他,老实呆这里等着。”   燕决明心中最大的担忧被抚平,沉默良久,他接过鱼,乖乖遵从南星的安排。   北境昼短夜长,三人趁夜出发,飞到南海却还是天光大亮。   阿灯率先跳进海里去找那群齿鲨,召阳抱着渡厄,坐在南星脚边,俯瞰身下的碧涛白浪。   “需要我做什么?”   “在外面接应就行。”   召阳拉住她:“喂,你一个人去?”   “我有话要单独问他。”说罢便提着鱼膏制成的水泡灯,从高空跳进海里。   水泡灯晕开一圈明黄,如利剑刺破永夜。   她速度不减,直坠深渊。   灯光照亮四周,依稀能看见海底火山旁的巨兽尸体,两道交叉剑痕夺去它的性命,不少奇形怪状的妖兽围在四周啃食残骸。   瞥及巨兽狰狞的脸和后背密密麻麻的倒刺,南星心道原来之前就是这东西袭击她。   她当时第一次进入永夜深渊试探,目不能视,神识受阻,全凭感觉出招闪避,误被这巨兽吞进肚中。那两道剑痕,就是她从内斩出的。   一路上,不少来招惹的妖兽都被晦明抹杀,血与残骸在她身后缓缓沉降,成为深渊新的沉积。   下坠到深渊中部,一艘巨大沉船浮现。   负责看守的赤蛙一族已被她尽数歼灭,南星落在甲板上,顶着水压缓步前进。   门推不开,其上绘制着一副星图,水泡灯凑近,南星扒开其上附着的海草与贝类,随着她的动作,星图竟逐渐演变成一副壁画。   古老的人类在祭祀,他们似乎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向神明请求宽恕。神主借太阳之口驳回他们的祈祷,道法自然,万物平等,神无意插手人间之事。   越来越多的人类死去,无数小人将一位勇敢的小人高高举起。   南星眯起眼,脑海中跃出两个字——人皇。   她继续看后面的画。   人皇捡到了一串宝珠,获得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他带着全人类吹响x弑神的号角,拆毁庙宇,取消祭祀,人不再信仰神,而是拥护属于他们的君王。   信仰消失,诸神陨落,王朝因此诞生。   可宝珠的力量越来越大,人皇时常无法控制,后来,他变成了一位暴君。屠杀子民,不再勤政,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他的暴怒。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此时他才知,原来那场灭世灾厄就是宝珠带来的,而他被它蛊惑,使得神明陨落,世间再无人能阻止它作乱。   自责之下,人皇选择自尽。   南星眉头蹙起,手抚上那裂成两半的无脸小人。   小人身体裂开,从中飞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钻进地底,地底世界都是因他而活又因他而死的子民,出于根深蒂固的信仰熏陶,子民们并未愤怒,而是将他拥护成地底世界的王。   人皇,变成了冥王。   为弥补错误,冥王取九州龙脉,汇入神剑轩辕,打造出一柄能锁住宝珠的神兵。只要轩辕剑主不死,宝珠便不能重临世间。   也唯有轩辕剑,能彻底毁掉宝珠。   看完壁画,南星退后两步,沉思良久,还是灭掉了那盏水泡灯。   这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她选择赌一把。   光源消失,海底世界重归永夜,原本的壁画在黑暗中竟越来越亮,显现出完整的、与星图融合后的新壁画。   她重新凑近。   画面改变,是全新的故事。   有位祭祀打扮的小人仰头,指着天上的五颗色彩各异的星星,其余小人手持武器,爬上天梯,想要将其摘下。   四颗星星被小人们捕捉,打造成法宝,唯有最强大的一颗红星逃走。   它躲进了一位幼童体内。   变成了她的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南星下意识捂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眼前的大门突然从内拉开,水压将南星挤入门内。   门内无水。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南星便稳稳落地。   没有预想中的囚牢腥臭,只有一片空旷死寂。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与冷檀的气息,竟比门外永夜深渊更添几分森寒。   水泡灯在她站稳的刹那复又亮起,幽黄光晕谨慎地铺开,照亮这方天地。   这是一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内舱,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四下里林立着无数顶天立地的玄黑书架,其上并非书籍,而是一卷卷以妖文、仙篆乃至更古老文字记载的玉简、骨片,无声诉说着被漫长时光遗忘的秘辛。   而在所有书架环绕的中心,是一张宽大的玄玉案,案上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却映得满室生辉。   唯一的光源之下,坐着一个人。   墨发未束,仅以一截简单的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尽数披散在素白宽袍之上。他姿态闲适地靠坐着,单手执着一卷摊开的兽皮古卷,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指节修长,漫不经心地叩着玉质桌面。   这便是白泽零。即便囚于此地,也不见分毫狼狈,厚重如渊岳的威压未减,反将这永夜之地的破旧沉船坐成了他的王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许久,案后的人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抬起。   黄金瞳熠熠生辉,岁月未曾在他俊逸的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沉淀下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的视线落在南星身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来了。”   南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同样冷淡:“你根本没有重伤,那群赤蛙也拦不住你,你不惜将王位拱手让人,也要骗我来?”   白泽零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她道:“在我能预言到了无数种命运里,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又是预言。”南星冷笑,“弥雅还预言我是灭世灾星,你也是如此想的?”   “门外的壁画你已看过,心中揣着答案,便不必再多问。”白泽零放下书卷,“你已经了相信命运,那预言便会如期而至。”   “我不信。”   “那你刚为何捂着自己的心?”   白泽零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别的什么。   南星昂起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我认了。预言虚无缥缈,就算你们每个人都如此说,我也一个字都不会信。我根本不关心这世界会不会灭亡,也无所谓我是仙是妖是人是鬼,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生而不养,为何要生?”   白泽零站起身,缓步从案后走出。身量极高,简单的白袍穿在他身上,亦有种君临天下的压迫感。   “长得更像你母亲。”他忽然说,“唯有这双眼睛,像我。”   话音刚落,刺痛传来,南星眼前一片猩红,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是贵不可言的金黄。 第121章 父母爱情   水镜中映出一双灿金色的眼,如流淌的黄金,昭示着白泽王族的辉煌与荣光。   白泽王族的金瞳能窥探命运,亦可穿梭时空,它是神明赐予的、与生俱来的法宝。   “你!”南星扭头瞪他。   “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白泽零满意地端详,“顺眼多了。”   南星恨不得把白泽零的眼睛剜出来,她才不要像他!   “脾性像我,却偏偏是个人。”   白泽零冷哼一声,金眸掠过一丝复杂,“当年那颗红色的混沌珠躲进你的身体,冥王——也就是你认识的严鸣,找到我,托我进行一则预言。因此,我看到了壁画中如上古时期般……被混沌吞噬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远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可怕。混沌会无止境放大人性之恶,九州沦陷为他的神国。一个乐于玩弄人心的邪神,一个充斥着妒恨、贪婪的神国,你若不死,这便是九州大陆的未来。”   南星笑笑:“混沌想蛊惑我,你和严鸣想杀我,天道也要抹杀我。我打小福薄命贱,能好端端活到现在,该谢诸位高抬贵手才是。”   她话语中的嘲讽之意甚浓,白泽零却不放在心上。   “不瞒你,我的确打算顺应天意,让你早夭而亡,求得解脱。”他目光飘渺,看着虚空,勾唇道:“可你母亲不愿意。甚至因此与我决裂。”   “她只信手中剑,不信命,更不信预言。她逼退严鸣,自损两成修为,逆天而行,强行将混沌珠炼化成你的心脏。你因此活了下来,生命力甚至顽强得远超常人。”   南星倏然抬眼,眸中水光闪动。   逆天而行,需要气运、坚定、还有对自身实力近乎狂妄的自信,缺一不可。在所有人认为她该死时,她的母亲一人对抗三方势力,保住她的命,还给了她一副强健的身躯。   本该早夭的幼童跌跌撞撞长大,本该孱弱的身体数次大难不死,南星本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其实上天无路,是母亲为她创造了奇迹。   南星长睫轻颤:“我母亲她,怎么会喜欢上你?你根本配不上她。”   白泽零罕见地沉默。   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明媚的身影从未如此清晰,她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决绝的背影,和一封她同别人的婚柬。   白泽零道:“我和你母亲的相遇很有趣,可惜你现在没心思听。我被族群放逐时,遇见了入世修行的她。那时我们都误以为对方是凡人,结庐神女峰,种些花果时蔬,闲散度日。”   他轻轻摇头,为年轻时的青涩与笨拙扶额道:“但我二人压根儿不会种地,只能夜半趁对方熟睡悄悄给植被施法,可那些植被全都枯死了。起初留清还打趣我二人什么也养不活,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在地里遇到了再次来施法的对方。”   灵力与妖力相克,被仙与妖共同照料的作物,自然会枯死。   与南星猜想不同的是,沈留清与白泽零是真心相爱的,且并不知对方的身份。   “你们因此决裂?”她皱眉,“那我……”   白泽零静静注视她:“留清当时已怀有你,我们才发现从最开始就错了。”   “……你们不该生我。”南星语气平淡,“不想要我,但又不忍心杀生,是吧?何必呢,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白泽零的金眸微微眯起:“你竟是这样想我们的?”   沈留清那张明媚又哀伤的脸再次浮现。她双手捧着孕肚,轻轻抚摸,动作温柔,眼底却一片冰冷。   但她还是语气戏谑,笑道:“原来仙和妖在一起,真的什么都养不活。我们养的花花草草会死,我们的孩子也会死,这便是天道,是你常说的宿命,对吗?”   白泽零正照着书在地里犁水渠,想把山泉引一脉x下来。仙和妖养不活,就慢慢学着人类的方式去养,卓有成效,起码有根辣椒发芽了。   “不会。”他将那根嫩芽指给沈留清看,“我们养的花花草草不会死,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   白泽零那时是全心全意,想保住他们的孩子,不计一切代价。   南星出生当天,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的掌上明珠起名字,就被一群阴兵围住了小院。   森森鬼气下,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辣椒迅速枯萎,沈留清一剑斩出去,阴兵尽数消散,连冥王严鸣都得避其锋芒。   面对一个正道魁首,一个未来妖王,严鸣只好放弃将南星夺走的打算,但临走时,他还是说服了白泽零。   ——去看看,你女儿缔造的未来吧。   于是他食言了。   白泽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南星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遥远的痛楚,“你母亲跟我决裂,是因为我要杀你。在我的预言中,你是本不该存于世的错误,是第五颗混沌珠的容器,是随时可能令三界重归混沌的灾星。”   灾星。   这两个字从外人口中说出,跟自己亲生父亲说是全然不同的。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南星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已久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为了你的天下太平,为了你做妖王的职责,为何不杀了我?”   她脸色微微发白,却倔强地挺直脊背,不曾后退半步。   白泽零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金色波涛,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人相似的眉眼因愤怒而染上鲜活色彩。   舱内陷入死寂,只有孤灯灯焰轻微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他周身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星,你是我和留清的孩子啊。”   他怎么下得去手。   南星倔强地别过脸,肩膀却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仙首,我是妖王,我们之间注定有一方要妥协,可没人愿意,分开是必然的。”他顿了顿,眼底深处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掠过,快得抓不住。   “彼时你尚在襁褓,睁眼后金瞳粲然,我们以为你随我,是妖,她很伤心,但也只能将你留在妖界。我抚养你到三岁,才发现你是人。白泽族早慧,幼崽五岁便要被放逐,直到修出人形才能归来,可你人族之躯,如何能在妖域生存?我只好将你送人。”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却被南星猛地侧首躲过。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很可爱,见到人就笑,活泼好动,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父王……”白泽零面露慈爱。   “够了!”南星打断他,“所以你就是把我丢了,让我在人间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白泽零低笑一声,“我若真任凭你自生自灭,严鸣会容你活到今日?又怎会将你的魂魄还于人间,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南星瞳孔微缩。   时间倒流,死而复生,太荒谬了。想做到此事,唯有冥王与妖王联手。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怪谁。沈留清为她逆天而行,白泽零为她穿梭时间,怪来怪去,只能怪命运?   舱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父女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几十年光阴,隔着两世生死。   “送你去人间,令你囿于仇恨直至死亡,是我身为人父,最大的憾事。”   白泽零的声音低沉下去,语气几乎带着恳求:“我想弥补。小星,你是我和留清唯一的孩子。你母亲是我唯一爱过的人,而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是妖族尊贵的王女,亦是我最属意的王储。待你血脉彻底觉醒,我便将这王位送给你,作为迟到的成年礼。父王一言九鼎。”   作为妖王,族内自有无数人愿意替他繁衍子息、抚育后代。但沈留清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爱过的人,也只有南星是他亲自养在膝下,一口羊奶一口鱼羹喂大的。   他拙劣地模仿人类,努力去做一个好父亲,希望能从爱女脸上看到儿时那种笑容。   可南星却面无表情,抿唇道:“你还只是个阶下囚,谈何王位。另外,我永远是人,不是妖。”   白泽零眼中划过一抹失望。   但看见南星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黄金瞳,又很快重整旗鼓,从容道:“血脉之事可从长计议,父王先带你回家。”   -   瀛洲,谢府。   已然年关,大大小小的门户都贴春联、挂灯笼,放烟花爆竹,迎接新的一年。   往年,瀛洲世家也会庆贺新春,今年却透着死寂。   崔家家主在调养身体,料想时日无多。王家更甚,临近年关,王玄腾竟走火入魔,暴毙于家中,如今王家人正为新家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没工夫迎新年。   至于谢府……   一只仙鹤飞入阆风院,谢羽廷解下仙鹤腿绑的信筒,取出秘信,轻敲屋门。   “家主,王氏的新家主定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两声咳嗽。   “进来吧。”   谢羽廷将门推开极小的缝隙钻进来,又快速合上,一阵冷风也不肯放进来。   他守在榻前,看往常意气风发的人面色苍白,捧信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谢羽廷知道,刚谢澄是在试着调用灵力修复纯钧,只要剑主剑心尚存,神剑就永不会折。   如果丢了剑心,就提不起剑了。   谢羽廷垂眸,掩去眸底的暗色,说:“按照您的吩咐,王玄腾并非王氏血脉的事情已传遍仙门,消息一出,拥护王进宝的人作鸟兽散,柳允儿继任王氏家主已是板上钉钉。”   一个外姓人成为王家家主,匪夷所思。短短一个月,柳允儿已将王氏搅得天翻地覆。   她先是从王玄腾的心腹,变为王进宝的心腹,旁人还没来得及艳羡她选主家的好眼光,柳允儿却爆出一件惊天丑闻。   王玄腾,其实是两个人。   真王玄腾入世归来,回瀛洲途中遇凶兽夔牛欲引起洪涝,出手阻止,自己也陷入虚弱。他的扈从及时赶到,面对虚弱的真王玄腾,他恶从胆边生,杀了他,取而代之。   因为俩人自幼一起长大,容貌相仿,真王玄腾又离家三年未归,只有书信往来,假王玄腾李代桃僵,竟无一人察觉。   百密一疏。   假王玄腾万万没想到,真王玄腾入世后邂逅一民间女子,与其私定终身,育有一女,那次归家,便是准备提亲的。   柳允儿就是真王玄腾的女儿。   她怀揣满心仇恨入天外天,却意外从一则鬼市消息得知——父亲不是抛妻弃子的混账,而是遭人陷害,死无葬身之地!   谢羽廷并不关心王玄腾的真假,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家主,我们为何要支持柳允儿?”   谢澄头也不抬说:“王进宝表面上风流不羁,骨子里却甚肖其父,古板又传统。奉信尊卑有别、仙妖殊途那套,我不喜欢。柳允儿比他聪明,还比他识趣。”   谢羽廷沉默。   所谓识趣,只是因为柳允儿是仙门中少有的对南星评价中肯者。   “派人送些贺礼,我就不露面了。”谢澄收起密信,沉默片刻,抬眸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谢羽廷从怀中捧出另一份信。   用的是白泽王族专用的洒金笺。   -----------------------   作者有话说:嗯,白泽零其实只有南星一个孩子,也只和留清女神有亲密关系。作者不允许小星的父亲是烂黄瓜!既然是你先背叛了誓言,那你就给留清女神守贞吧!一辈子忏悔去吧你!   哦,但酣棠的确是留清亲生的,跟崔竹韫也是真爱。沈留清就是这样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奇女子。 第122章 寄雁传书谢不能   见是南海来信,谢澄竟有些近乡情怯,不敢拆开来看。   “是妖王白泽零寄来的。”谢羽廷欲言又止,“白泽零逃出永夜深渊后,斩杀白泽柒,仅用一月便荡清南海王廷,在妖族中一呼百应,威望比之前更甚。”   白泽零寄来的。   谢澄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拆开那封尊贵华美的信笺,逐字逐句看过去。   ——本王爱女流落在外,多谢谢仙君顾及同门情谊,对其多有照拂。本想亲自登门道谢,但到底仙妖有别,不便叨扰,一点薄礼随信奉上,聊表心意。   只字不提南星在仙门的杀孽,以及那桩无疾而终的婚事。   只是同门情谊,只是照拂。   谢澄将信叠好,咳嗽几声,咳出一手血。他沉默着擦干净,说:“知道了,出去吧。”   谢羽廷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谢澄x独自坐在榻上,目光落在脚边地面。断成两截的纯钧剑静静躺在青石板上,剑身黯淡,映不出半点光影。   他缓缓俯身,伸手握住剑柄。指尖触到冰冷的瞬间,经脉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试图调动灵力,那力量却在丹田溃散无踪。   长剑从指间滑落,再次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求见仙君!”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穿透门板,是崔家子弟崔卓。   谢府的侍从很快将人按在阶下,拽着腿往院外拉。   谢羽廷的劝阻声随之响起:“崔六公子,家主正在静养。”   “静养?”崔卓狼狈至极,声音陡然拔高,“我看是没脸见人了吧?非要娶那妖王之女,结果被人家弃如敝履,还被打得道心破碎!连剑都拿不稳的废人,还有什么资格做谢家家主!”   这话说得极重,院中护卫皆变了脸色,有人不知从哪里摸出块破布塞进他腿里。谢羽廷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却听见屋内传来平静的回应:   “让他嚷。”   崔卓口中的破布又被抽走。   崔卓干呕几下,气势一滞,随即更加恼怒:“谢澄!你断我与王家的交易,就是公报私仇!”   “你的交易?”门内的声音依旧平稳,“呈的是谢家的名帖,走的是谢家的渠道,用的是我谢澄的人情。我想断便断。”   这话轻描淡写,崔卓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守在院外瑟瑟发抖的随从悻悻离去。   崔卓和一行人擦肩而过。   “尊者。”房外的侍卫忽而齐声道。   从花窗看去,十余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在谢恕的带领下走进院中,为首的少女一身素缟,眼中满是恨意。   谢澄和衣起身,推门站去檐下,俯视阶下众人。   谢恕看着不复往日神采的孙儿,心头阵痛,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那十六位掌门的子女或亲传弟子。”   谢恕一一介绍过。   谢澄听罢,轻轻颔首:“诸位掌门都是仙门肱骨,如今惨死人手,拘仙署不会坐视不理。但拘仙署的职责是监察众仙,杀人者已被天外天除名,非仙门中人,我等也爱莫能助。”   这群仙士听完差点儿当场气晕过去。   当时是他们嚷着要将南星自仙门除名,要她遭人唾骂耻笑,可谁能料到白泽零轻而易举夺回王位,南星摇身一变成了金贵的妖王之女,驭妖司不敢管,拘仙署管不着。   “那我父亲和其它掌门就白死了吗?”为首的少女泪眼盈盈,却倔强地不肯哭于人前,“师兄,那妖女血染天外天,又害你至此,若因忌惮妖王就将其放过,我仙门颜面何存?灾星有违天道,妖王理应大义灭亲,交出其女,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谢澄认得她,青莲宗掌门独女,法瑶。   法瑶跟谢羽廷等人同辈,算起来还是谢澄他们的师妹。之前在后山兽窟遇大妖袭击的那群人中就有她,是南星救了她。   跟杀父之仇比起来,那点恩情和好处算不得什么,法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谢澄还记得。   “其一,我已不是天外天弟子,你该称我仙君。”他淡淡开口:“其二,你口中的灾星,却救了整个寒州。只要她不离开妖界,拘仙署就无权追捕。”   法瑶脸色一白,还是无助地哭起来。   法慈在世时,她是众星捧月的掌门之女,比之沈酣棠也差不到哪里去,那些师兄弟姐妹都围着她团团转。   可法慈一死,素日对她宠爱有加的师兄继任青莲宗掌门,不光不追究南星弑师之恨,言语中还对南星多加褒扬,说她“人如其剑,只斩恶人”,这与指着法慈鼻子骂无异。   最令法瑶伤心的是,师兄自父亲对她冷眼相待,不复往日温情。   “送客。”谢澄拂袖回屋。   谢羽廷立即带人上前,将激愤的人群半请半迫地送出院落。   法瑶一咬牙,带着其他人离开谢府,没有回天外天,而是直奔瀛洲而去。   院中重归寂静。   谢澄依旧在尝试调动灵力去握剑,可纯钧和他之间半点呼应也无。   仙门人都以为纯钧剑是南星折断的,或许南星也如此认为,可谢澄知道,纯钧是自己断开的。   本命剑与主人同气连枝,自行断裂只有两种可能。   纯钧不再认可他的道。   他不再认可自己的道。   谢澄静默地望着地上的剑,直到一团雪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越过窗棂。   威猛的雪虎踱步到他身边,颈前的金项圈一晃一晃,用硕大的头颅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谢澄屈指弹了弹雪虎的额头:“她不要你了,小废物,就知道你不中用。”   雪虎喉间发出咕噜声,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我做什么?”谢澄扯了扯嘴角,“我也一样。”   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正在思考剑心之事的谢澄再次想起南星离去时的话。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仙骨、清誉、性命,但你能否认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吗?   ——你能让那十六位掌门的弟子、亲人放下血仇吗?   ——你能让天下人不再视我为灾星吗?   谢澄静静撸着雪虎的毛,看着窗外瀛洲的瑞雪绵绵,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南海。   那里四季如春,腊月里也是一派春暖花开,有世上最大的杏林,经年不败,杏花如雨。花虽好看,其果实却酸涩的很,制成的果脯远不如华州的好吃。   她不会喜欢的。   “羽廷。”谢澄唤道。   阴影中立即传来回应:“在。”   “刚才那个崔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杀了,头颅送回崔家。”   檐下阴影中,静默了片刻,方才传来谢羽廷低沉的回应。   “是。”   谢澄缓缓弯腰,这一次,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纯钧剑柄。   “白鹤还没死,这群小辈心已经乱了。”他轻抚剑身,眼神冷寂,“我帮他管教。”   细雪落了满窗。   这厢的寒冷却飘不到南海。   春深似海,莺啼燕语,无垠碧涛之上悬浮着星星点点的小岛,最大的那片岛屿之上,妖王宫巍峨矗立,像一轮自海面升起、永不会落的太阳。   南星已换上妖界的服饰,白色金纹圆领长袍,简单的衣服配上极繁复的首饰,长发披散,缀满鲛人珠,阳光照过,璀璨夺目。   她撑着脑袋,盯着手腕上的红玉髓出神。   身在妖界,舜华翎不便示于人前,她又不想摘下,便将舜华翎同红编绳缠在一起,加上红玉髓和铜板,编了条与之前大同小异的手绳。   听见脚步声,她坐起,却见是决明。   南星又撑起脑袋:“他又派你来当说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只想做人,不想做妖。”   决明捧着满怀的木芙蓉走近,取出玉瓶中开败的花,换上新鲜的,坐在南星身旁的鼓凳上道:“是因为谢澄吗?因为他是仙,所以你不想当妖,否则你二人此生再无可能。”   “与他无关。”南星没好气道。   决明轻笑:“你一安定下来就派召阳去给他送信,难道不是要重修于好?世上少有两全之法,有得必有失,人不能什么都要。阿姐,跟王位比起来,区区一个男人又算什么?”   南星回首,神色骤冷。难怪召阳迟迟不归,那信必然是被白泽零扣下了。   她冷哼:“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即便没有谢澄,我也不会当妖,即便我真想与他重修旧好,你们也管不着。”   决明劝道:“仙门下诛星令通缉你,你若离开妖域便是无穷无尽的逃亡,可想留在妖域,你就必须变成真正的妖。”   “不、乐、意。”   “为什么?”   “不喜欢长毛的东西,更不想自己长毛。喜欢穿衣服,不喜欢裸奔。”   本体毛茸茸且不穿衣服的决明:“……”   他带着满心疑惑与委屈去跟白泽零复命了。   他前脚刚走,召阳就灰溜溜从窗外翻进来,嘴里骂骂咧咧:“你爹真虎啊,好歹是自己人,想截你的信跟我说声不就行了,我肯定乖乖给他啊,直接派人来抢,差点给我踹海里。”   “他是白泽,不是虎。”南星恨铁不成钢道。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可能让召阳帮忙送信。   召阳定定注视她片刻,莫名道:“妖王这招真是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把人家仙门仙君耍得团团转,不费一兵一卒,杀人诛心。”   南星反手给了他一道剑气。   “至于吗你!”召阳侧身避开。   南星懒得理他,扭头问:“南海上空有没有仙鹤在盘旋?”   “没有。”召阳慵x懒地枕着双臂,躺在竹椅里轻轻摇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谢澄的信?你把他伤得骨头都不剩几根好的,还指望这个?以他的性子,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换做是我——你若哪天落到我手里,必定把你拴在跟前,看着你哭,看着你求饶,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一分不差地全都讨回来。”   南星不屑道:“就凭你?”   “喂,不要用这种藐视众生的目光看我。”   南星斜眼睨他,笃定道:“他会给我写信的。”   召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婚之日你血染天外天,弃他一人迎宾敬酒,又折断纯钧剑,害他道心破碎一病不起,仙门中人都笑话他是王女弃夫、剑道废物,被拉下家主之位是迟早的事。好好的天之骄子,被你毁得彻彻底底,还给你写信?他没来杀你,我都敬他是圣人。”   南星猛地回头,站起身道:“你再说一遍!”   她神色一凛,御龙直上,撞破窗棂一路北飞。   召阳嘶了声。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嗯,暂时分开些日子,再有两章就重逢了。 第123章 月崖之主名为南星   不到半炷香时间,南星已飞至北境,一阵黑雾弥漫,拦住她的去路。   龙吟声中,南星凛声道:“我没去找你麻烦,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黑雾中,严鸣缓缓走出,冲她歪头笑道:“小南星,我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严鸣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容颜,这是渔州严府那位真正的“严鸣”的脸,年轻俊秀,皮肤白皙,黑雾缭绕下平添几分妖冶之气。   作为人皇时,他叫炎,后人给他定的谥号为闵。   闵,慈仁不寿。   他后来在混沌的蛊惑下犯下滔天大祸,嗜杀成性,后代却还是认为他慈仁,认为那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炎早已死去,活着的只是混沌的傀儡。   于是变成鬼魂后,他将炎与闵二字结合,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炎闵。偶尔借尸还魂,行走于人间时,便化名为严鸣。   “谁跟你这个老怪物关系好。”南星面对炎闵实在拿不出好脸色,她最讨厌别人算计自己,可眼前人却整整算计她两辈子。   她的出生与死亡,重生与选择,命运与归宿,全都有炎闵的参与。   “让开,我没空理你。”   炎闵摇摇头:“你不能去找他。”   “又是宿命?”南星笑意不达眼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你拆散我父母,害我无家可归,你自己被混沌蛊惑,就料定我也会重蹈覆辙。你贵为人皇,贵为冥王,活了几十年死了上千年,却还只是个胆小鬼。”   炎闵面不改色,依旧和煦地微笑:“曾几何时,我也如你一般年少轻狂,以为一人一马一剑,天下事无可不为。但人生在世,总该有怕的东西,心怀敬畏,才能走得长远。谢澄已经想通这点,你却还没有。”   南星按住晦明躁动的龙头,“你去见他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混沌盯上了他,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我当然要好好保护这位轩辕剑主。当然,我没有露面,他自己处理得很好。”   “他想通了,你却没有。你的咒律一道已入至高,天底下能拦住你去路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必须来拦你。”   南星没好气道:“我只是去见他,又不是去杀他,说的好像我去见他这天下就要亡了似的。”   “你现在去见他,人间离覆灭也不远了。”   南星抬眸。   炎闵神情难得一见的严肃。   “寒州的瘟疫是天灾,但寒州的暴乱却是混沌的手笔,他的信徒突然活跃,他的力量正在复苏。南星,混沌快从沉睡中苏醒了,而我已无力再压制他第二次。只有九州龙脉淬炼成的轩辕剑能杀他,可轩辕剑主如今却是个废人。”   南星说:“所以我更要去见他,想办法帮他重塑道心。”   “他的道心犹在,只是初衷已改。”炎闵纠正道,“所以他失了剑心。”   神剑有灵,生来有道,称为剑心。它们在选择主人时,会遴选与自己剑心相符的道心,由此择主。   纯钧剑的剑心是至纯至善,它认可的是正道光明,崇尚的是真善美。纯钧是一柄堪称正道典范的神剑。   谢澄失了剑心,说明他道心已改。   南星没来由想起前世那张冷淡寡言的面孔来。   那时候的他,是从何时性情大变的?似乎就是与谢黄麟斗法,成功继任家主之后。   今生因为她的变故,许多事情都脱离原本的轨迹,比如谢黄麟的失踪,比如谢澄提前丢了剑心。   她蹙眉:“你想逼他尽快得到轩辕认可?”   炎闵没有反驳。   南星只觉荒唐。   “你关心过他的意愿吗?你有把我和谢澄当作人吗?我们有心有灵魂有感情,不是混沌珠,也不是轩辕剑的载体!”   炎闵不以为意,冷眼旁观她的情绪外露。   “轩辕剑乃神主之剑,万兵之祖,其剑心有包容四海的雅量,也有以德服人的威严,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睥睨天下的王霸之心。   谢澄最想拥有的是你,最想要的是这天下容得下你,是你滋养了他的野心,是你让他改了道心,所以在他拔出轩辕剑之前,你不能去见他,否则我们的全部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炎闵的态度很坚决。   许久之后,南星垂眸,语气难明道:“只有轩辕剑能杀混沌?”   “是。祂有灵体和本体,本体是一根星线,只有轩辕剑能斩断。本体不死,灵体无穷。”   “混沌彻底苏醒还要多久?”   “多则十年,少则五年。”   南星思索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炎闵微微眯眼。他预料到南星会答应,却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个叛逆的人难得如此乖顺,让炎闵都有些受宠若惊。他划出一道联通阴阳的水镜,摊手示意南星进去看看。   “给你的补偿。”   盯着那通往地府的鬼门,南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你是觉得我蠢吗?”   蠢到自投罗网,主动钻进他的地盘。   “你和谢澄当时大费周章要闯我的阴缘殿,我还以为你很想进去看看呢,他的兄长,你的林婶林叔……”炎闵笑着说。   炎闵也知她不信他,只是遗憾道:“真不进去看看?还有些旁的东西。”   南星凝眸不语,抬手甩出一道腾挪咒,似乎想将这扇鬼门据为己有,炎闵却早有防备,挥手将鬼门合上。   “不是说给我的补偿?”   “是让你进去看看,没说把门送给你,送给你我回不去了。”   一听这门还能让炎闵无家可归,南星丝毫没有打劫失败的心虚,全是对自己动作不够快的悔恨。   “他们在冥界如何。”   “你这表情,我哪里敢说不好。只是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   “没有被其它小鬼欺负,安然度日便是好。”   炎闵笑笑:“那已经因积德乐善投了好胎,就算不好咯?”   闻言,南星长睫轻颤,就连晦明也安静下来。   她曾经想要得到混沌珠,是为了复活林婶林叔,可他们已经投胎转世,并将拥有全新的、美满的一生,琼花村的岁月去不复返,也不必返。   都是她一意孤行。   “炎闵,你连这件事都在骗我。”她的眼中一片冷寂。   “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求生难,我只能出此下策。现在你不想死了,却满心执念,我只能向你坦白。”炎闵摊手,“总之结果很好。”   除了化为南星心脏的那颗彼岸朱华,还有两颗混沌珠都已认南星为主。她的强大已超出炎闵的掌控,他必须加以干预。   “混沌珠本身只是法宝,没有意识,是混沌利用它们为祸人间。但这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本就不该存在。小南星,按照约定,你该把它们交给我了。”   南星抚上眉心,两瓣异色印记随着她的实力增长愈发鲜亮,也许等她的境界突破至高,达到神境,就能真正掌握混沌珠的力量。   她勾唇轻笑:“我已经答应你不去见谢澄了,做鬼可不能太贪心。”   炎闵的笑容顿住。   “三颗混沌珠加身,妖族的换血秘术难以施展,你只能一辈子不仙不妖地活着,永无宁日。”   南星金瞳轻闪,跃动着夕阳余晖,漫不经心道:“我天生如此,不想改。”   她曾经介怀自己的身世,因为觉得自己是连亲生父母也厌弃的存在,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她的母亲明知道她是半妖,还是生下她、救活她。   这条命如此来之不易,她想好x好珍惜。   炎闵身后黑雾翻腾,“天地间无处容你。”   南星挑眉:“那我就开块新天,辟块新地,让它容得下我。”   “……小南星,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把混沌珠给我,回妖界继续做你的王女殿下,万事大吉。”炎闵下了最后通牒。   南星充耳未闻。   “你很想要我的心。”她指着自己的左心口,“它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拿。”   南星的心是彼岸朱华,所以她天生更容易吸引混沌珠。炎闵当初放过她,也是抱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如今饵料羽翼丰满,妄图叼着大鱼自立门户,他岂能不怒?   听见这话,炎闵不再犹豫,抬手从鬼门中唤出黑白无常。   森森鬼气下,炎闵妖冶的面孔飞速蜕变。   那是一张经历沧桑岁月洗礼后,依然英姿勃发的面孔。骑在幽绿的宝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南星。   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白茫茫冰天雪地成了阴森森阴曹地府。   牛头马面、夜叉、罗刹、八部鬼帅、东岳十太保……冥界中此刻手头无差事的鬼吏都钻出鬼门,冲着南星吸溜口水。   除了十殿阎王没来,别的小鬼基本都齐了,为了抓她,炎闵还真是大手笔。   一阵鬼哭狼嚎,小鬼们呲牙咧嘴地冲她扑来。   水墨剑气化作的黑龙盘踞在南星周身,龙首高昂,一口咬向炎闵座下宝马,于此同时,南星抬手,再次用出了她最喜欢的那招。   北斗斟天罚,星椹落九重。   神咒,陨星。   ……   白泽零来得很快。   但他赶来时,北境已重归寂静。   “炎闵,你滚出来!”   金色的妖力席卷妖域,探查每一处的异界波动,回应他的,是一阵更愤怒的鬼哭声。   炎闵踏出被剑斩去一角的鬼门,牵着独耳马,脸色阴沉地浮在半空中。   堂堂冥王从未如此狼狈过,即便被誉为神明之下第一人的沈留清在世时,也不过一剑将他逼退回冥界。   而南星的第一剑,却是直接斩向他的鬼门。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滞留在此修门。   “念及你我往日交情,我没有赶尽杀绝,但她若再一意孤行,拒不交出混沌珠,我会让十殿阎罗来请她去死。”   留下这句话,炎闵摸摸爱驹的鬃毛,化作一阵鬼雾消散。   没有赶尽杀绝……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怕南星一死,前世的惨剧会重新上演。   炽金色妖力如滚滚波涛,抹杀了北境中所有没来得及钻回鬼门的小鬼。   妖王震怒,以往杀戮不断的北境连一声嘶吼都听不到,妖兽们纷纷缩进巢穴中。有只已开灵智的极冰熊颇有颜色,匍匐在白泽零脚下,为他指了个方向。   滚烫鲜血滴入雪地,如红梅绽放,但转眼间红梅覆雪,被掩盖无踪。白泽零循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王血气息,找到了缩在一处洞穴中,遍体鳞伤、高烧昏迷的爱女。   晦明守在洞窟前,将那些未开灵智,被王血吸引而来的妖兽通通砍成两半。   连白泽零都被拦在外面。   炎闵的确手下留情,他不会杀南星,只想把她带回冥界,但失败了。   晦明战无不胜。   剑主的重伤使它杀意滔天,谁来杀谁,晦明是斩神之剑,炎闵生性谨慎不想冒险,只好先放弃。   金瞳半眯,白泽零伸手去抱南星。   晦明正想砍他,忽然想起之前也有个人顶着自己的剑意去靠近主人。   它咬了他一口,主人很心疼,晚上回去教育它:   “他没有想伤害我,你不该咬他。”   晦明气得想翻白眼,可惜它没有眼睛,也不会说话,只能在心里怒吼:“可他上辈子伤害过你!”   晦明很记仇。   人可以原谅,可以释怀,可以放下仇恨,但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不代表可以重修于好。   剑不懂人过于复杂的情感,但它能感受到,剑主对那个人有爱无恨,对眼前人有恨无爱。   于是水墨剑气破风而去,如千刀万刃卷向白泽零。   白泽零却执拗地靠近南星,想将她从冰冷的雪洞抱回家去。踩上玉阶住进金阙,身披鲛绡发戴浦珠,金尊玉贵,千娇万宠,那才该是她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孤零零缩在雪里,宁肯以命搏杀,也不愿意向自己的生父妥协,不愿意回家。   晦明的剑气刮破王袍,刺穿血肉,白泽零却像不知疼痛般,屈身走进雪洞。   晦明剑突然没了动静。   白泽零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因为南星正睁着眼睛,静静注视他。   她脸色红得病态,人跟鬼打架,输赢都吃亏,寻常人沾了鬼气,轻则一病不起,重则折寿早亡。也就南星能凭着这颗神明至宝化作的心脏与之一搏。   白泽零蹲下身,温柔慈爱道:“小星,我们回家?”   他身上鲜血淋淋,功能堪比神丹妙药的白泽王血一边流淌,一边修复伤口。   南星垂眸:“为什么不躲?”   白泽零看着她熟练地撕下裙摆,用嘴叼着,手抓一把三七粉,洒在几处危险的致命伤处,三下五除二包扎好。   他知道她天生对痛觉敏感,彼岸朱华赐予她新生、强健体魄,与顽强生命力,却也让她饱受疼痛折磨。   一个小小的划破伤,对她来说跟被捅一刀没区别。   而现在她身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却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怎么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白泽零竟有些手足无措。   南星不悦地蹙眉,“你还没回答我。”   白泽零抿唇:“我丢下过你一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南星低下头,轻而短促地闷笑一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五岁,在村里儿童的笑话中,她意识到自己是捡来的孤儿。   八岁,她用石头砸伤了常欺负她的小孩,却被逼着下跪道歉。她发誓要变强,开始习武。   十二岁,她在渔州鬼市濒死,求有人拯她于黑暗,求诸天神佛垂怜,求来求去,最后她自己爬到了光明处,捡回一条命,从此只求己不求人。   十五岁,她家破人亡,孤苦飘零,觉醒灵脉,拜入仙门报仇。   二十岁,她名扬天下,手握大权,神剑在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二十七岁,她大仇得报,毁誉加身,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求仁得仁。   前世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几十年,一辈子,恍若大梦一场。在她最需要时没有得到的东西,现在再给,她已经不稀罕了。   南星哈出口白气,释然笑道:“你给了我生命,却也动过杀心,你抛弃过我,却也保护了我这么些年,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就此别过吧。”   白泽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小星,你还在怪父王?我……”   南星却已踉跄起身,拔出插在雪地上的晦明,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风雪。   “我不怪你,也不怪炎闵,护卫苍生是你们的职责,舍我一人能保九州安定,何乐而不为?”   白泽零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仙门也好,妖界也罢,你们的道我都不喜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南星头也不回道。   白泽零颓然看着自己的女儿远去,张开的怀抱空落落的,冷风刮过,锥心刺骨。   上一次抱她,还是将她丢去渔州之际。   没想到那便是最后一次。   白泽零头痛欲裂,本能地向前追了几步,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昏迷前,他看见了匆匆跑来的决明,咿呀学语要他抱的小南星,还有……还有留清……   “天南海北,与君长决。”   她对他说。   ……   南星与妖王的决裂很快传遍九州大陆,追杀她的人纷至沓来,却无人找得到她的踪迹。   有人说,她被仙门通缉,又失妖王庇护,必定躲在某地龟缩不出。   又有人说,没地方给她躲,没地方容得下她。   他们的疑惑很快得解。   在南海之极,北境之际,这南与北的交接处,那黑与白间的灰色地带,一颗陨星轰然砸落,震惊四海。   南星生生用神咒,在海面上炸出一座岛屿,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大陆版图,自此多了一点。   南星给它起名为月崖,因为在岛屿上有座极高的山丘,坐在崖顶俯瞰整座小岛,正像一弯半满的月牙。   这座新生之岛,成了她主宰的世界。   她的初衷只是给自己找个喜欢的栖身之地,谁料日日夜夜都有人上门来杀她。不过在她杀了几波之后,就很少有人敢来了。   召阳第一个找上门来,死缠烂打,住进了月崖,给南星劈柴挑水做苦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又一个人住进月崖,有的是来杀南星反而被她打服,“自愿”认她当老大的,有的是南星看根骨不错顺手捡回x来的。   春去秋来,月崖上楼阁林立,再没有人敢惦记南星的项上人头。   北斗的身价还在不断飙升,五年内都稳居风云榜榜首,唯一的变化就是——   北斗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一个组织的名称。   南星的名字又再次被三界中人频频提起。   仙门不再喊她妖女灾星,而是说她狼子野心,是乱世者。   受过北斗恩惠者或惧怕北斗威名者,都敬她一声月主。   至于北斗中人,都管她叫老大。   满打满算,世上也就剩那么几个人,依旧唤她南星。   -----------------------   作者有话说:超级无敌肥章哈哈,终于码完了仰天长笑,求夸夸[垂耳兔头]   嗯,对,我们小情侣分开五年了,重逢后的谢澄,不知道南星老大能不能招架住[捂脸偷看] 第124章 重逢   天初暖,日初长。   寒州歇了风雪,黑土地上冒出嫩黄的草芽,肃穆的雪山连绵不绝,跟蜀州的青青群山连在一起,抵挡住西域的漫卷黄沙。   一男一女掠险峰如平地,跳下陡峭的雪山。   此地离霜息城还有十里,只有零散几户人家,和一座红泥盖的小庙。   寒州人都信奉药师佛,虽说庙小,但也香火鼎盛,小有规模。   见有远方而来的生面孔,院中扫地的小沙弥神色讷讷,双手合十问好后便低下头,继续做手中事。知客僧迎上前,婉言道:“施主,如今正值传授三坛大戒,小庙清修,谢绝外客。”   彩裙少女与玄衣剑客闻言,也表示理解,正想离开另寻歇脚处时,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而落。   二人既未撑伞,也未戴斗笠,却还是径直出了雨檐,似乎不怕这雨似的。   接客僧踌躇片刻,还是追上前将人唤了回来。   “施主,雨大风急,进屋喝碗自种茶,再赶路也无妨。”   彩裙少女回首笑道:“那就多谢啦。”   她牵着黑衣剑客进了主禅堂旁的小殿,殿内供的并非药师佛,而是一位年轻姑娘,宝相金身,仙姿飘逸。   彩裙少女怔怔盯了半晌。   知客僧见她入了迷,温言道:“五年前寒州大疫,逝者愈十万,是一位无名无姓的仙人下凡,未露一面,唤来场神雨,才免了寒州的灭顶之灾。我等无以为报,只能供些香火,添些功德。”   细细看去,便会发现这法像并非镀了层金漆,而是纯金打造,黑衣剑客问:“既未露面,为何塑成这番模样?”   知客僧微笑说:“原本是个无面泥像,单刻了北斗二字。去年秋,有位施主途经此地,见着那泥人像便走不动道了,竟重新选泥拉胚烧制,照其样打成金像送来。我们主持问他:施主怎知神女真容?施主猜他作何答?”   彩衣女子摇摇头。   没给知客僧卖关子的机会,门外的小沙弥挑着水桶路过,绘声绘色地模仿那男子当初的回答:   “一位故人。”   这番故事,倒颇有些佛家爱谈的缘分与因果在,听罢,雨势渐小,彩裙少女很捧场地接了几句话,便匆匆拜别知客僧和小沙弥,和玄衣剑客相携离开小庙。   小沙弥捧着油纸伞想送他们一程,却见二人从容不迫地漫步雨中,而雨丝竟沾衣不湿。   他心中纳罕,揉揉眼睛,再看去时,二人已消失不见。   “怪哉,怪哉。”小沙弥跑回庙里去像佛发问。   消失的二人此刻正御剑而飞,颈部的土狗木雕传来一条音讯,沈酣棠将手放上去,发现依旧是仙门弟子失踪之事。   “师兄,雅雅师妹出事了,我们不去霜息,改道去岚州。”   吴涯调转剑头向东南方。   自从南星之事后,皇甫肃便联合伽蓝和东方桑,一同打造出这可以传简讯的木雕。其余人的木雕都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唯有沈酣棠沿用冬考组队时的小土狗。   沈酣棠攥住木雕,给沈去浊报了平安,又一一回复问她何时回天外天的师弟师妹们。   吴涯对着木雕低语几句,便收了逍遥,抱着仍在回消息的沈酣棠稳稳落在白鹅村中。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白鹅村确是一处世外桃源。   沈酣棠四人曾经在此诛杀幻情天与誓恨海两只妖狐,她对白鹅村还有些印象。凭记忆,很快找到了村中一处药斋。   素问堂。   沈酣棠道:“这里就是雅雅师妹消失的地方。”   吴涯用神识扫过,确认屋里没人,正想推门而入,门却从内被拉开。   一年轻男子从内走出,睡眼惺忪,衣襟半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靠在门边道:“今天大夫不在,不面诊。”   吴涯和沈酣棠齐声道:“仲霖?!”   沈酣棠惊呼:“你不是死……”   她后半句话顿住。   仲霖睁开眼,看清来人,慢慢站直身体。那一瞬,他似乎又从乡野村夫,变回了天阙盛会上那位鸣珂锵玉的贵公子。   他眯了眯眼,拢好衣衫道:“好久不见,吴郎君,沈娘子。”   沈酣棠错愕难言,只神色复杂地说:“喊我们名字就行,虽说没见过几面,但也算朋友了。”   仲霖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将二人安置在屋内。   吴涯忽然开口,毫不避讳地问:“你还活着?”   仲霖失笑,温热的大掌按了按他肩头,说:“侥幸。”   他不愿多说,吴涯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打量屋内简单的陈设。他们来此本是想查探有无雅雅失踪的线索,但仙门中事也不便告知凡人。   正当屋内陷入沉默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仲霖起身打开门,自然而然接过纪茯苓背上的药篓,回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吴涯和沈酣棠,转身对纪茯苓说:“我去砍点新柴。”   沈酣棠凑近吴涯耳语:“茯苓师姐和仲霖怎么认识的?还很熟的样子。”   吴涯想起适才看到的一张小榻,一床薄被,还有仲霖适才毫无避讳之心,衣衫半敞便来开门的举动,心道何止认识,或许已经熟过头了。   俩人都很有眼色地忽略掉这件事。   仲霖走后,三人直奔主题。   雅雅失踪,正是纪茯苓发现的,但她没想到最先赶来的会是吴涯与沈酣棠。自四年前仙门内斗结束后,这两人便入世云游,再没回过天外天。   “我与雅雅为修功德,在此建素问堂替白鹅村的村民治病,本来这月下旬就要回宗复命,谁料雅雅上山采药,竟一去不回。”纪茯苓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这已经是失踪的第九位仙门弟子了。”   沈酣棠气得拍桌:“这妖邪未免太猖狂!”   “未必是妖邪所为。”吴涯神色冷沉,“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东西在猎仙。”   “专挑独行的修士下手,丝毫不把仙门放在眼里,除了妖邪,谁敢?”说完,沈酣棠一愣,继而沉默。   这些年里,每每想起那个人,她都只能沉默。   纪茯苓抿茶不语。   放眼天下,敢如此胆大妄为,视仙门为无物的,唯有北斗。   在第五位弟子失踪后,沈去浊便派人前往月崖交涉,孰料连南星的面都没能见着。   饭后,沈酣棠想去雅雅失踪的山上探查,吴涯却不许。弓修不重体魄,杀伤力拉满,防御力为零,万一遇见猎仙者防不胜防。   “我去。”吴涯提剑出门。   白鹅村旁只有一座小山丘,植被低矮,吴涯在一处灌木丛中找到了刻有雅雅印记的木雕,周遭却无丝毫打斗痕迹。雅雅被抓走时,已经失去抵抗之力,或者完全来不及抵抗。   吴涯将木雕收起,顺手打了只山鸡,下山回素问堂。   走到一半,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很轻,像皮肤被粗糙的沙砾和石块摩擦出血,紧接着是整个人砸在地上的闷痛,还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就像……被活埋。   他猛地撸起袖子,同心镯在腕间微微发热。同心镯是一对,能将凤镯的伤害分摊一半给龙镯。而凤镯曾被他作为及笄礼送给了沈酣棠。   说明此刻他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沈酣棠正在经历的。   吴涯丢下山鸡,御剑飞下山,全速赶回素问堂。   堂中空空如也。   沈酣棠、纪茯苓、仲霖,全都消失无踪。   ……   仅仅一刻钟,方圆三十里内所有仙门弟子都赶来白鹅村,甚至玄机宗掌门东方桑和咒律宗掌门伽蓝,也奉沈去浊之命来襄助拘仙署办案。   连续三位弟子失踪于此,其中一位还是沈酣棠,仙门弟子人人自危,各展神通,用奇门八卦、命线观星、寻踪的咒律与法宝等多方勘探计算,竟得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以东方桑为首的卦修,主极北之x地。   以伽蓝为首的咒修,主东方,华州。   东方桑笃定道:“北斗豺狼当道,那南星与我仙门有死仇,必定是他们寻衅报复,绑我仙门弟子。卦象显示,定是北方无疑。”   听罢,吴涯给谢澄传了条急讯,直奔华州而去。   “啧。”东方桑挤出个笑,“仙首这大弟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伽蓝帮忙拾起地上错综复杂的星线与灵石,递还给东方桑的徒弟,无奈道:“南星曾在天外天做弟子时,独独与酣棠交好,仙首的面子她都未必给,酣棠的要求再稀奇古怪,她也予取予求。两方闹得再难看,她也不会对酣棠不利呀。这道理我都懂,吴涯自然更懂。”   东方桑缠着星线,不以为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她当年可不知道小沈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话不投机半句多,伽蓝决定带着门下弟子先回天外天复命。临走前,她将慕容璟派去华州继续帮忙找人,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保护好自己。   慕容璟听得乖顺,伽蓝每说一句他都点头。   “光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句。”伽蓝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师尊真难啊。”   -   华州。   夜海低垂,冷月残勾。   箭矢射中,两道重叠的身影自屋檐翻落,砸在地上。   “你别管我了,把消息带给老大。”   明野试着站起,断掉的那条腿却已毫无知觉。   “走啊,再不走都得死!”   舟岱不理他,转腕斩断后肩的飞箭,将明野背回背上,飞速逃窜。   但他背着明野跑不快,眼见周遭围剿而来的灰袍蒙面人越来越多,舟岱疲于抵抗,无力还击,咬牙骂了句“该死”。   跑动间,他横剑,将剑柄猛地撞向砖墙。宝石碎裂,一缕银色咒律得以释放,化作流星遁入虚空。   北斗中人都着玄衣,佩七星剑。七星剑是南星取首山陨铁打造,通体墨黑,剑身薄而长,刻北斗七星,象征身份。   而剑柄末端的宝石中都封印着一种禁咒,北斗中人预感死期将至,便会主动击碎宝石,使同伴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顾了自己就难以顾及背上的明野,舟岱心一横,闪进一条死胡同,将明野放在草垛后,自己提剑守在巷口。   跑不掉,就拼一把!   箭矢如蝗,自檐角墙头疾射而来。舟岱旋身挥剑,墨色剑锋划开雨幕般的箭雨,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他虎口震得发麻,左肩又中了一箭,血浸玄衣。   他啐出一口血沫,剑势愈狠,在重围中犹能拼杀出去,连斩数人。   草垛后传来一声闷响,明野竟单腿撑地,将佩剑掷出!剑如黑龙出洞,贯穿正要偷袭舟岱的灰袍人咽喉。   更多灰袍人如鬼魅围拢。   舟岱剑锋拄地,明野挣扎着爬来与他背脊相抵。二人强催枯竭的灵力,面色惨白如纸。   “你说老大能找到我们的尸体吗?”明野道。   人死前难免伤春悲秋。   舟岱却不客气地戳破明野伤感的心绪,凉凉道:“找到了老大也懒得埋。”   一张黑色符咒凭空出现在舟岱手中,他目光沉沉看向划至眼前的寒光,眼都不眨:“但她会替我们报仇的。”   这世间最强咒修画下的九天雷符,足够将范围内所有人炸成碎肉。   离得最近的灰袍人瞳孔微微凝缩。   “轰——!”   雷暴声中,血肉四溅,焦味弥漫开来。   “咳咳。”   舟岱和明野眼睛被暴烈的白光灼伤,半跪在地,久久睁不开眼。只听见刀剑刺破皮肉的噗呲声和一个接一个的倒地声。   甚至听见一声龙吟。   “老大?”死里逃生的明野激动地仰起头。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令人心慌。   舟岱缓了一会儿,睁开半只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提剑抹向脖颈。   一只流光溢彩的金龙摆尾腾空,撞飞了七星剑。   明野也匆匆睁眼,只见灰袍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挂在墙上,有的是被炸死的,更多的是被锐器一击毙命。两柄金色细剑在二人周遭飞速旋转,像两轮光圈,替他们抵挡住适才的雷暴。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处,几乎都被紫色和金色填满。   是拘仙署。   而在众人簇拥之中,年轻家主玉冠束发,高大俊美,那双桃花眼微垂,睥睨众生般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尸首,最终落在奄奄一息的二人身上。   “北斗的人?”他声音冷如玉磐。   明野身体绷紧,一言不发。舟岱自裁未果,定定注视着眼前呼风唤雨的青年。   谢澄之名,天下修士无不知晓,但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   少时天之骄子,为情所伤,道心破碎后犹能重塑,获神剑轩辕认主,一己之力镇压仙门内乱,肃清三司不作为之风,成就当世最强剑修的传奇,人鬼仙妖谈之色变。   北斗中人对谢澄的了解却不止于此。   毕竟听说眼前这位境界隐隐到达生死境的谢家主,几十年来顺风顺水,样样出类拔萃,堪称完人,唯一的坎坷就是五年前大婚之日,未婚妻血染仙门后弃他而去。谁也不想犯谢澄的忌讳,自此,那狠心薄情女子就成了不容提及的禁忌。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那负心女就是他们老大。   观微境的威压压得人喘不上来气,舟岱瞥了眼被撞飞的七星剑,心道落到老大的情债手中,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家主。”一名拘仙卫钳制住唯一活着的灰袍人,“他不肯说。”   “那就杀了。”   谢澄缓步走近,绣着暗金龙纹的靴子踏过血水,所过之处血水倒流,污泥尽散。他在三步外驻足,垂眸审视着舟岱。   “九天雷符珍贵,你是她的心腹。”他笃定道。   灰袍人被尽数歼灭,舟岱顿觉棘手。这谢家主定是猜到他与明野知道内情,才干脆利落地杀了仅剩的活口。   甚至仅凭一张雷符,就断定舟岱在北斗中地位不低。   被忽视的明野不满道:“老大也很喜欢我,你干嘛光盘问他啊!”   谢澄冷冷睨了他一眼。   舟岱:“你闭嘴吧。”   明野年纪轻、直肠子,认为喜欢等于信赖,但落在旁人耳中就相当耐人寻味。毕竟明野和舟岱皆身手不俗风华正茂,而且皮囊比遇仙楼的清倌还讨姑娘家喜欢。尤其是这个刚想自裁的少年,眉眼间竟有些像他们家主少年时……   嘶——拘仙署众人的神情一瞬间都有些微妙。   谢澄居高临下地俯视舟岱和明野,神色难辨道:“带回署里。”   四名拘仙卫随即出列,收回环绕二人的金色长剑,用捆仙索将明野和舟岱绑好。他们行动时,谢澄俯身捡起遗落在地的七星剑。   剑柄处的宝石已破碎。   谢澄如有所感,抬头望天。   夜色被骤然撕裂。   天幕之上,撕裂处道道白色星痕,如宝石破碎,又似流星逆升,灼目的光华瞬间驱散了巷中的血腥与阴霾。   几十道身影,玄衣墨剑,姿态各异,或慵懒或端肃,或站或卧,悬浮在黑白交织的虚空之中。七星剑柄的宝石闪烁,像缭绕周身的星宿。   而在这群玄衣众星之上,一道更为庞大的阴影盘踞。   那是一条如水墨画卷中跑出的黑龙,巨大的龙首微垂,暗金色竖瞳不可一世地俯瞰着下方拘仙署众人。龙息吞吐,威压迫人。   龙首上立着一人。   与所有北斗中人截然不同,她身着一袭明黄长裙,在晦暗的夜色与肃杀的玄衣衬托下,亮烈得如同撕裂昏晓的第一缕天光,如沉沉夜幕杳杳星河中最明亮的星辰。   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她。   包括谢澄。   他微微抬眸,她微微垂首,最终,他不可避免地,撞入了那双如黄金流淌的眼中。   于是其它所有人都在瞬间模糊、褪色、消失。   谢澄握着那柄取自舟岱的七星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年。   足以让少年意气沉淀,足以将人打碎重塑,足以忘却曾经,足以让天下格局重洗,也足以让一个名字成为禁忌,一道身影化为执念。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她却再次以最耀眼、最不容忽视的方式,悍然闯入他冰封的心湖,轻而易举地将他击败。   她的变化不小,如今的她更张扬明媚,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目光始终追随她,无数人甘愿为她前赴后继肝脑涂地。   岁月未能消磨其锋芒与棱角,至高无上的权力反而为她滋养出一股游戏人间的气质,那种举手投足间掌控全局的从容,比任何法术都要摄人心魄。   飞蛾注定扑火,这五年的分离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此刻心跳x重新找到了它应有的节奏。   只一眼,谢澄便背叛了自己。   -----------------------   作者有话说:orz,电脑送去维修,手机码太慢了,今天又是肥肥一章,把昨天欠的补上[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重逢(二)   “老大!”明野惊喜交加的声音打破死寂。   南星出现的瞬间,舟岱紧绷的身体一松,翻身仰躺在地,闭上眼喘息。   南星并未理会下属的呼唤。   五年间她遵守和炎闵的约定,不曾找过他。可答应炎闵时,南星却存了小心思——谢澄总会来找她的。   可一次都没有。   心头的愧疚逐渐被气恼抹平。   两年前谢澄得轩辕剑认主,炎闵来找南星庆祝,反被南星一剑送回冥界。   说见就见,说不见就不见,当她脾气是泥捏的?   于是拖到现在,她整整五年没见过他,只是偶尔听到关于谢氏、关于他的消息。   可听再多,也比不过此刻谢澄就站在她面前。   锋镝收于匣内,是为藏芒。醇酒沉于瓮中,是为凝香。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少年时那般耀眼夺目的人,竟也会将一身锋锐尽数敛入鞘中,宛若宝剑归匣,华光尽敛。   他现在沉静寡言的样子,倒与前世渐渐重合。   心头的愧疚又漫漫滋生。   万众瞩目下,南星主动跳下龙首,来到谢澄面前。   “我的人我要带走。”她自认为语气温和道。   她慢慢走来时,谢澄想起大婚前夕,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女踝间银铃叮当,不顾一切地向他跑来,踮脚吻他,将他视为所有物,全心全意、眼睛亮亮地说:你是我的。   然后现在,平静无波,像陌生人般同他交涉,说旁的男子是她的人,她要带走。   她当年都不肯带他走。   心口阵阵酸胀,谢澄垂眸道:“不行。”   北斗和拘仙署在场者纷纷拔剑。   一金一黑,剑意对峙。   ……   吴涯赶到华州时,冷凇领着三十余名拘仙卫已设好结界,确保任何动静都不会惊扰百姓的正常生活。   而他们团团围住的地方,竟是州主府。   慕容璟再次追踪沈酣棠的木雕,确定就在此处。   州主府大门紧闭,屡敲不应,冷凇负手而立,对天外天众人道:“仙门不宜过多插手人间事,也不能干扰人间的正常生活,还须等家主跟王家主议定,由王家主出面……”   他话没说完,逍遥剑已凛然出鞘,直直插在大门上。   冷凇的脸色沉下来。   “吴涯,你这是公然违反仙律。”   吴涯抬手唤回逍遥,指着岿然不动的朱漆府门道:“强闯民宅是违反仙律,那凡人豢养修士、擅用禁咒,又该当何罪?”   在场者抬头望去。   吴涯刚那一剑足以将门震得粉碎,可如今府门还完好无损。   慕容璟手覆上府门,冷嗤一声道:“叠加了六种高阶咒律,将这州主府打造成能隔绝气息的坚固堡垒,其中有四道是禁咒。”   “我只认识其中一种,缚灵。缚灵咒会削减人六成灵力,除了施咒者,谁都不例外。”   吴涯问:“你能破吗?”   慕容璟很不情愿地说:“不行。”   不光缚灵破不开,这铁桶般的州主府他也破不开。虽然慕容璟不想承认,但此人的咒律造诣确在他之上,比之伽蓝也不差多少。   吴涯一听,便想传简讯给沈去浊,请伽蓝过来。   “没用的。”慕容璟凉凉道,“这是禁咒,我师尊就算认识也不会解。”   伽蓝一向循规蹈矩,她性格宽容,对弟子研究禁咒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己却坚守初心,丝毫不肯沾染。   慕容璟倒是会,但对方比他厉害,下的咒他解不了。   “去求那位月主吧。”慕容璟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有几位年轻弟子并不认识南星,他们拜师天外天时,南星早已是名声赫赫的月主。一听慕容璟公然说这话,连忙捂住耳朵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吴涯却点点头,转身就走,似乎真打算去求南星。   “大师兄大师兄!”卞垚炎咋咋唬唬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手舞足蹈道:“大师兄救命啊!我刚路过夷兰巷,一阵黑一阵金,墙上地上天上全都是人,还有两条巨龙……”   吴涯被他吵得耳膜疼。   “说重点。”   “谢家主和北斗月主打起来了!”   南星和谢澄如今都濒临生死境,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者。但谁是一,谁是二,没人说得准。   就连仙门也意见相左。   年轻一代弟子都会认为谢澄是最强的。   因为从成为修者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谢澄像一座神圣的皑皑雪山,高不可攀,清除所有堕落邪修的同时,也庇护每一个心向正道者。   邪不压正,虽然他们没见过南星,但一定是谢家主更强。   但稍有资历,和南星共同参与过诛妖的仙门众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南星最强。   相比天下无双的剑术,南星的咒律更是出神入化,没有妖不怕她,也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因为她总会默默留心所有人的动向,及时救下濒危者,而后又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   是以,即便南星连杀十六位掌门,即便她开月崖创北斗,公然挑衅仙门权柄与延续千年的秩序,依然有很多人不曾参与对她的攻讦讨伐。   邪恶的确永远无法战胜正义,但这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   赶去夷兰巷的路上,许多人就此展开激烈讨论,吴涯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犹记当年杏花微雨,他路过坠星崖,见师弟师妹切磋剑术,游龙惊鸿影相错,比灵力光芒更盛的,是两人眼底灿然的笑意。   物是人非,难以释怀。   吴涯不能接受谢澄和南星刀剑相对的那一天,但他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但好在他拐进夷兰巷时,两人已经歇了剑势,相对而立。   轩辕剑下,万剑俯首,唯独晦明瞧不起它,更不怕它。   谢澄守着自己内心的道义与秩序这么多年,但遇见南星还是只能妥协。   他将那柄七星剑扔回舟岱脚下,眉眼间满是倦怠道:“北斗中人不许踏入人间半步,这是最后一次。”   闻言,舟岱连忙背起明野,跑回南星身后。   南星没有接话,只打了个响指,天空中又裂开数道星痕,北斗中人收剑归鞘,纷纷跳入星痕返回月崖。   神咒,裂空。   最强的传送类咒律,没有眩晕呕吐等副作用。   北斗中人走了个一干二净,舟岱还守在南星身后,将明野打探到的消息低声禀告。   有一群邪修在猎仙,为首者却是两只妖。   如果是别的妖南星可以不管,偏偏这妖跟她血脉同源。   白泽零回南海王廷夺位时,顺手杀了白泽玖和两位支持他的弟弟,其附庸也无一幸免。雷霆手腕之下,却还是跑了两个。   弥雅不愧为妖族大祭司,远赴仙门前留给白泽玖一片龟甲,说若她一去不回,就照这龟甲上的做。   弥雅身死后,白泽玖依她所言,将一双儿女藏进人间。   周遭全是仙门的人,南星却旁若无人地走在夷兰巷中央,舟岱处理好肩头箭伤,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老大,追杀我们的那群灰袍都被拘仙署诛杀,必然打草惊蛇,白泽侗狸和白泽意欢的踪迹断了。”   南星回过神来说:“能找到他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她可不许有人扰乱她苦心经营的三界格局。   “站住。”   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谢澄凛声道:“我说了,北斗中人不许踏入人间。”   在仙门弟子警惕与畏惧的目光中,南星回首,饶有兴味地勾唇轻笑。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那我当然要逛个够。”她面露讥诮,“毕竟以后再也不会来。”   谢澄长睫一颤。   她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南星。”   熟悉的嗓音并没有使南星顿足。   “酣棠出事了!”吴涯说。   嘭——!   有六道咒律加持的府门被炸穿,沿路所有假山、凉亭顷刻间化为虚无。   拘仙署的人蜂拥而入。   踏入府门的瞬间,每个人的灵力还是瞬间被削去六成。   门开后,南星和舟岱便没了踪影,众人只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慕容璟。   慕容璟抱臂道:“想解缚灵咒,必须杀了施咒者。”   府内一片素白,挽联低垂,纸钱飘落,侍女们身着孝衣,低头啜泣,见到这群陌生人气势汹汹闯入,吓得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灵堂前,一年轻男子穿着麻衣、神色悲戚,跪在火盆前抹泪。   “你们……”   一名分管华州的拘仙卫出列,跟司马靖交涉了几句。   “司马公子。”冷淞上前x一步,“府上这般阵仗,所为何事?又为何以禁咒封锁府门,拒不应答。”   司马靖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悲愤:“诸位仙师!非是我等有意隐瞒,实在是……家舅父,他……他遭奸人刺杀,重伤不治,昨日刚刚……仙逝了!”   他指向灵堂中的棺椁,“府中连日来屡有异动,恐是刺客同党未尽,不得已才请高人布下咒律,闭门守丧,只为保府中上下平安,绝非有意违逆仙律啊!”   冷淞走近棺椁,其中确只有一具老城主的尸体。死因是小腹处的利器伤,死亡时间也对得上。   他道:“节哀。”   司马靖哽咽着摇摇头。   “我们要在府内查探一圈。”冷淞知会他。   司马靖抬眼:“当然可以,但后院是女眷居所,城主逝世,表妹伤心惊厥,恐怕不太方便。”   冷淞礼貌笑笑:“我们拘仙署男女都有。”   司马靖脸色微僵:“如此甚好。”   拘仙署在府内查探时,南星、舟岱和吴涯却已摸到后院。   老州主很听南星的劝告,按照她给的图纸将州主府翻新过。三人费了番周折才溜进高喻冬的房间。   拘仙署的人来了又走,没发现什么异常。舟岱和吴涯守在外面,南星掀帘而入。   坐在梨花檀木桌前的粉裙少女正掩面哭泣,听见动静抬眸,而后呆呆扑闪着大眼睛,哽咽道:“怎么是你……”   南星恨铁不成钢道:“你兄长呢?”   高喻冬扑进南星怀里,“兄长他没回家。”   高喻冬跟南星简单说了州主之死的前因后果。   老州主身死,高喻夏下落不明,老州主的心腹都支持高喻冬,这些年她一直坚持习武,课业也一日未松懈。但司马靖却说老州主之死有蹊跷,带来一群灰袍修士,将州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高喻冬被他关在这里,联系不上外界。   “刚怎么不跟拘仙署的人讲?”南星问。   高喻冬抹了把眼泪:“半年前,父亲就重病不起,我给兄长寄了很多家书都石沉大海。后来……那个王八蛋说要娶我!我跟他大打出手,他不敌我,但有个很厉害的灰瞳修士将我打晕,软禁在府里。”   “我逃跑过好几次,上次是一月前,路上遇见位好心的剑客,他救我不成,反被司马靖的人杀了。怕连累其他人……刚那位紫衣姐姐来询问时,我就没敢说。”   南星沉思片刻,问:“曾经挟持你的姑娘,你还记得吗?她就被关在此处,你有没有见过?”   高喻冬细细回想,毫无头绪,只是指着屋内等人高的铜镜道:“我没见过她,但之前有一次我装睡时,发现司马靖居然在跟镜子对话。”   南星将门外的舟岱和吴涯唤进来。   “舟岱,你守着她。”   “是。”   南星站在镜前。   她在看镜子,镜中人也在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陈设缓缓改变,黑暗袭来,恍惚间,南星竟看到镜中人露出了笑容。   “你渴望力量吗?”镜中人问她。   南星挑眉不语。   “你有想弥补的遗憾吗?”   “你有想改变的命运吗?”   “你想……”   懒得听镜鬼蛊惑人心的废话,南星主动踏入镜中。   可在外界视角中,她却是被无数双鬼手扯住四肢拽进去的。   南星坐在池塘边摘头上的水草,就见谢澄追着她跃出水面。   四目相对。   南星掐诀烘干身上的水,转头就走。   谢澄沉默着跟上去。   被镜鬼吞噬的人会进入另一方世界,由镜鬼主宰,死在镜中世界的人不得往生,灵魂将沦为镜鬼的怅鬼。但镜鬼和寻常鬼怪不同,它想留在人间,就必须有主。   镜中世界会变成主人主宰的世界,镜鬼会获得离开冥界行走于世的自由。   这方世界是一个乱葬岗。   杂草众生,破碎的墓碑和乱石混在一起,走几步就有一个隆起的坟包。   “别跟着我。”南星脸色很差,“等处理完这件事,我自会回月崖待着。那里可比人间漂亮得多,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里?”   谢澄垂眸:“有多漂亮?”   南星头也不回道:“没有烦人的事,没有讨厌的人,就漂亮。”   谢澄不吭声了。   这些年里,她每年会派人给沈酣棠送生辰礼,吴涯在花重谷得罪了一个隐世多年的大能,是南星出面摆平的。甚至崔白鹤炼丹药续命时,差了一味只生在南海的昙琉花,北斗居然隔日就送到府里。   她那么念旧情,偏偏他寄出去的信,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烦人的事,讨厌的人。   也包括他吗? 第126章 重逢(三)   南星和谢澄一前一后,在死寂的乱葬岗中前行,空气中弥漫着腐土的臭味与血腥气。   很快,他们在一处新翻动的坟包中,挖出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修,衣衫褴褛,双目圆睁,充满了惊恐与不甘。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背部脊椎处,被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法剖开,整条灵骨被硬生生抽走,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是悬壶宗的弟子,雅雅。”谢澄蹲下身,仔细查探后,声音沉冷。   这姑娘在天外天内人缘很好,谢澄认得她。   两人继续搜寻,又在附近发现了另外几具尸体,死状一模一样,皆是被取走了灵骨。这些弟子显然是在镜中世界遭遇了不测,灵魂被困,连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和打斗声。   只见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坟地间,仲霖手持七星剑,和两名灰袍灰瞳的邪修,以及数只由怨气凝聚而成的怅鬼搏斗。   剑势凌厉霸道,所过之处,怅鬼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退散。但那两名灰袍修士实力不俗,配合默契,加之仲霖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纪茯苓,一时竟陷入了苦战。   谢澄一道金色剑气刺出,径直贯穿两位灰袍修士的咽喉。   仲霖回头,见到来人,也是一怔。   三年前,仲家在世家争斗中被清算,全族覆灭,而仲霖却凭借纪茯苓所赠的一瓣净世莲花瓣捡回一条命,还意外觉醒灵根。   故友重逢,谢澄心里滋味难言。   仲霖没有去瀛洲投奔他,而是选择去月崖加入北斗。   他侧首,只见南星正在和纪茯苓闲谈,对这边的事情并不关心。   谢澄说:“阿霖,对不住。”   仲霖眸光闪动,只是缓缓摇头:“兆光,别说胡话,仙门不便插手人间事,是仲家技不如人。你能求茯苓保住我的命,我已感激不尽。”   谢澄隐隐猜测到仲家的结局,所以提前求纪茯苓伪装成寻常医女,为仲霖送去一枚莲瓣。但净世莲每年只能摘下一片花瓣,保住了仲霖,就保不住仲蕾。   仲霖后来求过他,求过纪茯苓,想把自己的命换给仲蕾。   被拒绝后,仲霖便消失了。   原来他是去了月崖。   纪茯苓半跪在地,嘴角溢着鲜血。   她的后背同样有一个可怕的伤口,虽然在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株纯净无瑕、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莲花虚影正在艰难地摇曳,试图修复恐怖的创伤。   “净世莲,生死人,肉白骨,极品灵根。身负净世莲者,想死都难。”南星缓缓道,“北斗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纪茯苓笑颜温柔:“月主抬爱。北斗能人辈出,多我一个不多。”   “但仙门不能帮你达成的心愿,我能帮。”南星冲她眨眨眼。   纪茯苓面不改色:“我没有心愿,月主就别打趣我了。”   南星半蹲在纪茯苓面前,压低声音道:“净世莲的诅咒无解,你就没有想杀的人?”   净世莲的治愈能力极强,甚至像一种诅咒。拥有净世莲,就注定一生只能救人不能杀人。   纪茯苓轻轻摇头。   南星追问:“真没有?一个都没有?”   纪茯苓的伤口已悉数愈合,她目光掠过仲霖的背影,语气温和道:“现在,或许有了。”   “谁?”   “北斗的人。”   南星默默扭头打量仲霖,却和谢澄不小心对视上,她权当没看见。   听纪茯苓又笑吟吟道:“被人欺骗的滋味不好受,如果一个人答应和你携手白头,却又什么秘密都瞒着你,随时可能弃你而去,这人该不该死?所以,如果月主肯清理门户,帮我杀了仲霖,我就跟您走。”   南星:“……”   他们北斗怎么净出负心人!   句句与她无关,但好像句句都在骂她。   她抬眸,就见谢澄和仲霖停止交谈,分别望着她与纪茯苓。   南星为掩盖心虚,将矛头对准仲霖:“你只是从凡人变成修士,又不是变成妖,瞒着人家干嘛?自己的债自己偿,没x处理好前别回月崖!省的坏我们北斗的口碑。”   谢澄也轻按仲霖的肩膀,“君子立世以诚,知错就改,回头是岸。”   “你说谁错?”南星睨他。   仲霖默默俯身,背起纪茯苓原路返回,远离低气压的两人。   乱葬岗中再无其它人身影,谢澄收殓尸体时,南星绕着池塘来回转,所有坟墓都被她掘了个底朝天,却没有丝毫沈酣棠的踪迹。   虽然刚才吴涯说同心镯没有异动,说明酣棠暂时没有受重伤,但南星却想到一种更差的情况,没有告诉吴涯。   白泽侗狸是个锻器高手,擅长锻造和破除法宝,也喜欢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如果他见到沈酣棠腕间的同心镯,一定会第一时间将其化为己用。   白泽玖被沈酣棠所杀,白泽柒又间接因南星而死。若沈酣棠真落在白泽柒那对儿女手中……   一想到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南星心中就戾气暴涨。   她一头扎进池塘。   可原本跟镜面连通的湖底却成淤泥一片,她一剑斩出,却激怒这镜中世界的意识,湖水开始迅速冻结。   赶在池塘被彻底冰封前,谢澄将她拽出水面。   镜中世界变化,说明主人已经发现他们的入侵,想将他们困死在此地。   谢澄看着身前浑身湿漉漉,眉眼愠怒的女子,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蜷紧,又骤然松开。   “刚刚的乱葬场应该是镜鬼原本的世界,现在才是镜鬼主人的世界。”他道。   适才的池塘犹在,阴森森的乱葬场却已变成花果飘香的春日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有条盘旋而下的山路,直直通往谷底。   察觉到他的疏离,南星冷哼一声,将湿发拢到脑后烘干,甩开他,朝谷底走去。   镜鬼主人想改变这方世界,自己也必须身处其中。   山路一眼能望到头,却越走越深。   两人灵力本就被缚灵削减,在镜界中周天运转也不畅。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偶尔侧身望向谷底的绚烂美景,竟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走在前面的南星驻足,凑近崖边想看看谷底的风景,却被谢澄一把拽住。   南星歪头:“我只是觉得漂亮,想近距离欣赏,没有想跳下去。”   谢澄不松手:“你刚刚的眼神看起来很向往。”   像被魇住了一样。   南星自然不会告诉他,她刚刚的确看见了些东西。   琼花村那颗云蒸霞蔚的花树下,林婶林叔抱着酒坛子在跟她招手,还有白泽零将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她甚至看见了母亲。   这些景象并非幻觉,而是她被遗忘的儿时记忆。多亏了这诡异的山谷,竟让她想起些尘封的旧事。   此等诱人跳崖的小把戏骗不到南星,她只是突然发现,这谷底植被的走向很像一只睁到半开的眼睛。   她在思考问题,回过神时,已经趴在了谢澄的背上。   好像是她自己跳上去的,又好像是谢澄蹲下,主动将她背起的。   “我真的没有被魇住。”南星道。   谢澄见她并不抗拒被自己背,嘴角微微勾起,语调依然平静道:“镜中主人是咒律高手,我背你下去,你省点力气,待会儿对付他。”   南星一听觉得有道理,她也的确累了,便放松下来,趴在谢澄肩头发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南星忽而问。   谢澄喉头划动轻咽:“好。”   过了很久,他才又问:“你呢?”   “不好。”   谢澄步伐乱了,“为什么不好?”   南星扭头,看着他的侧颜,“因为你没有说真心话,所以我也不说。”   知道她过得好,谢澄心里安定不少。   他抿唇,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想挑个有趣的分享给她听,却实在找不出来。   两年前仙门内乱,张儒霆和绿蜡等十余个宗门联手,夺取仙首令与昆仑印。   一向低调的沈去浊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突破到生死境,打败张儒霆。夺权失败,张儒霆和绿蜡不愿被剥除灵骨,自裁而亡。   拘仙署清算了整整五天五夜,才将所有牵涉其中的罪仙一一论罪惩处。   无数熟悉的面孔、敬仰的前辈死在他的判决下。   为什么人都能生出仙骨,却始终洗不清那颗人心?   谢澄开始厌恶仙门的一切,于是那晚,他拔出了轩辕剑。   他停下脚步,侧首看南星。   无数次,都是想起这张脸,他才能撑过去。   根植在爱意之上的痛苦,让人生出近乎报复的恨意。   “不好。”谢澄眸色深深道,“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不怀疑南星对他的喜欢,却会担心这种偏爱是因为幻情天的诅咒。   五年里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听说又有人住进月崖。   听说她很宠信召阳,毫不设防。   听说她捡了个很漂亮、很像他的少年回去,取名叫舟岱。   远山行舟,自由自在。   谣言四起,谢澄不信。但每到无人的夜晚,他都会在竹林疯了似的练剑,练到意识全无睡去,次日在满园狼藉中醒来。   所以刚见到舟岱拿出她亲手画的符、她还纡尊降贵亲自来救他时,谢澄是真的动了杀心。   南星也后悔问他那个问题。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她攀紧他的脖子,把头埋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衣袖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腕间火红的红玉髓手绳。   谢澄看见了被细心编在其中的舜华翎。   一个辫子都编不好的人,却把这根手绳编得很漂亮。   他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那颗在无边苦海里沉浮了太久的心,忽然像是被一道暖金色的光照穿。   他轻轻眨了下眼,不确定似的。   草长莺飞,路边的无名小花随风摇曳,喜悦随着压抑多年的情意,自眼底满溢而出。   “还没到吗?”肩上的人出声催促,似乎对他突然慢下来的步伐感到不满。   以前他走路没这么慢啊,难道是道心重塑后身体变差了?   谢澄全然不知南星的心思,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弧度,阳奉阴违道:“快了。”   他走得很稳,也很慢,一段螺旋山路,被他走出了一辈子的长度。   越走四周环境越黑,等达到谷底时,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   南星跳下背来,掐起明光咒,扫视周围的环境。   黑暗浓成实质,眼前是一个天外陨星砸出来的巨大坑洞。   坑洞旁挂了一串骨铃,骨铃下方坠了块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落仙洞。   -----------------------   作者有话说:五年里的谢澄:她不爱我她丢下我她不要我……她难道真的不爱我?   见到舟岱的谢澄:给我死。   发现小星还戴着舜华翎的谢澄:[害怕][可怜][哈哈大笑] 第127章 约定   落仙洞。   好猖狂的名字。   此方镜界之主,对仙不掩厌恶,也难怪会做出猎仙的举动。   南星凑近时,骨铃感受到活人气,竟轻轻颤动起来。   赶在骨铃响动的前一瞬,南星抬手将它冰冻住。   落仙洞深处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谢澄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贴着墙壁向洞穴深处摸索去。   南星瞪大眼睛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是不是忘了俩人如今僵硬的关系了!   但她也没挣开,任由他牵着自己走。   走近后,那交谈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仙门的人已经发觉了!你若不动贼心抓那俩女子,他们岂会狗急跳墙!”   谢澄眉峰微蹙,心想外界有冷凇坐镇,不会出差错,但这声音听起来,确是司马靖无疑。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俩的灵骨一个是扶桑木,一个是净世莲,都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灵骨。”   “旁的不管,那个姓沈的赶紧放了。她那几个朋友跟我打过交道,棘手得很。”   “哼,那女子的舅舅是当今仙首,我连仙首都不怕,还会怕她姐姐?”   “疯了。”司马靖压不住火气,“你真是疯了!”   “慌什么。”那沙哑男声气定神闲道:“人已经送出去了,查不到你头上,继续——”   “谁!”男子嗅到了澎湃的剑意,霍然起身。   司马靖心底升腾起强烈的不安,也朝洞口看去。   落仙洞口处,火把被点燃,点火之人的眼底火苗跃动。   她的身后盘踞着一条垂首巨龙,明黄的瞳孔掠过洞口处,窥探洞中渺小的人类。   神剑有灵,剑气化龙。   司马靖一介凡人只是本能地惊惧,而恒疆见到熟悉的黑龙,连灵魂深处都在颤栗。   没有跟他废话,一道剑气撕裂虚空刺来,此招若中,悲欢尽忘,万事成空。   晦明神技——一去不返。x   恒疆在这招上吃过苦头,眼见躲不掉,他抬头迅速结印,祭出数道高阶防御型咒律,勉力接下这一击。   缚灵咒削减她六成力量,恒疆更是这方镜界之主,若非如此,他此时已死!   五脏六腑被搅得天翻地覆,首领和同伴都不在身边,在南星发动第二招前,恒疆连忙打断道:“月主且慢!”   南星却不理他,抬头一道粉碎咒送上。   恒疆跟南星打过两次交道,她不喜欢管闲事,尤其不爱管仙门的事。他抓的全是仙门中人,怎么把这位煞神招来了?   “月主,是否有误会!”恒疆被一根冰棱刺穿左膝,痛得闷哼一声,福至心灵道:“可是误伤了北斗的人?!”   南星停下手,步步走近,金瞳扫过恒疆,和他身后完全僵直的司马靖。   “我妹妹呢?”她问。   她妹妹?北斗月主哪里来的妹妹?他刚杀的那两个女修……   恒疆心头一凉,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马靖此时也认出了南星。见一旁恒疆面露忌惮的样子,他便看清当下的局势,强撑镇定道:“沈姑娘不在这里。”   “她若是在这里,我还会跟你俩废话吗?”南星面沉如水。   与司马靖短暂交换眼神后,恒疆终于反应过来——刚白泽侗狸带走的那姑娘不光是仙首的外甥女,还是北斗月主的妹妹!   “她是被白泽侗狸抓走的,与我二人无关。”恒疆毫不犹豫出卖了白泽侗狸。   南星:“他人呢?”   恒疆低头不语。   南星下颌微扬,笑道:“天下咒律万千,你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但那样会很麻烦,对你对我都不好。”   无意识间,恒疆已出了满额冷汗。   他在脑海中拼命回想有哪些能逼人开口的禁咒,发现要么反噬太大,要么消耗灵力太多,南星的力量被缚灵减弱,施展不出。   越想,恒疆底气越足,梗着脖子,坚持道:“我暂时想不起来。”   他的确知道白泽侗狸的下落,但绝不能轻易说出,这是他唯一能从南星手中活命的筹码。   水墨剑气如丝绸飞绕,南星轻笑一声:“想不起来没关系,我帮你。”   恒疆瞳孔不断放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冲进洞穴的黑龙吞噬。   晦明绝技,溯平生。   溯平生的能力是审判,但若只对一人使用,就可以读取他生平点点滴滴的记忆。   黑色沸腾,瞬间压倒白色,水墨色的剑气逐渐变成全然的漆黑,南星才停下手,看着已然疯癫的恒疆露出厌恶神色。   这招南星很少用,因为恶心。   她抬手想一剑杀了恒疆,却被金色长剑拦住。   “他手段肮脏,挖取神眷者的灵骨倒卖给鬼市与凡人,牟取暴利,还把逝者的灵魂困在这里,充当镜鬼的奴隶,难道不该死?”南星面含愠色,“这你也要阻我?”   谢澄轻轻用轩辕剑拨开晦明,扬手甩出捆仙索,将恒疆绑住。   见她生气,谢澄解释道:“这群猎仙者无恶不作,拘仙署已追踪多日,才逮到这一个活口。”   南星收了晦明,一脚将想趁机逃跑的司马靖踹回来,仰头道:“那是你们拘仙署没本事!”   谢澄说:“本来有活口的,救你属下时全杀了。”   南星嚣张的气焰被他三言两语扑灭。   “他都傻了,你问也问不出来。”   谢澄拎起晕倒的恒疆甩到墙边,“有纪茯苓在,能治。”   南星随他去,抬手又将默默后退的司马靖抓到面前。   目睹恒疆的惨状,又被猫抓耗子似的戏弄,司马靖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他手撑住身后墙壁,看看谢澄,又看看南星,觉得哪个都不好惹,但最终他还是兀自镇定,扭头对谢澄道:“仙君,我愿意配合拘仙署办案,您把我也捆起来,带回去好好盘问吧,我知无不言。”   被抓回去总比南星折磨死强。   南星冷嗤一声,扭头就走。   刚在恒疆的记忆中,她看到司马靖跟恒疆合作挖仙骨,在尝试将神眷者的灵骨移植给活人,令活人也能使用灵力。   而他们已经成功了。   恒疆天赋异禀,那双与生俱来的灰瞳能看破人的灵根,但他却并非神眷者。凭借“观骨”之能,他成了司马靖的心腹,怂恿他抓修士做研究。   恒疆这一身好根骨,就是偷来的。   这群猎仙的邪修的确归拘仙署管,她只关心白泽侗狸和白泽意欢的下落。   就在司马靖松了口气,心甘情愿被捆仙索束缚时,他听到洞穴深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那熟悉的嗓音令他有些心虚,只能默默祈祷谢澄和南星没听见。   又是一声传来,这声更清晰,更坚定。   “师、姐……”   南星猛地回头。   “师、姐……”   所有人都看向洞穴深处。   南星掉头往回走,呼喊声越来越微弱,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明光咒燃起,照亮大半个洞穴。   只见落仙洞尽头,白骨累累,有个人被悬吊在岩壁的阴影里。   透骨钉贯穿了他的手腕与脚踝,将他钉成一个屈辱的十字。白衣破碎,浸透暗红的血,紧紧黏在少年清瘦的躯干上,勾勒出根根肋骨的轮廓。   他艰难地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涣散的瞳孔。当看清的确是南星时,那瞳孔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   有的人或许只有几面之缘,却每次都出现在恰当的时机,刻骨铭心。   高喻冬说从半年前,她兄长就失联了。她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司马靖竟心狠至此,为了掩盖罪行,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点阴毒的妒忌心,亲手毁了自己的亲表兄。   人可以一边高谈爱意,一边杀你至亲。   想起高喻冬爱哭又倔强的性子,南星沉默着去拔高喻夏身上的透骨钉。   拔得过程中,高喻夏一声不吭,就望着她,除了眨眼什么动作都没有。   两道剑气交叉斩出,砍断铁链,晦明再次化龙接住高喻夏,将他驮至南星面前。   “没事了。”南星道。   高喻夏冲她笑笑。   司马靖惊恐后退,他知道高喻夏是仙门中人,但有恒疆在,他并不担心。可当他意识到高喻夏口中的师姐是南星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完了。   南星从地上拾起一根透骨钉,甩净上面的血丝,瞬移到司马靖面前,将他钉在墙上,伤口贯穿眉心。   谢澄没有拦。   恒疆不死,镜界不破,南星用了点手段恐吓镜鬼,两人钻出镜子。   离开镜界的第一时间,南星派舟岱跟吴涯一起,沿着敦瑙河的方向去追还没走远的白泽侗狸。   冷淞已发觉外界的司马靖是傀儡人,已将州主府牢牢把控住。拘仙署忙着排查府内下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谢澄去做。   将高喻夏与高喻冬兄妹二人交给仙门后,南星带着舟岱想走,袖子却被人紧紧拽住。   南星回头,无奈道:“我有事要忙。”   高喻夏的舌头受了伤,不能讲话,只固执地拉着她,想跟她一起走。   “你是仙门弟子,不能跟北斗的人走!跟北斗扯上关系,仙首令会将你除名的!”卞垚炎从旁劝他,劝完还朝南星摆摆手,讨好一笑:“当然当然,没说北斗不好。”   高喻夏还不肯撒手。   南星一听这话改了主意,派晦明把高喻夏抢了回来,在卞垚炎急得快哭的目光中,恶劣道:“他是被我掳走的,再多嘴,连你也不放过。”   谢澄正在听冷淞禀告,余光注意到此方动向,朝旁边的拘仙卫递了个眼神。   那拘仙卫以审问细节为由,带走了高喻夏与卞垚炎。   “你要去哪?”谢澄拦在南星面前。   南星抱臂道:“回家。以后保证不再来碍你的眼。”   谢澄垂眸,声音轻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家主的心思玲珑,我猜不透。”南星阴阳怪气道。   黎明第一缕晨辉斜照,跃动在她浓密的翘睫上。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瞳色虽与从前不同,可无论是墨玉般的黑,还是流金般的璨,都会令他频频恍惚。   他说:“裕奴长大了,直立时约莫到你眉梢,它一直记得你。”   南星语气依然冷硬:“一只畜生尚且知道念旧,倒是比人强。”   “……”   谢澄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思念,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根编织精致的舜华翎手绳,“既然决意与我陌路,为何还戴着它?既然戴着它,为何这五年来,从不曾来找过我?”   红玉髓在曙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某个无法否认的证物。   “凭什么?”她终于抬眼看他,“凭什么是我去找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握着她的力道稍x稍收紧,又怕弄疼她般放松,“我每月遣人送往月崖的信,都被原封退回,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信?”南星一怔,“你有给我寄信?”   谢澄凝视着她毫不作伪的愕然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有收到?”   南星稍一思索,便知是炎闵的手笔。炎闵不会让谢澄得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反馈,因为谢澄本身对世俗的权柄毫无兴趣,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不过那点责任心和对南星的执念撑着。   她没办法,只能替炎闵背锅,理直气壮道:“我懒得读信,谁让你不亲自来?”   “原来如此。”谢澄没有深究,松开手道:“好,我亲自去月崖读给你听。”   “……随你。”   南星转身没入晨雾,在离开他视线的刹那,轻轻弯起唇角。 第128章 她的地盘   月崖是独立三界之外的存在。   它处于北境和南海之间的一片陌生海域,方圆二十里皆涛涛海水,只这一座岛屿。   岛屿上有山峰,名桂璧,将月崖一分为二。北面经年小雪,南面花开不败,因而月崖只有夏冬两季,极致的华浓与极致的萧索。   若北斗这位月主愿意,大可以命麾下布一道四时阵法,但她却不愿。非但不愿,还喜欢得很,扬言“入我月崖北斗,严禁伤春悲秋”。   桂璧峰顶,近水台中。   沈酣棠和吴涯面面相觑,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无从下筷。   筵席对面,南星和召阳无所顾忌,畅谈北斗事宜,诸如赈灾济民、开山布雨,还有震慑北境妖族、维护西域人妖通商之类的。   北斗的理念和仙门恰恰相反,仙门的规矩是“天道无为,太上忘情”,世间万物有其自然规律,不应改,要“无为”,北斗却主张“入世”。   若将九州大陆比作一个鱼缸,仙门不会因为喜欢某条鱼就去喂食,也不会因为讨厌水藻就去清除,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持缸壁洁净。   北斗虽承认道的存在,但不认为道是完美或不可触碰的。鱼缸有自我平衡的能力,但代价往往太惨烈。北斗不会阻止灾祸发生,但会稍加干预,用最小的代价让鱼缸恢复平衡。   南星二人聊公务就聊公务,毕竟是正经事,结果越聊越偏,甚至聊到要派人去偷听仙门长老院的议事,顺便吓吓他们。   吴涯终于听不下去,打断道:“南星。我俩还在。”   他心道干坏事能不能避着点人?这里有两个仙门弟子听得一清二楚!   南星看他一眼:“哦,你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吴涯:“……”   他认命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沈酣棠胃口倒是很好。她没受重伤,在月崖被各种天材地宝悉心照料数日,早已痊愈,脸颊还圆润不少。   白泽侗狸本计划把沈酣棠的灵骨练成法器,却没能得逞,因为他妹妹白泽意欢更想把沈酣棠制成傀儡。   吴涯和舟岱赶到时,俩人为此大打出手,沈酣棠侥幸逃过一劫。   而白泽侗狸刚跟胞妹大战完,不敌吴涯,只好把沈酣棠丢下悬崖,以此牵制吴涯。吴涯和舟岱相继跳下崖去,救下沈酣棠,却还是放跑了白泽侗狸。   舟岱很失落,觉得愧对老大的信任,但南星不以为意。   跑了就跑了,总能再抓。   召阳走后,南星总算想起来用膳。转过头,见沈酣棠给她单独拨出来一碟没动过的菜,每样都来一点,还摆得整整齐齐。   南星被这久违的感觉击中,迟迟没能动筷。沈酣棠见状,将口中的糍粑咽进肚,说:“饭放久已经凉了,你别吃了吧,我给你做点别的去。”   “没关系。”南星手扶住盘沿,输送灵力将饭菜重新加热,低头吃起来。   被拒绝后,沈酣棠垂下脑袋。   纸包不住火,南星叛离仙门不久,沈酣棠就从卞垚炎那个大嘴巴口中得知了真相,原来南星竟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原来她不是主动走的,是被仙门逼走的。   南星走前一直躲着不肯见她,沈酣棠一度以为南星生她的气,毕竟她从小到达万千宠爱加身,南星却连饭都吃不饱。再者说,不是谁都能接受从天而降的便宜妹妹。   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了橱柜中洗净的白梨瓷碗,那是她买的“南星专用碗”,当时她就是用这碗给南星端去一碗鱼面。事后,仙门忙着颁布诛星令,她也没心思去管一个碗了。   沈酣棠这才知道,南星临走前吃了那碗面,这说明她起码不讨厌自己。   但不讨厌和喜欢之间差着一大截,这种落差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沈酣棠心不在焉的样子太明显,南星放下银箸,“接下来什么打算,回仙门还是继续游历?”   沈酣棠眼睛一亮:“我想在月崖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让沈酣棠住在月崖会有很多麻烦,别的先不论,沈去浊肯定会大发雷霆。但南星一口答应下来:“可以。你自己挑间喜欢的屋子。”   沈酣棠顺杆爬:“我能跟你住一间吗?”   南星:“……”   她不知该如何拒绝,抬手招呼沈酣棠来窗边,起身推开两敞的明窗。   月崖北面细雪绒绒,只有一条碎冰漂浮的小溪,一隅屋舍,和一株金黄高大的银杏。南星手肘撑在窗檐上说:“这就是我的屋子,你确定要住?”   北斗所有人都住在南面,南面春暖花开,人多热闹,可他们的月主却独自住在北面,没人敢过问,问就是嫌他们吵。   沈酣棠打眼一看,那屋舍跟雪洞似的,从琉璃窗看进去,房中似乎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方桌。   “你堂堂北斗月主就住在那儿!”沈酣棠气不打一处来,“没人敢管你,你就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衣食住行最为紧要,你却总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心上!不行!从今晚开始你跟我一起住,住在最暖和的屋子里,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沈酣棠知道南星是她姐姐,但她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妹妹。   她对南星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初遇时。任后者在外界叱咤风云只手遮天,在她看来也只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姑娘。不会编辫子、不挑食但闹脾气时就不吃饭、睡眠浅所以宁愿通宵不眠……南星处处需要人照顾,在沈酣棠看来,她才该做妹妹!   沈酣棠这副絮絮叨叨的长辈口吻,把门外来禀报的两个北斗中人吓得不行,毕竟自家月主最烦被人管东管西。   本以为南星要将人丢出去,孰料她只是一本正经道:“不要。我屋子不算冷,你晚上睡觉踢我被子,会更冷。”   “……”   门外两人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诡异,脑袋懵懵的,转身跃下桂璧峰去跟其他人分享。   没走多远,就见明野接连几个瞬移闪到门前。   “老大老大,仙门打过来啦!”明野语气兴奋不已。   吴涯神色骤沉,沈酣棠也变了脸色。   北斗的人虽不算多,却都是百里挑一的天才。沈去浊自仙门内乱后就闭关静修,南星却如日中天。这绝不是开战的好时机,谁在犯蠢?   南星相当淡定:“来了多少人?”   明野:“一个!”   南星随手拿起案几上的葡萄砸到他脑门上。   一个人开什么战,赢了也丢人。   明野一把捞回弹飞的葡萄,丢进嘴里,激动道:“来的可是最厉害的一个哎!就是之前被老大你甩了的那位,他肯定是来报仇的。我们都等着看他被揍得落花流水,只能乖乖被老大收入麾下的惨状!”   下属这蠢样实在拿不出手,南星深吸一口气,笑着拍拍明野的肩道:“以后换个人来通报,你歇着吧。”   “啊!”   “嗯?”   “……好吧,属下遵命。”   明野只失落了一瞬间,随即就跑没影,去呼朋引伴等着看好戏了。   半柱香后,北境的防线与结界悄然撤去,南星静坐桂璧峰顶,望着那道穿越风雪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这片被称作“杀戮之地”的极北境域,从来无人能够全身而退。如今却有人斩尽拦路妖兽,踏过尸山血海,跋涉千里横穿北境,轩辕剑上妖兽的血迹还未干涸,隔着风霜雨雪,谢澄抬眸望来。   南星抬手在海面上冻出一道冰桥,以便谢澄一路畅通无阻,堂而皇之踏足月崖。   他先是看到了灿若朝阳的银杏,而后看到了满树金叶后姿态倨傲的南星。   谢澄还记得第一次在天外天见到南星时,太湖边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所有少年人都目露向往,唯有她神色淡漠,对这世间一切美好惟余厌倦。   当时的南星像根回光返照的x朽木,勉强开出朵伪装得生机勃勃的花,实则根基已腐。   谢澄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她的腰间挂着他的玉佩。这才知道原来冥河之上,她不是炫技,而是真的视生死为游戏。   但如今,她明媚耀眼,性格底色被全然激发,仿佛什么也拦不住她的脚步。她舍弃了腐朽的过去,因此枯木逢春。   谢澄在此刻释怀了五年的分别。   “我的信呢?”南星理所当然地伸手讨要。   谢澄舀了捧雪,洗净轩辕剑上的血迹,将剑背在身后道:“忘带了。”   南星像只灵动的鸾鸟,自桂璧峰一跃而下,轻盈落到雪地上。   “没带?空手上门,你也真好意思。瀛洲离这里也不远,回去取。”她任性道。   谢澄还真就原路返回。   南星最怕他这副不声不响、言听计从的样子,似乎就算她让他去死,他也会照办。   “我不想听了。”她将人拦住。   谢澄无声勾唇,转过身来:“我还记得,不用信也可以读。”   他就这样住进了南星的房间。   南星也很郁闷,她让谢澄随意挑间屋子住,反正他又不能在月崖逗留太久,仙门离不开他,谁成想——   谢澄问:“随便挑?”   作为月崖之主,南星大手一挥道:“当然。”   谁成想,在无数砌红堆绿的楼阁中,他偏偏选中了南星的房间。   见南星面露难色,谢澄轻笑:“月主舍不得?”   “怎么可能,一间屋子而已。”承诺已给,南星不好反悔,只是问:“你为什么选这间?怕跟我的人合不来?”   谢澄一道剑气荡出,卷起满地银杏,如振翅欲飞的金蝶环绕在二人周身,他想了想说:“这间屋子很有趣。”   “有趣?”南星环视平平无奇的小屋。   谢澄:“听说月崖只有冬夏两季,那这棵银杏就是月崖唯一的秋色。”   南星心道如此一想的确有趣,就听他又道:“最重要的是,这株银杏很眼熟,一看便是南边移栽来的洞庭皇。我曾在芝兰坊种过一颗,后来丢了,倒和这株很……”   “一点都不像!”南星气急败坏道,“树都长一个样,你别乱猜。”   “……”   谢澄本来没想乱猜的。   他无奈一笑。   来月崖的事情谢澄只告诉了崔白鹤。   临走前崔白鹤怒其不争,说月崖是南星的地盘,他这种行为跟洗干净送上门没区别。   其实崔白鹤的意思是:洗干净脖子任人宰割,但谢澄显然有所误解。   所以当他在南星的房中沐浴更衣后,南星却要搬去跟沈酣棠一起住时,谢澄在心里将崔白鹤贬得一文不值。 第129章 送给她的轩辕剑   北斗中人对仙门或多或少存着偏见。   他们大多是不肯拜入仙门、一直遭正统排挤的散修。这些人自不必说,其余的,如舟岱这般未觉醒灵根前被捡回来的,也都因南星的遭遇对仙门难有好感。   所以大家对谢澄这个仙门仙君,大多是戒备提防的态度,没有好脸色,生怕他对南星不利。   但谢澄最终还是在雪屋住了下来,他的日子过得极静,与月崖上下的张扬格格不入。北斗众人虽对他横眉冷对,但南星发了话,倒也无人真去寻衅。   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月崖陷入诡异的沉默,这沉默里,混杂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悚。   那位传闻中与月主势同水火的谢仙君,如今不仅登堂入室,更是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月主那间位于桂璧峰北的雪屋。而他们的月主竟也默许了这种鸠占鹊巢的行径,自己搬去了南面夏日繁花深处的客舍。   更让北斗众人头皮发麻的是,每日天不亮,月崖上养的鸡都没打鸣,那位清冷矜贵的仙君就已翻过桂璧峰,无视一路上打量的目光,神色自若地出现在客舍门外,用千奇百怪的理由接近月主。   “今日桂璧峰北的雪景极佳,想登顶看看,但不认识路。”   “上次读给你的信漏了几句,重读一次。”   “屋后那棵银杏,似乎生虫了。”   “……”   而他们说一不二的月主,每每在短暂的蹙眉或一声冷哼之后,竟真的会随着他离开。这一去,往往便是一整天。   屋门紧闭,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屋里做什么。   “这比仙门打进来还吓人。”明野搓着胳膊,看着又一次被骗去雪屋的南星背影,小声嘀咕:“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那谢仙君给她下蛊了?”   召阳抱着臂,远远望着那扇再次闭拢的木门,和谢澄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神情复杂。   “几年过去,仙门还是只会用这招。”   明野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二把手吓了一大跳,“召阳哥,哪一招?他难道要暗算老大?!”   一旁的舟岱的反应尤为激烈,他见识过谢澄的实力与手腕,说:“谢澄城府深沉,又对老大怀恨在心,当杀之,绝后患。”   “他对南星怀恨在心?”召阳对此,唯有送上一声嗤笑。   怀恨在心倒是没有,另有企图是实打实。   陆陆续续不少北斗中人围拢过来,就听召阳语气懒洋洋,又道:“还能是什么招数,南星软硬不吃,只能用美人计咯。”   “……”   至此,北斗中人才隐隐反应过来,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仙君不是来寻仇,而是来讨债的。   “什么债,讨谁的债?”明野将脑袋凑进人堆。   正在用谢澄开赌局的花榴笑得意味深长:“笨呐你,当然是情债啊!”   舟岱不乐意旁人如此揣度南星,拧眉道:“私情易惑,大业为重,老大自有分寸。”   听完舟岱的话,召阳若有所思。   次日,谢澄去寻南星,推开门却发现是召阳,俩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动静之大,让不少人以为有敌袭,惊动了南星。就因为南星先关心召阳的伤势,谢澄收起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澄走后,南星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她目光转向召阳,平静道:“你故意的。”   召阳迎上她的视线,坦然承认:“是啊。我就是让他看清自己的位置,这里是月崖,不是瀛洲,仙门能给他特权,北斗却容不下他。”   南星的神色冷下来:“他是我的客人。”   召阳:“再待下去,或许就不是了。”   南星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月崖的气氛愈发凝滞。南星照常处理事务,神色如常,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召阳来道歉,她“嗯”了一声,让他忙自己的事情去。南星再没踏足过桂璧峰北的雪屋,却也未曾命人收拾谢澄留下的任何东西。   直到第五日,谢澄依旧没有音讯,她站在桂璧峰顶,望着结界外翻涌的海浪,一个闪身回了南海王廷。   白泽零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跟爱女叙旧,就见她东闻闻西嗅嗅,问他有没有见过谢澄。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连饭都不肯留下吃,转身走了。   没被什么大妖抓走,那就是谢澄自己不想回来。真是……惯得他。   就在南星决心杀去瀛洲把人绑回来时,谢澄却自己回来了。   见到海面上御剑悬停的男人,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桂璧峰北的雪下得密了些,谢澄穿过结界,沉默着,捧出满匣品质上乘的鲛人泪递给她。   “你消失几天,就是去找这东西?”南星声音里压着怒火,“我要什么宝贝没有?我以为你......”   她突然收声,别过脸去。   比失去更可怕的是得而复失,她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中。   谢澄长睫微颤,落雪簌簌,“赔礼。”   “我要的是赔礼吗?”南星不由分说,将人拽回雪屋里,反手关上门。木门隔绝冷风寒雪,万籁俱寂,她咬牙切齿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或走或留,我说了算,我没发话,你也敢不辞而别?”   南海的妖不曾见过他,北境也没有轩辕剑的波动,她把月崖附近的海域翻遍了也没找到人影。赔礼赔礼,他怎么不把自己洗干净送她床上当赔礼!   谢澄被她堵在墙边,眸色深深道:“我伤了你的人,与其被你扫地出门,不如有自知之明,自行离去。”   南星一噎:“我没有要赶你走。”   谢澄勾唇轻笑,笑意却冷极:“我也没有不辞而别,只是你忙着关心召阳的伤x势,没听见。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召阳想杀你,你打断召阳的肋骨,短短五年,化敌为友,如今竟已是情深意重。”   南星静静注视着他,认真道:“五年并不短,你我从相遇到分开也只有三年。召阳是北斗的二把手,他很重要。”   谢澄不得不接受现实。五年,连召阳陪她的时间都比他长,她身边早已无他一席之地。   “嗯,召阳比我重要。”他平静地说。   换做以前的谢澄,只会说“他算什么东西”,不认为任何人比他更配得上南星,但俩人分开这么久,即便他比少时更强大,也再没有如此想的底气。   他眉眼疏淡,垂眸不语,仿佛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南星却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召阳是我得力的下属,你怎么总跟他比?你没受伤,他半个大臂都是血,我当然先关心伤员。”南星眼神半明半睐,缓缓开口:“召阳若丢了,我肯定懒得寻,你若是丢了,我翻天覆地也得找回来,你说谁更重要?”   谢澄眼底郁色一扫而空。   “你有找我?”   “……没有,不可能,想都别想。”   其间吴涯给南星端来沈酣棠做的鱼面,走到窗边,看见屋内衣摆如雪堆在一起的两人,默默走开,昧下了那碗不属于自己的鱼面。   为了哄人,当天晚上,南星破天荒留宿在雪屋里。   雪屋内只有一张床,南星还没想好怎么安顿谢澄,他已从储物戒中捞出一床被子铺在她身边。   “……你倒挺自觉。”南星翻了个身,给他腾出些位置。长发如瀑披散在枕间,谢澄食指轻弯,将一缕勾来指间。   夜风敲窗,谢澄忽而开口:“我明日便走了。”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乍响。   听见动静,谢澄下床用灵力将破碎的琉璃花窗修复好,再回身时,南星已坐起,抱膝坐在床边看他。   “走了就别回来了。”她威胁道。   但俩人都心知肚明,谢澄不可能永远待在月崖,正如南星不愿意待在瀛洲。俩人有自己的天地,偶尔见一面,还名不正言不顺,任谁都要来拆散。   谢澄捞起被子将人拢住,“白鹤身体一直不好,治标不治本,连悬壶宗掌门也束手无策。他想去药王谷碰碰运气,但他中意的继承人年纪尚小,群狼环伺,他不在时我得替他护着些。”   南星低垂着眼帘道:“优胜劣汰,天理如此。一个连自身性命都护不住的人,又如何担得起崔氏家主的重任?血雨争锋固然残酷,却是甄选出最强者的上策。关乎家族百年兴衰,唯有力压群伦者,方能屹立不倒,你有什么可管的?”   前世纵然有崔白鹤铺路、谢澄庇护,那位钦定的继承人还是输给了崔黛云,说明他技不如人。南星希望谢澄能劝崔白鹤回心转意,如此一来,那人起码不必死,谢澄也不会抱憾终生。   谢澄静默片刻,眼底似有寒星明灭。   察觉他情绪顿宕,南星仰头看来:“不爱听实话?”   谢澄没盖自己的被子,半跪在床上,将南星连人带被捞进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就埋在她颈间。   “怎么了?”她语气放缓。   南星凝视着他眼底的执拗,终是叹了口气:“反正仙门的事情又跟我没关系,你爱帮谁帮谁吧。”   南星一时心绪复杂,谢澄却已轻轻吻了上来。   阔别已久的晚风气息扑面而来,他比之前更高大健壮,清冽的少年气息褪去,更加成熟沉稳,寡静少言,也更……只是被他全心全意注视着,南星就不争气地心潮微漾。   他在她唇边低语:“你收了我的赔礼……就不能再赶我走,我会回来的。我不在时,不许旁人再进你房间……”   南星耳根微软,刚别过脸,热气就蔓延到颈间。   夜半。   明日就要分开,俩人迟迟没有睡去,肩并肩躺着发呆。思来想去,南星突然道:“我想要轩辕剑,你给不给?”   谢澄睁开眼:“要轩辕剑给,要混沌珠不行。”   南星抬脚将他踹下床去。   “……”   谢澄重新躺下,手臂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环过她的腰。见南星没有推开,他才收拢臂弯,将人完整地拥入怀中。   窗外玉麟飞舞,三界风波未平,仙门与北斗的界限依然横亘其间,可在此刻,他们却得以相拥在此。   这安稳如此疯狂,这幸福如此荒唐。   南星背对着他,在朦胧睡意中握住他的手掌,声音轻得像梦呓:“我要混沌珠又不做伤天害理的坏事,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惹你失望。”   明知道她是在说好听话哄自己,谢澄那颗浮沉的心依旧一软再软。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小雪初歇,南星伸了个懒腰坐起,下意识摸向身边。   床榻余温尚在,人却早已走了。   她掀开沾满他气息的被褥,目光掠过空寂的房间,最终怔忪地落在窗边——   窗边露台上,轩辕剑静卧在晨光里,宛若游龙浅眠,一朵盛放的金叠玉莲犹沾寒露,被人连茎折来搭在剑柄上,金色的剑身映着花色雪色,就像一份稍加点缀的……礼物。 第130章 布局   还不等南星拿起轩辕剑,小黑龙就从她掌心钻出,“梆梆”给了轩辕两尾巴。轩辕似乎习以为常,没有异动。   “别调皮。”南星将晦明拘回手中,转而拿起轩辕,翻来覆去细细观察这柄万剑之祖,笑道:“你别生你家剑主的气,他很珍惜你,是我问他讨的,等他下次来我就把你还回去。”   轩辕轻轻嗡鸣,以作回应。   被主人圈在手掌中的晦明无声怒骂:夹什么夹,平时震慑其它神剑的剑啸呢?都是千年的老剑你还装上了!   相比之前惘生剑冢中的欲拒还迎,轩辕现在是任南星摆弄,但任她用尽浑身解数,也拔不出轩辕分毫,更别提得到混沌珠的认主。   南星顿觉郁闷,她心脏就是一颗混沌珠变得,按理说该更引混沌珠亲近才是。难道是她没有完成不落之阳的考验?得女娲石心,是因她两世斩妖除魔多;得太虚月华,是因她获得了华州子民的信仰之力。那想得到不落之阳,就要先获得它的认可。   可宝珠的心思难猜,南星也没有头绪,只能从眉心唤出女娲石心和太虚月华两颗宝珠,让它们试着游说不落之阳。   一蓝一黄两颗宝珠悬浮在轩辕剑旁,高低起伏的架势还真像在交流。南星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简单梳洗后照旧去近水台处理公务。   晌午,召阳端着午膳走进近水台,南星头也没抬,让他放在旁边。召阳一改往日闲散不羁的态度,端端蹲在南星身边,视线微仰,歪头道:“老大,祖宗,姑奶奶,您还生气呢?我把人给您绑回来成不成?”   南星:“滚蛋。”   听到南星骂自己,召阳便知她消气了,连忙殷勤地将饭盒端来桌上,抬手比了个投降的手势:“以后甭管是谢澄还是王澄李澄,只要你别再十天半个月不理人都成。”   说罢,不等南星踹他,召阳已闪到门边。走出去没几步,又被南星喊回来。   南星屈指轻叩桌面,“除了文曲,召其它七宿来见我,还有舟岱。”   北斗设有七宿堂,每堂负责的事务不同,七宿堂的堂主分别由七个南星钦定的佼佼者担任,并称七宿,都是最早加入北斗的一批人,也是南星的心腹。召阳原本是破军堂的堂主,但他嫌琐事太多,辞了。   召阳:“禄存在蜀州追踪那群猎仙者,一时半会儿只怕赶不回来。”   南星:“既然仙门已经察觉到猎仙者的存在,便不会坐视不理,我们正好省点力气。让禄存回来,我可不等他,到时候错过又说大家不带他玩。”   召阳嗯了声:“白泽侗狸和白泽意欢也不管了?”   南星垂眸,看着手中白泽零寄来的、关于白泽侗狸在北境行踪诡异的密报,无声冷笑:“随他们去折腾,正好一网打尽。”   她端出食盒里最后一碟菜肴,又道:“明日就把吴涯和酣棠送回仙门,你亲自去送,别出岔子。”   太阳落到海平线时,近水台的议事才结束。   走出近水台很远,禄存脸上依旧挂着笑,再没有匆匆赶路的烦躁。毕竟人在筹备干坏事时,往往最有耐心。   廉贞是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出身,读的是诗书礼义,习的是君子九思,一向谨慎,听完南星一番胆大x妄为的计划,冷汗都出了好几层。北斗如今家大业大,若徐徐图之,总有一日能建立他理想中的秩序,可月主却总剑走偏锋。   万一……一子错,满盘皆输啊。   贪狼揽住他清瘦的肩膀,朗声道:“怕什么,以前北斗就咱们几个人,跟着老大出生入死几度搏命,脑袋挂裤腰带上活一天算一天,才拼来月崖今日之盛势。不敢赌的人,永远不会赢,你说对吧?”   天璇也将手肘搭上来,附和道:“老大的决策从没错过,照办就是,你整天愁眉不展,我都想给你把眉毛剃光。”   廉贞肩膀被两人压得一沉,捂着自己的眉毛,无奈道:“道理我懂,风险太大。”   贪狼做事不计后果,禄存和召阳唯恐天下不乱,武曲和破军无所畏惧只爱打架,天璇又唯南星是从,唯一跟他一样谨慎的文曲又被派去当卧底。他再不多思多虑杀杀自家威风,这群人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廉贞此刻无比庆幸谢澄那日和召阳大打出手,让北斗中人意识到——仙门还有这样一位定海神针,不是好对付的。   可谦虚些吧!廉贞一一扫视过在场的同伴,在心中苦口婆心道。   廉贞拧紧的眉头没有感染到任何一个人,六道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迫不及待地各奔四海。   随即,近水台中爆发前所未有的争执声。   守在门外的侍卫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似是瓷器碎裂,随后便是月主一声压抑着痛苦与怒火的低斥:“滚!”紧接着,便是舟岱摔门而去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两道消息传遍月崖。   ——舟岱负气出走。   ——南星重伤闭关。   具体发生何事无人知晓,只知道二人决裂,月主因此生出心魔,修为大减,正在闭关调养。北斗中人对此缄口不言,南星是北斗的核心,她闭关之事非同小可。孰料这等绝密讯息竟被卖到鬼市舌楼,又莫名其妙传遍三界,一时之间三界风雨如晦,种种心思又活络起来。   南海的齿鲨一族突然骚扰月崖边界,被南星留下的结界挡了回去。   此后几日都风平浪静,直到第十天,黑云压境,风雨欲来。   一群不知来路的修者与妖包围月崖,合力破界,试图强逼南星出关,却被北斗其余人尽数逼退。他们也丝毫未恋战,刚打起来就走。   两番试探,世人终于相信南星重伤的消息。按照北斗以往的作风,敢来犯月崖者,任你跑到天涯海角也必诛之。如今却畏首畏尾,守在家中大门不出,仿佛生怕有人调虎离山,趁机对他们月主不利。   没有南星坐镇的北斗战力依旧不容小觑,探清南星的底细已经足够,这些三教九流游走黑暗中的“赏金客”暂时安分下来,仙门却泛起不小的波澜。   天极殿内。   沈去浊擦拭着昆仑印,掀起眼帘瞥了眼殿内沉寂的众人,以及端坐上席寸步不让的谢澄,缓声道:“谢家主这是何意?那孽障闭关,北斗势弱,人心涣散,正是将其一网打尽的良机,你屡屡阻拦,莫非对那月主还有旧情?”   和张儒霆一战后,沈去浊似乎一夜老去,笑起来眼角堆褶,又道:“有也罢,没有也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大义当前私情当摒,你可不要犯糊涂。”   柳允儿抿了口清茶,余光瞥了眼谢澄。   他倒淡定。   “我拦,是怕仙首做这千古罪人。”谢澄面沉如水,平静道:“我敢断言,此去非但杀不了月主,派去的人还会尽数折损。更何况,换作我是妖王,今日仙门攻打北斗,明日就派人攻打仙门。”   玄机宗掌门东方桑轻笑一声:“这话言过其实,有危言耸听之嫌啊。”   “言尽于此,诸位自便。”谢澄不再跟这群人周旋,离席而去。   他自幼长于仙门,把大大小小掌门长老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非要南星死不可的也就沈去浊、长老院和那十六位掌门的亲眷,其它人只是想打压北斗罢了。但北斗和仙门再闹也是人类内乱,妖族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若为除掉北斗而让妖族坐收渔翁之利,祖师爷只怕要气活。   谢澄走后,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虽不好当面拂沈去浊的面子,但心中都觉得谢澄说的有道理。   想要南星命的人不少,还是让他们先去探探路吧。   一场酝酿已久的讨伐就此搁置。   天极殿内人都走光时,沈去浊的目光彻底冷下来,问自己座下的二弟子:“棠儿和吴涯还没回来?”   二弟子答:“大师兄已候在殿外等着通传,小师妹……躲在未央殿不肯出来。”   沈去浊长叹一口气。自从有不长眼的弟子将南星之事捅给沈酣棠,他的乖外甥女就跟她疏远不少,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怨他的,否则也不会游历多年不肯归家。   酣棠的名字是他起的,在他膝下养得天真烂漫,五年过去,心竟野了不少,连他都敢违拗,不知是越长越像她生母,还是随她长姐。   沈去浊将昆仑印重重封印起来,抬手将二弟子招呼来身边。   “墨澜,你亲自带人去月崖附近守着,一旦南星离开月崖,不计任何代价将她诛杀。”沈去浊重重按住他的肩,承诺道:“等我退位,你便是下一任仙首。”   “弟子不才,比不得大师兄功力深厚。”墨澜姿态惶恐。   沈去浊:“孰强孰弱,本尊说了算。”   墨澜眸中暗光闪过,垂首道:“谢师尊抬爱,弟子必不负厚望。”   沈去浊满意点头:“去吧。”   四月,春夏交际之时,一方黑匣顺水漂流,被送到了北斗。北斗中人捡来不敢贸然打开,送到了擅长锻器的天璇堂中。堂主天璇不在,其余人慎之又慎打开后,竟是一柄宝石已经破碎的七星剑,和一根鲜血淋漓的手指。   手指下压着一封写给南星的战书。   同日,闭关已久的南星强行破关而出,孤身赴北境救人。   消息像一场突降的冰雹,砸得三界哗然。世人皆咂舌于月主此番的不智——若说她重情重义,当年却对谢澄弃如敝履;若说她薄情寡义,如今又为叛徒自投罗网。   月崖的结界是这天下唯一至高境的咒修所设,无人能破,但只要趁南星虚弱将其除去,北斗这块无主肥肉迟早被诸方势力拆吃入腹。   几乎就在南星离开月崖的同一刻,远在万里之外的谢澄,怀中的照妖镜倏尔发烫,他掏出来一看,只见南星笑意盈盈望着他,身后风雪漫天。   照妖镜只能传画不能传音,南星往镜上哈了口热气,写道:别担心,不许来。   即便早已猜到她的筹谋与布局,直到亲眼确认她无恙,谢澄悬着的心才沉沉落下。他捧着重归冰冷与黑暗的宝镜,将其贴近脸颊,感受她带来的余温。   -----------------------   作者有话说:下注下注,谢澄会不会去呢?[垂耳兔头] 第131章 假死   北境有座圣山,传说初代妖王便是于此受神明点化,获赐窥命金瞳,率妖界开疆扩土,与仙门平分秋色。   想当年,在初代妖王修出人形前,妖兽还是人人喊打的畜生。它们凭天性行事,生于斯守于斯,饿了觅食,累了休眠,无聊了就随意找找乐子。这本是天性,无可厚非,坏就坏在彼时还没有人间妖域之分,妖会生在湖泊深林里,亦会长于院落水田间,它们意识不到“人”和其它动物有何不同,在它们看来,天生万物供他们取用,妖杀人和人杀鸡并无区别,不违天理。   但人不是家禽,他们的反抗比任何生物都激烈。   妖残害生民,人群起攻之,一时间人类屠妖成风,大有灭尽世间妖族之势。   人有谋而无力,妖有勇而无谋,两方斗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神明不忍见生灵涂炭,于是遍观天下择出一人一妖,点化那少年人调用天地灵气为己力,点化那白泽妖生出情智。   自此,初代妖王带领妖族退至边界,将北境、南海、西域三州划成妖域,与人间井水不犯河水。   纵然如此,千年来,人与妖从没有放下经年仇恨,誓要将对方永远消失在这片大陆之上。   历朝历代多少风云人物试图让人妖和平共处,却都被埋于黄土,无一人能做到。   南星大不敬地立在圣山之巅,俯瞰山下乌泱泱的人与妖,真没想到第一个做成这件事的人是自己。   “呵x。”   静默已久的人终于发出一声冷笑,送给这些为杀她而勉强合作的人与妖,也送给这座只有她一人敢踏足的圣山。   南星站得太高,所有人不得不仰头看她,白泽侗狸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心中已是恨意滔天。   他生来尊贵,白泽柒在位时他又贵为王储,可一片光明的未来都尽数毁在白泽零手里。他这位大伯为了骗自己女儿回妖界,演了好大一出戏,将他们骗得团团转,王权霸业转瞬成空!   这份怒气撒不去南海,只能撒在眼前孤身一人的南星身上。   “胆小鼠辈,只知龟缩在圣山上,你也觉得自己身世不堪,见不得人吗?!”一名公鸭嗓的修士扯着嗓子骂道。   南星终于有了动作,她从站着改为坐着,手悬在膝上,冲那人勾勾手说:“圣山不归我管,你可以上来。”   公鸭嗓修士见南星形容憔悴,似乎下一瞬就会随风而折,被恐惧扼住的心又歪歪扭扭地挣出来,鬼使神差地,他还真迈出左腿,一脚踏上圣山。   一步步,他离山巅上的女子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眉心的混沌珠印记,那可是神明至宝啊,错过今日良机,此生他再无机会接近南星半步……这样想着,他的脚步更快了些。   妖心怀敬畏,不愿血染圣山,只能将圣山围住不让南星逃跑,修士倒没这种顾忌,见公鸭嗓平安爬到山腰,他们也蠢蠢欲动,怕被捷足先登者已飞掠而出,追在公鸭嗓身后朝南星逼近。   就在此刻,数柱火红的岩浆自覆雪山地上暴冲而起,挟着精纯而神圣的天然灵力,将所有冒犯圣山的无知者尽数焚为乌有。   黑色灰烬很快被飘雪覆过,圣山还是那个洁白的圣山。   “上来啊。”慵懒的女声自山顶传来。   白泽侗狸的脸色愈发难看,妖族不敢踏足圣山一方面是出于信仰,另一方面就是圣山会焚尽一切外来者。这座看似圣洁的雪山,实则是个随时随地会爆发的火山!   他看着毫发无伤的南星,不甘心问:“圣山为何不攻击你!”   南星拂去肩头的雪,居高临下道:“因为这圣山认可我是白泽王族的后代,却不认可你,因为天命在我,不在你。”   白泽侗狸背在身后的手猛地蜷紧。   南星似笑非笑道:“不信?你大可以亲自验证下。”   明知南星在胡说八道,白泽侗狸还是没忍住心头的怒火,飞身而起,直冲圣山而去。   “王兄——!”   白泽侗狸被妹妹的呼喊唤回理智,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南星的计,谁说圣山不会攻击白泽王族?只是她一人之辞罢了。   清醒的瞬间,白泽侗狸后背冷汗涔涔,扭头飞回妹妹身旁。   白泽意欢嗔怪地瞪了眼冲动的王兄,无声怨怪他的莽撞,随即一双氤着紫雾的漂亮金眸望向南星。   她已许久没见过南星,当年一面,至今梦见那比肩神明的恐怖一剑曾与自己擦肩而过,白泽意欢依然会惊醒。   如今再次相见,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庆幸现在的南星不如那道幻影强,也远比那道幻影心慈手软,只用一个下属就能将她诓来。   紫色的烟雾细丝缠住舟岱的四肢与脖颈,白泽意欢扯着他,冲南星嚷道:“你不下来,我就杀了他。”   无人在意的舟岱睁开半只眼,跟南星隐秘地交换了下眼神。   南星叹了口气,没耐心再陪这兄妹俩过家家,但真正的大鱼还没钓到,她只能装出一副愤怒又忌惮的神色,跳下圣山。   那一瞬,如星火落入冰潭,灵力碰撞相击的灵爆声令天地为之一寂。   昼夜轮转,大雪未停。   圣山脚下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血融了雪,又凝成冰。   南星站在尸堆中心,脚下是白泽侗狸的头颅,不远处,白泽意欢化作的紫雾正被狂风吹散。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这个动作牵动了暗处无数视线。人群与妖群同时骚动,却又忌惮地停在圣山边界之外。   方才那场屠杀足够震慑人心。   混沌珠在眉心隐隐发烫,过度消耗灵力的空虚感阵阵袭来。南星适时地晃了晃身子,单膝跪倒在雪地中,喘息声沉重得连风雪都盖不住。   “她不行了!”有妖嘶吼。   南星垂着头,目光悄然转向侧后方。只见舟岱倒在雪堆里,浑身是血,看上去比她更狼狈。只有南星知道,那些血大多不是他的。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清冽:“到我身后来。”   舟岱艰难地抬头,乖乖走到她身后,像被强大羽翼庇护的雏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庇护他的人,久久没能下得去手。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他父母都死在那场席卷寒州的瘟疫中。他也染了疫病,不想连累邻里,自己爬出霜息城流浪。饿了挖草根,渴了挖雪吃。所有人都说这瘟疫没得治,他不想像父母一样在痛苦中死去,于是费尽心思生了堆火,贪恋片刻温暖后,他打算把自己烧死。   小少年性子倔,火把点燃他的衣服,火舌燎灼他的肌肤,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时,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灭了火苗。他还没来得及恼怒,就发现这雨一点也不像寒州的雨那般冷冽刮骨,温润细腻,治愈一切伤痕与病痛。   他活了下来,把赚来的第一笔钱全都捐给了城郊一座无名小庙,因为那庙中塑了他救命恩人的金像。金像熠熠生辉,他不敢多看,只将那张脸牢牢记在心底。   后来他狩猎时偶然撞见一伙神秘的剑客。剑客中有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忽而轻笑,指着他道:“这该不会是谢澄的儿子吧?他照着自己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被簇拥在中心的女子闻言,淡漠的金瞳扫过来。在看清她面目的一瞬间,舟岱忘了反应,努力牵动唇角朝她笑了笑。   他不爱笑,那笑容多半挺难看的,但就因为那一笑,他被南星捡了回去。   南星不知舟岱的满腹少年心事,转身专心对敌,镜昙在她掌心盛放,碎镜如雨,将闪至半空想偷袭的几人割成血雾。   碎镜余晖未散,风雪中响起低语。   肩扛宣花斧的疤面汉子盯着南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的镜昙遇水则强,得把地上的雪都铲掉才行。老子折了七八个兄弟才试探出的消息,免费分享给你们。你们这几只大妖总得出点力吧。”   “把北境的雪全铲掉?你他娘真是个天才。”旁边雪堆忽然隆起,一头通体赤红的祸斗口吐人言:“嘿,我们又不要她的命,只是想要她一罐血,凭什么帮你们探路,你怎么不让躲在最后那些去?”   几步外,被点名的几伙鬼市赏金客冷哼道:“再拖下去,等她恢复灵力,或者北斗的人赶来,在场的都得死。”   “……话说回来,她灵力到现在也没耗尽,真受伤了吗?”   就在多方势力互相推诿,谁也不愿率先出手之际,那头祸斗不知被何刺激,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周身赤红毛发根根倒竖,炙热妖火冲天而起,将漫天风雪都蒸腾成白雾。妖火化作巨爪,撕裂空气,直取南星心口。   有人打头阵,其它人也不再犹疑,纷纷祭出看家本领,无数力量叠加着攻向南星。   南星眼神一凛,不得不全力应对。掌中镜昙光华大盛,万千镜影层层叠叠展开,在她身前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壁。妖火巨爪与镜壁轰然相撞,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瞬间失明,逸散的力量将周围积雪尽数蒸发,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地。   光芒散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一处,南星仍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   直到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南星应当没有受伤,如果她受伤仍有如此实力,那他们还是趁早自尽为好。   两方僵持之际,一直安静待在南星身后的舟岱忽然拔出一柄幽绿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其刺进南星的后心口!   这北斗中人自相残杀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是厘魂刀!”有识货者认出了这柄刀,眸光轻闪道:“厘魂刀下,神魂俱灭,不得往生,连生死境的尊者都扛不住一刀。”   众目睽睽之下舟岱平静地拔出厘魂刀,劈手夺过晦明剑,如矫健的鹞鹰翻到几丈外,头也不回地跑了。   任南星是神仙降世,挨着一刀也死透了。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灵力飞速散去,她缓缓蜷缩起来,直到气息愈发微弱,重重砸进雪地。   千愿灯幽幽飘在半空中,护住她的身体和灵魂不受厘魂刀伤腐蚀。但也仅限于此。   就在此时,天边x一群乌鸦飞来,在圣山上久久盘旋不去,若有心者留意观察,便会发现这乌鸦群盘旋的轨迹像极了一颗睁开的眼睛。   “听说杀了神剑剑主,有可能获得神剑的认可,为了一柄剑,背后偷袭来救自己的人,真不要脸。”祸斗呸道,“你们人类还骂我们妖兽是畜生,畜生还懂恩义呢!”   祸斗不齿这种行径,而且南星一死,她的血也失去神性,这一趟算白来了,祸斗忿忿不满,但木已成舟,他只能割些南星的肉试试还有无效果。其余人终于从舟岱偷袭的震惊中回神,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南星已死的狂喜。   无数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不约而同去抢夺南星的尸体,以便夺得残留在她体内的混沌珠。   那鬼市的赏金客终于不再保留实力,一路过关斩将飞速靠近南星,鬼镰刀挡掉宣花斧,又一脚踹塌疤面男的心窝。眨眼间,他成了离南星最近的人。   铁链飞出,链头拴着的鬼镰刀往南星腰部勾去,就在他以为大功告成,在思谋退路之际,南星腰间的储物锦囊突然绽放出金色的华光。   赏金客面色一凛,匆匆收刀,却还是慢了一步。   金光破空而出!   轩辕剑直直插在南星身旁的雪地中,剑身日月星辰流转。清越剑鸣响彻天地,战场上所有兵刃尽数低鸣。   那柄鬼镰刀剧烈震颤,节节碎裂,赏金客离得太近,在轩辕剑气下瞬间蒸发。   金辉如幕,笼罩住南星的身躯。长剑静立,却令万物噤声。   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祸斗心中后怕:“谢澄的轩辕剑,怎会在她手中!还做出这般护主姿态,真是怪了。”   他说完这句话,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祸斗后脑勺一凉,妖兽的本能让他回头望去。   天地皆白,野原茫茫,玄衣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静静看向雪地中生机断绝的女子。   祸斗远远见过谢澄几次,知道他是监察众仙的仙君,这位仙君表里如一地不好惹,一柄轩辕剑可破万法,人鬼仙妖避之不及。在祸斗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不提剑的谢澄。   因为那柄万剑之祖此刻插在他身后,护着南星。   剑修会把自己的本命剑送给谁?   如果此刻再反应不过来谢澄和南星间的关系,祸斗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什么狗屁敌人,分明是……   祸斗四肢发软,下意识想跑,又怕引起谢澄注意,索性僵在原地一丁点动作不敢有。   谢澄越过祸斗,径直走向雪地中央那抹刺眼的红。南星脸色比雪地还白,甚至能看到泛青的细小血管,身体被一层薄薄霜雪覆盖,蜷缩在地,瞧着可怜的紧,一点也没有往昔的神气与威风。   他跪坐下来,玄色衣摆浸在血水里。伸手去碰她脸颊时,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最终极轻地落在她冰冷的肌肤上。   不会吧……?   他摸她颈脉,探她神魂,甚至去听她心跳,得到的都是同样荒谬的答案。   如果是做戏,那她真的做了全套,连他都能骗到。谢澄依旧不信,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悄无声息死在这里?   “南星。”他声音发紧,带着颤抖,“是我。别玩了。”   不许再演了,不管她有什么筹谋与布局通通都不许再演下去了。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眉眼安静得陌生。   谢澄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中揽进怀里,手心的湿热令他一愣,翻开掌心,只见满手鲜红的血迹。她的后心口被捅出一道刀伤,那阴冷的禁忌气息他不会认错,正是厘魂刀无疑。   没有人能从厘魂刀下存活,它被尸邪滋养数百年,邪气会抹杀一切有生命力的存在。这样从背后捅来的一刀,南星的确防备不及。   她的手臂在他怀抱中软软垂落,心口那个被厘魂刀刺穿的黑洞触目惊心。他徒劳地按住伤口,灵力疯狂涌入,却悉数被千愿灯柔和的光晕挡回。   指尖的颤抖终于蔓延至全身,这个总是挺直如剑的脊背,此刻竟瞬间塌了下去,埋在冰冷的躯壳颈间。   啪嗒啪嗒。   远处有妖兽在低吼,修士在窃窃私语。谢澄置若罔闻,小心翼翼地,像是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拂开她脸颊旁沾染血迹的发丝,抹去滴在她脖颈的泪水。   他单手将她抱起,拔出轩辕剑,冷漠地看着身后早作鸟兽散的乌合之众。   他一个也没有放过。   ……   藏在云层间的独眼始终注视着谢澄,在看到他眼底一片死寂与荒芜时,神异光彩闪过,独眼发出愉悦的咕哝声。   乌鸦飞过,跟着谢澄离开。   圣山背后的石洞中,廉贞一把按住就要冲出去的武曲。   贪狼按按眉心:“谢澄怎么在这里?这也是老大计策中的一环?可他把人都杀了,我们没任务做了啊。”   舟岱从山洞中钻出,接过廉贞递来的丹药服下,被砍掉的断指重新长了出来,只是还没有知觉,需要养一段时间。他抱着晦明剑和厘魂刀,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锋刃上的鲜血,心疼道:“老大挨这一刀真没事儿?”   武曲只顾着感叹:“老大的演技真好,你看那脸色,再看那晕过去后的肌肉反应,没见过成百上千个死人学不了这么像。”   廉贞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又皱起自己的短眉道:“装死不能骗过一位神明,老大在体内种了咒,一个时辰后才会‘死而复生’,现在是真的死在厘魂刀下,全靠千愿灯的奇迹之力吊着命。如果一个时辰内混沌珠被剥离出她身体,或者再受致命伤,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这次是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实打实在赌命。”   武曲的声音都变了调:“……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不然此前我为何要阻拦?”良好的教养让廉贞没有翻白眼。   南星只给每个人交代了对应的任务,没有告知全部计划,只有廉贞仅凭自己的任务倒推出全貌,完全参透了南星的布局。   南星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白泽侗狸这群人,而是混沌。五年之期已到,今日便是混沌破封而出的第一天。   她起初还在犹豫,但拿到轩辕剑的当晚南便决定要对混沌出手,永绝后患。   想不牵连无辜除掉混沌的前提是引出混沌的本体,混沌是一位以人性之恶为供奉的邪神,背叛是他最喜欢的情绪,南星便以身入局,为祂搭了座戏台。她笃定混沌会因舟岱的背叛现身,并出于取回混沌珠的想法将她的尸身带回老巢。   计划很周全,唯独没料到谢澄会来,抢先一步将她带走。   贪狼想起适才谢澄苍白又绝望的神色,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谢澄该不会以为老大真死了吧?”   武曲急眼:“我们得把老大抢回来,万一被谢澄随手刨个坑埋了,那就完蛋了!”   最后还是廉贞震住场子:“别坏大计!老大一个时辰后自会复苏,既然这厢已被谢澄解决,我们就按原计划推进即可。混沌珠还在老大体内,混沌不会任由谢澄将她带离。”   贪狼、武曲都没意见,舟岱却摇摇头:“你们去办正事,我跟上去看看,万一谢澄出事,老大会发飙的。”   “你疯了,现在你可是‘杀’了老大的叛徒,他个半只脚迈进生死境的仙君,抬手就能碾死你。”贪狼一副让他别多此一举的口吻。   舟岱却不理会,他将晦明剑背在身后,手攥厘魂刀,焚去一张南星给他的足以骗过混沌的至高境匿形符,踩着满地落雪与腥红,执意跟了上去。   也许他跟谢澄真的很像,以至于在场只有他能读懂谢澄眼底的枯败。   曾经他打算烧死自己时,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神情。 第132章 复生   北境的妖兽大多只有杀戮本能,一路走过来,轩辕剑已浸满血色,但一向爱惜它的剑主却没有如往常般,舀起雪水将它拭净。   轩辕很愧疚,它没有保护好剑主的道侣,愧疚到一声剑鸣都不肯发出,只沉默地扫清前障。   谢澄几乎变成了移动的雪雕,他怀中人却被护得周全,半点风雪也吹不到。   他走出北境,一路到了寒州,兜兜转转没有进霜息城,而是来到了供奉南星的那座小庙。   他来得不巧,庙中还是只有知客僧和小沙弥两人,他们还记得谢澄,毕竟他曾出钱为庙中法像重塑金身,是以印象深刻。而他怀中的女子被掩去面容,看不真切,但知客僧凭那青白的手臂断定,那是一位已逝之人。   春日的寒州依旧在下小雪,x落在身上酥酥麻麻。谢澄没要斋房,只坐在无雪亦无人的廊下,替怀中人烘化结冰的发丝,等头发恢复以往的温暖蓬松,他便耐心地为她梳发。   他不想让旁人碰她,也不许她离开自己视线哪怕一瞬,最终还是抱着她进了斋房,褪去湿冷破损的衣物,亲自帮她沐浴更衣。   这期间,南星就像个了无生机的木偶,任他摆弄。   换上新衣,披上大红斗篷,少女的脸颊埋在柔软的狐毛里,恬静又乖顺。她的脸被斗篷映出几分血色,谢澄怔愣地望了半晌,却并没有等到她醒来。   他沉默着将她背起,走到佛堂,倒出一袋又一袋金子将福德箱填满,悄无声息地再次步入风雪中。   天地广袤,人烟袅袅,他却像个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除了赶路,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回首看看肩上人的反应。   崔兰珉在世时,常跟他说“执念难消易成劫”,心无挂碍才能成就大道,少年时谢澄活得轰轰烈烈、春风得意,看似人生赢家的少年其实连自己为什么而活都不知道。   可世上居然有人从始至终目标明确,无论贫富贵贱、强弱兴衰,她永远大胆追逐自己的执念。敢离经叛道,敢快意恩仇,敢杀不可杀之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创立北斗。   谢澄默默关注少女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也生出执念,执念的彼端只有她一人,谢澄像不知疲惫的旅人,跋涉千里去到他的归宿身边。为此,他拜入仙门,愿意接替家主之位,清洗仙门格局……   但如果让他诞生执念的人已经消失,那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无心再管。   谢澄打算去岚州白鹅村,记得南星很喜欢那地方,说是个山清水秀的埋骨地。   他也很喜欢。   走着走着,谢澄抬头,冷冷注视着空中盘旋不去的乌鸦群。这群畜生居然在觊觎他背上的女子,或者说,在窥探他们二人。   一道足以开山断海的剑气斩出,竟没能驱逐掉鸟群。   戏谑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明明知道吾乃神明,神明无所不能,吾说有办法救活她,你为何不信?”   谢澄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拉紧斗篷的帽檐,不想让他盯着南星。   “哦,我知道。”混沌笑笑,“你堂堂仙君,名门正派出身,不愿与邪神为伍,即便这个邪神可以让她死而复生,你也要为了所谓的正直道义而拒绝,亲手放走她的最后一丝可能,对吗?哈哈。”   “吾的这位继承人真是不成器,被自己的心腹背叛,死得凄惨不甘,真令人唏嘘。”   混沌不断嘲讽,试图激怒谢澄,祂实在盼着这位轩辕剑主过得不舒心,谢澄越难过,混沌就越畅快。   但他百般挑衅,得到的也始终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滚”字。   乌鸦群还跟着二人,但很久没有再发出嘈杂的声音。谢澄目不斜视地走着,路边山石下压着一具尸体,他的半个身子都被轩辕剑削去,形容可怖,是谢澄赶去找南星时随手处理掉的杂鱼。   就在这时,乌鸦又重新凝聚成独眼,一道灰色神光从天而降,包拢住那具尸体。   转瞬间,白骨生肌,血液流淌,沉寂的心脏再次跳动,断掉的四肢重新长出。那意外重拾生命的男子愕然地爬出碎石堆,见到谢澄,面色惊骇,手脚并用着跑远了。   谢澄终于停下脚步,指尖颤抖,死死盯着那死而复生的男子。   “看来你改主意了。”混沌笑得轻蔑。   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谢澄终于信了混沌的话,神明的确可以扭转生死,把南星带回人间。   谢澄长睫轻颤,掀起眼帘,沉声道:“条件。”   乌鸦群有一瞬躁动,像是混沌激动到不能自已,他嗓音愉悦道:“吾也舍不得她死,毕竟世间就剩吾一位神,无聊透顶,也就她还算得上有趣。吾会信守承诺救活她,作为交换,你要献上自己的命当祭祀品。”   春寒料峭,吹落南星的斗篷,谢澄侧首替她拢好,平静地说:“好。”   混沌发出愉悦的咕哝。   神明的贪婪非人心能测,混沌不光要轩辕剑主死,还要谢澄做他的信徒,以命为祭品向祂祈祷。如此一来,谢澄的魂魄也将永世沦为他的奴隶。   到时候……可以用来逗小继承人玩,她一定会气急败坏,然后对祂言听计从吧。   谢澄跟在乌鸦群后,没人注意到伏在他背上的少女神智已经苏醒,碍于咒术限制无法醒来,她耳廓轻轻颤动,不知听去多少。   她刚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在梦里,谢澄也是像现在这样,被混沌诓骗,为她而死。   而最后,混沌也没有信守承诺。   -   不知走了多久,雪原上凭空出现一座恢弘神庙,踏进神庙前,混沌很谨慎地让谢澄弃剑。   谢澄将轩辕剑插进雪地,毫不犹豫地埋上石阶。   神庙内部与外表俨然不符,外面有多辉煌,里面就有多破败,灰色的经幡像晒干的海带悬在绳上,整个大殿中惟余一尊破损的石像。   石像只剩一只眼睛,独眼紧闭着,却令人莫名生出冷意,仿佛再直视下去内心就要被它看透。   谢澄不关心神庙中的陈设,只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将背上的南星小心翼翼放在衣服上。他最后看了看她,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热的唇瓣被她的冰冷刺得轻颤,颤落一滴泪珠。   “来吧。”他冷声道,“你若不信守承诺救她,我拼个魂飞魄散也要你神陨。”   混沌干笑了两声,一根灰色的星线自残缺神像的独眼中钻出,缠上谢澄的脖颈。   星线没有第一时间将谢澄绞杀,祂生出逗弄的心思,冲站得笔直的谢澄说:“跪下,祈祷。”   消灭身体的快乐远远比不上对灵魂的摧毁,祂知道谢澄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所以乐于折辱。   “你想都别想。”谢澄神色沉得吓人。   他不可能跪下引颈受戮,这样南星一醒过来,看到的就是那样屈辱的他。她会很难过,很生气,甚至大有可能跟混沌当场翻脸。   谢澄不会去赌混沌是个好脾气的邪神,假如祂感到冒犯,兴许会突然反悔再杀南星一次。   混沌松了星线,转而缠住南星的手腕,作势要断她一只手,“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信徒对神明,就该无条件献祭一切,包括尊严与灵魂。”   谢澄最后还是妥协,星线又缠回他颈部。   他膝盖越来越弯,在跪下去前,他已能感受到星线嗜血的兴奋,鬼使神差地,谢澄又望向南星。   他清晰地捕捉到南星手指弯了弯,似乎在掐诀。   混沌看着不再下跪,反而重新站端的谢澄:“你在挑战吾的耐心?我没时间陪你耗。”   “没时间,是赶着去死吗?”   一声音量不大却不掩怒意的声音回荡在神庙中,与此同时六颗陨星从天而降,透过天花板上的白色星痕砸进神庙,瞬间将石像砸得粉碎。   神咒陨星,与神咒裂空。   混沌见南星诈尸,顿感不妙,急忙收拢星线去绞杀谢澄。孰料谢澄反应极快,运转全身灵力对抗。谢澄有轩辕剑的龙气护体,他不配合,混沌还真没办法杀他。   祂很快转换目标去杀南星。   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神威、触犯他底线的继承人,不能留了!   南星等的就是这一刻:“拔剑!”   神庙是神明私域,会隔绝神剑与剑主之间的关联,但听到南星呼喊的瞬间,谢澄还是凝神,尝试着召唤轩辕。   南星不退反进,放弃掐诀,直接祭出象征咒律法则的那根星线,跟混沌的星线缠斗在一起。   千愿灯自她眉心飞到谢澄手边,明黄色的奇迹之力倒灌而出,在谢澄手中渐渐凝出一柄轩辕剑的雏形。借助这股神力,谢澄反手一握,真正的轩辕剑与这柄奇迹化作的赝品对调。   轩辕出现的瞬间,混沌生出遁意。   祂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神明,蛊惑人心的手段又对南星和谢澄没有用,一个拥有神明法则和三颗混沌珠的半神,一个手握轩辕剑的半步生死境尊者,混沌宁肯重新沉眠,也不会冒这种风险和二人硬拼。   但南星可不许祂再跑,敢用她胁迫谢澄三次,混沌今日必须死!   她两手攥住自己那根星线,星线另一端缠住混沌本体,不准祂溜走。谢澄手掌划过剑锋,通身灵力倾注入剑,耗费十成功力,使出了一招“朝天阙”。   身是云中客,剑履谒x天门,一念通天朝天阙。   龙吟不息,金龙盘旋,轩辕一剑,斩落身为混沌本体的那根灰色星线。   尘埃落定,南星脱力向后倒,跌入一个瞬移而来的温暖怀抱中。   晕倒前,南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敢脱我衣服,谢澄你完了!”   谢澄指尖颤抖,去搭她的颈脉。脉搏蓬勃有力,脸颊气血充沛,再无此前的灰败之相。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谢澄沉寂的黑眸重新有了人气。   “……骗子。”   幸好,她是骗子。   混沌本体被斩,这座神庙也濒临崩塌,谢澄抱着南星重回茫茫雪原之中,一路北上返回瀛洲。   把月主送回北斗?不可能,他抢到,就是他的了。   -----------------------   作者有话说:谢澄心里美滋滋,手慢无! 第133章 前误尽释   平平无奇的春日,天外天二师兄墨澜的魂灯熄灭,长老院震怒,传讯拘仙署欲彻查此事,沈去浊对此倒不甚热络,半点儿没有失去亲传弟子的悲痛。   因为同日,北斗月主南星的死讯就传遍天下,不少人即可出发攻打月崖,却破不开月崖的结界法阵,无功而返。   沈去浊抿了口清茶,掩去眼底的笑意。墨澜虽死,却并没有令他失望。   瀛洲,谢府。   “混账!”谢恕被孙子气得心肝疼,“你再说一遍,你、你给我过来,过来!”   谢澄置若罔闻地摘取花园里新开的金系腰和碧玉楼,随口应道:“墨澜是我杀的。”   谢恕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后猛地一跺脚:“胡闹!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连仙首亲传弟子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于公他是仙门中人,于私是你的同门师兄,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道义公心?!”   他慢慢抬起脸,看着祖父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祖父,当年你用邪术把兄长的命换给小叔时,可曾想过道义,想过公心啊?”   谢恕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掌,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他猛地环顾四周,发觉这院中人已悉数被遣散,微松了口气,咬牙道:“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   他明明已将此事尽数栽在白泽零头上才对。   谢澄看着祖父瞬间失血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有些事,比如他消失那五日去了何处,比如他曾与白泽零刀锋相抵,双方却又堪堪停手,比如如何从自己“仇人”口中得知昔年真相……他永远不会说。   尤其是对南星。   谢澄信了白泽零的话,狠下心派人去深查,不惜胁迫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才窥见当年惊天丑事的一隅。   原来当年沈留清难产而死,谢黄麟用秘术想替她向天借寿,非但失败,还遭受反噬,走火入魔,被谢家族老锁在房中,秘而不宣。那时王、谢两家正势如水火,谢黄麟之事无异于灭顶之灾。于是谢氏不得已用了邪术——换命。   换命之术,可将二人命格交换,仲霖就一直想用换命之术复活他妹妹仲蕾。但这换命之术是名副其实的邪术,换命双方必须是同源血亲,而且要自愿交换,要求极为苛刻。   谢渊和弟弟是两样的,他性子静,像月光下的深潭,对谁都温温和和地笑。为了家族兴盛,年少的谢渊又一次游历归来,面对换命的安排,只是将怀中给弟弟带的礼物递出去,默默接受。   他比不得谢黄麟重要,也没有弟弟天资出众,所以注定要被牺牲。   可笑这道疤痕埋在谢澄心底多年,剜出一看,竟横竖都是自家人捅的。让他怨也不能,恨也不能,因为谢渊是“自愿”的,因为得利者无权指摘对错。   谢澄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他低头拨弄着怀里的花枝,花瓣柔软,让他无端想起屋里那人睡着时的侧脸。于是冷硬的眉眼,便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祖父,”他开口,声音里有种疲惫的平静,“一个连自己骨肉都能权衡着舍弃的家,就不必再对我院子里的事指手画脚了。我做事有我的规矩,该杀的,我不会留;不该动的,我也不会碰。”   他虽杀了墨澜,却没有伤害其他仙门弟子,只抹去他们这段记忆。他虽不再秉持纯钧至纯至善的道,却依旧能守住是非善恶的界限。   “我劝过墨澜,他不听,非要从我怀里抢人,那他只能死。”谢澄眼神冷峭,向前略倾了身道:“至于南星的下落,祖父大可抖落出去,哪怕仙门百家齐攻阆风院,也休想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谢恕望着眼前人,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真是他那个会蹲在廊下喂麻雀、被他训了会梗着脖子冲他笑的孙儿吗?从什么时候起,那身少年意气被磨成了这副……这副寸土不让、遇神杀神的冷硬模样?   视线触及他臂弯里娇艳欲滴的牡丹,又想起谢澄藏在院中的大麻烦,谢恕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你眼里除了那丫头,可还容得下别的?!师门不要了,家不要了,连我这个祖父,你也不要了?!”   “我在乎南星,也在乎仙门。”他终于开口,“所以我可以容忍北斗的存在,却不会允许它破坏仙门秩序,这是我的职责,不因任何人改变。可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有私情。”   “法不容情!”谢恕直言,“你既然已经知道你小叔的事情,就好好看看,他囿于情爱沦落到何等下场。”   谢澄心道不一样的。   “南星她……比谁都清楚我的心意,却从未用以爱相挟,让我为难,更没借它插手过仙门任何事。她活得坦荡,如今更是为阻止混沌之祸才昏迷不醒,难道仙门要趁人之危,做这小人吗?”   谢澄眼底那点强压的波澜终于泛起:“我能处理好仙门的麻烦,也能守好我院子里的人。这两件事,我可以同时做到。前提是——您,和所有人,都别逼我在这两者之间做选择,因为我选的答案,你们不会想看到。”   谢恕还欲再劝,却怎么都张不开口,混沌苏醒之事还是谢澄前几日在仙门中提出的,若他不说,大家都以为混沌只存在于传说中。   暂时阻止一场灭世浩劫,南星此番功在千秋,即便以前她真逞一时意气做了不少错事,但跟她积累的功德比起来,太过不值一提了。   只因血脉,沈去浊何至于抹杀她的功绩,又将人逼上绝路呢?他还是南星的亲舅舅呢!逼来逼去,结果逼出个名声赫赫的月主,逼出个和仙门对着干的北斗,哎,他都不想说。   谢恕为这命途多舛的后辈长叹一口气,连带着对沈去浊也横生怨气。   多好的孩子啊,倘若留清还在世,这孩子应当跟沈酣棠一样在仙门长大,说不准还跟兆光青梅竹马,也就没有后来这些糟心事。   望着孙儿离去的背影,谢恕闭上眼。   南星叛出仙门后,谢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五年煎熬,失而复得,那根弦已经紧到了极致,轻轻一碰,恐怕就是箭出弦断,伤人伤己。   谢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叹三声“造孽”。   谢渊之死是他的一桩心病,儿子和孙子他一个也舍弃不了,偏生他年岁已高,不能将自己的命换给二儿子,否则也不会……   这些年来,谢恕将亏欠与愧疚尽数补偿在谢澄身上,他这些年对孙儿的纵容,何尝不是一种赎罪?南星的事,他本就心存不忍,如今见谢澄这般模样,更是不忍再加苛责。   左右谢澄心里还是有分寸,虽然寸步不离守着南星,但处理仙门公务丝毫没懈怠,还抽空率人把逃窜到蜀州的其余猎仙客一网打尽。   随他去吧。   -   谢澄刚绕过屏风,迎面一个金丝软枕就砸了过来。他也没躲,任由软枕落在胸前,才伸手接住。   抬眼望去,南星拥被坐在床上,洛神珠色的裙摆散开如榴花,脸颊却比裙色更艳,不知是裙钗衬得,还是……气的。   他将软枕轻轻放回矮榻,又把怀中的金系腰与碧玉楼一枝枝理好,插入青玉花樽。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在房中蔓延,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良久,他才低声道:“醒了?”   南星没理他,又一个枕头砸过来。这次谢澄稳稳捞住,走近床边递还给她,毕竟一共就两个软枕,她没得丢了。   南星已换下大红狐裘斗篷,只着一件洛神珠色红裙盘腿坐在床上,裙摆散开,像一朵盛放的榴花x,脸蛋也染着绯色,不知是裙衫映衬的还是气的。   谢澄知道她在生气,外面床上送来的早膳她一口没动,但他不想放她离开。可站在南星面前,他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若她执意要走,谁又能拦呢?   见他眉眼低垂,气息沉郁低落,南星气笑,扯着裙摆道:“我都没说什么,你还敢不高兴?来,你说说,我这身衣服是谁给我换的?”   谢澄帮她沐浴更衣时她神智已逐渐复苏,眼见着谢澄给自己换了这身漂亮衣衫,天知道她有多尴尬!现在她见到谢澄就会想起他替她擦洗时专注的样子,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交流。   “……”谢澄后知后觉意识到些什么,耳廓瞬间红透。   他那时以为南星已经……这才想要帮她整理遗容,谁知竟是误会一场,南星非但没死,甚至全程是……清醒的。   他心绪翻涌,面上却强自镇定,这淡定的神情落在南星眼里,就是无动于衷。   他无动于衷?南星一把扯过被褥将自己罩进黑暗里,恨不得世界在此刻毁灭,好让两人把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谢澄注视那蜷在自己床上的鼓包良久,也不禁以手掩面,盖住涌上面颊的滚滚热意。   二人都在回顾。   谢澄本以为她生气是气他自作主张,不将她送回月崖反而拐来瀛洲,结果是因为这件事。   谢澄唇角轻轻勾起,走到床边,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南星从被中钻出来一把拍掉他的手,她头发乱糟糟,脸被闷得更红了,抬手掐起一道遗忘咒就点向他眉心。   谢澄侧身避开,无奈道:“我已经忘了。”   南星冷笑,他觉得她会信吗?   “你怎么那么不听话?说别担心、不许来,没一样做到的。你要是乖乖听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   谢澄边躲着遗忘咒边道:“轩辕一直在嗡鸣,我担心你出事,再者说,混沌是三界公敌,诱杀祂不是北斗私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南星心说:我准备干票大的,当然不能告诉你了。   掌心的金色咒文逐渐黯淡,她收回手,眸光轻闪,熟练地岔开话题:“也算误打误撞,提前告诉你就没有这么逼真的骗局,骗不到混沌。”   这话她倒说的是真心话,诡诈如混沌,轻易被骗到,很大一部分是谢澄的功劳,如果谢澄没来,混沌起码要亲眼见到有人破坏她尸体才会放心,虽然这在她计划之内,但少受些皮肉之苦她也愿意得很。   她抬眸,正撞进谢澄深邃的眼底。   该不会暴露了吧?南星垂眸,错开目光,正暗自思索时,脸颊被人轻轻捏住。   她又侧过脸,只见谢澄用指腹轻蹭她的面颊,他抚摸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似乎在确认眼前人是否是活着的。   他指尖甚至在轻微颤抖。   南星顿时哑了火。她想起一路上谢澄的死寂,神庙中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场如真似幻的梦境,也稍稍有点后悔,只是稍稍。   正这样想着,南星忽然瞥到窗边一撮雪白的绒毛,连忙推开身前阻挡视线的人,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小裕奴,你长这么大了?”   被无情推开的谢澄:“……”   他摩挲着沾了她气息的指腹,面无表情地看向花窗。   雪虎熟练地用圆脑袋顶开窗,雄赳赳地跳进屋来。它正值壮年,身形高大矫健,比寻常山林猛虎还大好几圈,性子顽劣又闹腾,连谢澄都常常拿它没办法,更别提旁人。   雪虎昂首扫视自己的地盘,很快捕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谢澄招手唤它,雪虎却当没看见,兴奋地扑向床边的南星。   就在即将落进那盈着冷香的怀抱时,它被人拎住后颈扯回地上。   雪虎忿忿回首,发现谢澄冷冷盯着自己,登时缩起脖子,不敢造次,只迈着傲娇的步伐凑到床边,讨好地蹭了蹭南星的掌心。   湿热的虎鼻蹭在手中痒痒的,南星被它逗得展颜。   逆子。谢澄在心里默默给雪虎记了一过。   等裕奴撒欢陪南星玩了许久后,谢澄轻拍虎脑,赶它出去。裕奴却舍不得南星,在房中徘徊,最后还是被谢澄半哄半胁迫赶了出去。   南星揶揄道:“哪有当爹的把儿子扫地出门?”   “它太碍事了。”谢澄很绝情。   陪雪虎玩这半天,南星有些饿,谢澄离开阆风院去着人准备午膳送到房中来,他并没有走太久,可回房时,房中已是空无一人,惟余满室冷香。   他指尖在掌心攥出血来。   不过半个多时辰,谢府已被翻了个遍。结界完好,可南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谢澄站在空荡荡的房里,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靠在柜旁出神,心里空得发慌,却不觉得意外,她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五年前大婚日都走得毫不犹豫,如今也不会为他停留。   谢澄想找点东西把心里的空填上,撑起身去拿酒,一抬眼,动作却顿在半空。   柜子顶层,那个他从未示人的小黑匣,匣盖竟被人掀开了。   小黑匣里储藏着一枚翡翠原石,未经雕琢,泛着莹润的冷光。跟桃源秘境很像,这小小一块翡翠,内里暗藏乾坤。   谢澄望着那被打开的黑匣,先是一愣,继而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原来她在这儿。   就知道她闲不住,在屋里翻腾,结果被秘境吸进去了。谢澄失笑,指尖触及翡翠的微凉,人也跟着进入了那片独属于他的小天地。 第134章 圆房   此处山清水秀,漫山遍野的花林竞相盛开,山崖小瀑布一路叮咚成泉,从小宅院旁欢快淌过,俨然是处世外桃源。四肢舒展平躺在原野上,抬手就能摸到云海。   南星叼着刚从林中顺来的黄杏,伫立在青砖白瓦的大宅院前,思考要不要进去。   每个秘境中的天然环境无法改变,但秘境认主后会随主人的心意发生一定变化,甚至有可能显现出主人的潜意识,这秘境既是谢澄的,她这般大大咧咧闯进去,有点不礼貌,万一看到些不该看的呢?   换做是她,肯定会把试图窥探自己心底深处的人通通丢出去。   南星遗憾地收回手,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等谢澄进来找她。孰料屁股刚一落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竟轰然敞开,将院内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展示给她看。   这是……邀请她进去逛逛的意思?   南星两三口解决掉大黄杏,闪身进了宅院。令她没料到的是,这院落的布局竟和阆风院大致相似,主屋窗外都有大片大片的照殿朱榴,花圃旁那株有年头的垂丝海棠下,扎着一架缠花秋千。   但南星逛了几圈,发现还是大有不同。外界的阆风院陈设古朴大气,满屋子都是古籍剑谱,唯一的人气儿就是养着光奴那条大胖鱼的浮萍缸。   这里却添了不少女儿家的物什,脂粉头油香膏、糖面人摩喝乐、珠宝首饰绮罗华裳……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南星隐隐觉得,这些东西似乎都是……为她准备的。   获得秘境认可极为不易,机缘与实力缺一不可,他当年费尽心思寻来这样一块宝地,或许是知道三界容不下她,按照她的喜好,千挑万选,闯了不知多少秘境,才为她寻来一处又安全又合心意的家。   当初他说要带她寻处世外桃源,做对儿人间最平凡的富贵闲人,并非戏言,没跟她提秘境之事,估计是想给她个惊喜。可她那时候去意已决,就算谢澄早早拿出来,她也不会动摇的。   不动摇归不动摇,喜欢还是挺喜欢,想通这秘境的来源和用处,南星又仔仔细细把宅子逛了一圈,原本被忽视的一切都在此刻浮现。   剑痕累累的竹林、堆在廊下的空酒罐、屋内鸳鸯喜帐的布置、屋外的无边杏林,还有杏花树下埋的、一坛又一坛的瑞雪酒,酒封处还都贴着大红喜字。   他在这里藏这么多好酒,是用来做他们的喜酒的,结果也没喝上。南星垂眸,又将挖出来的酒原封不动埋回去。   秘境中处处都残留着谢澄的生活痕迹,非一朝一夕能有,这些年来,他大抵时常待在这秘境中。   南星此时才发现,分别对谢澄的影响,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五年的等待对她来说并不难熬,毕竟她知道相逢会有时,但谢澄并不知炎闵的事情,只能在日复一日、无边无际的等待中越陷越深。   她没想伤害他的。哪怕她做了这么桩桩件件胆大包天的事情,也没有想过要惹他难过。而且他难过也一声不吭,就一个人缩在这里x靠练剑和饮酒纾解,重逢后也绝口不提,这算什么?   一向自傲的月主顿感挫败——要是男人的心思跟咒律一样好懂,那该多好?   -   谢澄踏入秘境,方才遍寻不着的恐慌还缠绕在心头,让他气息微乱。而当他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落在退红色纱幔后,那斜躺着的朦胧身影时,本就乱的呼吸彻底失了方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扯回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婚期。他穿着礼服,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心口那点滚烫的热血彻底凉透。   秘境里的一切,本是他疯魔时为自己构筑的囚笼,是绝不敢示于人前的偏执。此刻却被当事人猝不及防地撞破。   他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上前。   床幔内,南星听到脚步声,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沉重又复杂,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怯然?   这不像他。   她拨开了一道纱幔缝隙,对上他的眼睛。   谢澄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唇线紧抿,眼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从她身上的红裙、身下的红被,移到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虚空处。   “你怎么躺在这里?”他声音有些哑。   “逛累了,歇歇。”   谢澄:“我带你回阆风院休息。”   “这不就是阆风院吗?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休息?”南星故意逗他。   这房里有鸳鸯喜被、龙凤喜烛,打眼望去一水的大红,分明就是大婚之日的布置,谢澄将此处布置成这样,还保持了这么多年,很难说是什么心思。   但总归,不是能示于人前的心思。   南星撩起帷幔,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提着裙摆在谢澄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嫁衣的广袖荡开优美的弧度,带着一阵清浅的香风。   “这秘境,这屋子,还有这身衣裙,都是你准备的,敢准备,不敢看?”   华裳曳地,她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站定。她靠得太近,身上澹月梨香气让人目眩神迷,谢澄几乎是用了全部力气,才克制住将她拉入怀中的冲动。   她总是这样挑逗他,跟他说些好听但不会实现的哄人话,然后随时随地一走了之,让他像个笑话。   这些年吃过的苦头足够令谢澄冷静下来,“别逗我玩了,回去用膳吧,你一日未吃东西,对身体会有损伤。”   “我刚摘了不少杏子,不饿。”南星在屋中旁若无人地走动起来,“我觉得这地方比外面好玩,暂时不想出去。”   谢澄抬眸:“你喜欢这里?”   南星颔首。   “跟月崖比起来呢。”他追问。   “那当然是我的月崖最漂亮。”   谢澄神色淡淡:“意料之中。”   南星看着他这副岿然不动的样子,决定好好调教下。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本可以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你错失良机,所以现在听不到了。”   谢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师兄喊得一怔,心里莫名又麻又酥痒,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此时无暇他顾,只顾着琢磨自己错过了什么“良机”。   他想不出来,南星也不肯解救,只下巴微扬道:“你求我,用实打实的好处求我。我可不缺宝贝,你好好想想,怎么求?求到我心坎上,我就说你爱听的话。”   南星嘴下从不饶人,想听她一句好听话难如登天,谢澄不想错过,却真不知道该怎么求她。   南星给他时间想,撩起帘子坐回床边,托腮看他,一寸一寸,似乎要把这些年来亏欠的都看回来,少看一眼都不行。   许是她的目光太热烈,谢澄福至心灵,竟真的会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青年家主顿时方寸大乱,窗外的照殿朱榴一瞬间全然盛放,就连远处的杏花林似也觉察到主人情绪的动荡,簌簌摇动起来,摇落满地烟雪。   谢澄恼于这秘境的出卖,闭了闭眼道:“不行……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情。”   南星:“……”   喂,你想太歪了吧,她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尴尬的人变成了两个。   沉默良久,南星忽然道:“也对,我们虽然合过命线,办过婚仪,但没拜过天地,也没有洞房花烛,的确算不得夫妻。”   “又拿话激我?”   南星笑笑,抬眼直视他:“事实如此,你可要小心了,没名分你就管不着我,万一某天我红鸾星动,突发奇想抢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回月崖当……”   忽然,南星主动闭嘴,停止一切胡说八道的挑衅之语。   她眼见着谢澄修长的手指搭上腰间玉扣,有条不紊地去解。他动作分明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滞,可等南星反应过来时,他已……   说实话,比她想象中还要令人满意。   剑修的体魄,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无可挑剔。但轻易不动怒的人一旦生起气来,也是真吓人。   南星抬手拉上帘子,绝情地阻挡他的视线。   谢澄将衣袍随手丢到一旁,慢慢走近,眼底愈发晦暗。   如今的她活泼不少,许是跟江湖人打交道更多,言谈也变得大胆,他对她的若即若离毫无招架之力。   她方才那句“设想”令谢澄莫名想起舟岱,那少年是比自己年轻,以至于他居然真的还在耿耿于怀。这辈子,他也只会在关乎她心意的事上,生出这般可笑的自卑。   谢澄心念一动,一道劲风刮过,灭了满室灯火,只余两根喜烛。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对此处的一切都万分熟悉,数千个日夜,他孤身在此以酒浇愁,偏生又千杯不醉,连酩酊入梦去见她都做不到。   而现在,她自己闯进来了。   南星终于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的调教颇有成效,谢澄现在终于知道生闷气不好,要直白地、露骨地、横冲直撞地表述出来。   滚烫的身躯从身后靠近,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与帷帐之间,火红的洛神色长裙如花瓣般被层层剥落,呼吸纠缠着漫上来,他含住她最敏感的耳垂,轻喘着控诉:“……拜天地,入洞房……这本该是我们五年前就做完的事。”   窗外花枝轻颤,泉水叮咚,屋内烛影摇红,帐暖春深。   五年隔阂被撞碎,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歉疚、爱恋,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不是说让我好好‘求’你?别躲,躲了求不到心坎上。”   “……”   “满意吗?师妹。”   “……滚。”   “这就是你承诺的‘好听话’?嗯,确实很好听。”   “……”   事毕,谢澄先抱着昏睡的南星沐浴,再自己简单洗漱,他撩起纱帐,重新将人揽回怀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总对他很好,即便自己已被喂到餍足,几次三番有停歇的意思,但又架不住他半哄半求,屡屡纵容。   谢澄指尖绕着她刚擦干的发丝,凝眸望去,怀中人睡得正沉,暖融的烛光映在她莹白的肌肤上,几处他情难自禁时留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他指腹极轻地拂过那些痕迹,心头被一种饱胀的、滚烫的情绪填满。   南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讨厌你……”   谢澄无声轻笑,忽然又想起之前混沌提过,幻情天的效果在同房后会消失,他又低头,追着她轻声问:“是喜欢的讨厌,还是讨厌的讨厌?”   睡梦中的南星伸手去堵他的嘴,这人折腾她整晚,现在还不肯放过。   谢澄不依不饶。   被褥外有些冷,把南星冻得半醒,她连忙收回光溜溜的手臂,塞进他怀里捂热,不耐烦道:“喜欢喜欢,我喜欢不死你。”   南星趴在谢澄臂间,使唤他给自己捏肩捶腰,累归累,但还是挺……舒服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说修士做这事时边渡灵力边做,会别有一番乐趣,两人最后一次试了试,结果现在丹田里灵力充沛的快炸了。   她后知后觉——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双、修吧?   谢澄低下头,下颌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在那带着水汽的清甜发间落下一个个细碎而珍重的吻。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在今夜酸软得一塌糊涂。   “我也喜欢你。”他低声回应,声音沙哑而缱绻,融在静谧的夜色里,“只喜欢你。”   南星忙着消化他渡来的灵力,听到了,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   作者有话说:咳咳[黄心]   宝宝们我明天要到晚上九、十点左右才能忙完,可能要请假一天,我尽量写,宝宝们明天别苦等哦,我后天会满血复活滴~ 第135章 风云起   南星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x盘,几乎没有思考,她下棋总是如此,不喜欢费力劳神,凭直觉判断,就凭这种野路子,倒也跟谢澄玩得有来有回。   “你棋艺见长。”谢澄目光落在棋盘上,客观地说。   南星的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曾经他跟她对弈就像跟另一个自己,如今她的路数却令他陌生。   南星没觉出他话中的深意,头也不抬道:“我麾下有位棋道高手,每次他来游说我时都会拿切磋棋艺当借口,最后我输了棋,还得采纳他的谏言,烦得很。”   谢澄若有所思:“北斗七宿中的廉贞?听说他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十二岁时便有神童之称,是人间棋圣的关门弟子。”   “你倒没少打听我们北斗的人。”南星有些乏味,将棋子丢回篓中,不肯下了。   谢澄不喜欢她总我们你们的,仙门和北斗同为修士,虽观念不同,出发点却都是为守护三界秩序,只不过北斗的守护方式比较……另类,理想中的秩序也与和现实不同。   “你为什么,坚信北斗的道才是对的?”   谢澄终于问出了横亘在他与南星之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南星后仰靠在软垫上,理所当然道:“北斗是我一手创立,北斗的道就是我的道,我当然相信自己。”   沉默片刻,她又说:“不过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因为想让三界容得下我一个不妖不仙的怪物,又或者只是想变强,变强之后……毁天灭地?”   谢澄定定望着她。   南星扑哧笑了:“你现在的表情,跟廉贞当初一模一样。怎么,难以接受?人人有人人的道,有人想拯救苍生,就有人想毁灭世界,这很正常,你看混沌的信徒那么多,说明跟我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只是他们都没我强,所以才没被混沌选中。”   “可你最终没有与混沌为伍。”谢澄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你还是北斗,本质都是为民图利,北斗和仙门不是敌人,我们可以……”   “你猜我为什么会改了主意?”南星打断他的话。   察觉到南星态度的坚决,谢澄将招安的话咽回肚子,决定不再提。相比解决北斗这一心头大患,他更怕再次失去南星。   “你心向正道,本就不会误入歧途。”   谢澄对南星总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哪怕在北斗最猖狂、仙门人人担心她为祸世间的时候,他也坚信南星不会行差踏错。叛出天外天那晚她明明恨意滔天,却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无辜弟子,她对仙门,始终留存了一份情义。   听完谢澄的话,南星坐直了身体,似乎想骂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躺了回去,满脸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想这么好?”   全然的信任可贵又沉重,压在肩头,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干坏事。她自认成大事者无须顾全小节,有些很麻烦的事情一旦舍弃道德,就会变得很简单。但每次那颗坏心刚发芽,一想到谢澄到处维护她替她争辩,坏芽又自己钻回去了。   好烦。   南星扯过毛毯将自己蒙住,挡住透窗照来的细碎阳光。   就在谢澄以为她不想讲了的时候,南星忽然开口:“廉贞是凡人,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来到月崖的,当时他嘴里嚷嚷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气得我想把他丢出去。结果当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让他留在了月崖,后来我越想越觉得那句话有点意思,便和他、贪狼、天璇还有召阳一起,创立了最初的北斗。”   比大名鼎鼎的廉贞是凡人更令谢澄惊讶的是,北斗居然诞生于一个凡人的一句话。   怕把她闷坏,谢澄凑过去扯开毛毯,自己顺势背靠窗坐下,挡住了正午的阳光。   南星笑笑,毫无顾忌道:“廉贞说:天下失序,其根源在仙门,因为仙永远是人,而非神。”   由神眷者组成的仙门归根结底就是修炼仙法的人,他们跟人一样有七情六欲,难逃生老病死,不像真正的神明般寿与天齐、无情无欲,可以做到绝对的公正公平,静默地守着三界,千万年不改。   最好的例子就是两百年前皇甫王朝因仙门干预而覆灭。皇室灭亡,人间再无帝王、官僚、律法,一切的基本运转只能靠州主与仙门监人宗。   这太矛盾了,仙门不能插手人间事,却有“监人宗”的存在,但因这顺其自然的理念,监人宗名存实亡。   ——仙不是神,却要仿照神明处事,是人,却又要抑制人性远离人世。   在廉贞、南星、以致所有北斗中人看来,这就是三界秩序混乱不堪的本源。   谢澄陷入沉思。   “所以,你想怎么做?扶持一位凡人,让他登基称帝复辟王朝?还是……灭了仙门?”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拦。   前者是廉贞的想法,后者是召阳的主张,南星一个也不赞同。   她双手撑在棋盘上,冲谢澄招招手,后者起身凑近,耳边传来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一句带着笑意,似玩笑话,却无比清晰的话语。   “我要仙门,到人间来。”   谢澄先是松了口气,庆幸她没有选择那两条更为极端的道路,但与此同时,新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说实话,这设想惊世骇俗,也没比另外两个好哪里去。   王朝仅仅灭亡百年,想要复辟已很不易,仙门可是整整存在千年,一直高悬在天外天,与世隔绝,让仙门到人间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南星说服不了谢澄,谢澄也不敢游说南星,俩人谁也不肯妥协。   谢澄状作无事地继续剥橘子,将剔除橘络的橙黄果肉递给南星,南星没接,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再次忐忑起来。   她生气了?她又要走吗?她会因为北斗与仙门的事情跟他分道扬镳吗?   橘汁在口中爆开,剔除了橘络的果肉只剩下清甜,谢澄却越品越苦。到最后,他几乎要被南星从身心极致亲密到情绪漠然的转变逼疯,几乎要背叛自己坚守的道义在这件事上妥协,南星却突然起身,推开花窗喊裕奴。   听见南星的召唤,正在吃饭的小裕奴丢开肉块,几息就从花圃跑来,从窗口窜进南星怀里,眷恋地蹭了蹭,翻肚皮打滚儿。   南星知道谢澄不会轻易松口,也明白只要她用自己当筹码来胁迫,谢澄一定会答应,但她不愿意。   旁人她可以用阴谋诡计,可以不择手段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但对于谢澄,南星固执地希望他发自内心认可自己的道,而不是受情所迫,被逼无奈。   她愿意多给他一点耐心,来换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南星眸光轻闪,挠着雪虎的下巴,头也不抬道:“你光自己吃,都不知道喂我。”   闻言,谢澄如蒙大赦,端着果盘挪过来,将人捞进怀里,学着讨好卖乖的雪虎,也在她柔软的颈间蹭了蹭。   南星给裕奴梳毛,谢澄就在旁给她喂橘子,心中的恐慌却未有半分消解。   “一直盯着我看,想吃啊?”南星睨他一眼。   谢澄还真就捏住她后颈来吃。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些什么,南星亦是如此。雪虎再次被绝情地扫地出门,日头正烈,离入夜还远,两人就在铺满碎金的长榻上,深刻地探讨了一番昨夜初见成效的功法。   一炷香后,天色骤变,乌云被狂风漫卷,两柱跟水缸差不多粗的天雷直直劈进阆风院,花圃中的垂丝海棠与照殿朱榴尽数枯竭,又很快重现生机,甚至还沾染了几缕灵气。   天外天太湖中的青云碑破水而出,南星与谢澄的名字赫然添进榜首之列,并肩而立。   那是只有步入生死境的仙士才能获得的殊荣,入生死境,人人都得称一声“尊者”,南星虽然被仙首令除名,却还是仙士,仍在青云碑法则覆盖之下。   两人同时到生死境的消息很快传遍仙门。   谢澄因此又被谢恕好生骂了一通。   “你,你二人明知自己快到生死境,干嘛还要……唉!现在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南星跟你在一起,你赶紧带着她,有多远滚多远,滚蛋!再不滚来不及了。”   刚挨完谢恕的骂,回房又被南星踹了一脚。   “青云碑还会显示我的名字,你怎么不说!”南星神态餍足,乃至于这怒气显得有些过河拆桥。   可她真的快气死了。   突破生死境本就难如登天,俩人还同时突破?根本没这么巧x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刚在和谢澄双、修。   南星神色冷如霜,气得提剑要砍他:“谢澄!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   谢澄躺在床上,笑得肩膀颤个不停。   他眼中许久未见的、独属少年人的春风得意,令南星微怔:“还笑,你小心那些老顽固来找你麻烦,说你自甘堕落,跟我纠缠不清。”   谢澄头抵在她小腹上,语气含笑道:“无凭无据的事情,谁也没法摊明,再说了,坏人姻缘可是要损功德的,他们最多背地里骂我几句,不痛不痒。”   南星不乐意了:“谁敢骂你,你就把他们名字写下来,用照妖镜传画给我,我给他们找点事干,省得一天到晚盯着别人的房中事。”   谢澄低低应了声“好”。   虽然他肯定不会这样做,但这说明南星很在乎他,她的回应,她的在意,她主动提出用照妖镜跟他保持联系,都足以让他沉溺,沉溺到过了许久,谢澄才反应过来南星的言下之意。   “你要走了?”他问。   南星轻轻颔首。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澄笑得这么开怀放松,一时间,还真有些舍不得他。   谢澄接受现实,垂眸道:“好,我送你去边境,记得保持联系。”   话说得坦然,环在腰间的手却不肯撒。   南星:“……”   她深思熟虑片刻,觉得此刻是说服谢澄的良机,于是顺水推舟道:“舍不得我?”   谢澄沉默不语。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南星轻抚他疏朗的眉眼,邀请道:“既然舍不得,就跟我一起去吧。”   松雪院中,谢恕一口茶水喷出:“你说他干嘛去了?陪南星祭祖?!她拜沈留清还是……”   谢羽廷拱手道:“都不是,是南星师姐在人间的养父母,已去世多年。”   谢恕感觉丢掉的魂儿又回来了,在人间就好,总比被拐去南海拜白泽族的祖先好,否则他真是无颜见列祖列宗了,这叫什么事啊。   可能是原本的猜想太糟糕,以至于谢恕很轻易接受了谢澄陪南星祭祖的行为。   又拉着谢羽廷再三打量,问他:“你没心上人吧?”   谢羽廷额角一跳:“回禀尊者,并无。”   谢恕很欣慰,别的不说,对于谢澄挑选继承人的眼光,他还是很满意的。谢羽廷是谢恕亲弟弟的独孙,天赋好,人勤奋,还无心情爱,不像他的儿孙那般为情乱智。   谢恕拉过谢羽廷,开始考校:“来,你先给我背背祖训。”   谢羽廷:“……”   -   自打南星被谢澄拐回瀛洲,舟岱每天雷打不动跑去廉贞面前,顶着一张死倔死倔的脸问:“什么时候去接老大?”   廉贞每天都耐心回答。   “老大自有分寸。”   “老大心里有数。”   “老大谋而后动。”   一连敷衍三日,舟岱不再信廉贞的鬼话,想自己去瀛洲找人,结果刚踏入寒州就被拘仙署的人发现,险些没走掉。   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舟岱带回来一个消息。   ——南星到生死境了。   这对北斗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世间生死境的强者屈指可数,刨除药王谷那位没有战斗力医修,还有花重谷的隐世大能,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人,而他们的月主年纪轻轻竟能跻身其中。   北斗中人都欢呼雀跃,武曲更是高兴地到处抱人转圈,廉贞倒坐怀不乱,平静道:“谢澄和老大同时破境,两方还在均势,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别得意忘形。”   武曲努力动了动脑子,对这种泼冷水的行为表示不满:“你可闭嘴吧。”   等赶走武曲和舟岱,廉贞独自坐在近水台中,为自己热了一壶好酒。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白净的面庞慢慢被烈酒烧红,胸腔中堵塞多年的那股郁气尽数消散,廉贞没忍住握拳捶向桌面,生平第一次畅快到无声大笑。   好!真是太好了!原本他还觉得月主的想法太大胆,也太狂妄,如今却觉得还能更大胆,他当年抛家舍业,跟着月主一路摸爬滚打,就是为了今天!   有一位生死境尊者坐镇,北斗不必再等待下一个良机。他蹲下身,从近水台桌底撕下数张传音符,同时焚净。   半盏茶后,北斗人去楼空,只剩一座受结界保护、完全看不出异样的月崖。   比起北斗的草长莺飞与好心情,仙门则是一派萧萧之气,墨澜的死亡、南星的破境、妖族突然断了西域的通商,以及脾气日益沉郁的仙首,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们肩上。   这种沉重氛围下,谢澄同样步入生死境带来的慰藉聊胜于无。   沈去浊成日把自己关在天极殿,连沈酣棠都不见,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许多人以为他在冲击至高境,以应对北斗的狼子野心与妖族的蠢蠢欲动。   可一连等了多日,非但没等来好消息,反而等到沈去浊用仙首令召回所有仙门弟子,然后封闭了宝象井。   一时之间,天外天人心惶惶。   宝象井是天外天联通外界的出口,从未关闭过,入世历练也是仙门流传千年的规矩。可这两项约定俗成的事情,竟同时破了。   吴涯在天极殿外等了许久,才等来沈去浊的通传。   “师尊,仙门本就脱离尘世,入世历练的传统是为了让仙门弟子体察众生疾苦,不可废。”   沈去浊气色不好,揉揉眉心,沉着嗓子道:“南星在这节骨眼突破,北斗一定会有所动作,说不定会对在外历练的弟子出手,封锁天外天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再者说,仙门本就该顺应天道,不再插手人间之事,否则跟北斗那群乱世之人又有何区别?”   吴涯眉峰微蹙,本能地觉得不对,“可如此一来,天外天和处于瀛洲的三司也断了联系。”   沈去浊轻咳几声:“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之法,若有要事他们会传音。”   沈去浊态度坚决,吴涯知趣地离开。他本就没有墨澜讨师尊欢心,自从墨澜死后,沈去浊更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就连皇甫肃也渐渐跟他疏远。   所有人都觉得,沈去浊变得很可怕。   吴涯走后,殿门闭合,沈去浊双目逐渐被血丝爬满,变得腥红可怖,脑海中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哎呀呀,看来吾之前看走了眼,不该找南星,该找你才是。”   “我已按照约定封闭宝象井,把天外天变得与世隔绝,让冥王寻不到你的踪迹,你该兑现承诺了。”   混沌轻笑:“是,你做得很好,忠诚的信徒值得奖励。”   沈去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神力,眼中涌现出一抹狂热。 第136章 千年狐狸都没她精   天外天避世不出的消息很快惊动了谢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理应原路返回,去找沈去浊问个明白。   他抬眼,看了眼跟郊游一样走走停停的南星,不想搅了她的好兴致。   陈洱故技重施,装作商贩给谢澄传递消息的小动作瞒不过南星,她扯着帷幕上的轻纱,回眸笑道:“你回去也没用,他不会见你的。”   谢澄本也没想瞒她,脸色沉沉地说:“他可以糊涂,我不能任由他胡来。”   宝象井是仙门跟人间唯一的通道,这一关不知何时才会开启,十年?百年?到时候人不知仙,仙不知人,这天下也算完了。   南星眉眼笑如弯月:“他关闭宝象井,可不是为了防我,而是防你,都被吓得龟缩在天外天闭门不出,你觉得他会见你?”   防他?   南星不会无的放矢,听她这么说,谢澄黑眸缓缓眯起,想到了一种糟糕透顶的可能。   混沌的本体星线被斩断,本体死亡,他就不能再幻化出无穷的分身,只剩下一个魂体。魂体可以寄生在人的灵魂中,寄生者若死,混沌便会彻底消亡。   所以混沌在挑选寄生者时会慎之又慎,炎闵、羲黎、南星,无一不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强者,祂给这些寄生者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混沌继承人。   继承祂的意志,继承祂的力量,继承祂的记忆,直到被祂取而代之。   若仙首变成邪神的傀儡,天外天会沦为炼狱,继而波及到人间。   谢澄神色愈发凝重,但还是柔声跟南星解释:“我必须回去,等处理好混沌,我再陪你回来扫墓,好不好?”   南星停下脚步:“不好。”   她冷着脸道:“我远比任何人都了解混沌,祂会放大人心执念,利用这一点蛊惑寄生者接受他的力量,一旦接受,就无法回头。你现在回去要面对x的,是已经接纳邪神之力的仙首。”   混沌的魂体比本体强大得多,本体说白了就是根承载法则的星线,在轩辕剑面前不堪一击,难的是找到本体的踪迹。   而魂体,是邪神混沌真正的实力。   她强硬地牵住谢澄的手,带着他往琼花村走,语气坚决道:“人是无法战胜神的,这是天道,你现在回去就是把我的把柄亲手递给混沌。”   但凡有机会寄生南星,混沌都不会选择沈去浊,因为混沌珠在她体内,寄生她,混沌会瞬间回到全盛时期。   南星不会给祂这个机会,所以她要牢牢把谢澄拴在身边。   她抬起手臂,轻轻抚摸谢澄蹙在一起也依旧俊朗的眉眼,像捧着一个爱不释手的玩具,宽慰道:“放心吧,有人会去找混沌的麻烦,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就别凑热闹了,如果需要我们,会有人来‘三顾三请’的。”   这词还是以前谢澄教她读书时学的。   此刻若是有北斗中人在此,见到南星居然肯温声细语地哄人,估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就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真等到被找上门的那天,我可忙得没时间理你。”南星摘了敛春光,也松开牵着他的手,径直拐进村落中一户院子。   她姿态泰然,成竹在胸,谢澄适才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的几种计划因此崩塌。   守护仙门是他的职责,谢澄不会顾惜自己的生命,但南星早有准备,瞧着她那样子,似乎混沌寄生沈去浊真不是什么大事,谢澄也慢慢放松下来,提膝迈进小院。   谢澄当然不知,南星不是成竹在胸,她是压根儿不在乎。   不破不立,如果仙门依旧想不通其中关窍,不肯配合她建立新秩序,她不介意放任混沌将仙门毁于一旦。   她可以建一个新的,那远比改变旧的简单。   这小院原本是林家的屋子,跟几年前比起来变化不小,不光扩大了一倍,还把后院收拾出来,种了些沿海一带很稀罕的果蔬。   南星打眼一看,竟还有个葡萄架,没忍住太阳穴一跳。   她俩这小日子倒是有滋有味。   谢澄提起墙角的斧头就开始劈柴,俨然当自己家,南星也没跟他解释这房子已经被她送人了,任由他当了半天苦力,然后跟赶集回来的银沙大眼瞪小眼。   他和银沙对彼此都有印象,谢澄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砍柴生火,没有深究南星和银沙间的联系。   银沙慌张地看向南星。   一道传音响彻银沙的脑海:“阿灯在南海帮我看家,过几天就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安抚好银沙,南星冲她一笑:“他是我道侣,跟着一起回来扫墓,晚上蹭顿你的饭,方便吗?”   谢澄拎斧头的手一顿,劈歪了。   银沙露出腼腆的笑容,欢天喜地地去给南星张罗晚餐,毕竟没有南星,就没有她今天的好日子过。   霞光滚满屋脊,谢澄坐在檐下削木签,看着银沙兴奋地围着南星讲村里的家长里短。   他果然又被骗了。银沙搬来琼花村后,几乎每天都去给林氏夫妇扫墓,哪里还需要他。   谢澄竖着耳朵听,就听见银沙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手下动作飞快,很快削出两把木签,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刀刃上,而是似有似无地落在南星的影子上。   只见南星抱臂,一副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的架势,悄悄跟银沙说:“叔叔婶婶还没见过他,带去给他们瞧瞧。”   刀刃擦着食指而过,割飞一小块血肉,谢澄满不在乎地在唇畔抿了抿,将木签码齐,转身去了屋后,等再回来时,就莫名换了身素雅又清贵的新衣服。   扫墓回来,已是暮色四合,三人支起炉火,敞开大门,坐在院中炙肉。   烟雾蒸腾,被火舌燎焦的五花肉滋滋冒油,再撒些盐巴,吃得南星胃口大开。   她意犹未尽,正琢磨着要捕条鱼回来,村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男人含糊的怒骂。   银沙止不住地叹息:“……肯定又是王五喝醉了打孩子,他最近走背运,干啥啥不顺,前月刚把儿子卖去做奴隶抵债,几日前又赌输了,现在又想卖女儿去做‘红铅’,那娃娃才六岁,造孽……星姐,你们仙门不管这些吗?”   “这算家事,仙门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心自甘堕落。”南星声音淡淡的,顺手摘了颗未熟的葡萄,酸得眯起眼。   霞光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说着,回头瞥了谢澄一眼。   谢澄停下动作,忽然问银沙:“这种事,多吗?”   银沙愣了愣,低头搅着衣角:“年景不好时,总有的……我阿爹说以前鲛人湾有个船长,靠劫船发了家,积累了硕大家业,到了晚年舍不得死,就花大价钱到处买红铅,后来莫名其妙死了,大家都说是报应,可见老天是会收恶人的。”   说罢,听着外面的哭声,银沙忿忿起身关上了门,碎碎念道:“怎么不把王五也收了!”   “报应。”南星轻轻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没说话。   谢澄全然没了胃口,几道紫衣身影随着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将王五家围住,一阵瓶罐破碎的声响之后,咒骂声彻底没了,只剩下抽噎的哭泣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来。   南星无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忍不了。   不多时,陈洱抱着个涕泗横流的小女孩回来,有点心虚地跟南星问好。   他们是谢澄的亲卫,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家主的安危,寸步不离的那种,他们偷偷跟了一路,生怕被南星发现。   陈洱紧张兮兮地盯着南星,她却没看陈洱,也没看那小女孩,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她的烤肉。   谢澄开口:“怎么解决的?”   陈洱颠了颠怀里已经不哭了的小女孩,笑着说:“我就说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我喜欢这孩子,他就报了个价。”   南星和银沙的神色一时都有些古怪。   陈洱挠挠头:“怎么了?”   银沙支支吾吾道:“道长,芽芽是被卖去当红铅的,你这么说,王五会以为你需要……他、他等会儿会把剩下两个女儿也卖给你的。”   “啊?那老王八这么多女儿?”   陈洱满不在乎地说:“卖就卖吧,跟着个赌鬼父亲,还不如跟我回瀛洲,学点武功啥的,修修典籍也好啊。”   他冲谢澄挤眉弄眼:“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其余几个拘仙卫面面相觑,也就陈洱从小跟在家主身边,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他们是万万没这个胆量的。   谢澄打量着陈洱怀中还在打哭嗝的芽芽,从储物戒中拿出碟牛乳糕,掰碎了喂她。芽芽瘦的跟竹竿子似的,狼吞虎咽将糕点一扫而空,有这牛乳糕的交情在,芽芽立马不肯在陈洱怀里待了,要谢澄抱她,还盯上了南星手里的肉串。   陈洱连忙将她抱远,小声道:“我滴乖乖,你胆子比我大多了,谁的东西都敢抢。”   反正他是不敢“虎口”夺食。   小孩子不在旁边,谢澄终于问道:“什么叫红铅?”   银沙欲言又止,一张脸窘到通红。   南星实在受不了那小屁孩一直盯着自己,劈手给陈洱丢了把肉串过去,见银沙羞于启齿,她主动接过话茬说:“民间有点臭钱又舍不得死的老王八,会到处买十二岁以下的幼女,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用红铅代指。”   为了方便谢澄理解,她补充道:“所以这红铅之名听着雅致,说白了就是炉鼎,凡人用的炉鼎。”   “简直荒唐。”   谢澄额角的青筋暴跳,他杀过数不胜数的邪修,却没想到人心之贪婪远比邪修更甚!好歹邪修是真的可以采阴补阳,而红铅并不能让人延年益寿,只能满足变态的凌虐欲。   最令谢澄气愤的是,他可以把邪修抓回去刑讯论罪,却不能伤害王五那个卖儿鬻女的赌棍,也不能清算买卖红铅的人。   就像南星说的,这是“家事”。   他执掌生杀,大权在握,轩辕剑下伏魔诛邪,此刻却感到这柄神剑重若千钧。律法如一张精密而冰冷的网,网住了为祸世间的妖魔,却也缚住了他斩向人间更深沉污秽的手。   谢澄闭了闭眼,抬手招来一位拘仙卫,声音冷若碎冰:“去查,买过红铅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敲打,让他们有贼心,也没贼胆。”   谢澄看向下属:“记住,注意分寸。”   他做这些事时,南星就从旁静静听着,心里说x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晃神,再抬眼时,院中空空荡荡,惟余满树繁花。   她嘴角一撇:“输得好快,你不至于这么弱吧?”   刚从鬼门迈出的炎闵:“……”   炎闵原本的预想很美好,南星的性格太不受掌控,你硬逼她去做,她反而不愿意做,能从南星口中得知混沌魂体的下落,炎闵已受宠若惊,也不好邀请她一起,便单枪匹马跑去天外天逮人。   他心想,谢澄肯定不会坐视天外天遭难而无动于衷,有他在,不愁南星不肯来帮忙,谁知道南星直接把谢澄拐来渔州度假,让他一个人吭哧吭哧跟混沌打,千年的狐狸都没她精!   偏偏南星还悠哉悠哉地说:“来了就当自己家,想不想吃烤鱼?想吃就去抓几条来。”   明明是她自己想吃,又懒得去抓,使唤他去。炎闵活了千年,早已习惯了权衡与交易,不会轻易跟一个莫测的“合作伙伴”置气。   但低头看看自己被沈去浊和混沌联手割断、鬼气逸散的左手,再抬眼瞧瞧南星斩去一角后至今未能完全修复的鬼门,一股混杂着恼怒、憋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涌上心头。   他纵横阴阳千年,见过的强者如过江之鲫,但像南星这样的,是独一份。她强大得理所当然,算计得明目张胆,偏偏你还奈何不了她,甚至……有求于她。   他压下翻腾的鬼气,皮笑肉不笑道:“小南星,你到底怎样才肯帮忙?”   他一笑,周遭温度骤降,檐下竟凝起薄霜。   南星却恍然未觉那刺骨阴寒,双手托腮,脸不红心不跳地狮子大开口:“把你的鬼门送给我呗。”   能联通阴阳两界,跟亡者对话的鬼门,南星心痒难耐。   炎闵面无表情:“你想都别想。”   “那你也想都别想。”南星瞬间收敛笑意,连敷衍都懒得给。   炎闵如果还有脏腑,此刻怕是真要气血逆行。面对这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鬼气,退让道:“鬼门绝无可能……你说想见谁,若魂魄尚未转入轮回,我召他来见你。以此作酬,如何?”   南星垂眸思索片刻,干脆地报了两个字。   ……   谢澄似乎刚从一场短促的梦境中苏醒,说是梦境也不准确,他刚才还在跟下属交代事情,一眨眼的功夫,院落中就剩下他一个人。   风停了,虫鸣匿了,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银沙、陈洱、芽芽、拘仙卫……所有人,连同他们的一切声响与动作,都在他眨眼的瞬间,被从这个院落里无声地抹去。   惟余满树琼花,在诡异的静止中,繁盛得近乎妖异。   谢澄背脊瞬间绷直,眉峰压低,定定注视着树后露出的一截月白色衣角。   “南星?”他唤道。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澄缓缓靠近那棵琼花树,背在身后的手已握住轩辕剑柄。   就在他剑意攀升至顶峰,即将出鞘斩破这诡异寂静的刹那,树后的人影却主动走了出来。   月光与琼花破碎的光影,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岁月竟未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任何纹路或风霜,他依旧是谢澄记忆中那温润清俊的少年模样,连唇角那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都与当年别无二致。   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定格在了当年诀别前最美好的一瞬。   ——阿澄,你又找到我了,这次换我躲,你来找我。   那天一直找到大雨倾盆,谢澄终于找到了谢渊的尸体。   此刻,谢渊望着弟弟紧绷如弓弦的身形和眼底深藏的震惊与痛楚,微微偏了偏头,竟是轻轻笑了起来。   然后,他用那把清润的、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嗓音,温声说:   “阿澄,你又找到我了。”   -----------------------   作者有话说:安心啦,小情侣下一章就统一战线了。 第137章 君心即我心   星光全在水,渔火欲浮天,银色的海浪卷上沙滩,又被海风轻轻送了回去。   南星坐在礁石上,看着浪花翻涌,潮起潮落,眼底一汪冰冷的泪慢慢干涸。   南星最想见的人就是沈留清。   她在落仙洞的镜界中想起不少儿时的事情——女人动作生疏地抱着她,用灵力变幻出金蝶给她抓玩。   小孩子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生物,母体的强大感染了小女孩,她被母亲温暖的五彩灵力包裹,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哭闹,对什么都好奇。   那种在极度偏爱与袒护下诞生的勇气,是南星走到今时地位,拥有今日力量的根源,她就像株被沈留清和白泽零用心血浇灌出的辣椒苗,因为芽茎足够茁壮,哪怕骤然失去庇护,也能在风雨中自保。   南星记得白泽零的好,却不能原谅他的抛弃,但对沈留清,她只有满腔无处可寄的爱意与感激。   结果炎闵告诉她,沈留清的魂魄已经散于天地,不在地府。   所有人都说她母亲是难产而亡,可结果却是她神魂俱灭,连冥界都查不到她的命线。   这说明有人抹去了她在这天地间的存在。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变成她心脏的彼岸朱华,另一个就是昆仑印。   昆仑印只有仙首能够调用,在沈留清临产之际,昆仑印必定被她交给最信任的人暂时保管。   崔竹蕴?谢黄麟?沈去浊?   南星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个有嫌疑的人名,甚至连皇甫肃也囊括在内,一一排除下来,只剩下最没理由、也最不希望是的那位。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妹妹?   南星吸了口冷腥的海风,敛起周身的护体灵力,单薄衣衫下的躯干温度逐渐降低,直到血液流速降至最缓,她随便拿了柄小刀,用火诀烧热,又往上倒了壶烧酒,开始……挖自己的心脏。   眉心明黄色的花瓣一明一灭,她的心跳忽快忽慢,千愿灯的奇迹之力源源不断输入灵脉,勉强跟生命流失的速度打个平手,险之又险地吊住了南星的命。   持刀的手很稳,下刀也很果决,这样能少吃些苦头。   额间冷汗涔涔,剜心剧痛令她脚趾无意识蜷曲,握刀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而后被一双强有力的手一把攥住。   谢澄手背青筋暴起,紧紧挟着刀柄,不许它再进一寸。   南星艰难地掀起眼皮,示意突然出现的谢澄帮帮她,毕竟自己剜自己的心还是太难了。   “你疯了?”他眼眶已经红了。   南星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想用彼岸朱华试着找找母亲的残魂,哪怕只找到一缕残念也好,没想自尽。   但谢澄哪里知道她的考量,脸色比南星还白,一股脑儿给她嘴里塞了三四颗丹药,而后扯下衣衫将刀刃缠住,死死按压住伤口,把那柄几乎插进她心脏的刀拔了出来。   “别动……你别动……”   滚烫的灵力混着鲜血从指缝里溢出,谢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醒着……你看着我……不准闭眼!”   他不断输送灵力帮她止血,因此南星恢复了些力气,重新调出护体灵罩,脱离了危险。   她平躺在嶙峋的礁石上,脊背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生疼,咳了几声道:“你……你误会了,我只是试一试咳咳……不会真死的,我有把握。”   谢澄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果真一点点重现生机,沉如深海的眼底终于浮现出细碎亮光,像海面破碎的星子,随着咸涩的水滴飞流直下,濡湿了南星额前的碎发。   南星手指还在颤抖,勉力抬起,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啊。”   谢澄突然好恨她。   隐隐约约在梦中,他似乎见过南星一心求死的样子,哪怕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此刻那种无力感又再次涌上心头。   而南星缓过劲来,还没心没肺地调侃他:“你咳咳、你不用哄孩子了?”   血液顺着礁石滴落大海,很快吸引来一群怪异的鱼围着礁石巡游。   谢澄垂首,看着越来越多的鱼被白泽王血吸引而来,说:“陈洱送她们去中州,会有人抚养她们长大。”   南星想坐起来讲话,奈何有心无力,只好拽着谢澄的袖子把他拽倒,两人并肩躺在染血的礁石上,一时无言。   乌云蔽月,南星忽而说:“你今日救了芽芽她们,我很开心。”   谢澄手绞着她的长辫子,侧首看来。   “银沙口中那个劫船发家的老船长,我其实认识。”   ”我八九岁的时候,他还想把我买回去当红铅,叔叔婶婶当然舍不得我,给再多钱也不肯,他就买通我们村的仙吏,三番五次给x我家加税,不过后来他暴毙而亡,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当然,南星可不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现在想来,那老变态的死估计是白泽零的手笔。   她歪头,迎上谢澄的视线:“我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你没见过,真可惜,自己躲被窝偷偷哭去吧。”   谢澄还真装模做样地捂着脸哭了几声,逗得南星一直笑,扯到伤口感觉到痛才停下来。   闹完,谢澄翻了个身,手肘撑在地上侧对着她:“如今的仙门跟以前不太一样,我废了福缘税和捉妖税,重设农税,这农税也不用于仙门,而是按比例散于六州州主,尽可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南星知道,自谢澄继位以来就大刀阔斧地改革仙门体系,期间受过不少阻挠与反对,但全都被他压制,无论仙门中人愿意与否,新律都有条不紊地推行了下去。   他做得很好,远超出她的想象,若非如此,南星不会对仙门一再容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谢澄的手,“我知道你胸有丘壑,想缔造一个为苍生谋福祉的仙门,我提及儿时之事,也不是诉苦,只是想说——”   “一个好的仙门弟子,和一整个好的仙门,依然解决不了人间的问题。”   “他们有力量,也有善意,但他们只能在天上看着,偶尔下来斩妖除魔,然后就必须回到天上去。他们不负责耕种、律法、贸易、治病、救灾……这些维持人间运转的琐碎。”   “仙门守护的,是人间的存在,但我要处理的,是人间的运转。仙门弟子可以继续他们的仗义执剑,但人间的秩序,不能只靠仗义执剑来维持。指望仙门来建立人间的秩序,就像指望一把锋利的剑去织布——它做得再好,也终究不是干这个的料。”   “所以,必须有一个存在,能打破这个僵局。它必须高于仙、高于人、高于妖,才能迫使所有人都坐到一张桌子上,按照一套统一的、入世的规则来行事。”   谢澄的手掌在南星指下微僵,浪潮声与江边渔火忽然间都退得很远。   “听起来像痴人说梦。”谢澄低声说,嘴角却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混合了苦涩与骄傲的弧度。   但如果是她与他联手,也不是不可能做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有识之士前赴后继地加入北斗,因为没人可以拒绝这样的未来,哪怕它十分飘渺。   南星满不在意地笑笑:“对呀,人生百年本就是大梦一场,我就想让大家做个美梦。”   谢澄陷入沉思。   南星的话不是没有触动到他,犹记开蒙时读的一部道典,开篇便是“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师长教导他剑是守护之器,心是慈悲之源,他一直以为自己循着这条路走,便是在守护苍生。   可芽芽的事情却令他陡然惊醒,这种守护高高在上,像撒网捞鱼,漏掉的,永远比捞到的多。   信仰根基被摇撼,每一瞬都在凌迟他过往的二十余年,谢澄苦笑一声,抬起眼道:“你说得对。指望一把剑去织布,是痴心妄想,指望天上的云,去管地下的沟渠,更是自欺欺人。”   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愧疚,最终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好,就由我来做那个……将天上云拽下来的人。”   话音落下,礁石上只剩下海浪永无止境的喧嚣。   南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心口那未愈的伤,忽然传来一阵绵长的悸痛。   “你想好了?如果失败,我是祸乱三界的灾星,你就是自甘堕落的罪人,我们会被口诛笔伐,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我倒是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你呢,你也不在乎吗?”   南星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她不会慷他人之慨,替谢澄做决定。   时间在潮起潮落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月色凄清,谢澄回握住她的手,露出的笑清朗到令人心折。   “是非成败转瞬成空,但求你我,过在当代,功在千秋。”   ……   西域,黄沙漫卷,舟岱背着巨剑坐在沙丘之上,遥望召阳赶着一队骆驼而来。   召阳做游商打扮,招呼其它人都换成跟他一样风格的服饰,准备带着这一支北斗队伍从西域混入蜀州,跟贪狼会合。   他清点完人数,发现少一个,四下张望,一抬头才看见站在高处的舟岱,气不打一处来:“喂,你别一天天摆出张死人脸行不行,南星只是临时改变计划,没按时回来,又不是死了。”   舟岱并不搭理,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天地相接的黄沙线上,他背后的巨剑晦明,在烈日下反射着沉黯的光,与舟岱沉默如山的气质融为一体。   在北斗,舟岱虽无实权,地位却与七宿并列,除了南星的命令他谁也不听,召阳也不例外。   召阳暗骂一声,却也拿这尊“门神”没办法。他正要转身带队出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舟岱背上的晦明剑。   这剑……   召阳心头微动。他是少数知道这剑真正意义的人之一,一旦时机成熟,晦明剑会自动飞离,化作一颗划破长空的信号。   而北斗所有人,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见到晦明归位,便意味着要立刻向仙门发动总攻,死战不退。   召阳的眼神在晦明剑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剑还在,说明南星那边尚未到最极端的时刻,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南星的计划临时变更,至今音讯寥寥,谁知道那疯女人又独自去捅了什么天大的窟窿?   “走了!”召阳压下纷乱的思绪,提高声音招呼众人,率先牵着骆驼向东方行去。驼铃在热风中发出单调的脆响,队伍缓缓移动,融入滚滚黄沙。   忽然,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剑鸣,毫无预兆地自舟岱背后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沙丘高处。   水墨剑气盘旋在剑身上,清越激昂的龙吟响彻四野,晦明化作一条黑色巨龙,撕裂长空,向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召阳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再无半分之前的随意。   “朋友们,成王败寇,就在此一时见分晓了。” 第138章 囊中之物   松竹苍翠,流泉淙淙,空气中流淌着极淡的乳白灵气,滋养得坪边老梅四季花开,药圃灵草凝露欲滴。   小碗蹲在藤萝坞的小溪旁摘取萍蓬草,远远看见身着鹅黄长裙的法瑶自虹桥过来,她连忙沥干湿漉漉的萍蓬草丢进药篓,背在肩上,扭头就走。   “站住。”   小碗见躲不过,只能转过身,低下头乖顺地问好:“法瑶仙子。”   法瑶气冲冲跑下台阶,一巴掌甩过来,“装什么装,你不给我药草就算了,还敢跑去跟大师兄告状!”   小碗被她扇的头脑发昏,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一阵耳鸣。   见小碗被打得身形摇晃,法瑶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十六七的女孩是个凡人,经不住她这用了全力的一巴掌,登时有些心虚。   她就是气不过,父亲死后,往日同门对她冷嘲热讽就罢了,连一个凡人杂役都敢违抗她的命令,凭什么!   可现在不是她能仗势欺人的时候了,这小碗本就病病殃殃的,万一死在她手里,大师兄肯定会按律惩处她。   想起吴涯那冷若冰霜的样子,法瑶立马换了副嘴脸,将小碗从地上拉起,饱含歉意道:“对不住呀,我也是一时情急,你别往心里去。”   小碗捂着肿胀的脸,点了点头。   法瑶被她的窝囊样逗笑,又硬是憋了回去,悄悄给她塞了个玉镯,好言好语地说:“这个,就给你当赔礼,瞧你素的,另外……大师兄的训诫我也听进去了,我也不知道那药草是禁药,这样吧,那个我不要了,你给我一两淫羊藿,好不好?”   小碗将镯子推了回去:“……茯苓仙子说了,无论您来讨什么药,都不能给。”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法瑶顿觉棘手,但她就差一味药引,实在不肯放弃,还欲再劝,身后突然传来温柔的女声——   “你身为青莲宗弟子,既然缺药,该先请示掌门,拿到药牌后再来藤萝坞取药材。”   法瑶怒而回首:“纪茯苓,关你什么事?我只是要一味淫羊藿罢了,又不值钱,也不是什么禁药,怎么就不行?要不是宝象井关了,我早跑去人间采,至于跟你们废话吗!”   纪茯苓和小碗对视一眼,轻笑道:“师妹既想x要,明日再来取吧,我要带小碗去梨花渡采集灵花。”   法瑶一向是欺软怕硬,旁人越让着她,她反而觉得自己占理,是别人怕她。   见纪茯苓松口,法瑶反而蹬鼻子上脸:“凭什么让我等?她一个杂役,本就是伺候我们的,我现在就要!”   闻言,小碗忽而冷嗤一声。   法瑶瞪大了眼,看着小碗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一时间愣在原地。   一个凡人也敢笑话她?反应过来后,法瑶气得扬手又想打小碗,却被纪茯苓攥住手臂,法瑶使劲挣扎,竟没能挣开。   “你放开我!”   纪茯苓轻叹道:“为什么不听劝呢?这下我可救不了你了。”   纪茯苓说起来话来令人如沐春风,此刻的法瑶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寒意。   一把药粉迎面撒来,她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整个人已被捆在一株梨树下。   法瑶呆若木鸡,愣愣看着眼前围着宝象井勘测的纪茯苓与小碗,她们似乎在破解宝象井的封印。   只见小碗拿着梨花枝,在地上计算,很快确定了四个点位。   测算完毕,她掏出四张金红色的符纸,贴在相应的点位上,随着纪茯苓输送灵力,宝象井的封印开始松动。   法瑶忽然激动起来:“你们也要溜出去摘草药对不对?带着我一起吧,好师姐,我嘴巴很牢,不会说出……”   突然,法瑶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断在喉管里。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玄衣人悄无声息地冒出宝象井,单凭七星剑,法瑶也认出这都是北斗中人。   她缩紧脖子,小腿都在打颤,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敢有。   有个长相清俊的男子竟径直挽住纪茯苓的手,眉眼间满是疑惑不解,询问她是何时加入的北斗。   纪茯苓轻轻拂开他,避而不答。   法瑶此时才反应过来,纪茯苓和那杂役小碗竟是北斗的奸细!   二人潜伏在天外天,来了招里应外合!   法瑶神情麻木,直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疑惑地问小碗:“文曲大人,您的脸怎么受伤了?”   文曲……大人?   那个总受自己欺辱的凡人少女是北斗七宿之一的文曲?   法瑶彻底变了脸色。   听说北斗文曲过目不忘,在华州一带替那月主敛财无数,这样的人物居然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凭什么?这样的好运气怎么不肯眷顾她?   她根骨虽佳,却实在惫懒,从不肯去各种各样的秘境厮杀,反正最后师兄都会把拼命夺来的机缘和法宝送给她,为什么还要努力?   人命有贵贱,法瑶自认是人上人。   父亲死后,她从高高的枝头跌落淤泥,没人再给她当垫脚石,但她依旧没有耐心修炼,只好哭着问师兄为什么突然不喜欢她了,师兄笑了笑,说只要法瑶甘愿像他以前一样,跪着服侍他,他就会继续给她金尊玉贵的生活。   法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在掌门师兄那里收到的屈辱,她都会拿小碗出气,颐指气使,动辄打骂,反正这杂役比自己还可怜,贱如草芥,不是么?   居然不是。   在那玄衣男子拔剑朝她走来时,法瑶彻底崩溃了。   -   芝兰坊,吴涯感受到了天外天灵力浓度的异动,能引起这种程度的异动不会是寻常弟子,他推开窗,发觉天外天里静的出奇。   吴涯眉头微蹙,单手撑桌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他顺着鱼塘往未央殿赶,许多弟子也频频听见古怪的动静,纷纷推开窗查看。   “关好门窗,我去看看情况。”吴涯边叮嘱只探出个脑袋的师弟师妹们,闪身出了芝兰坊。   他前脚刚离开芝兰坊,一道黄粱卦阵法拔地而起,将这弟子居所与外界隔绝开来,只能进,不能出。   六七个北斗人从鱼塘中跳出,浑身湿漉漉的,几人不约而同开始用灵力烘衣服,像一排等待自己晾干的咸鱼。   “老大有令,非必要不杀,只限制他们行动。”   “小的被抓了,老的肯定急眼,想办法把他们骗进去。”   “刚那个就是天外天大师兄?我怎么觉得他比武曲大人还……厉害些。”   “……敢说武曲大人比别人弱,你真是活腻了。”   其余人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跟那人保持距离。   吴涯走到藏书阁外时停下脚步,他早就察觉到了跟在身后的尾巴,但他急着去确认酣棠的安危,没有理睬,可现在迎面撞上一位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熟人。   对方比他反应还过激。   “啊哈?怎么是你这只臭乌鸦,不对不对,我肯定是走错了。”   召阳瞥了眼他怀中的逍遥剑,很识好歹地原路返回,权当没见过吴涯。   开玩笑,他宁肯被南星暴揍一顿也不想碰见逍遥剑主,天克他的渡厄。   吴涯却不会给他重新选一条路的机会,起手就是一招万叶飞花,召阳退路被断,硬着头皮回头跟他打,打了两招完全不是对手,这下也顾不得面子了,对着虚空骂道:“武曲,你丫不是要跟这家伙一较高下吗?再不出手你就是低下!回去我就跟南星告状。”   召阳总有一两句话把人惹毛的本事,武曲从天而降,一锤先将召阳抡飞,第二锤才轮到吴涯,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好半天召阳才重新插进去。   吴涯心里记挂着沈酣棠,屡屡想将二人甩开,结果那武曲身形虽胖,身法却灵活,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不放。   此时此刻的沈酣棠也没能及时脱身,她手挽相思弓,屏息凝神,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无视所有空间类法术。   一道诡异莫测的身影被逼现形。   禄存手指转动着红豆箭,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太阳神火烧成灰的半边衣服,妖冶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好凶的小仙子。”   禄存没有佩七星剑,沈酣棠之前去北斗做客时他又正好外出办差,两人谁也不认得谁。   “大胆妖邪,竟敢在我天外天作祟!”沈酣棠三箭齐发。   禄存接连躲避,围着沈酣棠打转,“小仙子,我还有事儿呢,你可别惹恼我。”   禄存很烦她的太阳神火,那种纯粹又正直的气息让人闻之生厌,但他不敢违抗南星的命令擅自杀仙门弟子。   非必要不杀,对吧?   他动了坏心思,问沈酣棠:“小仙子,沈酣棠你肯定认识,你带我去见她,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禄存心道这女修一身浩然正气,必然不会出卖同门,届时他就有理由将她连带着那讨厌的火一并消灭。   他静静等待这女修的回应,只见她突然古怪地笑了笑:“行啊,我带你去找她。”   今日天外天乱得一团糟。   这群北斗的乱世者不知用什么办法闯了进来,没杀多少人,但是用各种办法将他们困住。   但这种好待遇仅限年轻弟子,长老和掌门们有的仍在顽强抵抗,其余的都被塞进麻袋打包送去问仙岛,也就一两个是被恭恭敬敬请过去的。   亲眼目睹师尊被“请”走后,躲在山洞里的卞垚炎才满脸泪痕地爬出,浑身的泥,跌跌撞撞往问仙岛跑。   一路上,他路过芝兰坊,路过坠星崖,所到之处无不被强大的阵法笼罩,他全凭往日打探小道消息摸索出不少小路的经验,这才险险避开所有阵法范围。   所有阵法的气息都如出一辙,紫黑色的灵力如潮如渊,深邃而神秘,卞垚炎只试着拽了下阵法边缘的星线,就被余波割破手指,能一人支撑整个天外天范围的阵法运转,对方是他见过的除师尊东方桑以外最强大的卦修。   必须把有敌袭的事情传递出去!   硕大的自鸣钟悬于头顶,卞垚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云梯,平日只觉得这老钟太吵,此刻却可望而不可即,半天也爬不到跟前。   他平日缺乏锻炼,没爬几圈就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钟楼顶端,却被一道莫名的防护阵法弹飞出去。   “啊——!”   高空坠落之际,卞垚炎双手结印布阵以作缓冲,结果根本来不及。   他本以为自己会摔个粉身碎骨,结果一道软弹的灵力罩突然在他身下张开,卞垚炎弹了两下,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眼前是一双玄色长靴。   视线缓缓上移,卞垚炎看见了一双泛着暗光的金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师姐?”他吓傻了。   南星没理他,随手救下这倒霉蛋后,便带着一队人涉过太湖,迈入问仙岛,被留下的其它北斗中人都在打量形容狼狈的卞垚炎。   卞垚炎咬牙站起来,双腿发软,一言不发地杵在北斗的防守线外。   悄咪咪观察了半天,发现北x斗的人对他半点儿敌意都没有,这才敢挺直腰杆抬眼观察周遭形势。   不观察不要紧,这一抬头,就见到粗壮树干上那双腿盘坐的女子,紫黑色的灵力自她掌心源源不断涌出,流光溢彩的星线穿梭在绿叶红葩间,织成细密的网,供那女子取用。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那女子睨他一眼,轻飘飘道:“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好意思跟我们月主攀亲道故,也不嫌给她丢人。”   卞垚炎目瞪口呆,下巴几乎要坠到地上。   “你是天璇?”   他话音刚落,两柄七星剑就架上他的脖子。   天璇冷脸道:“你刚一路鬼哭狼嚎,到处找人救师尊,还妄图破我的阵法,你莫不是东方桑的亲传?”   卞垚炎咽了口口水,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是,我不认识什么东方桑。”   天璇何许人也?她可是最早追随南星的四人之一。   半年前,北斗天璇与仙门东方桑于珞珈山狭路相逢,二人以阵斗法,天璇略逊一筹,败给东方桑,却因此突破瓶颈,步入观微巅峰,破生死境指日可待,自此成为北斗中修为仅次于南星的存在。   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家师尊招惹了这样的强者,也怪不得他欺师灭祖了!   天璇冷笑一声,抬手拨出两根星线将卞垚炎的嘴巴封住。   “呜呜。”   卞垚炎又吓出眼泪来。   师尊说他有两道命中注定的死劫,若遇贵人,便可逢凶化吉,他坚信南星就是自己的贵人,毕竟她刚刚又一次救他于水火。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   卞垚炎泪眼婆娑地盯着打算把他缠成粽子的天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39章 终章之战   仙门百家的掌门齐聚问仙岛,吵嚷声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各派掌门、长老,平日皆是仙风道骨、威仪深重的人物,此刻却或多或少有些狼狈。   东方桑盘膝坐在角落,面色苍白,显然适才跟北斗搏斗时消耗巨大。皇甫肃与悬壶宗掌门年事已高,被北斗中人单独安排在软椅上休整,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伽蓝有这好待遇,甚至还有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给她沏茶喝。   因为老大特意嘱咐过,说伽蓝是她唯一的师尊,她的咒律就是伽蓝教的,行动时务必多加照顾。   能教出一位至高境的咒修,北斗中人对伽蓝的尊崇是发自内心的。   其余掌门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动向。   “北斗月主,哼,好大的排场!竟敢将我等五花大绑来,是要与整个仙门开战吗?!”   “她南星想做什么?凭这些祸乱时局的邪魔外道,也想号令天下?”   “她都已经打进来了,你还说这些……且稍安勿躁罢,且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东方桑静静听着仙门掌门的交流,在心中暗骂他们修行多年修成傻子了。   那北斗月主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还在这里摆主人的谱子,也不想想该如何保命!他颇为艳羡地看了眼被前簇后拥的伽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的徒弟就没一个省心的,尤其是那只爱写文章的哭包,不知道跑没跑掉。   东方桑叹了口气,又取出一袋星线,默默测算起来,良久,他看向生门的方位——大殿主位之上,谢澄正单手撑脸,姿态闲闲地打量殿内众人。   察觉到东方桑的视线,他淡淡瞥了一眼过来。   东方桑突然亢奋起来,虽说沈去浊闭关未出,但还有谢澄在此!虽说只是一道幻影,但能拖住那月主就还有戏。   谢澄沉默地移开目光。   他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想:东方桑看出来了?   一炷香前,谢澄光明正大跟着南星从宝象井进入天外天,但他不能坦白告诉仙门众人,只能佯装幻影。   就在这时,东方桑突然开口:“谢仙尊,北斗廉贞跟您谈判的条件是什么?”   谢澄掀起眼帘,沉声道:“他们要仙门百家搬离天外天的神明遗址,迁往人间自寻洞天福地,不从者,死。”   死寂。   “荒谬绝伦!”赤阳宗掌门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我辈修士,餐霞饮露,避世清修,以求大道!人间浊气纷扰,岂是修行之地?此乃自毁道基,断送传承!”   “北斗莫不是失心疯了?让我等与凡夫俗子杂处,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俗务?”另一位女修声音尖利,充满鄙夷,“斩妖除魔,护卫一方安宁,已是莫大功德!难不成还要去管凡人邻里吵架、田亩纠纷?滑天下之大稽!”   激烈的反对声浪瞬间涌起。但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几位年纪较轻、或游历人间较久的掌门,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并未立刻出言反驳。更多人则是沉默观望,眉头紧锁。   谢澄任由反对声喧嚣,神色未变,只是等那最初的激烈情绪略微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餐霞饮露,避世清修,数千年了,修出了什么?是与天地同心,还是……与人间隔阂?”   “妖邪滋生,往往源于人间怨怼、不平、浊气淤积。诸位高高在上,等妖魔成了气候,再去斩妖除魔,收取百姓供奉,美其名曰护卫一方。可曾想过,若修士就在人间,教化引导,扶助民生,消解怨气于未萌,更能从根源上减少妖邪。”   反对者一时语塞。有人冷哼:“说得轻巧!人间灵气稀薄,如何维持修为?传承岂不断绝?”   “灵气稀薄?”谢澄想起南星那一番轻狂至极的话,不由无奈一笑,稍加美化后才原话转告:“北斗月主说她北斗部众,常年行走于污浊混乱之地,生死搏杀,红尘历练,修为进境反而比闭门清修者更快。”   谢澄的笑意极浅淡,但还是没能逃过东方桑的眼睛。   他微微眯起眼:“谢仙尊似乎并不排斥北斗的言论。”   谢澄上半身微微后仰,坦然道:“我同意了北斗的提议。”   满殿哗然!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皇甫肃猛地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怒火,其他激烈反对的掌门更是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仙尊,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赤阳宗掌门气得浑身发抖,“仙凡有别,自古皆然,你这是要将仙门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要将我辈修士,贬为凡俗吏卒!此乃颠倒纲常,祸乱三界之始!”   就在这时,殿门处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   南星步伐沉稳,在一队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一片夜幕般的玄色中,她是耀眼到夺目的金黄。她将生死境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可她一出现,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还是弥漫开来。   “吵出结果了吗?”她问。   大殿内温度骤然下降,赤阳宗掌门站起身,指着南星鼻子骂妖女、灾星,说她果真是悖逆天道降世的祸端。   “看来是没有了。”   南星笑笑,一道银色的符咒化作银蛇攀上赤阳宗掌门的脖颈。   见她出手便是杀招,伽蓝心急如焚,一时也顾及不了太多,匆匆起身道:“南……月主,还请手下留情!”   最终银蛇只是将赤阳宗掌门勒晕,两个北斗中人将他拖了出去。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仙门百家或青或白的脸色。   此时此刻近距离接触,他们才深刻意识到——南星早已不是当年要对他们行礼问安的弟子,而是久居上位,能执掌生杀的北斗月主,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强者。   规矩本就是强者制定的。   若是谢澄本尊在此,跟南星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他只能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让南星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仙门的杀手锏被仙首亲自关门外,说出去都丢人!   真真假假只能蒙蔽局外人,操控全局的二人心照不宣。   晦明钻出掌心,调整好姿势乖乖给主人当龙皮座椅,南星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依旧满脸怒容或深深犹疑的人。   “不强迫。”南星说,“只是越早答应,越能优先选择人间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北斗还会助其一臂之力,帮忙梳理地脉,搭建宗门,与人间共生。”   说完这话,她给了这些掌门半盏茶的思考时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最终有三十几个小宗门都答应了南星的提议,毕竟他们在仙门也属于末流,分不到多少资源,不如赌一把,抢占先机。   而五大宗门中,咒律宗掌门伽蓝和霄x音宗新掌门倪清露也愿意去人间。   伽蓝是觉得谢澄所言在理,既然去人间能救更多人,那就去吧。   至于倪清露,她说:“我不喜欢仙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再待下去我们门里弟子只会奏哀乐了,还不如去人间当泥腿子。”   南星笑着点头,当场给这些人松绑,统一安顿在大殿西侧。站在南星身后的小碗出列,给他们每人递上一张详细备至的人间地图,标注出了山川林野、矿脉宝穴、灵气浓度……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这些掌门都看直了眼,纷纷松了口气。   没选错。   场内一时间泾渭分明,只有东方桑杵在中间,一只脚踩在西侧,那双眼却粘在伽蓝手中的地图上,移也移不开。   他听见小碗给伽蓝推荐:“华州富庶,民风开放,灵气充沛,还是唯一以仙门为信仰的大州,月主已经打点好了,您可以直接带整个宗门迁去神女峰。”   “……”东方桑一时间心痒难耐。   见他左摇右摆的墙头墙样子,南星似笑非笑道:“东方掌门,你这是何意?”   东方桑连忙正色:“……月主,你只说了愿意的人,那不愿意的呢?”   “不愿者,自可留在原处。”   其余人一听,顿时面露喜色。   南星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到时候跟着天外天一起散灵,反哺人间,也算一桩功德,去了阴曹地府必能投个好胎,兴许正好投到某个已在人间传代的宗门里,省去搬迁的功夫,于人于己,都方便。”   东方桑:“……”   没人想要这种方便吧。   他心一横,扭头坐到了伽蓝旁边,他与伽蓝素来交好,有这一道关系在,去人间的日子也不会难过,毕竟听说连如今的华州州主都是南星的徒弟。   “我也要去华州。”东方桑跟小碗说。   小碗头也不抬,将神女峰旁的璞翡山指给他看。   南星目光移向东侧的掌门们。   在这满殿肃杀之气下,不少人已有动摇之心,但他们仍固执地梗着脖子不松口。   他们在等。   就在此时,一道冲天灵光掀翻了天极殿的屋顶,直冲问仙岛而来。   “仙首出关了!”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南星已和沈去浊过了百来招。   刚下定决心站队的东方桑登时急了,沈去浊能出关说明他已顺利突破至高,若是南星败给沈去浊,他们这些人就算不被清算,在仙门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两方心思各异,一时间暗流涌动。   东方桑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见东侧的掌门们和北斗缠斗在一起,也立马结印布阵。   不过他帮的不是仙门,而是北斗。   有人道:“东方桑,你个东倒西歪的墙头草,也不怕闪了腰!”   东方桑回击:“是你格局太小,只要对三界有利,不分北斗与仙门。”   场面愈发混乱,谢澄抬手荡出一道剑气镇住场,冷声道:“还嫌不够乱?都给我安静。”   皇甫肃见他这一剑威势赫赫,心里转过弯来,明白了十成十。   这哪里是什么幻影,分明是跟着南星破开宝象井封印的本尊!非但没有帮着沈去浊对付南星,还光明正大支持北斗的主张。   皇甫肃气得浑身发抖,连尊卑上下都忘了顾忌,指着谢澄鼻子怒斥道:“谢兆光,你怎能与北斗为伍,帮着他们对付你的师门!”   事已至此,谢澄本也没想欺瞒,总归他问心无愧,可还不等他回答,半空的刀光剑影中忽然传来南星的声音。   她高声道:“皇甫长老,这里也是我的师门,你不会忘了吧?师门对弟子赶尽杀绝翻脸无情就可以,弟子替仙门清理门户就不行?”   皇甫肃讶然仰首,一片云遮雾障中只能看见寒霜与金环碰撞,看不见具体的战况。   按理说,生死境的南星绝对不敌至高境的沈去浊,可南星却越战越酣,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有闲情打断谢澄跟皇甫肃的争执,反而是沈去浊无暇多顾,一言不发。   有人疑惑地问:“这……这逆贼为何还生龙活虎,难道她也快破至高境了?”   皇甫肃观察片刻,眉头紧锁道:“不,仙首他……或许没到真正的至高。”   入至高,长生不老,犹如人间半神。   沈去浊出关时虽有至高境的灵力波动,却没有百鸟庆贺、霞灿星摇的天地异象,也没引起青云碑的共鸣。   皇甫肃叹了口气:“仙首只怕是用了什么办法暂时突破,跟真正的至高境比起来还有很大差距。”   苍穹之上,灵光爆裂,金石交击之声震彻寰宇。南星与沈去浊的身影在云海雾障中高速穿梭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得问仙岛护山大阵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沈酣棠赶来,看见半空中交手的两人,一时间肝胆俱裂。   沈酣棠喊道:“舅舅!南星!”   回应她的是南星一声清叱:“天璇,带着她有多远滚多远。”   天璇一边骂着禄存是个废物,一边用阵法将沈酣棠转移去吴涯和武曲那边。   下方大殿前,仙门众人紧张仰视,心情复杂,支持北斗的暗自为南星捏汗,固守旧规的则期盼沈去浊能力挽狂澜。   百招过后,南星虽未露败相,但沈去浊那伪至高之力确实磅礴绵长,久战对她不利。   又一次硬撼分开,两人凌空对峙,气息稍缓。   破境之后,沈去浊眼角的细纹被尽数抚平,华发再作青丝,犹见青年时的英姿勃发。   他脚踏镇坤环,手捧昆仑印,肃声道:“无知小儿不自量力,有我在此,你就算机关算尽,也休想颠覆仙门千年根基!”   他神态太坦荡,换做不知情者在此,见了这仙风道骨的皮囊,听了这冠冕堂皇的宣言,还真以为他是一心守护苍生的朗朗仙君。   “你到底在装什么?”南星横剑而立,晦明剑身映照着天光与她清冽的眉眼。   她没有立刻抢攻,而是忽然开口,声音灌注灵力,清晰无比地传遍整个问仙岛,传入下方每一个修士耳中:   “沈去浊,在分生死之前,有些话,该让天下人听一听了。” 第140章 大结局   沈去浊很爱自己的妹妹。   年少时他第一喜欢练剑,第二喜欢处理仙门公务,第三喜欢从神龛下取出一张张写满祷告的纸,然后实现他们的诉求,接受他们的顶礼膜拜。   他勤勉刻苦,无一日懈怠,以成为仙首为自己的毕生目标,而他已经离目标很近了。   同龄人中,张儒霆大老粗一个,谢瑾是准谢氏家主不会跟他争,在其他仙门后代都满天外天乱跑时,沈去浊俨然已是个心有成算的小大人。   后来,沈留清出生了,他多了个妹妹。   妹妹变成了他第一喜欢的。   皇甫长老说,妹妹获得了昆仑印极高的评价,她会是仙门的未来,沈去浊没放在心上,毕竟妹妹如此可爱,又如此……不堪一击。   没过多久,妹妹就从粉雕玉砌的小团子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剑客,她的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天底下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到她成年时,已学会了藏经阁中七八成的剑法,甚至获得了惘生剑冢的认可。   但她没有选择任何一柄神剑,而是自己锻造了长生剑,她觉得神兵跟凡铁也无甚区别,还说要让长生剑成为天下第一剑。   沈留清就是这样一个天真到残忍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轻飘飘舍弃的东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从那之后,沈去浊弃剑,改修别道。   他觉得妹妹不再可爱了。   他杀了她。   沈留清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她,她只以为自己突破失败,于是求兄长救救她的孩子。   沈去浊没有拒绝妹妹的遗愿,他保下了那瘦弱的跟小猫似的女婴,把她交给了自己的妹夫。   可他万万没想到,崔竹蕴一介凡人,居然能洞察他的计策,甚至企图将消息传递出去,替沈留清报仇。   传给谁?谢家两兄弟?还是白泽零?   自家妹妹交的这些朋友一个比一个棘手,沈去浊不想惹麻烦,只好把妹夫也杀了,把小外甥女名正言顺地抱回来养。   她叫酣棠,跟她母亲小时候一样可爱,他不许她学剑,她也无所谓地答应,选择习弓箭。   沈去浊倾注了全部的爱,把她当妹妹来养,只要沈酣棠在,就好像那个黏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还没长大,不长大,就不会死。   这桩往事蒙尘多年,此刻旧事重提,沈去浊竟有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冷静道:“妖女,又x想蛊惑人心!”   南星却不理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诸位都知道我是前任仙首的女儿,可你们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不是难产而亡,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亲弟弟算计,散灵而死,神魂俱灭。”   这是南星永远无法接受的事情。   原来那个荒诞至极的梦境是真的,沈去浊谋害她母亲的手段,居然跟她用在王玄腾身上的一模一样。   将白泽王血滴入饮食,长期服用下修为会虚涨,令人产生可以破境的错觉,若顺势突破,身体会像被打漏的沙袋,无法再承载灵力,日渐虚弱,直至消亡。   这法子够隐蔽,也够狠毒,她和沈去浊居然能想到一起去,真不知该说造化弄人还是……血脉相连导致的令人作呕的默契。   “你住口!”沈去浊怒吼,金环暴射而出,却被南星一剑劈散。   她不退反进,金色的咒律在她周身流转,就像一群迎风翻飞的金蝶。   寒霜凝结于剑刃,南星冷笑:“所以你对我赶尽杀绝,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灾星,不是因为我创立北斗,而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我知道真相,害怕我终有一日,来向你索命。”   而她的确来了。   不为混沌,不为天下,不为什么天道正义和宏图大略,她就是为亲手杀他而来的。   如果不是他痛下杀手,沈留清一定会长生不老,而白泽零在发现她是人类后,会将她送去母亲那里,她会跟酣棠、跟吴涯、跟谢澄一起长大,平安顺遂,做个行侠仗义的正道中人,而不是为求生不择手段。   如果不是他,谢黄麟不会为复活沈留清而走火入魔,谢渊也不会死,谢澄也不会因此性情大变,横生心魔。   如果不是他……他们本可以很幸福,很幸福。   南星岂能不恨?   下方仙门众人已被这惊天秘闻震得神魂俱颤。   皇甫肃踉跄后退,老脸惨白,那些曾对南星口诛笔伐的掌门,此刻皆面露骇然与难以置信。   沈去浊,杀了沈留清?   这话从南星口中说出来并不可信,但沈去浊的反应……却让他们不得不信。   南星又一剑斩来,剑气震碎了他的镇坤环。   她眼中杀意浮现:“在想什么?看着我这张脸,又想起我母亲了吗?还是说你在后悔,没有在测灵大典上直接杀了我?”   沈去浊拂袖荡去镇坤环的碎屑,淡淡道:“我在想我妹妹,也在想你妹妹。星儿,你已入魔障。若再执迷不悟,休怪舅舅……清理门户。”   南星怒极反笑:“别恶心我了,你体内的客人,是不是也等得不耐烦了?”   沈去浊眼神微微一凝。   南星不再看他,声音再次传遍全岛:“诸位不是疑惑他为何未能引发天地异象,为何气息看似磅礴却根基虚浮吗?因为他这身伪至高之力,并非自身修炼所得,而是与邪神混沌交易而来。他以自身神魂和仙门气运为祭,换取这短暂的力量,自甘作为混沌邪神降临此世的躯壳。”   “荒谬!”沈去浊断喝。   “孰真孰假,一试便知。”南星与下方一直凝神以待的谢澄目光交汇。   两人同时抬手,半面阴阳鱼状的古朴铜镜自各自掌心浮现,镜光清濛如月华流水,瞬间于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完整的、蕴含着涤荡与洞彻之力的巨大光柱。   两人低声吟诵:“招邪招祟招魂,照皮照骨照心。”   照妖镜镜光直直照在沈去浊身上,他发出一声不完全是痛苦的嘶鸣,周身那看似恢弘正大的灵光在镜光下消融,暴露出内里翻滚不休的暗浊阴影,那阴影不断扭曲变幻,与沈去浊本身的元神痛苦地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仙门众人内心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此刻脸上只剩下愤怒与惊惧。   沈去浊在镜光中微微佝偻了身体,但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悲悯与正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被发现了啊。”他的声音恢复平稳,颇为遗憾地说:“本想以更温和的方式,引导此界走向真正的升华。”   他环视下方惊恐的众人,勾起冰冷的笑:“看,你们畏惧改变,恐惧未知。南星要带你们去人间,你们觉得是堕落。而我,能给你们永恒的力量,超越这方天地的桎梏,你们却又害怕。真是……矛盾而有趣的生灵。”   混沌的意念伴随着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无声漫延,试图钻入每个人心底的缝隙:“加入吧……不必再辛苦修行,不必再理会凡尘琐事,不必再受清规戒律束缚……混沌之中,自有大自在,大逍遥……释放你们所有的欲望、不甘、野心……”   一些心志不坚的修士眼神开始涣散,体内灵力隐隐逆流。   “抱元守一,凝住心神!”   谢澄的声音如金石裂帛,瞬间击碎了混沌侵蚀的低语,他并指一划,一道清正浩然的剑气横扫而出,斩向那无形蔓延的邪念涟漪。   剑气所过之处,冰消雪融,那些眼神涣散的修士如被当头棒喝,猛地清醒过来,冷汗涔涔。   “多谢仙尊相救!”一时间,感激与信任的目光纷纷投向谢澄。   与此同时,南星已化作一颗流星,悍然冲向与混沌融为一体的沈去浊,剑刃翻转,昼夜轮转,璀璨的剑光如开辟鸿蒙的黎明日出,直劈混沌阴影核心。   “狂妄。”无数灰色星线在沈去浊双手间张开,反卷向南星。   就在此时,天边传来数道破空锐响,北斗七宿携万千星芒杀到,各显神通,默契无间,竟打了沈去浊与混沌一个措手不及,创造了绝佳战机。   谢澄抓住时机,飞速给出对敌策略:“布都天神煞大阵!”   大敌当前,仙门众人再无犹豫,东方桑等人飞身占据十二主阵眼,其余修士迅速归位,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   浩瀚磅礴的天地正气与修士愿力被大阵引动,问仙岛上空风云变色,煞气冲霄,一颗灰色巨眼浮现在天外天上空。   见沈去浊表情一变,谢澄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之前看着混沌的独眼就觉得很熟悉,刚刚突然想起,那颗独眼跟都天神煞大阵的阵眼很像,也许就是混沌丢失的另一颗眼——祂代表神性的那颗善眼。   然而,混沌阴影极为滑溜,化整为零,试图从阵法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逃逸。   就在这紧要关头,南星猛地一掌拍向地面,一股柔和的灵力以她为中心炸开。   “老大?!”   七宿猝不及防,被抛向大阵边缘的安全地带。   都天神煞大阵会抹杀阵内所有存在,南星却不顾一切地跟混沌缠斗起来,去抢他手里的昆仑印,晦明也化作巨龙,不断吞吃着试图逃跑的碎片,一片也没放走。   几乎在南星震飞七宿的同一刹那,谢澄的身影已从主阵眼消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璀璨剑光强行突入核心区域。   “你干嘛?!”南星惊愕回首。   谢澄根本不答,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另一手扯住混沌的星线,将南星稳稳送出阵外。   南星眼前景物飞退,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七宿身边。   这傻子……   突然间,天地间温度骤降,阴冷死气随着洞开的鬼门涌出,无数眼神空洞的阴兵列队而出,扑向阵法内的混沌。   一顶由森森白骨铸就的王座自鬼门中缓缓飘出,端坐其上的身影笼罩在浓郁的死气之中,唯有一双冰冷的眼眸,透过沈去浊的躯壳,落在混沌身上。   冥王到了。   见混沌被控住,谢澄一愣,这下才明白刚刚南星不是要跟沈去浊同归于尽,而是在拖延时间。   “……”他面无表情地御剑离开大阵范围,无视南星戏谑的神色。   灰色的巨大瞳孔彻底睁开,十二尊神祇虚影同时抬手,浩瀚无匹的净化神光,如同天河倒灌,汇聚成毁灭一切的洪流。   “不——!!”   光芒渐散,尘埃落定。   混沌已灭,沈去浊伏诛。   问仙岛上,仙门众人或瘫坐,或肃立,望着恢复清明的天空,恍如隔世。   南星被七宿围在中心,听着他们喋喋不休地控诉她刚刚的行为,无奈地捂住耳朵。   “老大!”   七宿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北斗和仙门的人此刻全都混在一起,灰头土脸地收拾残局,不看服饰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沈酣棠一直在哭,从小敬仰的舅舅是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如今又被好不容易相认的姐姐杀了,信仰崩塌,亲情染血,真相将她过去十几年的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被她算计狠了的禄存还没来得及报复,就被她这哭成花猫的狼狈x样吓退。   吴涯跟武曲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武曲整个人肿得很猪头一样,话都说不利索,刚拿起木棍想在地上把要说的话写出来,却发现自己不识字,只好对着吴涯瞎比划。   吴涯没心思研究猪语,大步走到沈酣棠前怜语宽慰,沈酣棠光哭着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天璇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这身份尴尬的女孩,只好屡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南星。   在南星看过来时,沈酣棠立马不哭了,只红着眼眶,一双眼睛泪盈盈地盯着南星。   南星平静道:“眼泪擦了,等会儿带你去见母亲。”   沈留清已死,但她可以试着找找沈留清残留的意识,而且她心中已大概有了猜测,只是需要确定。   当时她在桃源秘境中赢过柳允儿,那黄衫女孩原本准备奖励是一壶桃花清露,而她在池中清洗伤口后,黄衫女孩却突然问她的名姓,还把长生剑送给了她。   南星想,或许那就是母亲残留的最后一丝念想。   听罢,沈酣棠怔住,双手抹呀抹,将眼泪全都擦掉。   等到天黑,南星觉得不方便收拾残局,便唤出晦明,黑龙吞月,将昼夜倒转。   天光大亮,万里无云,一片刚被灵力烧焦的废墟之中,莹白的神光忽明忽暗,南星轻轻抬手,昆仑印便钻出灰堆,落在她掌心。   一、二、三……   南星指着自己的心脏数四,又将手指抵在来人的胸膛处数:“五。”   五颗混沌珠,齐了。   谢澄弯着唇角:“都是你的,一个也没少。”   不少人都在偷瞧这边,南星发现后也没顾忌,光明正大搂住谢澄的腰身,很是心满意足地说:“行吧,没抢到轩辕剑,抢个轩辕剑主也凑活。”   谢澄闻言,低头看她:“只是凑活?那真是委屈月主了。”   南星额头轻抵在他心口,快意地笑了。   “你是我的。”   “我的,就是最好的。”   “……嗯。”谢澄轻捏她的耳垂:“早就是你的了。”   从很久以前,或许从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就已经是了。   只是命运颠沛,刀光剑影,迷雾重重,直至今日历经生死,拨云见日,这句藏在心底的话才能捧上掌心,落在阳光下。   周围的目光或惊诧或了然,都已不再重要,人间黎明随着旧神之死来临,五珠归位,天地重光,晦明在云端惬意地翻身,龙息轻拂过宝珠,也拂过废墟之上两心相抵之人。   天下大势,风烟俱净,爱恨痴缠,有始有终。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准备了两篇番外,希望大家能喜欢[亲亲]   这本文写到中期其实就发现很多问题,但还是舍不得砍纲,就这样每天晚上码一点,慢慢完结了,相信在另一个世界南星和谢澄他们都会很幸福吧,也算给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宝宝们一个交代。   而且写完这本嗯也算小长篇?受益匪浅,就好像那个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一样,回首看去,我有信心说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写得远比现在更好,但……也只能下一本了。   这部作品可能不够完美,但我的确付出了全部的心血,问心无愧,很开心能收获大家的喜爱,真的真的,受宠若惊,近乎惶恐的那种。   哈哈,煽情的话不说,我怕之后看到会尴尬[捂脸偷看]   下一本开专栏的预收文,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先收藏一下,预计二三十万的小甜文,感情流为主,我再贪心地求个作者收藏[猫爪]orz!求宝宝们宠我一下[爆哭]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